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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1章 回头是岸
抱着身子还温热的李谊这一刻, 赵缭终于明白为什么从许多年前,隋云期就开始频繁的、或明或暗地劝她回头。
他不是怕她翻不过这座高山,不是怕她死在半山腰。隋云期怕的, 是她费劲千辛万苦山登绝顶, 身旁已然空无一人, 只有高处不胜寒。
隋云期知道就算到那时, 赵缭也不会后悔。
可用一生的好光景, 换狼藉的回忆, 不后悔的人不一定不痛苦
我为峰。是极高的境界,可今生为人, 便是命中注定今生论人的得与失,何必执意为峰。
如果李谊不在了……
想到这里时,赵缭抱着李谊的胳膊已经收紧。
而想到这里时,比悲伤、恐惧先一步出现在赵缭心里的,是不甘心。
从为铲除荥泽虞氏这颗毒瘤,南下清田开始,党同伐异、铲除异己的弄权形象,就牢牢缠住了李谊。到后来抗旨赈灾,替皇帝担了骂名, 再到杀“李绍”。
李谊在朝堂内外的眼中, 都是表面清风明月, 实则狼子野心、城府颇深的伪君子。满口仁义道德,实则屡屡挑起宗室内斗,残害兄弟子侄,只为窃取祖宗家业、夺走至高权柄。
赵缭知道李谊不在乎身外之评、身后之名,可她怎么才能接受,眼睁睁看干净的一个人, 澄澈的一颗心,落得泥淖里千秋万代的结局。
活下去,只要先活下去,一切都有转机。
正好,赵缭也想先离开盛安,这个处处都能遇见隋云期的地方。
“李谊,我想离开一段时间。”
“好。”李谊就要脱口而出的一句“我陪你”,稍一思考就留在了口中没有说出,担心赵缭会以为他要监视她。
“我陪你治病养伤。”赵缭松开环着李谊的手,认真地看着他,“我们去元州,请和濯治疗你的血亏之症。”
李谊愣住了。他以为赵缭这个时候想离开,是因为隋云期死后心灰意冷,万万没想到她是为了陪自己疗伤。
除了不可置信,李谊心中同时涌出的还有自哀。
如果赵缭是因为他离开,如果有一天他死了呢?如果有一天他在她心里不再有意义呢?
李谊从没有过一刻想过,赵缭是爱他的,便是现在,李谊也不这么认为。
她可是赵缭,是巍峨之须弥,光辉之耀阳。而他,不过微末之势、蜉蝣之身,即将行至终局的枯叶一片。
他怎么能想,怎么敢想。
当李谊敛住眼神时,赵缭看着他,心头突然多的一团温热,在冷心冷肺之上撞出一片水雾,蒙住了双眼。
岑恕得知了江荼的情感时,就是这样的眼神。
没有与心爱之人心意相通的喜悦,只有自伤、自毁。
如得其情,则哀矜而勿喜。
从岑数和江荼的诀别之后,已经两年了。
这两年对赵缭而言,漫长的像是永远都过不完。
其间,一次次失去,一次次心寒,一次次沾满手的血,像在心上落了一层又一层的霜,在身上披了一层又一层的雪。
恍惚间回到辋川的络石小院,一推门,李谊还在,满园青白,一切也没变。
一切都没变。这五个字出现在赵缭的心头时,始终迷茫不安的心悸被轻轻按住了。
一心只想前路的时候,赵缭是那样茫然。突然想到还有退路的时候,赵缭的脑海渐渐明晰了。
“丽水军我不会交出去的,我是决定暂时离开,但我不会任人宰割。”
“好。”腰上的伤口像是锯子一样将李谊分裂,便是站着都很感吃力,却不影响李谊在心底松了一口气后,眉眼都软和了。
“我还要一个月时间,把观明台中的大家都安顿好。”
“好,多久都好。”李谊眼中亮起光芒时,
整个人都笼罩在温和中。
只要赵缭肯放过不堪再承受任何波澜的时局,肯放过自己,等多久李谊都是愿意的。
“我去叫郎中给你包扎伤口。”赵缭扶着李谊坐下,看李谊穿得这样单薄,鬓边却被疼出的汗水打湿,柔声道:“是我不好,你有伤还让你站了这么久。”
李谊白得像纸一样的嘴唇始终带着笑意的弧度,摇了摇头:“不打紧的,已经好许多了。”
说话时,李谊颈侧的血珠已经流到了锁骨。
在开门出去时,赵缭把门都拉开了一半,又关了回去,双手扶着门,没转身道:“李谊,等离开盛安,我有两件事想告诉你。”
赵缭说的认真,李谊虽然想不到是什么事,但还是同样认真地点点头:“好,我等你告诉我。”……
郎中重新来包扎了伤口,但伤口的感染已经让李谊高烧起来,很快就昏睡过去。
虽然郎中把李谊的病情说得严重,赵缭心里却不是十分的忧虑。她知道从前一直快速加重李谊病情的是郁结于心,如今忧惧之心结解开,李谊会渐渐恢复起来了。
仓库里,赵缭蹲下身,打开一个半人高双开门箱奁上挂着的铜锁,敞开箱门后,里面是一排排抽屉,每一屉都只有半指高。
赵缭一屉一屉抽开,被一屉一屉的空荡回答。
赵缭以为自己已经平复许多的痛苦,在这一刻卷土重来,甚至愈发喧嚣。
曾经,这里被一张张人皮面具填满。
赵缭用的随意,她知道反正会源源不断,却没想过每一张面具,都是隋云期给她的一副铠甲。在每一个不能被人认出,或是不想被认出的时刻,武装着她。
现在,盒子还在,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了。
赵缭坐在地上靠着盒子,用苦笑代替眼泪。原来,让她这些年来可以躲进江荼的壳子里稍作喘息的,不仅是李谊,还是隋云期。
“老隋,当初怎么会让你做丽水军的军师?你算错了,大错特错。你说你希望我可以做江荼,可是没有你,我不可能是江荼了。”
赵缭笑着感慨,扶着盒子站起身来,叹着气脚步缓缓往门口走时,听见身后一阵窸窣。转头看,只见一只麻雀从开着一道缝隙的后窗子飞进来,落在八仙柜上,低头啄着什么亮晶晶的东西。
赵缭怕隋云期留下来的东西被损毁,上前赶走麻雀后,才注意到它方才啄的东西,是一把有些陌生的钥匙,旁边还有一张落了灰的纸条。
拿起纸条回忆了片刻,赵缭突然想起来,这是隋云期离开那天,留给她的礼物。
当时,隋云期说“别急着去看,总有一天,你会突然觉得自己该去看看的”,赵缭知道,这个“应该”的时间,就是现在了。
一觉醒来,发现纠缠折磨自己十几年的愧怍蛊毒,莫名其妙地治愈了。这是赵缭寻着地址推开屋门前,上一次感到如此觳觫震撼的瞬间。
面阔三间的屋宇中,没有桌椅板凳,只有一面面、一架架高七层的柜子,像是一座藏书阁。只是柜子里没有书,只有抽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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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个抽屉里,都是一张面具。
江荼的面具。
赵缭在窗台上看到一封信,打开后隋云期熟悉的字迹冲进眼中。
“宝宜,你永远可以回头。”
赵缭拿着信,走过了每一架柜子。
整整一千张面具,整整一千次做江荼的机会。
在屋子的角落,还有一套隋云期做面具的工具。在一个个赵缭无知的日夜,隋云期就是坐在这个角落,殚精竭虑为赵缭铺着回头路。
“老隋!我要回头了!”
赵缭冲出屋外,仰头对着天空放声喊道。
“老隋,你看到了吗?你听到了吗?你在吗?”
庭院冷落,长空寂寥。回答赵缭的,只有自己的回声。
你在吗——在吗——吗——
赵缭不甘心,把声音提地更高。
“老隋,你在的话,就向我吹一阵风——”
那么话唠的人,话密得旁人一句话都插不进去的人,怎么会变得如此沉默。让云朵跟着沉默,枝桠沉默,檐下铃沉默。
“你在,我知道你在,你不向我吹风,我也知道你在。”
赵缭越说声音越大,最后拼尽全力喊了出来。
眼泪却滚滚落下。
他不在了。他听不见。他看不见。
赵缭缓慢地转身,拖着沉重的脚步走上台阶,走回屋门口,伸手拉住屋门,掏出铜锁来锁门。
“咔嗒”。
锁落住的瞬间,赵缭泪眼瞬间圆睁,
在她身后,风起云涌,枝桠簌簌,银铃阵阵。
他在。他听得见。他看得见。
风一起,就是许久未息。
他还是话唠……
“我以为你们会很失望。”
生着炉子的屋中,一群人围坐在炉子四周,有男有女,有的年纪长些,有的还是少年模样。火光平等地将每张脸映出好看的气色,地上散着瓜子壳花生壳。
“你要放下这些,我们很开心,真的很开心。”一约莫三十岁左右的女子看着赵缭,眼中的喜悦不能更加真诚。
“可不走下去,我曾经许你们的那些,就都不能兑现了……”赵缭越说声音越小。
“你早就兑现了。”女子认真地点点头,“爹当时说我和兄长,谁武功高就把武馆传给谁。我为这句话苦练了二十年,让那废物一只手,都能把他按在地上。可爹为了把武馆传给他,背着我和别人家签订了婚约,给我灌了迷药就要送过去。
你把我从绳子里救出来的时候说,跟着你,从今没人能再捆住我。你做到了,自从我进观明台,捆过几十上百的人,却再也没人捆过我。”
另一人接着道:“文人不是说‘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又说‘士为知己者死’。如果你要往前走,刀山火海我们都会跟着你。不为荣华富贵,只为我们信你。
如果你决心停一停,歇一歇,我们过现在的日子,就很知足了。”
“是呀……这些年你没有说过,我们没有问过,但我们都知道,你过得很辛苦。”
赵缭强忍住鼻中的酸意,努力轻快地笑道:“你们放心,已经在丽水军中都安排好了。有丽水军这座大山护着,观明台不会受人欺凌。”
众人都笑着说好,说丽水军和观明台一样,都是他们的家。
赵缭尽量轻快地告别,只是离开院落,院门都关上后,才对着门中央深深鞠了一躬。
安排好盛安城中所有的观明台卫后,赵缭才终于有了要离开的感觉。
“三娘子,南边暖和,我们可以少带一些厚衣服对吧?”小石抱着一堆毛大氅问道。
“对,少带几件就行。”
“侯爷,金银器打眼,要不走专门打箱水运?”满福指着几箱子沉甸甸金器问道。
“又不是逃难,带那些劳什子做什么,全都寄放在朗陵郡王府吧。”
“侯爷,府里的厨子带上几人吧,去那边现找恐怕找不到合用的。”何仁拉着一群后厨的人来见。
“嗯,有道理,你看着挑吧。”
李谊坐在轮椅上,伤口的疼痛仍像是梦魇一样缠着他。可隔着窗户看正殿洞开的门中,进进出出忙碌的人,比过年时还热闹,还有穿着常服戴着抹额应付问答的赵缭,李谊却觉得梦魇醒了。
日子寻常,安静,美好。
“你不好好歇着,出来做什么?”赵缭一眼看见院中,被人推过来的李谊。
“你忙了大半日,去歇息一下吧,这些我看着收拾。”李谊温和地笑着时,毛领被微风吹得愈发毛绒绒。
“都歇一会吧,反正还有几日呢,来得及。”赵缭坐在李谊旁边的石凳上,用手背拭了拭额角的汗珠,“平日看着也没什么东西,怎么搬个家这么麻烦。”
“辛苦侯爷。”李谊递上一张锦帕,“我已大好了,剩下几日我来看着收拾。”
“算了吧,昨天中午才又伤口烂了,烧了一整日。”赵缭说着突然想起来什么,“对了,元州的房子修的怎么样?你说你来负责,我可一点也没管,不会去了就露宿街头吧。”
“放心吧。”李谊认真点了点头:“屋子五日前就竣工了,和我们之前商量的一样,两进的院子就行,再加个小花园。家具添置得差不多,都是按你将军府的样式装的,要是去看了不喜欢,我们再换。
昨日我看来信,说今日就要挂帐子了,等我们到,其他小件也就都备好了。哦对了,你不是说想养茉莉,种子也都买好了,这几日就种下去。”
“那就好,元州天气好、风景也好,等我们去了先好好转一转、看一看。”赵缭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笑着开玩笑道:“不过,如今李清侯您老人家没有爵位没有封地,可都指着我的银子咯。”
李谊笑着颔首道:“谢侯爷养我,我会好好料理家务,给侯爷分忧的。”——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宝宝们!此处路标一座:此处he终点,前方两万字,缭缭高帅点!(星星眼)
喜欢he,或者只能接受he的宝宝,这一章就是结局咯,非常非常感谢一路相伴!下一本大概两个月后开,期待与宝宝们重逢!
如果更喜欢缭缭的事业线,那么俺词狗跪求一定一定看下去!缭缭全文最高光的地方还没出来,就在后面啦,结尾不甜,但是缭缭真的真的很帅!
第322章 南柯一梦
元州城外面江的山上, 多了一座二进的小院。
朱红的院门上铜环锃亮,推门而入,青砖黛瓦覆盖着新漆, 平整的青石板还没有被潮气侵蚀棱角。
正院两侧新栽种的海棠没开出第一季鲜花, 树旁摆着两对青釉瓷缸, 缸中养着几尾锦鲤。
抄手游廊被漆成温润的赭石色, 也遮不住松木浓郁的清香。廊下挂着几盏竹编的灯笼, 样式是元州独有的六棱形, 坠着细碎的风铃,风一过便发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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鸟鸣一样清脆的声音。
走进后院, 院心砌着一方暖池,池便堆着剔透的白石,旁边置着一张黄花梨的湘妃榻。
正房上挂着藕荷色并蒂莲绣软缎,雕花楠木的雕花窗上蒙着簇新的宣纸,半卷的帘后露出酸枝木贝母圆桌,上面摆着的青瓷瓶插着几只折下的细竹,还有两侧厢房下栽种着成片的茉莉,处处都是恰到好处的压韵。
正房后面的灶房中,李谊将头发用一根羊脂玉簪松松地挽在脑后, 穿着一件月白暗纹锦绸直, 领口袖口镶着浅青的细边, 腰上系着奶白色的绵绸围裙,下着石青色绫罗长裤,露出一双云纹软底皂靴。
李谊正在案上和面,袖子挽到胳膊肘,低头时几缕碎发落在额前。旁边的炉子上煨着鸡汤,暖暖的蒸汽将这所因崭新而显得孤僻的灶房, 染上了自然的生活气息。
这时,竹帘被掀起,赵缭怀抱着一个小包裹笑着走进来。
尽管已经仲春时间,刚生产完不久、还在月子里的赵缭,还穿着暖黄色绫罗夹袄,额上带着镶珠抹额,脖上围着银鼠围脖。她未施粉黛,乌发随意挽了个随云髻,簪一支赤金缠丝簪。
她怀里抱着一个大红绸被包起来的婴孩,腕上冰种飘花玉镯在红色锦缎的烘托中,将纯净的白皙洒满赵缭的手腕。
绸被中,孩子白嫩嫩的小脸上蒙着一层柔光,稀疏的胎毛软软贴在头皮上泛着淡金色,又圆又黑的眼睛盯着抱她的阿娘看,粉雕玉琢又软乎乎的一团,说不出的可爱。
“小竹儿,我们看阿耶在做什么好吃的呢?”赵缭抱着孩子走进来。
“怎么出来了,今日有风,小心着了风。”说着,李谊在围裙上拭了拭掌心的面粉,从旁边提了一把带靠背的藤椅,放在炉子边的背风口。
“放心吧,我从穿廊来的。”赵缭坐下时,李谊从她手中接过小婴儿,一面轻轻晃动,一面忍不住笑着碰了碰她温热又柔软的小脸颊,眼中的温和好似含着两汪澄澈的春水。
“小竹儿,下次阿娘再要顶着风出门,你可要帮阿耶拦一拦,好不好?”
小竹儿像是听懂了一样,伸出小拳头攥着李谊的衣襟,“咯咯”笑出声来。
“小竹儿,下次阿耶再老嬷嬷一样唠唠叨叨,我们一起打趣他好不好。”赵缭一面伸出纤细的手烤火,一面笑道。
李谊弯着眼睛笑,蹲下身来把婴孩送到赵缭怀里,伸手捂了捂赵缭冰凉的手,温和又耐心道:“宝宜,下次还是正午太阳好的时候再出来透气吧,太阳落山便凉起来了,月子里受寒会落病根的。”
“知道了,老嬷嬷。”赵缭笑道,伸出一只手理了理李谊额前的碎发。
李谊抿着嘴笑,等她理完,才站起身,去茶炉上倒了一杯热茶递过来,“再稍坐一坐,饭就快好了。”
“今晚吃什么?”
“芥菜新鲜,包了牢丸。”李谊又回到案边。
“正好想吃牢丸了,清侯,你会读心吗?”赵缭轻轻拍女儿的锦被,笑着问道。
“你昨晚说梦话,说想吃牢丸。”
“真的假的?我有这么馋吗?”
“假的。”李谊笑着回头。
“我就知道!”
长空浩渺,山风温润,黄昏的暖光将一切景物勾勒出融融的光晕,袅袅炊烟中,春日的薄寒也荡然无存。
在不速之客冲入朱红色的大门前,这样的温馨平静像是会永恒地绵延下去。
可他们的脚步声,像是洪水一般冲入,持续不绝。
“我等奉命捉拿赵氏逆贼!贼首赵缭,速速归案!”
李谊闻言大惊,揉面的手僵住了,连忙回头去看时,明明没有人出门,身后的赵缭和孩子都不在了。
李谊扔下面团,飞快地奔出屋去,就看到赵缭抱着孩子,一人面对几百名全副武装兵士的背影。
李谊快步越过赵缭,挡在她的面前,冷声道:“此中定有误会,我要面见陛下问清缘由。在此之前,谁也不能带她走。”
可是,那些人像是全然没有看见李谊一样,目光分明地穿过他的身体,落在身后的赵缭身上。
李谊话音落时,赵缭向前走去,穿过李谊的身体,来到了包围之前。
她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提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拿起的赵家枪。
“赵缭!”李谊连忙想握住她的胳膊时,却发现自己的手已经透明,什么也握不住。
下一刻,赵缭挥舞长枪,冲入包围之中。
赵缭的枪法还是那样卓绝,即使孤身作战,强大的气场还是如同阴云一般,铺天盖地盖在敌人的头顶上。
只是她怀中还抱着孩子,占住一只手不说,也终究有了顾虑,不能再如从前一边不惧生死,时时要留神护着孩子。
敌人在挨了许多枪之后,终于也发现了这一点,武器频频落在孩子的身上,只是都被赵缭挡下了。
当包围圈越来越紧,逼着赵缭一步步后退时,赵缭月白的夹袄上已经溅满了血迹,不仅是敌人的血,自己一身的伤口也在吞吐着血迹。
赵缭的脚步越来越慢,舞枪的手越来越沉。这样下去,她和孩子都活不下去。
赵缭也是在这时,痛苦地意识到了这一点。她没有时间来挣扎和犹豫,在喘息的瞬间,她将枪尖对准了怀中,自己的骨肉。
当孩子的血溅了李谊满脸的时候,李谊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按着心口剧烈喘息了半晌,李谊才从惊恐和悲恸之中,稍微回了一线的神,发觉自己还在府中,方才美好的、突变的种种,不过都是一场梦。
可即便明知是梦,李谊还是一手扶着床面、一手按着剧烈跳动的心口,久久无法平静心绪,额边汗水涟涟。
“满福。”心跳终于没有从心口冲出来的风险时,李谊才出声唤道。
“主子,您醒了。”满福从外面挂起窗帘,另有人递上一杯热茶。
“不用。”李谊没接,立刻问道:“赵侯呢?”
“一大早就出门了,奴才也不知道侯爷去向。”
李谊沉默地算了下日子,想起今日是隋云期的五七,赵缭应该是去城外上坟了。
“好,知道了。”
李谊难得没有醒来后就起床,躺回被中,想起昨夜的梦心底尽是不安,后颈起了一阵又一阵的冷汗……
城外的新坟,是格外不一样的上坟。没有香火,没有贡品,没有仪式,赵缭一人背靠着没有名字的墓碑坐着,没有流泪,也什么都没说。
半个时辰后,赵缭才沉默地站起来,沉默地离开。
“我真有急事要见首尊!天大的事!”气喘吁吁的台卫急得满头大汗,站立的时候手脚也呈现出奔跑的状态,时刻准备冲破姚玉的阻拦。
“不管什么天大的事,也别打扰首尊和左使说话!”
“真是天大的事!”台卫一个高大的男子,急得眼球都有些外突,满头的汗在战栗的皮肤上几乎跳动着。
“是赵大将军的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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州军出事了!”
姚玉闻言,立刻杏眼圆睁,立刻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忙道:“我去请首尊!”急匆匆地一转身,就见赵缭站在几步外,眉毛郁气沉沉地压着双目,沉声问道:
“安州军出什么事了?”
台卫一路飞马出城,就为了快一点见到赵缭,告诉她发生了什么事情。可真见了赵缭,让他怎么说得出口。
“刚才才得到的消息,说昨日巍国国君秘密来盛安见皇帝,控告赵崛大将军。言其巍国从前未有过不臣陇朝之心,是赵崛大将军秘密联络国君,承诺如若其在陇朝东境制造混乱,他来平乱时,将佯败,送巍国五座城池。
之后,赵崛大将军镇守东境期间,将暗中允许巍国和东境互市,条件是互市收益的两成归他,且安州军和巍国每年假战五场,获得朝廷的军费支持。
巍国国君正因无法互市苦恼,闻之欣然应允,如约制造动乱,也见赵崛如约前来平乱。
可赵崛率军开至东境后,不仅没有依约送巍过五座城池,反而大退巍国军队,一路向巍国境内杀奔,至今已经占领巍国国都,夺取巍国王位、自立为王,肆意屠戮巍国皇室宗亲和文武官员,甚至屠杀平民。
巍国国君在忠臣的保护下,九死一生地逃出巍国,来见陇朝皇帝。说陇朝如果能为其正国君之位,甘愿奉上国玺和疆域图,永久归降陇朝。
皇帝大怒,密令静海边军先去讨伐赵崛大将军。可巍国国君抵达盛安的第二日,也就是今晨,巍国传来消息,说巍国的群臣和民众因不服赵崛大将军的惨虐,一夜之间所有已经投降的军队全都联合起来,全副武装冲入皇城,将毫无准备的赵崛大将军擒住,包围了全部安州军。”
台卫说这话时,一直看着赵缭的脸色。别说是赵缭,就是他听到这件事时,满腔宏大沉重的震惊和悲愤,都轻易将他这个渺小的个人冲垮。
可赵缭听这话时,除了脸色越来越白之外,冷静地不可思议。
甚至在他说不下去的此时,问道:“结果?”——
作者有话说:也算是看到缭缭和小李的好日子了对吧(星星眼)
第323章 救己千次
“结果……结果是赵崛大将军当场被枭首。”
“我兄嫂呢?桢儿呢?安州军呢?”赵缭声音的抖动, 像是地震时的蕴积。
“赵续将军、阚漩将军还有赵小少爷,都被巍国军抓住,当夜就被行了刑。”
赵缭的目光仍然安静又沉重地看着台卫, 台卫知道她想知道什么, 只能硬着头皮艰难地说了下去。
“赵续将军被点了天灯, 阚漩将军被乱石砸死, 赵小少爷被乱箭射死……两万安州军……俱遭活埋, 无一人生还……”
赵缭肉眼可见战栗着的嘴唇张开过, 可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只有双拳紧握, 寸寸暴起的青筋从头顶蔓延至额头、又到眼角,像是从天际暴起的一道闪电。
而骤起的狂风,像是沉默的片刻中,赵缭外化的震惊与颤动。
整整半个时辰过去,赵缭还是一句话没说出来。
姚玉和侍卫侍立一边,含着泪愤怒,亦更加担忧地看着赵缭。
长风四起,发舞似乱雪。
身后,是隋云期和雷峦的两座新坟。
千里外, 是身首异处的族人, 和成山的鬼魂。
姚玉不知道, 赵缭在风中缄默的时间里,是怎样的心境。
只能看到她额头上,纵横交错暴起半指高的青筋,跳得像火中爆栗,震颤间大汗如雨。
可她一滴眼泪也没流下来。
其实和从来蒙蔽自己的自欺一样,此刻的赵缭根本不敢想起伯父、兄嫂和赵祯的脸, 不敢想起虽只见过数面,但深以为荣,并以之为蓝图建起丽水军的安州军。
以及赵氏宗祠和,崆峒。
那个她总是匆匆离开的地方,那个让她知道自己流的血值得骄傲的地方。
那个,只能提刀混迹群鬼之间,苟且偷生的日子里,在一个个夜晚化作赵氏九梨天罡枪,陪伴她的地方。
赵缭不去想,才能让她在这一刻保持仅有的一线冷静。去思考。
而唯一无需思考的,是这一刻赵缭从未如此清晰地明白,自己只有一条路可走了。
“观明台随安州军的五十人,还有多少人能联系上?”赵缭终于开了口,说话时的声音像是一把刀子,割在干燥的嗓子上。
“应该没有一个人了。否则,一定会有人联系驩州边境的丽水军,不会让赵大将军枉受此灾。除此之外,营州本地的观明台也失联了,所以我们直到宫里传出消息,才得知赵大将军的死讯,甚至巍国国君来的消息我们都不知道。”
姚玉闻言,咬牙切齿恨道:“李诫这是把毕生的本事和能耐都用上了!”
“就算四十九人都没了,康息也不会死的。”赵缭惨白脸上的阴暗,不是五官的投影,更像是目光的蔓延。
赵缭当初派了五十名观明台卫暗中跟着安州军,康息就是他们的首领。甚至在以暗查潜伏闻名陇朝的观明台中,康息的本领都是其中的凤毛麟角。
“以我对康息的了解,他在东境定能有所收获。李诫手里那些人,没人有本事能发现康息。巍国动乱期间,是趁乱离开的好时机。”赵缭掐算了一下时间:“消息从巍国传来,最快需要三日。康息若还没被打掉,定然要绕道营州,在丽水军的庇护下回盛安,加上躲避的时间,大概今晚到明晨能到盛安。”
赵缭转向台卫:“李诫能想到我要派康息随安州军,这会定然已经发现没抓到康息,所以东进盛安的山区至各个城门处,会设下重伏。姚玉,立刻调令全城观明台卫,沿途护送康息。
他手里,一定有我想要的东西。”
“是!”
“还有,八百里加急告陶若里,丽水军全军装甲整革待命,时刻准备出征。”
相比于突遭如此巨大的变故,赵缭声线中只在底层存在的颤音,还是显出格外的冷静。
姚玉震颤的心绪被赵缭的坚定感染,也镇定下来,忙道:“属下这就去传令!”
“我亲写手书给陶若里,还有其他部署要详细交代。”说着,赵缭提步,直直冲着姚玉的正面就撞上了。
姚玉看着赵缭愣住,甚至没敢躲。
直到撞上人,赵缭才骤然收了脚步,双眼仍没有看向姚玉,伸手探着抓到姚玉的胳膊,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
近在咫尺间,姚玉看见赵缭眼白处的血管丝丝裂开后,充出的血红和散开的瞳孔融为一体,成为一双没有眼白只有瞳孔的血眼。
古书云,悲极怆极,盲视不见。她看来只觉夸大,不想原来人真的会悲愤至极到失明。
“首尊……”姚玉连忙扶住赵缭。
“姚玉,我之前说的药,可以准备了。”赵缭没回头。
“首尊!”姚玉惊叫出声,同时死死攥住赵缭的胳膊,情急之中想不到原因,只是苦苦求道:“请您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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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缭久久没说话,显然痛苦挣扎的,不是一个人。
姚玉等
了半天,以为赵缭已经回心转意,终于松了一口气时,就听赵缭的声音又轻又抖。
“一百年前,赵氏助朝廷平定西北动乱,护佑边境。遭疑惧时,退至崆峒弹丸之地世代驻守,虽一门百将,安州军却再没有超过三万,从未想过要反。
二十年前,我阿耶打下这个王朝一半的江山,舍生忘死、只为忠君。天下太平后,被逼得质儿质女,散尽丽水军,也从未想过要反。
到如今,不论出于什么动机,我赵缭屡救国难,数次扶国之将倾,蹈锋饮血、殒身不恤……终究还是落得一个,被疑被惧、夹缝求生的下场。
即便如此,十日前,我也想退了。
为什么?为什么我们一代代退,一次次退,却非要与我们不依不饶、不死不休?”
赵缭没有回头,姚玉看不到她的神情,只觉得她问天命时,不见哀鸣和痛心,只有诘问和讨伐……
赵缭没掉下来的每一滴眼泪,都落在了李谊的眼睛里。
相同的是,得到消息后深长的沉默。
李谊的胳膊勉力撑在桌沿,屈指以掌覆住双眼。掌下,眼泪不是以线条蜿蜒而落,而像是扑面的雨雪,满面都是。
即便如此,眼泪的倾泻却对痛的力量没有任何缓解的作用,五脏六腑尤其是心脏,都被痛苦的手攥着,像拧毛巾那样狠狠搅着,要榨干李谊心头的最后一滴血。
虽然只见过寥寥几面,但李谊对赵崛、赵续和阚漩的印象都极好。
他们光明磊落得像是永远站在正午下,连晦暗的影子都不会有。不仅符合世人对“将军”的所有想象,也符合世人对“家人”的所有期待。
还有赵桢,李谊握着他的手写过字,握着他的手腕舞过剑,给他做过饭、讲过睡前故事……李谊打心底里,把赵桢当作自己的孩子一样疼爱。
不到十岁的年纪,到底如何才能和“万箭穿心”产生联系。
而两万安州军,哪一个不是耐住风沙苦寒,甘愿在艰苦之地吃苦受累,也要保卫疆域的好儿郎、好女郎。
巍国又到底是有多大的疆域,才能足以装下这么多的冤魂。
可李谊最不愿想的,最不敢想的,是还活着的赵缭。
哪怕这两个字出现在李谊的脑海里,都会让他覆着眼睛的手掌更加潮湿。
无论世人憎她恶她,畏她惧她,时时伺机伤她害她。可怎么也不该,折她心中枪。
一时间,李谊脑海中先出现的,是前年夏季,赵缭被皇帝猜忌,收起锋芒在行宫守拙闲养的时日里,她坐在宴席上谈笑,桌下手握银筷游走,招招都是赵家枪法。
正如每一夜,寅时一到,赵缭定会准时睁开眼,挥舞九梨天罡枪时的专注和不遗余力,永远是明天就要上阵杀敌般的,不遗余力、不舍寸功、不惜燃尽。
李谊有过不解,赵缭的枪法早已炉火纯青、登峰造极,可以说举国上下难逢敌手,又何须如此殚精竭虑。
而自从了解了赵缭的身世,知道她在李诫手下受尽非人折磨的那些经历后,李谊好像有些明白了。
赵缭是在练枪,更是在一次次、千百次地自救。
她自救的根源,是相信崆峒赵氏血脉的荣耀。流淌这血脉的赵缭,当然是所向披靡的。那么眼前这些苟且和磨难,相对于赵缭,不过是蝼蚁之于猛虎,泥丸之于须弥。
此时此景的赵缭深陷泥淖,可总会有未来的赵缭站在岸上,死死拽她上来。连接她们的,就是这杆枪。
可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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