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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20
“他是我不应该喜欢的人。”
由于上个星期有高三大型联考, 操场被临时禁用,攸宁只好临时抱佛脚,抓紧最后几天的时间练习。
同贺承泽道别后,她回班收拾东西, 已经是人去楼空了。
她刚背着书包走出校门, 便望见了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
隔着玻璃看不真切, 无法确定里面有几个人。
直至车子打开双闪, 似在催促,攸宁才转了方向走了过去, 站在车旁犹豫了一下,最终打开了后座的车门。
车里冷气开得很足, 仅有胥淮风一人在驾驶位, 他什么都没做, 只是静静地坐着。
“今天放学比平时晚一些?”
“嗯,有点事情耽误了一下。”
攸宁摘下书包, 抱在了怀里,定了定问道:“你是在附近办公,顺便过来的吗?”
胥淮风喉结滚了滚,将车内温度调高了些:“不是, 是特意来接你的。”
她神情微微一滞, 目光闪烁了一下。
车子随之启动, 方向盘打转后, 开向了一条与回家完全相反的路。
攸宁问道:“我们不回去吗?”
“有家餐馆儿开业不久,一起去吃个饭吧。”
—
胥淮风带她去的餐馆开在后海旁的一条步行街上。
在一众灯红酒绿的酒吧茶馆中, 它的青砖黛瓦毫不扎眼, 但别有一番风情。
进门处栽了几棵芭蕉, 叶子宽厚碧绿, 往里走九里香的花香浓郁,竹柏、米兰交错点缀,空气的温度湿度正好,好似重回了岭南时光。
店面很大却没有客人,起初攸宁以为是经营不景气,直到看见了在饭桌上等候的二人。
贺亭午起身招呼:“今儿可是特意给你俩清的场啊!”
胥淮风拉开椅子,先让攸宁入座。
谢鸢坐在对面,穿了一身吊带裙,头发簪花高高绾起:“胥总也是参了股的,哪有让他请客的道理。”
攸宁端杯喝了些水,入口微苦回甘,是从前常喝的五花茶。
“放心,一分也不会让你少赚。”
说罢,胥淮风落座在她的身边,将菜单递到她的面前:“一回生二回熟,这次咱是东家,多点几个热菜。”
攸宁点了点头,试图遗忘上一次点菜的窘态。
她故作镇定地掀开菜单,翻了几页发现都是岭南菜,且有不少是她熟悉的菜品。
她一边点餐,一边听他们讲话,才得知这餐馆是贺亭午出资,胥淮风参股,实际归属于谢鸢名下。
这回攸宁自认为没有跌份儿,荤素搭配、甜咸适宜,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海里游的都有了。
贺亭午和胥淮风聊的都是她听不大懂的东西,谢鸢则吃的很少,说是在为了角色减肥。
直至一道菜端上来,胥淮风似特意挪了挪盘子,将它摆至攸宁的面前。
这是柠檬鸭,是她家乡的特色菜。
谢鸢夹了一块到她盘里:“快尝尝,试试味道正不正宗?”
攸宁咬了一口,鸭肉香脆,酸辣爽口,柠檬的清香刺激着味蕾。
“很好吃,跟我家里做的很像。”
谢鸢托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她:“喜欢就多吃点儿,这道菜的厨师可是胥总专门从当地挖过来的。”
许是察觉她们谈论自己,胥淮风侧头瞧了过来,执筷伸手去夹她面前的鸭肉,尝了一口。
“柠檬腌制时间太短,记得换一家供货商,要两年以上的。”
攸宁怔了怔,没有料到胥淮风会懂其中的细节,用腌制一年以内的柠檬肉会有苦味,这还是她特意向阿嬷讨教才知道的。
忽然,屋外闷雷作响,山雨欲来风满楼,茂密的树叶疯狂作响。
贺亭午将手搂在了谢鸢的腰间:“我记得杨峥是今晚的飞机吧,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赶得回来。”
攸宁顺势向外看去,只见窗外彤云密布,硕大的雨点砸在地面上。
胥淮风纠正道:“你记差了,他的订婚宴在下周,现在估计还在马交摇骰子呢。”
话音落下,攸宁能明显地感觉到谢鸢滞了一下。
这时她太单纯,不能明白这句话所昭彰的命运,像他们这样的人婚姻多是身不由己。
只是想不出,杨峥这样的人规规矩矩地穿着西服、打上领带,应该会是一副什么模样。
……
暴雨来的太突然,在贺亭午的提议下,他们临时决定留在这里过夜。
这餐馆是对标民宿建的,一层休闲用餐,二三层住宿歇脚,不过现在还未完全装修好,只有二层的房间能用。
谢鸢带着攸宁去了一间房,将一切都布置好后,发现她的目光总是跟随在自己身上。
“姐姐美不美?”她倏而调侃道。
谢鸢很漂亮,眨眼时睫毛上下扇动,像是飞舞的蝴蝶。
攸宁将夸赞的词语连成一串顺口溜,却还是无法舒展她微皱的眉头:“可是我感觉你好像不开心。”
攸宁注意到了谢鸢情绪的转变是在那句话后,觉得让她伤心的唯一可能就是她暗恋杨峥。
她心里这样想,也就不知不觉问了出来。
结果惹得谢鸢哈哈大笑:“是不是你们小姑娘都相中杨峥这款。”
人长得不错,穿衣打扮时髦,说话劲劲儿的,朝气蓬勃、至情至性。
攸宁连忙摆手否认:“我不喜欢他的。”
“巧了,我也是。”谢鸢倚着桌沿坐下,问道:“那你喜欢的男生是什么样儿的?”
窗外雷电声愈大,愈显得屋内闲适安宁,让她不知不觉放松了下来。
“他对我很好,教了我许多从前不懂的东西,让我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更满意的自己。”
攸宁无法细致描述,他像是一个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的光影,唯一具象化的是:“但他是我不应该喜欢的人。”
只要她宣之于口,大厦将倾,一切将土崩瓦解。
她好像终于明白,为什么电影里的人直到分别都在隐藏彼此的爱意。
“我原本还想安慰你来着。”没想到是自己先失了态。
谢鸢微微俯身道:“阿妹,以后我能这样叫你吗。”
这是她们家乡的长姐唤小妹爱称。
“当然可以。”她乐意至极。
攸宁勉强笑了笑,抬头对上一双柔和的眼睛。
“阿妹,这个世界上只有不值得喜欢的人,没有不应该喜欢的人。”
窗外雷电一闪而过,化成她眸子的高光。
—
今天这顿饭是胥淮风临时安排的,并未预料到突降雷雨,所幸随身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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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记本电脑。
他从银盒中倒出一支,掀开打火机,焰心对准烟丝。
瞥了一眼屏幕,发现收到一条邮件,随即有电话打了进来。
“抱歉胥总,我的能力有限,只能查到十年内胥兆平所承接项目的账单和流水。”
胥淮风下载文件,点入后目录便有上百页:“辛苦,已经足够了。”
胥兆平与一家设计院有常年合作,米阳便是他从中挖出来的:“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我不知道还能怎么报答您。”
年前她被派去海市出差,在酒店被上司骚扰,是胥淮风帮她解围,陪她去派出所报了案。
胥淮风仅看了几页,便知这又是一本假账:“跟进西城的工程,盯紧胥澄明,有什么事随时联系我。”
这场雷雨下了许久,却一点没有停下来的迹象,烟丝不知不觉燃到了尽头。
他就着尾巴吸了一口,辛辣烟气略过喉咙,沉入肺腔之时,屋外突然响起敲门声。
胥淮风先前约了贺亭午,故而并没多想,起身前去开门,浑浊的烟团与鼻息一同喷出,倾斜至洁净清秀的面庞上。
他愣了一下,随即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抱歉。”
小姑娘一动不动,站在仍未散去的青烟之中。
她似并不在意这冒犯之举,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外面的雷声很大,我有点害怕。”
胥淮风用手掐掉正在燃的烟丝,低眸看见她夹在腋下的枕头。
……
攸宁随在他身后进了房,明明心在打鼓,手却坦然地将枕头放在了床的另一侧。
胥淮风到阳台将窗关严,然后拉上了窗帘,转身问她:“这样可以吗?”
攸宁坐在床边,点了点头:“好多了。”
她平躺下来抻开被子,胥淮风则回到桌前坐下,似乎不打算休息,托起了电脑,偶尔有按动键盘的声音。
她良久没有睡意,阖目后仍是那片轻烟薄雾,令人无法呼吸。
“小舅。”
“嗯?”
“我今天在学校里面好像看见你了。”
鼠标声忽然停了下来:“大概是你看错了。”
攸宁蜷了蜷身子,觉得有些遗憾。
虽然只是一个相似的背影,她却超常发挥,跳出了自己的最好成绩,只为或许能让他看见一个闪闪发光的自己。
“还不困吗,是不是我声音太大了。”胥淮风合上了电脑,他声音偏哑,略带些疲态。
夏季的雨与春季不同,来得凶猛,走得急促。
攸宁这才发现雷声已经许久没有响了:“没有,只是觉得有一点热。”
其实雨后的温度适宜,只是她太过心燥,担心被人发现其实她并不害怕打雷。
于是赶忙闭上眼,一动不动佯装入睡。
少顷,身旁传来衣料摩挲的声音,脚步声渐渐靠近,最终停在了床边。
身上浸着汗意的薄被掀开,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干爽的宽大外套,轻盈的似一片蝉翼。
清淡檀香将她缠绕,让人有些头脑发晕,渐渐进入了梦乡。
—
胥淮风本不是一个优柔寡断的人,高中生早恋也属正常,找个时机过问一下,有则引导,无则作罢便好。
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小姑娘最近的情绪有些异样。
因此不想草率行事,只好委托了贺亭午,借由谢鸢之口过问试探。
毕竟是同性,不会太抵触,且年龄稍长,能引导一二。
直至等攸宁睡熟后,胥淮风才起身出门,去楼梯间同人碰面。
他看见某人耳颈处两道划痕,明显是被指甲抓的:“这是不小心被猫挠了?”
“就一只鸟儿。”贺亭午耸了耸肩。
胥淮风挑眉问道:“你家鸟儿都说了点儿什么。”
“人家小姑娘情窦未开,压根儿就没早恋,比白开水还透亮呢。”
这话是谢鸢亲口告诉他的,自然半点儿没有怀疑。
贺亭午揶揄道:“就这点儿事还值当你跑一趟,别是做家长做上瘾了,到时候可不好戒。”
胥淮风没接这话茬,轻哼了一声。
“你这儿的被子太厚,得换。”
第22章 21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学校领导很是鸡贼, 以督促学生强身健体为由,将运动会安排在了五一假期期间。
开幕会表演时,坐在台上的领导生机勃勃,站在台下的学生郁郁寡欢, 形成了一幅诡异而又和谐的画面。
文科班的女生多, 不乏多才多艺的人, 主动地挑了大梁, 一段唱跳过后引来阵阵欢呼。
攸宁一无所长,只能站在队尾举一举花球和荧光棒, 倒也自得其乐。
直到开幕式结束,各班到看台入座, 郭垚仍止不住吐槽:
“哪个聪明绝顶的脑袋想的, 大假期的把人薅来, 在太阳底下演节目,前些天怎么没淹死他丫的!”
攸宁看了眼时间, 发现临近检录:“阿垚,我们去换衣服,提前热个身吧。”
这次运动会郭垚也报了项目,是女子篮球, 和攸宁的跳高同时, 但不在同场地进行。
两人搭伴儿到卫生间换运动服, 脱下宽松肥大的校服, 露出女孩们发育后曼妙的身姿。
郭垚半蹲下来仔细瞧了瞧,倒让攸宁有些手足无措:“怎……怎么了吗?”
“不公平!”
郭垚拍了拍自己平坦的胸脯:“明明我比你重那么多, 凭什么你比我大这么多?”
攸宁羞红了脸:“这个东西难道不是小一点比较好吗。”
她从前总是用厚实的布料将自己裹起来, 生怕在同龄男生的谈论中听见自己的名字。
郭垚皱了皱眉头:“什么啊, 那把你的□□跟我换换吧。”
听见这俩字, 攸宁觉得浑身惊了一下,赶忙捂上郭垚的嘴,把早就换好衣服的她推了出去。
……
攸宁自认为是个适应能力强的人,无论什么样的环境都能尽快习惯。
这是她的生存之道。
但郭垚是一个例外,总能让她防不胜防,无限刷新着她的生活。
在卫生间里呆了一会儿后,外面没有了人声,攸宁才换好衣服去找郭垚,发现贺承泽也在旁边。
两人正在说话,都没有注意到她。
“高三很辛苦吧,马上就快高考了,节假日还不能休息。”
贺承泽虽然已经保送,但仍按时按点到校上课。
郭垚一边压腿,一边试探道:“周望尘没和你一起来吗?”
“他今天没来上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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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是生病了吧?”
“不是,他家里老人病情不太稳定,请假去医院陪床了。”
话音落下,郭垚就看见了攸宁,招手喊她过来热身,贺承泽拿出了两只葡萄糖,让她们提前喝掉补充体力。
很快便有人叫号检录,郭垚率先入场,贺承泽留了下来:“你是不是有点紧张?”
攸宁看见一只修长干净的手掌,一瞬间有些幻视,但在认清少年爽朗青涩的面孔后,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她笑了笑同他击掌,来了句俏皮话:“您就等着瞧好儿吧。”
话虽这样说,上场时还是有些分神,思绪如同脱缰野马,控制不止地狂奔。
恍惚之间,裁判员举旗吹哨。
攸宁被人从身后推了推,才反应过来轮到了自己试跳。
在最后一次哨声的催促下,她握紧手心,摆起双臂,加速助跑,临近横杆时蹬腿起跳。
身体腾飞在空中,明明是再自由不过的瞬间,她却觉得被什么东西向下拽去。
在落地的一刹那,脚腕传来一阵钻心的痛。
—
胥淮风是在去订婚宴的半路掉头来的学校。
他这次将车直接开了进来,赶到医务室的时候甚至班主任还没有到。
正在办公桌旁填写病案的校医起身:“请问您找?”
“我是攸宁的家长,刚才您打过电话的那位。”
校医十分负责地核实了身份,确定他能够对答如流:“她崴到了脚踝,已经做了紧急处理,现在正在诊疗室休息。”
胥淮风询问了伤口护理的事宜,随后朝诊疗室走去。
经过走廊时往窗户里瞧了眼,看见攸宁抿着嘴,半卧在床上,多半是不大好受。
然而加快步幅走到门前,才发现屋里并不只有她一人,贺承泽正坐在床边拿着冰袋帮她敷脚踝。
胥淮风没有敲门,径直走了进去。
“小三叔,您这么快就来了。”
是贺承泽先看见的他,攸宁闻声也转过了头:“小舅。”
胥淮风这才瞧见她一片青紫的脚腕,肿得像个馒头,止不住皱了皱眉:“这是怎么弄的?”
偏偏姑娘对他挤了个笑脸,好似没事儿人一样,说是自己跳高时重心不稳,跌在了海绵垫外,不小心崴到了脚。
贺承泽补充道:“她现在需要搀着走路,每隔两到三小时要冰敷一次。”
胥淮风站在一侧,也不知为何,再看小姑娘的表情觉得倒像是羞涩了。
一时不禁怀疑起贺亭午是不是被谢鸢糊弄了。
正逢贺承泽此时道:“您能再帮我从冰柜里拿一个冰袋吗?”
颇有几分要将人支走的意味。
他眼睑颤了颤,转身离开了房间。
约摸五分钟后,贺承泽也走了出来,看见胥淮风站在冰柜旁:“是冰袋用完了吗?”
他没有回答,反而问道:“这几天你母亲是不是不在家。”
贺承泽点了点头:“前些天回老家探亲了。”
胥淮风若有所思,直至被人追问才“无意”透露了几句,话音刚刚落下,贺承泽便神色匆忙地离开了医务室。
等再回到诊疗室时,攸宁已经在床上换好了鞋,见只有他一人回来,问贺承泽去了哪里。
“可能有点事,已经先走了。”
胥淮风行若无事,径直走到床边:“我已经提前约好了医生,去医院拍个片再看一下。”
他半蹲了下来,身后却迟迟没有动静。
回头看小姑娘一脸茫然,像对他有些防备,竟有些气不打一处来:“上来。”
不过说完就有些后悔,毕竟人家还疼着不是。
他语气又柔和了些:“背着还是抱着,你选一个。”
—
那一天攸宁选择了后者。
并不是她想借机满足私念,而是被郭垚的口无遮拦影响,不大好意思让他背自己。
胥淮风将她放在后座平躺,当即开车去了医院,经确诊仅是扭伤后,医生做了包扎处理,并开了一些活血化瘀的药膏。
当晚回家他便跟老师请了假,让阿姨连夜熬了骨头汤,盯着她喝了个干净。
其实攸宁次日便能下地了,反而是胥淮风太过上心,甚至推了公务在家陪她。
她从未同他在一个空间里相处过这样长的时间,隐约察觉他们的关系同先前相比有了变化。
不那么生疏克制,像长辈与晚辈,而是亲近熟悉了许多,像同龄朋友一样。
“丫头,我把牛尾汤放在这儿了。”
阿姨拿走冰袋后将碗放在了床头:“你小舅马上过来,你记得趁热喝啊。”
攸宁一连喝了几顿骨头汤,有时腻了会打个马虎,后来被胥淮风发现便一次不落地监督着她。
正当她捏着鼻子喝汤时,郭垚的电话打了进来,问她恢复的如何,明天还要不要一起学习。
攸宁趁机问道:“那周望尘去吗?”
郭垚道:“去啊,为什么不去。”
攸宁这才松了口气,估计老太太的病况已经稳定了下来。
这些天她一直没去问周望尘,其实是怀着一种自责的心理,畏惧得知到最坏的情况。
听见屋外响起了脚步声,攸宁赶忙喝掉最后一口汤,随即见到胥淮风出现在门前。
大概刚开完视频会议,他衬衫领口处的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颗。
“今天表现得不错。”
胥淮风接过碗放到了一侧,而后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
攸宁顺杆爬:“那我可以要一个奖励吗?”
“说吧。”他拿了只枕头塞到她的脚下垫高。
攸宁刚要开口,便觉得脚踝一阵清凉,温润的指腹裹着药膏,轻揉慢捏间逐渐升温,将固状药膏化成了温液。
同男人宽大的手掌相比,她脚腕更显纤细,肿胀已经消下去不少,但还是在揉捏间感受到了一些酸胀。
直至胥淮风抽了张纸巾,擦去手上残余的黏滑,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她不知怎的两颊滚烫:“我……我明天想要去图书馆。”
……
攸宁原以为胥淮风的同意就是奖励,没想到他的理解是早中晚的专车接送。
郭垚见到十分羡慕,整日追着她问:“咱小舅做的什么生意,是不是钻石王老五啊?”
在家中胥淮风甚少提起工作上的事,她只能推测是与建筑相关。
攸宁主动道:“等会儿我们一起回去吧。”
郭垚当然不肯,瞥了一眼周望尘:“不用不用,我还是比较喜欢敞篷的。”
今日贺承泽一反常态没有来,仅同周望尘说是家中有事,也就不宜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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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但攸宁今早从胥淮风的电话里听了一耳,好像是贺母家中出了事,被警方带走配合调查。
“阿宁,你小舅来了,那我们就走啦!”
郭垚同她挥手道别,坐上了周望尘的摩托车。
攸宁透过窗户向外瞧,看见了熟悉的黑色轿车,男人推开车门走了下来,硬质衬衫勾勒出挺阔的身姿。
她背起书包下楼,脚步匆忙,知道这一次他是为她而来。
然而在夺门而出的刹那,短发女人再度出现,比她提前走到了胥淮风的身前。
“好巧呀,您在这附近住吗?”
“不是,我来接孩子。”
女人挽着身旁男人的臂弯,相互介绍道:“这是我公司领导胥总,他是我男朋友小杨,在这开了家咖啡馆。”
“多谢您对小米的关照,有时间就上来喝一杯吧。”
这是一个天朗气清的夏日,偶有凉风拂过沙沙作响,从脸颊滑过再掠起发梢,蹭得人耳廓发痒。
攸宁站在原地,站在他的身后,站在行人来往的长街。
她偷偷伸出了手臂,去拥抱吹过他的晚风,好像感受到了他皮肤的细腻纹理。
不禁轻轻吟诵:“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做什么呢?”
攸宁抬头,看见胥淮风转身朝她走来,信口胡诌在背书,是曹操的《短歌行》。
他穿过人潮站在她的面前,极好的样貌的身型让人频频回眸,却只是对她扬了扬唇角:“我送你上学,可不是让你学成傻子的。”
攸宁顺势收回手臂,笑着挠了挠头,将那份肆意生长的荒唐念头藏至心底。
藏在这个夏季。
【作者有话说】
明天
第23章 22
填不平,越不过,也舍不得转弯。
七月, 小暑。
攸宁挤进人头攒动的公告栏前,在成绩单的前排找到了自己的姓名。
她听见有人在谈论自己,多是说她聪颖有天分,殊不知光是走上这条路, 她就比别人多花了半年时间, 又用半年起早贪黑地追赶进度。
然而成绩一向名列前茅的郭垚, 这次期末名次却掉到了中游。
攸宁领完暑假作业回来时, 看见郭垚坐在座位上发呆,俨然一副丢了魂的模样。
“阿垚?”
攸宁知道郭垚的父母看重成绩, 以为她是因此而苦恼:“没关系,时间还长着呢, 我陪你一起找原因。”
人们总是把期望寄予未来, 她也在无数个夜晚喃喃, 一定会等到羽翼丰满的那天。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郭垚说话时带着些鼻音。
攸宁眼睑抖了抖,听着她念叨道:“你知道周望尘要出国了吗, 纽约和京州有十二个小时的时差,以后我甚至都没理由和他打个电话,他这样的人一定会喜欢金发碧眼的洋妞吧,一定很快就会把我忘掉吧……”
攸宁从没见过这样的郭垚, 也无法理解周望尘到底哪里值得她暗恋这么久。
不过郭垚与自己不同, 她更开朗、更勇敢, 能将感情分享给朋友, 也能主动走近喜欢的人。
“攸宁。”
“我在呢。”
郭垚忽然抬起头,郑重其事地道:“你觉得如果我告白, 他会答应吗?”
攸宁愣了一下, 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这不像是一加一等于二的数学题, 没有一个人能替代谁给出答案。
不过郭垚也很快恢复了原状, 抹了把脸又变成了寻常的俏皮姑娘,一边埋怨着一边在作业本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虽然攸宁看见她写错了姓名,但仍选择了不言不语。
因为她很明白这种感受,你与他之间有一条无涯天堑。
填不平,越不过,也舍不得转弯。
—
这一年的暑假,攸宁学会了画画。
她会定期带着亲手做的小吃探望安淑敏,安淑敏也将所学毫无保留地教给她。
最初只是简单的控笔,慢慢会画一些瓜果桃李,现今学到了梅兰竹菊,只是写字仍是别别扭扭的。
安淑敏给她看过许多学生留下的陈年旧作,都被整整齐齐收置箱子里,天气好的时候会拿出来晒一晒。
攸宁对三人的习作印象最深,周华婉画风沉稳厚重,胥淮风笔锋银钩虿尾,还有一人用色大胆绚丽,听闻是个姑娘。
她非常喜欢那姑娘的风格,曾试着模仿过几次,但都画虎不成反类犬。
于是便作罢,每日一张画,安安生生地打牢基本功。
这个暑假攸宁足足有一个月没见过胥淮风,并不是因作息不同,而是他没有回过家。
看了许多报道听过许多传言,她渐渐地明白,京州不像看起来那么平静,他们都周旋在漩涡之中。
尤其在一个早晨,这种感受变得格外具象。
胥淮风大抵是夜里回来的,指间夹住细长香烟,手边烟灰缸已是半满,淡淡青烟将他缭绕。
他后脊略驼,背影清冷,侧颈青色血管分明,让人觉得没有什么温度。
攸宁捧了杯热茶走了过去:“小舅,你昨晚喝了很多吗?”
胥淮风侧身回头,抬眸间孤寂一闪而过:“谢谢。”
他伸手接过茶杯时,她仍能嗅到酒精气味。
“今天的早餐是我做的,火腿煎蛋三明治,还有黑豆豆浆,你要不吃一些再休息吧。”攸宁感觉他像通了宵,眼底带了些乌痕。
胥淮风颔首,啜了口茶水,喉结滚动:“安老师跟我讲,你最近常去看她,说你很有天赋,进步很快。”
攸宁抿了抿嘴,知道他只是在转移她的注意。
当她换完衣服收拾好书包,回来却见他仍坐在那里:“你不休息吗?”
男人纤长的睫毛颤动,投下一小片阴翳:“我不太能睡得着。”
攸宁远远瞧着他,觉得让他一个人留在这里,自己不大放心。
“你能陪我一起去安老师家吗?”
—
胥淮风昨夜宿醉,开不了车,洗漱一下便随她出了门。
他跟在她的身后,一路去了公交车站,大概有多久没以这种方式出行,他已经不记得了。
“地铁站要比公交站离得近。”他提示道。
攸宁说话时两个酒窝一起一伏:“我们又不着急,地下哪有这么好的风景。”
她背着笔墨纸砚,大步向前,和邻居问好,与小贩闲聊,陪流浪狗过马路。
胥淮风适时提醒她下个路口转弯,不料她对这个胡同已经熟悉到可以抄近路了。
安淑敏开门时先看见了攸宁,同往常一样叫她去画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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备纸,在看到随后进来的胥淮风时有些意外。
他耸了耸肩:“您不介意我蹭堂课吧?”
安淑敏半开玩笑道:“回炉可是要加钱的,你还是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吧。”
胥淮风扬了扬嘴角,径直进入堂屋,瞥见桌上又放了些未开封的线团。
他坐下看了会儿手机,回了几条信息,便觉得眼睛有些酸痛。
听见隔壁画室传出声音,顺势抬眸,透过一扇雕花的漏窗,看见亭亭玉立的姑娘正提笔,目不转睛地看着老师着墨。
不禁想起她当初蹲在角落的模样,时间在他们身上都留下了痕迹。
安淑敏从画室出来时已是半小时后了,同他面对面坐下,从桌上挑了一个线团,接到织了一半的围巾上。
“陶子回国了,前些日子来看我,倒是和你心有灵犀,也送了毛线来。”
胥淮风点了点头:“嗯,昨天打了个照面。”
在他父母的祭日,也在胥兆平的宴会上。
这些年安淑敏像是母亲一样看他长大,见过他痛哭流涕,知道他枕戈尝胆,有许多事情言不由衷。
“我知道你对你父亲的事耿耿于怀,但事情过了这么多年,就算有证据怕是也早就灰飞烟灭了。”
胥淮风道:“这不打紧,我要的只是一个结果。”
安淑敏放下了手中针线:“胥兆平是什么样的人,你比我再清楚不过,倘若你父母还在,也定不愿你越陷越深。”
偏偏他固执到近乎偏执:“他是什么样的人我不在乎,但我知道我母亲是个无辜的人,在丈夫走后的一年郁郁而终。”
那年他十三岁,双亲皆失,最终被老爷子接走抚养。
那年她一岁,跟在岭南老妇身旁牙牙学语。
十五年后他们相遇,如今在一片屋檐下取暖。
……
攸宁端着毛笔出来时,堂屋里仅剩下胥淮风一人。
他们四目相对:“安老师有点事,出门一趟,等会儿就回来。”
攸宁摇了摇头,走到他跟前道:“我不找安老师。”
胥淮风略扬,看见她把毛笔横在手心:“我画了一副很满意的画,但是字写得不好看,想要你帮我题字。”
攸宁不是在询问,而是在邀请,不留他拒绝的机会。
画室仍是老样子,连陈设都没有改变,乌墨浸入了桌面,已看不出木头原本的颜色。
攸宁已经学到了兰花,花青藤黄画叶,水墨赭石画山,一长二短三破凤眼,短短时间颇具形神。
“题哪一张?”他瞥见桌上四散的画纸。
攸宁随便挑了一张,反正这不重要,她就是想找个理由和他说说话而已。
胥淮风叫她蘸墨,却没接笔:“想要什么字。”
“什么都好,诗句词曲都可以。”
良久没有等到回应,攸宁以为他在分神想事,但下一刻笔杆的上端被人握住。
她的手被胥淮风虚持,笔酣墨饱落于纸面,同他一起回旋顿挫,留下力透纸背的痕迹。
其实并不是很近的距离,他对她向来有分寸,臂弯仅是隔空环绕,像是她独自完成的一样。
只是气息太过明显,连呼吸的频率都逐渐与他趋同。
“写好了,看看怎么样。”
说罢,他松开手,退至她的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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