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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故意
给阮珉雪准备的礼物暂时交由珠宝银行保管,柳以童提着给柳琳买的连衣裙,驱车前往静宜区疗养院。
她到时,柳琳正与病友围圈闲聊说笑,大概忘了昨夜与女儿的约定,被柳以童从侧轻轻拍肩时,还很意外:
“童童!你怎么来啦!”
惊讶一闪而过,风韵犹存的妇人眼眸一亮,惹眼依旧。
周遭的病友本就偏向注意貌美的柳琳,此时见其身旁站着眉眼相仿、衣着体面的年轻女子,两位美人同时入画,更加赏心悦目。
旁边有位和柳琳关系不错的老太故意打趣,“哎哟,小柳还‘没想到’上了,这院子里谁不知道就你家女儿来看你最勤呀?”
被揶揄,柳琳脸上泛起羞赧,柳以童却很吃这一套,这证明她来得越勤,这里的人便越重视柳琳。
“妈,礼物。”柳以童将系着气球的礼袋递到柳琳手中。
气球是她上飞机特地放了气,下来后又找地方重新打好的,果然,心智退化的妇人比起那昂贵的礼品袋,反倒先被气球吸引了注意。对此柳以童并无所谓,无论是什么,只要柳琳能开心就好。
是陪坐的病友催柳琳拆礼物,柳琳才放过那枚她爱不释手的气球,湖蓝色绸缎出盒时流光一淌,让病友们齐呼漂亮。
或许被那晃眼的蓝色勾起些记忆,柳琳怔了一下,但也可能什么也没想起,柳琳仰头时眼神单纯,笑着对柳以童和周遭朋友们说:“我去换。”
“嗯。”柳以童点头。
柳琳捧着裙子回病房,背影轻快如少女。
柳以童目送母亲蹦跳离去,在这里,她和她身份对调,女儿成了那个庇佑者,母亲反倒成了脆弱的、需要保护的、需要被监护的弱势者。
母亲是“小柳”,她反成了郑重的“柳女士”。
不多时,柳琳换好裙子出来,尺码果然合身,长度恰好,尤其柳琳本就是美人胚子,身材偏纤瘦,虽小腹因上年纪肌肉松垮而微隆,贴身的裙料显肚,但更添韵味。
“哎呀,我是不是胖了。”柳琳捂着小腹不好意思。
这层病友多数痴呆,却因身世背景颇好,教养都不错,主动鼓掌,还不吝夸奖,夸得柳琳表情都晕乎。
还有个别真情实感羡慕她们母女的,说:“哎,看得我眼热了。我们也都不缺钱,可钱买不了一个时时来看的、买新衣还得合身的人啊!”
对此,柳以童只笑而不语,无意揭人伤,也不想柳琳惹人妒忌,便问:“妈,要不要和我去散散步?”
“好啊好啊!”
柳琳换了新裙,本想搭一双高跟,觉得好看。柳以童劝她别,穿拖鞋或球鞋都好,穿搭不重要,她更在意散步方不方便。
奈何越是生病的老人越容易退行得像小孩,柳琳来了脾气,就是要穿高跟,不穿就不去,柳以童拗不过她,只好同意。
柳琳换了双细高跟,这么一搭确实漂亮,下楼后院子里别楼的病人或护工都被吸睛,盯她们俩好几眼,大大满足了柳琳的虚荣心。
只可惜,散步确实不好穿高跟,尤其在院子小路是卵石铺就的前提下。
柳琳不意外地崴了脚,虽然不严重,却也不高兴了,撇着嘴生闷气。
柳以童耐心哄她,“我背你好不好?”
柳琳一开始还不好意思,说被人看到要笑话,柳以童一脸坦然,说小时候是你背我,长大后我背你,多合理。
柳琳被她的理直气壮感染,一瞬犹豫,柳以童乘胜追击,说我现在力气大得很,你要不要试试。
柳琳还是被这哄小孩的把戏勾起了好奇心,同意了,爬上柳以童的背岔开腿时,裙末绷紧勒了下腿,柳琳舍不得新裙子,又说要下来。
柳以童安抚她,说裙子不贵,坏了也没关系,她可以再买好几件。
听到这话,柳琳就安静待在女儿背上不动了,任柳以童背着她悠哉在疗养院庭院里闲逛。
庭院里几株灌木在夏风中摇曳,将斑驳的光影投映在卵石上,柳以童背着母亲踩着这些光斑缓缓走,惬意享受难得的平和清闲。
等卵石路走完,柳以童准备折返,却突然感觉背上的妇人手臂轻轻挽紧她的脖颈些许,小声问:
“童童,我们现在……是不是有钱了?”
柳以童心一揪。
柳琳苦惯了,如今给她多少奢侈品,也难覆盖刻进身体的穷困记忆。
于是柳以童也只能苍白但笃定地对母亲重复,“对,我们有钱了。我们很有钱。”
“真的吗?”
“真的。以后只要你想要的东西,我都可以买。以后只要与钱有关的东西,你都不用担心。”
“……好。”
妇人这才如释重负,柳以童能明显感觉到,背上的负重柔软了些。
再在庭院中打圈时,柳以童能感觉到,母亲轻松不少,分享所见的一些小景色时,话都多了些。
是不远处的突兀尖叫,忽而打断了母女二人平静的闲适。
柳以童循声望去,就见侧门处一阵骚动。
“我不要——我不要啊啊啊——”
那是名纤瘦的妇人,被三个穿着黑西装的壮汉举着胳膊,半推半搡地往疗养院里架。
妇人约莫五十岁上下,一袭素色中式连衣裙,头发挽成一个精致的发髻,即使在拉扯中也保持着某种与生俱来的优雅。
“救救我——宝宝——救我——”
绝望中女人不知在喊谁“宝宝”,可惜并无人回应,只有为首的壮汉冷笑一声:
“我们都是秉公办事,别让我们难做,夫人。”
妇人不依,嘶喊间声音凄厉,让闻者胆颤。
这里虽是高级疗养院,入住的都是高官贵人及其亲属,但富贵人家更不缺这种泼狗血的桥段——
被逼疯的正妻就此被丢入相当于冷宫的疗养院,好吃好喝供着,正主将包袱丢了还能捞得个苦命痴情的好人设,背地里继续逍遥快活。
这种情况屡见不鲜,频频发生,因而疗养院内许多工作人员目睹这一幕,也只是眼观鼻鼻观心,权当没看见,避免引火烧身。
但柳以童不能置若罔闻,尤其当柳琳生病后,她对年龄相仿的女人总多几分共情的滤镜。
她当即拦下过路的一位护工,托人看好柳琳,而后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喝止那三名大汉:
“她被你们弄疼了,麻烦放手。”
少女冷沉的声音不响,但在空旷的室外显得异常地亮。
三个壮汉同时转头,眼神中的凶光在对上少女怒视时一凛,双方都没退缩,就在原地僵持。
那妇人便趁此时挣脱那些人的束缚,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攥着柳以童的衣角,瑟缩躲在她背后。
靠近的一眼,柳以童隐约察觉妇人面熟,但想不起在哪见过。
“我没有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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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认识他们……求你帮帮我,帮我联系……不,帮我报警……”妇人断断续续说。
容不得她追究为何面熟,此时身后的妇人抖得厉害,或许因为受到惊吓一时失禁,腺体失控,omeg的特殊气味摇摇晃晃溢出来。
“少管闲事!”领头的壮汉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瞪着柳以童,“这是家务事,我们有合法手续。”
“那就出示给我看。”柳以童毫不让步,“这里不是监狱,我倒要看看谁有资格强迫她入住。”
壮汉脸上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变成不耐烦。他伸手想推开柳以童:“滚开!别自找麻烦!”
就在他的手掌即将碰到柳以童肩膀的瞬间,少女敏捷侧身一闪,同时抓住对方手腕借力一拉。壮汉显然没料到少女会反抗,甚至略通体术,被拽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臭丫头!”他恼羞成怒,反手就是一推。
柳以童被推得后退几步,身后紧贴着她的妇人因而踉跄,少女怒意滋生,眼一压准备释放信息素威压,可转瞬想起身后的omeg,又想起这里是疗养院,周围都是病弱的人,怕牵连无辜,便收敛,只打算凭武力镇压。
她微偏头提醒妇人找个地方躲着,妇人点头跑开,而围观者中见有无关人牵扯进所谓“家务事”,事情闹大,这才想起要掏手机报警。
多方僵持,张力绷紧,冲突一触即发。
正当此时,柳以童眼一凝,她瞥见那几名壮汉背后正是疗养院侧大门,门口停了一辆车。
白色的法拉利purosnge。
柳以童记得,阮珉雪有很多车,这辆白色的曾上过路透,所以她特地去查过牌子记下来。
但,拥有这款车的富绅不在少数,哪怕它出现在这里,也证明不了什么。
柳以童正如此想,心跳却陡然加快。
下一秒,车门开,下来的那身影,纵容了柳以童卑微的侥幸——
本以为假期后就是分别,岂能料到,竟还有机会见到她。
只是此刻的场合让柳以童无暇惊喜,她眼见那纤秀身影款款走来,硬底皮鞋踩出咔咔声,颇具压迫感。
果然,本嚣张的那三个壮汉一看到那人,先是惊慌面面相觑,似乎不知那人何来风声,而后才是收敛的退让,前倨后恭,丑态百出。
阮珉雪走来,站定,平日总含三分笑意的眼此刻半敛着,睫毛投下的阴影遮住了所有情绪,单是静默便足以形成不怒自威的气场。
阮珉雪没有看柳以童,甚至也没有看那名妇人,只沉默凝视那几个男人。
柳以童这才恍然想起,方才为什么觉得妇人眼熟,因为对方眉眼其实与阮珉雪略有相似,都是大气的桃花眼。
“劳烦照顾下我母亲。”
阮珉雪头也没回,只对身边柳以童说了这么一句。
母亲。果然。
看来那位女士方才的“宝宝”,唤的就是阮珉雪。
只是,莫名生疏的用词还是扎了柳以童一下,她抬头看去,只看得阮珉雪绷紧如冰刀的颌线。
依稀悟到些什么,柳以童知道该帮这人妥置后方,可眼看前方三个壮汉膀大腰圆,阮珉雪一个omeg身材娇弱,视觉上反差太大,她总归不安心把人单独留在这里。
正要说什么,柳以童又听阮珉雪补充:
“我带了人的,不用担心。”
带了人?
柳以童视线投远,门外车上后排摇下车窗一条缝隙,她与几双眼睛对上视线。
她当然知道阮珉雪考虑周全,可那些人毕竟在车上,若这边真起了冲突,要开车门,要冲过来,还是会耽误时间,她怕阮珉雪吃亏。
见少女还是没动,阮珉雪竟笑了下,声音更轻,仅她能听见,说:
“放心,那些人比你快。”
柳以童怔神,一时迷茫,她就在阮珉雪身边,那些人要如何比咫尺距离的她更快?
当她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时,顿时一阵寒意自后脑勺向下蔓延到脊骨,而后导至全身血液。
她确实没想到,所谓“家务事”,竟会闹到需要动用那些人的程度。
但得知阮珉雪比她预想中更“狠”,她反倒安心,点头应允,而后转身寻人。
幸好,两位母亲不知怎的,竟刚好在一块,反倒省了柳以童找人的工夫。
她过去,给短暂照拂柳琳的护工塞了小费,正准备安抚受惊吓的阮母,却发现,柳琳已经把对方哄好了——
两位妇人蹲在地上,看似痴傻的那个像护崽子一样把看似优雅的那位半圈在怀中,手一下又一下摸着人颤抖的脊背,而自称不疯癫的夫人也没觉不妥,缩在人怀里缓缓平息。
看起来关系很好,相处得不错。
柳以童忙乱中心一松,隐约庆幸,好像某种莫须有的隐患就此消除。
她这才转身,去看阮珉雪。
距离稍远,加之那边女人有意压着声线,所以交谈的内容柳以童其实听不真切,但从双方表情上可以看出,优势暂在阮珉雪手中。
但或许是壮汉一方过于吃瘪,以至于被触动底线,那几人恼羞成怒,音量提高些。
柳以童凛眉,打算那群人再喊阮珉雪,就冲过去护着人。
但阮珉雪面色从容,四两拨千斤,三言两语就压制得那些本打算破罐子破摔的人面露苦色,忿忿将情绪咽回肚里。
不要轻易把人逼成亡命之徒,更不要在其陷入绝境时试图压制,这时候只能顺毛摸不能逆着来,否则对方很容易选择同归于尽,从而伤到己方。
这是柳以童常年混迹街头巷尾总结出的窍门。
所以她想不出,阮珉雪究竟要用怎样的手段,才能强行压制那些亡徒,逼那些几乎要动手的莽汉理智回归,甚至被迫选择认输。
柳以童想不出来,是因为她没有阮珉雪那样的人脉和见识,自然也没有那样的手段。
柳以童却因此暗喜,知道阮珉雪不好惹,知道谁也不能欺负阮珉雪,她不但不怕,反倒更安心。
很快,那边的对峙出了结果,壮汉一方主动掏手机联系了什么人,而后表情谨慎地同阮珉雪交代了几句话,阮珉雪点头接受,不知是达成了什么交易,还是阮珉雪反倒获得了什么信息。
然后那几个男人就上了来时的面包车,离开了疗养院。
一桩意外就此熄火,虽不知底下如何暗潮汹涌,至少明面上是和平的。
在这时,阮珉雪绷紧的肩线,几不可查松垮些许。
别人不知有没有看见,但柳以童确实看见了,因而心一酸。
或许是因这疗养院的阶级,大名鼎鼎的影后出现在此,周围的人也没多大反应,但也或许正因对方是赫赫有名的阮珉雪,纵然多数人见多识广,还是架不住好奇往她那瞥视。
于是,转身时,阮珉雪又回归平日好整以暇的状态,方才的泄劲细微得就像某人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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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珉雪朝这边走来,视线先往地面两个蹲着的女人身上一扫,确认无碍,才重新看向柳以童。
再开口时,阮珉雪气场已与方才面对那群男人时判若两人,轻柔许多,但依旧带着几分疏离:
“谢谢你替我母亲解围。”
“呃……”柳以童被谢得仓皇,低头回,“客气了。”
她还惦记对方刚才那句生疏的拜托,不知道自己此时该扮演什么身份,与对方什么关系,于是就免了称呼的“阮姐”,怕破了对方的局。
岂料她的“贴心”却在对方眼中变了味,阮珉雪微偏头,深深望她一眼,待她局促眨眼,才微微笑着问她:
“怕我?”
怎么可能!
柳以童几乎要脱口而出这四个字,但那样太唐突失礼,她还是忍下去,克制答一句:
“不会。”
阮珉雪也不知信没信,只盯着她,眼眸并非看上去那般平静,内里流转着许多柳以童看不懂的复杂。
柳以童也不介意,经今天这意外,她才知道,自己有多么不了解阮珉雪,不差这看不懂的一两眼。
不过阮珉雪反倒看穿柳以童似的,突然压低声音,轻轻说:
“那种场合不能多给视线,怕被有心人惦记。”
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没有主语,柳以童乍一听没领会。
等咀嚼片刻,少女才幡然明白,阮珉雪是在为最初那句疏离的劳烦解释。
所以,不是故意在外面装不熟……
而是怕给柳以童惹祸。
柳以童低下头,面上的不存在的寒霜疏忽就被女人一句话揉融揉化,她惊叹于对方语言的魔力,方才也是嘴皮子开合便退了三军,这回也是一句话就打得她溃不成军。
千言万语也只化作柳以童开口的称呼:“阮姐。”
听到少女别别扭扭一声亲近的唤,阮珉雪笑笑,微耸肩,放松的姿态,环视四周一圈,才说:
“换个地方聊吧。”
这是柳以童第一次来阮珉雪的私宅。
客厅墙面呈被时间浸泡过的亚麻色,南面落地窗外是低矮的山影,傍晚光影斜入,铺在橡木地板上。
不是别墅而是隐于闹市的大平层,虽是女明星的私宅,屋内陈设却并不奢华,没有水晶吊灯,有的是几盏手工烧制的陶土壁灯,光线昏暖,像被纱笼住的烛火。
厅中最引人注目的也不是什么艺术品,而是黑胶唱片架。唱机没有落灰,指针虚悬,刚被叫停,显然很常用。
柳以童看着它们,几乎可以想象阮珉雪回此处安逸享受音乐的模样,没有那些贵气华丽的虚设,有的只是一个女人颇具生活感的日常氛围。
阮母一进屋就做东似的热情将柳琳带去参观,两名年过半百的妇人像是刚结交了新朋友的小孩,反倒是她们的女儿更显成熟,两人站在原地看着母亲们飞奔离去,对视一眼,意味不明地笑笑。
是柳以童先开口:“不好意思,我母亲……有点特别。”
她没细说是怎么回事,但阮珉雪看得出柳琳的病情,只说:
“我母亲也挺特别的。”阮珉雪一顿,才又说,“她很少能遇到那么真诚待她的人,她肯定很高兴。”
听到阮珉雪这话,确信对方和对方的母亲都不介意柳琳的情况,甚至很接受,柳以童才稍舒一口气。
等舒完气,柳以童又是一阵尴尬。
她第一次来阮珉雪家,她真想不到该怎么表现大方。
“先坐吧,我给你倒茶……”
阮珉雪正欲招待,结果手机震动,女人低头看一眼神色又暗,柳以童便知道那是不能避的来电。
“你先忙。”柳以童懂事不添乱,“我自己来就好。”
于是阮珉雪指指水吧位置,便去接电话了。
方才在车上,阮珉雪就一直沉着脸处理今天的意外,忙里抽空和柳以童解释了几句,说她本有处单独安置母亲的住所,不知怎的被阮家破解,那些人撕破脸皮掳走阮母,借此“敲打”阮珉雪。
虽很多信息都没明讲,但至少柳以童明白了一点:阮珉雪的家庭情况远比外界想象中复杂。
柳以童泡了壶凤凰单枞,怕傍晚太醒神,细心地多过了两道水,茶色已经很浅。
她倒了四小杯,见一枚茶梗恰好落入最后那杯杯口,被晃动的茶面带着打旋,有种身不由己的无力。
她盯着那茶梗发呆,不知她借那茶梗想自己,还是想某个人。
某个人就是这时候回来的,从背后靠近,手从少女腰侧绕过,拈了一杯茶走。
柳以童被吓一跳,肩膀一弹,转身去看时,阮珉雪已经站远几步,她没看清对方刚才是怎么接近自己的。
一口茶入喉,阮珉雪表情舒展许多,笑着对她说:
“接下来几天太忙,怕是没空好好品茗了。”
接下来几天?
吊在柳以童神经上的某个日子,被阮珉雪含糊地提起。
柳以童不确定是巧合还是自己多心,没敢问,就着茶的事往下聊。
阮珉雪顺势夸她细心,茶泡得淡,而后转折:
“你呢?接下来几天和阿姨有什么特殊安排吗?”
“还没有……”
“如果没有,不知方不方便让阿姨多抽空陪我母亲?今天刚出这意外,我之后又有事,怕冷落她。”
字字句句都似乎在提某个特殊的日子,可那两个字偏偏又没直白出现在阮珉雪口中。
柳以童分明清楚阮珉雪所说的“有事”,指的是哪件事,可对方没点明,她便也只能装糊涂,假装听不懂是什么事。
“没问题。”柳以童爽快同意,“刚好,我母亲也很喜欢您母亲……”
“看来接下来几天我们还有机会常碰面。”
“嗯……”
柳以童听着又惊喜又紧张。
如果像原计划中各自放假没机会见面,她礼物送不出也是自然而然,还能自我安慰是命运使然。
可若是常碰面,真到了生日那天,她能忍住装作不知情,把那礼物摁在手中吗?
“这就算我欠你一个人情了。”阮珉雪又开口,“作为答谢,我会送你一件礼物。”
柳以童险些因最后两个字呛了口茶。
在阮珉雪无辜且大方的“想要什么随便挑”声中,柳以童屏息,口中的淡茶先是苦得发涩,又莫名回甘:
这个人到底是不是故意的?
————————
选手阮珉雪还在正常发挥欲擒故纵,选手柳以童还在求稳欲拒还迎,然而特殊的时间节点(生日)近在迟尺,比赛即将进入白热化阶段!
究竟是矜贵者先按捺不住抛出直球,还是自卑者先压抑不住以下犯上呢?拉力赛《谁先破防》激烈胶着中,敬请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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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投喂
虽说是新结识的朋友,柳琳却与阮白英一见如故,已成知己。
夜色深时,柳以童要带柳琳走,柳琳还恋恋不舍,像跟伙伴玩上瘾的小朋友。
身份倒错为家长的柳以童有些无奈,好声好气哄着柳琳,过程中阮珉雪只在边上看,没吱声。
等柳以童被看得手臂皮肤都发麻,沿视线回溯过去,阮珉雪才会勾唇,意味深长说:
“没想到你还有这一面。”
“啊?”
柳以童没料到阮珉雪会这么说,她自己如此对待柳琳已成习惯。随即转念一想,她在片场算新人,一直表现得低调被动,偶尔也会倔,确实少有机会展现柔软。
柳以童正揣度自己在阮珉雪心中是个什么犟种形象,就听阮珉雪继续说:
“阿姨不想回去,今晚可以在这儿过夜。我这房间很多。”
柳以童唯恐给阮珉雪添麻烦,也不喜欢国人习以为常那种推拉的过程,当即找了个不容拒绝的理由:
“我母亲的治疗师还安排了功课,她今天玩一天了,怕是会耽误进度。”
果然,与治疗有关,阮珉雪也就不做挽留,说要开车送她们,柳以童觉得时辰晚耽误阮珉雪休息也推辞,最后阮珉雪干脆把车钥匙给了她,让她自己开车。
柳以童哄柳琳好久,保证明早会很早送她来见好朋友,柳琳这才同意走。
二人临行前阮珉雪想起什么,把人叫住,回身进餐厅开冰箱取了两盒精装的东西,放回冷链的手袋,摆在玄关边的柜面,示意她们带走。
柳以童下意识抬手要挥,又习惯性拒绝阮珉雪的好意,毕竟她是做客的,空手来也就罢了,怎么临走还连吃带拿。
但这回,她推辞的话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见阮珉雪盯了她一眼。
女人虽没说话,手指却在礼盒上打点似的敲,言行没有半分不悦,足以透露一种浅浅的压迫与催促。
柳以童还是闭了嘴,她注意到这晚自己确实拒绝阮珉雪太多次了。
何况,在她的世界里,阮珉雪便是规则的制定者,她那些“客人不能连吃带拿”的礼教,在阮珉雪的规矩前不值一提。
见柳以童识趣没推辞,阮珉雪才把其中一盒递到柳琳手中,没看柳以童,那意思就差在说,给阿姨的又没给你。
柳琳也不客气,接过盒子,一看上面的图案就知道是巧克力,高兴欢呼起来。
柳以童瞥一眼,L Mison du Chocolt的松露巧克力,法国牌子,她没听说过,单看冷链包装和鲜货特有的短保质期,也知道很贵。
“那盒是甜的。”阮珉雪这才把另一盒拎起,递到柳以童手中,说,“这盒才是你的。不甜。”
她还记得她吃不惯甜。
柳以童手指搓了搓,片刻才略拘禁地抬手,从阮珉雪指尖把袋绳勾过来,交接时二人的指侧触碰了一下,酥麻像过电。
“谢谢阮姐。”
“嗯。”
等上了阮珉雪大方借她的那辆白色法拉利,柳以童才后知后觉复盘出自己有多犟种:
到手的留宿机会被她拒绝了,被开车送回家的相处时间也被她推掉了。
血亏。
本来柳以童不认识阮珉雪,也就不想打扰,只想做个有分寸的暗恋者。
可如今与阮珉雪越发熟络,阮珉雪给的越多,柳以童反倒越不知足,更加贪婪小气:
小气到不敢接受阮珉雪施予的甜,可那点甜被人收回去了,她又小气地开始惦记。
“童童,我可以吃巧克力吗?”
副驾柳琳的声音拉回了柳以童的神智,她莞尔点头,“当然。”
想到至少还有那盒巧克力弥补她这晚的“吃亏”,柳以童内心又平衡了。
柳琳拆,柳以童也拆。
质感颇沉的礼盒内只盛十二枚松巧,覆着可可粉的栗状巧克力看起来毛茸茸的,很可爱。
柳以童执一枚送入口中,外层微苦,内馅鲜奶油溢出,与黑巧克力构成丝滑浓郁,却几乎无甜感。
那份浓郁滑过喉管,只留醇韵,让人心头都化开。
很好吃。
但柳以童吃了一枚就不吃了,把礼盒小心装回手袋,擦了手开车送柳琳回疗养院。
结果到疗养院,柳琳又开始闹,不想睡觉,柳以童细问才知道,柳琳今天走得急,没跟阮白英说晚安。
“说晚安是这么重要的事吗?”
人甚至不能跟前两天的自己共情,此话一出,柳以童就想起自己那晚发病似的执意要跟阮珉雪说晚安。
对面柳琳不知道柳以童内心的小九九,还单纯反问:
“童童,你难道没有朋友吗?”
“……”
好在柳以童知道柳琳那话不是阴阳怪气,纯粹字面意思的关心。
她当然有。
但也确实没有非要和每个朋友说晚安的执念。
她唯恐自己早晚安这种无意义的问候,会打扰朋友,给人造成负担。
“那我们明天亲自去和阮阿姨说早安,好不好?”
“可是,晚安呢?”柳琳不好糊弄。
“今晚先欠着,你明晚补两句。”
“唔嗯……”柳琳撇嘴,“那今晚的还是没有说。”
“……”真的很难哄。
柳琳自己琢磨了会儿,突然想到办法,理直气壮说:
“童童,你给小阮打个电话不就好啦?我在电话里跟阮阮说!”
小阮。阮阮。
有前因铺垫,柳以童倒是能听懂这两个名字的指代,但听得懂不代表听得惯。
小阮。
如此亲近家常的称呼,从母亲柳琳口中说出,莫名让柳以童有种穿越感,不知今夕何夕,恍然分不清她和她到底是什么关系。
她看了眼时间,见手机屏幕上日期已跳了新一天,确实太晚了,何况阮珉雪这几天忙,她更不能扰人睡意。
她这么跟柳琳解释,柳琳却不同意,强调道个晚安是为了睡得好,怎么会扰人睡意,为什么跟人说话会扰人睡意!
“……”
是啊,会因为一句晚安就咂摸许久睡意全无的是她柳以童,又不是阮珉雪。
如果阮珉雪真觉得困扰,多半不会像她一样纠结,电话怕是压根打不通。
被柳琳磨得没办法,柳以童才妥协,准备尝试,但提前跟柳琳说好:“如果电话打不通,说明人家已经睡了,就不能闹了。”
“好!”
怕手机被人误看,柳以童并没给那人的号码备注姓名,但那串数字她已经背下来了,她一眼就能认出,与阮珉雪有关的两个手机号码,她都滚瓜烂熟。
手指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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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通讯录那串显眼的未备注号码之上,犹豫了一下。
柳以童转头,看到身侧柳琳眼睛亮亮地望着她,实在没法,才点下去。
尚未接通的等待音,让柳以童心跳如擂鼓。
对面接通的速度比她预想中快得多,以至于她没反应过来,就听到了阮珉雪的声音:
【怎么了?】
不是喂,不是你好,而是自然的发问,仿佛二人并未分别,还面对面,先前的话题并没结束,阮珉雪看着她的脸,自然而然问一句,怎么了?
女人声音分明轻柔,玉磐似的脆而清,但听得柳以童脑子里被钟撞过似的,耳侧嗡嗡响。
“阮姐……是这样的……我母亲说和阮阿姨有一句晚安没讲,她一定要讲完才肯睡,所以……不好意思……”
她不知为何紧张得不行,说得磕磕绊绊。
她攥着手机,不知对面会如何回应,等许久都没听到声音,只有自己的心跳越来越清晰。
【我当是你想起来还没说晚安,要给我补上呢。】
柳以童的大脑被核弹夷为平地。
在一片焦土上有窸窣动静,拼凑出些许念想,让柳以童迟钝想起,今晚告别前她确实提了巧克力就走,被柳琳缠得都忘了说晚安。
没礼貌。
一句对不起即将出口,柳以童却听对面又说:
【好了,我母亲就在边上,阿姨可以说晚安了。】
原来她说出请求后的那段沉默,是阮珉雪正步行去找阮白英。
听到阮白英也在边上,柳以童姑且把歉意咽下,先把手机给了柳琳,两位妇人欢欣说着没营养的话。
柳以童在旁有一句没一句地听,脑子里却在纠结一个无关紧要的细节:
阮珉雪居然记得她没说晚安这件事。
哪怕是她因柳琳的固执打了电话提醒,若阮珉雪没惦记,也不会想起这件事。
甚至被提醒想起后,特地调笑打趣了她。
“好啦童童!”柳琳说完晚安后把手机还给柳以童,心满意足往床上一滚,答应睡觉。
手机回到柳以童掌心,莫名端着沉,她见屏幕上通话时间尚未停止,还在一秒一秒地跳,就把耳朵覆上听筒。
那边只传来些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的细小声响。
柳以童没出声,也没挂电话,怕对面还有话说,也怕自己要回应会影响柳琳休息,就持着手机往外走。
到了门外,走廊安静,脚步声都有回响,怕扰人清净,她又往尽头楼梯间走。
柳以童蹲在楼梯间,就着黑漆漆的氛围,听自己的心跳声,和对面静下来后愈发清晰的呼吸声。
楼下或许有人走过,脚步声带着混响传上来。
声控灯才亮,柳以童眼前一片通明。
她也才听见手机对面的人唤:
【柳以童?】
连名带姓的,声音沉且轻,像在念诗文,让对这三个字很熟悉的本人都听出几分缱绻。
“阮姐。”柳以童应了声,又慌乱补上,“晚安……刚才没说的,现在补上。”
对面没说话。
柳以童咬着唇有些难耐,这晚的心跳真的很异常,让她焦灼得胸口发痒。
【就……没了?】
尾音上挑,带着钩似的。
柳以童肩膀一缩,不知对方在期待什么,以为自己忘了什么约定,仓皇沉默。
那边听出她局促,笑了声,声音被安静的环境衬托得更响:
【我还以为,你终于想好了。】
终于……想好……?
仿佛窥透少女自以为高深的遮掩,带着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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