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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浮生梦(二)
望着压在上边的人, 脸上难得外露的痛苦神色。
宿云汀缓缓闭上了眼,长长的睫毛在昏暗的烛光下轻轻颤着,他放弃了挣扎, 身体变得柔软, 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
如果这能让他平静下来……那便如此吧。
谢止蘅的动作顿了一瞬, 掐着他下颌的手指力道稍松,转而向下, 带着一丝灼人的急切, 掀开了他胸前层叠的衣襟。
夜里的凉气争先恐后地涌入, 激得宿云汀皮肤泛起一阵战栗。
颈侧刺痛传来,估计又咬出血了。随即, 一个滚烫灼热的吻烙印在了他的心口。
那温度,仿佛要将他的心脏都灼穿。
宿云汀的心跳在那一刻几乎停滞。然而,预想中更进一步的事并未到来。
只听一声沉重的闷哼, 那具压在他身上的身体,竟如被抽走了所有支撑般, 骤然一软, 沉沉地倒了下来。
一切风暴,戛然而止。
宿云汀愕然地睁开眼, 视线里, 是谢止蘅伏在他胸前的侧脸。那呼吸依旧急促, 却已渐渐趋于平稳。
那双骇人可怖的猩红眼眸, 不知何时已经紧紧闭上, 长长的眼睫安静地垂落, 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青影, 竟显露出一张疲惫而脆弱的睡颜。
他……就这么睡过去了?
宿云汀眨了眨眼,巨大的反差让他一时有些回不过神。
他就这么直挺挺地躺了许久, 直到身上那人的体温透过破碎的衣衫传来,他才缓缓小心翼翼地挪动了一下。
而后探出手,捞过散落一旁的云纹锦被,轻轻盖在了两人身上,将满地清辉隔绝在外。
第二日,天光破晓。
宿云汀醒来时,身侧已经空了。
他支起半身,只见谢止蘅已换上一身洁净的月白长衫,墨发用一根玉簪松松挽起,独自静坐在窗边。晨曦微光透过窗棂,为他周身镀上浅淡柔和的光晕,姿态清雅如旧。
他手中捧着一卷书,可那修长如玉的手指,却许久未曾翻动一页。
宿云汀起身下床,随手披了件外袍,赤足走到桌边,为自己倒了杯凉茶。
“昨夜……”他刚开口,便察觉到窗边那人的身形微不可察地一僵。
“昨夜是我的错,伤了你。”谢止蘅没有回头,依旧维持着看书的姿势,刻意避开了宿云汀的视线,侧脸的线条绷得极紧。
“那点伤对我而言没什么,我是想说……”宿云汀叹了口气,终究没问完自己想问的事,转而说起今日的天气不错,晴空万里。
他坐在桌边抚上侧颈,已经没了痕迹和痛感,身上被暴乱的灵力刮出的血口也消失无踪。宿云汀抬眼看向谢止蘅,心里如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
而造成这一切的源头,却把自己封闭起来,不肯给他一个理清这团乱麻的线头。
宿云汀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角,必须得弄清楚谢止蘅失控的原因。
他打定了主意,站起身,故作轻松地对谢止蘅说:“我寻思着今日无事,我出去逛逛,你自己待着没问题吧?”
谢止蘅翻书的动作微顿,没有抬头,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个单音:“嗯。”
宿云汀也不在意,转身便走出了清辉殿。
他没有浪费时间,直奔宗门藏书阁,开始地毯式地搜寻所有关于“灵力失控”、“走火入魔”以及“魔气侵体”的记载。
从《灵枢杂辨》到《异魔考》,所有相关的典籍他都一本不落地仔细查阅。然而,上面记载的症状,与谢止蘅的情况皆相去甚远,甚至南辕北辙。
那些走火入魔的修士,要么当场灵力逆行、经脉寸断、爆体而亡;要么神智错乱、六亲不认、彻底疯魔。
从未有过像谢止蘅这样,失控时力量暴涨,周身气息纯粹而暴戾,清醒后又恢复如常的。
宿云汀的心,随着一本本书卷的翻阅,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的视线落在一本名唤《神魔心鉴》的书卷上。
宿云汀心头一动,立刻抽出来翻阅。
书中的内容晦涩难懂,记载了上古时期,修士们可能遇到的各种匪夷所思的心魔之劫。他一目十行地快速翻阅着,终于,在书页的后半部分,他看到了一段描述。
“……有心魔者,非生于外,而源于内。其根最深者,谓之‘根源性心魔’。此魔,乃修士于道心未成形之初,神魂蒙昧之时,因遭天地之变、人伦之极悲、生死之大恐怖等创伤,于其神魂本源处,留下一道永世不灭之裂痕……”
神魂本源的裂痕……难怪谢止蘅的力量会如此狂暴。
他心急如焚地继续向后翻阅,书上写着:“欲除此魔,唯有重塑本源。需借上古神器‘浮生镜’,入镜回溯,于裂痕诞生之时,弥合其憾,方可根除。”
浮生镜。
传说中早已失传的上古神器,据说能照见人的前世今生,穿梭于时间的洪流之中。
浮生镜,乃上古神器,早已不知所踪。不过……百年前,在东海之滨的归墟之地,似乎有神光现世,疑似与浮生镜有关。
宿云汀合上书,眉头紧锁。神器早已不知所踪,这线索几乎等于没有。
但他脑中灵光一闪,忽然想起一则百年前的传闻——在东海之滨的归墟之地,曾有神光现世,霞光万道,疑似有上古神器出世,只是后来不了了之。
宿云汀当机立断,避开玄陵山的人,寻了处隐蔽的林子设下结界。
他指尖掐诀,引动周遭水汽,于身前凝成面光华流转的水镜。镜面波光潋滟,渐渐浮现出一张艳冶动人的脸。
那女子身着华贵的紫纱衣,眉梢眼角皆是风情,正是狸夭。
“哟,公子早上安好啊,”狸夭倚在一方华丽的软榻上,指尖绕着一截银丝玩着,语带调侃,“这都多久了,才舍得想起我。我还以为,你在无妄仙尊那里早就乐不思蜀,早把我们抛之脑后了呢。”
狸夭跟着他许多年,也是知根知底的,他微微一笑,“怎会?狸夭,我找到了我的小外甥了,我在这世上仅存的亲人。”
狸夭闻言讶异片刻,旋即真心实意地笑道:“那可要恭喜公子了,总算不是孤身一人。”
宿云汀微微昂首:“多谢。”
狸夭站起来,正色道:“你找我不单单是为了报喜吧,有什么事便说吧。”
宿云汀声音沉了下去,“我需要你帮我打探一样东西的下落——上古神器,浮生镜。”
“浮生镜?”狸夭秀眉一挑,“公子忽然寻它做什么,那东西早就……算了,我也不问多的,我现在就在归墟。”
这下轮到宿云汀微愣:“你在归墟作甚?”
“还能为何,”狸夭叹了口气,脸上闪过一丝烦恼,“还不是为了那个小鲛人。他最近不知怎么了,时常发狂不认得人,像头失控的小兽,我担心断潮生能看在他长得神似你的缘由下能忍他一回两回,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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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就直接把他剁成鱼片了。
哎……好不容易养条鱼玩,我可不想他这么早就没了。我听闻上古时候归墟曾是鲛人一族的故乡,或许能在此地找到让他安稳下来的法子,便过来探探。”
宿云汀点头:“浮生镜下落或许难寻,拜托你了。”
狸夭见他神色凝重,知事关重大,便收起了玩笑之心,只说:“好,公子稍待。”
水镜中的画面消失,又在片刻后重新亮起。
“查到了,”狸夭的语速快了几分,“归墟海面上最近确实异动频频,空间紊乱,据说那‘海市蜃楼’出现的次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有不少人都声称在蜃景中见过一座悬浮的古镜,镜光流转,神曦弥漫,极可能就是浮生镜。”
“上古神器,竟能让人人得见?”宿云汀不解。
“这便是古怪之处,”狸夭解释道,“恐怕与归墟近期的空间动乱有关。而且……我觉得小鲛人的状况,似乎也与此有关。公子,我怀疑鲛人的发狂,就是浮生镜将要彻底出世的预兆。”
她顿了顿,语气凝重,“如今的归墟之地鱼龙混杂,无论是各方的天之骄子,还是那些亡命之徒,还有许多隐世不出的老怪物都闻风而动,都想来分一杯羹。您孤身前来,太过危险。”
“我的建议是,你不要来。”
宿云汀的手上悬浮着的正是归墟之地的舆图。
他抬头看向水镜中的狸夭,沉声说道:“我明日便动身。”
狸夭笑道:“我就知道这回也劝不住你,所以方才便传讯给断潮生了。”
宿云汀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许:“你也是,护好自己。”
说罢,他指尖一挥,水镜瞬间化作万千光点,消散于林间。
“归墟之地?”
“不可。”谢止蘅皱着眉,声音冷硬如冰,“归墟近来怪象频出,齐间的危机更是潜藏在暗处,你不能去。”
“我要去那里拿浮生镜。”宿云汀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让,“你让我去。”
“浮生镜……你是为了我。”谢止蘅眼眸怔愣一瞬,状似在喃喃自语。
“此事因我而起,断没有让你去为我涉险的道理。”他随即回神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股迫人的气势,“我说,不可。”语气强硬,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宿云汀看着他紧绷的模样,忽然放软了姿态。他一步步走上前,在谢止蘅面前站定。
伸出手轻轻拉住了谢止蘅的衣袖,然后,在对方错愕的目光中,将自己埋进了他的怀里,脸颊贴着那片绣着清冷云纹的月白衣襟。
谢止蘅的身体瞬间僵直。
“我一个人去,你不放心。”宿云汀的声音闷闷地从他胸前传来,“你一个人留在这里,我亦不放心。”
他仰起头,一双清亮的眼眸凝视着谢止蘅:“所以,这回还是我们一起去。你修为通玄天下无双,正好寸步不离地护着我,好不好?”
温热的呼吸拂过颈侧,怀中的身躯柔软而温暖,带着令人心安的信赖。
谢止蘅所有的坚硬和拒绝,都在这个拥抱和这番话语中,被一点点击溃,化为绕指柔。
他终究是拗不过他的。
“……好。”
作者有话说:
下午还有一更
第52章 浮生梦(三)
东海之滨, 归墟。
此地自古便是九州最神秘也最凶险的所在,传闻这里乃天地之终,万水之归处。
最奇特的, 莫过于归墟的景象。天是海, 地也是海, 两片无垠的汪洋颠倒并存,仅在交界处有一圈狭长的黑色陆地, 供人落脚。
此刻, 这圈陆地上, 一间由沉船木和礁石临时搭建起来的酒馆里,正人声鼎沸。
“我说老张头, 你别在这危言耸听了!”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将一碗烈酒灌进喉咙,粗声粗气地嚷嚷, “什么天上海要掉下来,这话你都念叨几十年了, 你看它掉下来一滴水了吗?”
被称作老张头的, 是个干瘦的独眼老者,他慢悠悠地呷了口酒, 浑浊的独眼里透着一丝众人看不懂的精明。“王铁牛你懂个屁。这归墟的天, 以前的确稳当得很, 海市蜃楼几十年都难得见一次。你看看最近, 三天两头地出状况, 这叫正常?”
旁边一个身穿青衣、面容尚带稚气的年轻修士闻言, 连忙插话道:“前辈所言甚是。晚辈也是听师门长辈提及, 归墟近来空间紊乱得厉害,灵气潮汐变幻无常, 都猜测是有什么惊世异宝将要出世了。”
“异宝?”王铁牛嗤笑一声,蒲扇大的手掌拍在桌上,震得碗碟作响,“我看是催命符还差不多!就咱们这点三脚猫的修为,真有宝贝也轮不到你我,别到时候冲上去当了炮灰,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话不能这么说,富贵险中求嘛!”
“就是,万一走了大运呢?”
酒馆里七嘴八舌,吵吵嚷嚷,话题无非是归墟的异象和那虚无缥缈的传说。
就在这时,酒馆门口光线一暗,两个身影走了进来。
一时间,喧闹的酒馆竟安静了片刻。
走在前面的是个红衣男子,一头墨发仅用一根同色的发带松松垮垮地束在脑后。
他身形高挑,皮肤在昏暗的酒馆里白得晃眼,五官更是漂亮得不像话,偏生那双眼尾微微上挑的眼睛里,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张扬与邪气,生生压下了那份雌雄莫辨的昳丽,让人不敢轻易当他是能随意招惹的花瓶。
而跟在他身后的白衣男子,则完全是另一种气质。他一身蓝白相间的长衫,墨发用根素净的玉簪一丝不苟地挽起,身姿挺拔如松。
其人神情冷淡,眉目如画,却似覆着层万年不化的寒冰,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都入不了他的眼。他只是静静地跟在红衣男子身后半步之遥,目光也只落在前方那人殷红的背影上。
这两人站在一处,一个如烈火骄阳,一个似寒山冰雪,实在是惹眼至极。
“店家,还有位置吗?”宿云汀扫了一眼拥挤的酒馆,开口问道。
那独眼老张头眯了眯眼,眼珠在两人身上打了个转,最终指了指自己这张桌子旁的两个空位:“二位仙长若不嫌弃,便坐这儿吧。”
“多谢。”宿云汀也不客气,拉着谢止蘅的衣袖便坐了下来。
他一落座,那桌的王大锤和年轻修士的眼睛就差直接胶在他身上了。
“这位……道友,也是为寻宝而来?”年轻修士脸颊微红,鼓起勇气搭话道。
宿云汀给自己倒了杯水,闻言挑了挑眉,似笑非笑:“算是吧。听你们方才在聊归墟异象?”
“是啊,”王大锤一拍大腿,“前几天那场面,海里突然冒出一座亮闪闪的城,跟仙宫似的,把所有人都吓傻了!”
宿云汀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哦?仙宫?可看清里面有什么了?”
“那哪看得清啊,”年轻修士摇着头,“就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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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看着,里头好像有个什么东西在转,发着五颜六色的光,晃得人眼都睁不开。
当时就有一帮人冲了过去,结果那城‘唰’一下就没了,跟水泡似的。好几个人收不住脚,直接掉进海里喂了鱼,连个浪花都没翻起来。”
看来狸夭说的没错,这海市蜃楼确实是个陷阱。
宿云汀又问了些细节,那年轻修士知无不言,恨不得把这几天看到的听到的全倒出来。老张头偶尔补充两句,说的也都是些众所周知的消息。
老张头偶尔会慢悠悠地补充两句,说的也都是些众所周知的消息,但总能点在关键处。
聊得兴起,王大锤豪爽地拎起酒壶,给宿云汀面前的空杯斟满:“来来来,道友,相逢即是缘,喝一杯!”
那浑浊的酒液隐隐散发着一股辛辣的海腥味,宿云汀看着就没什么胃口,但也不好驳了人家的好意,便端起了酒杯。
“多谢。”
他正要将酒杯送到唇边,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伸了过来,扣住了他的手腕。
宿云汀转头便对上谢止蘅的眼。
“我们该走了。”谢止蘅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说完,他也不等宿云汀反应,更不理会桌上其他人错愕的表情,拉着宿云汀的手腕就站了起来,转身朝酒馆外走去。
“哎,你这人……”王大锤话还没说完,两人已经走出了门口。
“什么人啊?当真无礼!”年轻修士有些愤愤不平,“那位红衣道友还没喝呢!”
独眼老张头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浑浊的眼睛里闪过深思,低声喃喃道:“那白衣服的……不简单啊。”
酒馆外,宿云汀被谢止蘅拉着走出好几步,好笑道:“我酒还没喝到呢,你走这么快作甚,不想我跟别人说话?”
还没等到谢止蘅的回答,方才还天光晴朗的归墟,毫无征兆地暗了下来。
头顶那片海剧烈翻涌,天色在瞬息之间变得如浓墨般漆黑。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宿云汀下意识地撑起灵力护盾,然而那雨水竟有古怪,轻易便穿透了灵光。
这雨水,带着一股咸腥味。
是海水。
天上的那片海,下雨了。
“这雨怎么是咸的?”
“灵力挡不住,目前不清楚是否对人体有害,大家还是赶紧找避雨的地方。”
“奇了怪了,廊檐能挡住雨,纸伞也能,怎么偏偏灵力无法抵挡?”
“卖伞嘞,十颗高级灵石一把,十五颗两把!仅存五十把,先到先得,先到先得!”
狭长的陆地上顿时混乱,一时间,竟还有人趁机做起了生意,高价兜售着那普通的油布伞,引来一阵争抢。
“先找个地方躲雨。”宿云汀说着,目光快速扫视,拉着谢止蘅朝不远处一个孤零零的茅草檐跑去。
这雨来得急也下得大,仿佛天上的海破了个大洞,海水正疯狂地往下倾倒。
黑沉沉的天幕下,雨声、风声、海浪声交织在一起,震耳欲聋。
宿云汀催动灵力,身上湿意瞬间便被蒸腾干净。他转头,看向身旁的谢止蘅。
长衫湿透后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却不单薄的身体轮廓,几缕湿发贴在俊美的侧脸上,让他那股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感褪去了几分。
谢止蘅就那么站着,也不运功,任由冰冷的海水浸着。
似是察觉到了宿云汀的视线,他转过头来,漆黑的眼眸在昏暗天光下显得格外深邃:“怎么了?”
“没什么,”宿云汀移开目光,看向外面的雨滴,“这雨淋在身上黏腻腻的,你怎么不施法……”
话说到一半,他看着谢止蘅那平静无波的眼神,忽然就懂了。
宿云汀心下好笑,指尖灵光闪动,温和的灵力拂过谢止蘅全身,水汽瞬间被蒸发殆尽,他的衣衫与发丝恢复了原有的干爽与整洁。
正准备再调笑两句,谢止蘅忽地捏住他的下巴,拇指捻过左侧那颗痣,他的指尖很凉,触碰到皮肤的瞬间,让宿云汀心里没来由地一跳。
就在这气氛有些微妙的时刻,外面震耳欲聋的雨声,竟毫无预兆地停了。
前一秒还是狂风暴雨,下一秒便风平浪静。
阳光重新洒下,只是那阳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五彩斑斓的光晕。
宿云汀心中一动,反握住谢止蘅的手,快步走出。
下一刻,他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停住了脚步。
只见下方那片原本汹涌的海面上,不知何时,凭空出现了一座巨大得难以想象的城池。
那座城通体由某种流光溢彩的晶石构成,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在五彩的阳光下折射出梦幻般的光华,宛如九天之上的仙宫坠入了凡间。
“是仙宫!仙宫又出现了!”
“天呐!这次怎么这么清楚!”
“机缘!这绝对是天大的机缘!”
附近陆地上的修士们全都沸腾了,所有人都从藏身之处冲了出来,目瞪口呆地望着海面上的神迹,惊叹声、狂呼声此起彼伏。
宿云汀的呼吸也下意识地放轻了,他的目光锁定在那座悬浮的城池中央。
在那里,最高的一座宫殿之顶,有一个璀璨的光点正在缓缓旋转——那是一面古朴的多棱镜,镜面流转着神曦。
浮生镜!
那面古镜似乎有所感应,猛地爆发出一阵强光。
还未及阖眸,一截衣袖在刺眼光芒到来前,已然挡在他的眼前。
宿云汀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他手腕一翻,一把长剑握在手中,灵力运转,他整个人便要御剑而起。
“我过去看看!”
他话音刚落,手臂便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猛地攥住。
又是谢止蘅。
“先看看情况。”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冷,也更沉。
宿云汀犹豫一瞬,便撤去灵力。
就在他迟疑的那片刻里,已经有无数道气息从四面八方朝着那座仙城冲过去。
只见那数十名修士,如同扑火的飞蛾,争先恐后地冲向那座流光溢彩的城池。
然而,就在跑在最前面的几人,即将触碰到城墙的瞬间,异变陡生。
整座宏伟的仙城,毫无征兆地闪烁了一下,就如同水中的倒影被石子惊扰,开始剧烈地扭曲、模糊。
“不好!”有人惊呼。
那些冲过去的修士们显然也察觉到了不对,纷纷想要停下,可为时已晚。
只一眨眼的功夫,那座美轮美奂的仙城便彻底化作了漫天光点,消散在了空气中。
五彩的阳光消失了,天空恢复了正常的颜色,海面也重归平静,仿佛刚才那惊世骇俗的一幕,真的只是一场幻觉,一场众人得见的幻觉。
而那些冲在最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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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修士,也随着仙城的消失而一同消失了,连半点气息都没有留下。跟在后面的一些人刹不住脚,尖叫着一头栽进了冰冷的海水里,扑腾着水花,狼狈不堪。
剩下的人都惊骇地停在了半空中,脸上写满了后怕与庆幸,又浮现出遗憾和可惜。
宿云汀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背脊升起。
“那不是幻象,是真实存在的空间碎片,被浮生镜的力量投射了出来。他们不是死了,而是被卷进了错乱的时空里,嗯……不过我觉得跟死了没什么差别。”
一个带着三分笑意、七分调侃的熟悉女声,忽然从他们身后不远处响了起来。
“哟,公子,这么快就到了?我还以为要再等上几日呢。”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寝室里进了只蝉,不知道躲哪去了,一到晚上就开始居居居叫,都要被它整得神经衰弱了。
第53章 浮生梦(四)
宿云汀霍然回首, 只见不远处的礁石之畔,一个身着华贵紫纱的女子正立在那里,眉梢眼角皆是风情, 不是狸夭又是谁?
而在狸夭身边, 还站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
断潮生看到宿云汀, 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眼神明显亮了一下。他迈开小短腿, 几步走到宿云汀面前, 仰着头, 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主人。”
声音是属于孩童的清脆软糯,语气却是一本正经的沉稳, 带着一种奇妙的反差。
宿云汀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断潮生任由他抚摸,小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耳根悄悄红了一片, 答道:“狸夭说归墟有变,主人需要我, 命我前来听候主人差遣。”
谢止蘅的目光在未着面具的脸上停顿了一瞬。
狸夭袅袅娜娜地走了过来, 冲宿云汀眨了眨眼,随即将目光转向谢止蘅, 敛去了几分妖冶, 换上一副端庄得体的模样, 多了几分恰到好处的客气, 微微福身一礼:“小女子何梨, 久仰仙尊大名。”
谢止蘅微微颔首, 语气平淡却不失礼数:“何梨姑娘, 有劳。”他的目光扫过宿云汀,那清冷的声音里添了几分温和, “你是阿云的朋友,不必多礼。”
他爱重宿云汀,连带着对宿云汀珍视之人,亦会报以足够的尊重。
狸夭何等玲珑心思,立刻便品出了其中意味,心中了然,对这位传说中清冷孤高的仙尊,不由多了几分好感。
宿云汀直接开门见山:“刚才那座城到底是怎么回事?浮生镜就在里面,为什么会消失?”
“公子别急,”狸夭看了一眼四周,压低了声音,“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换个地方。”
四人在一处宅邸安顿下来。
这宅子不大但应有尽有,内里曲水流觞,燃着凝神的檀香,与外界的荒芜凶险判若两个世界。
宿云汀踏入其中,看着这过分精致奢华的陈设,不由有些讶异,侧目看向谢止蘅:“你何时在此处备下了府邸?”
谢止蘅正为他斟上一杯温热的清茶,闻言,动作未停,只淡淡道:“以前途径此地,料想或许往后会在此盘桓数日,便随手置办了。总归不能让你餐风露宿。”
他说得云淡风轻,宿云汀只觉心中微暖,接过茶盏,没有再多问。
待众人落座,狸夭的面色已然布满凝重。她挥手布下一道隔音结界,这才开口解释起来:“公子,你刚才看到的,准确来说,并非真正的仙城,而是浮生镜神力不稳,投射出的‘时空蜃景’。”
“时空蜃景?”宿云汀皱眉,这个词他闻所未闻。
“对。”狸夭点头,语气沉重,“那座名为‘瀛洲’的仙城,是真实存在于某个时间碎片里的上古遗迹。浮生镜不知因何故,将其影像投射于此,形成了一个看似真实、实则致命的陷阱。任何人只要心生贪念,踏入其中,神魂便会被立刻卷入错乱的时空乱流,被撕扯成碎片,永世沉沦于时空的罅隙之中,再无归路。”
宿云汀心头微凛,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的谢止蘅。后者神色清冷如初,端着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温润的杯壁,仿佛早就料到了一般。
狸夭叹了口气,继续道:“我来归墟探查已有段时日,这种时空蜃景已经见过不止一次。仙宫的出现,总会引来无数不怕死的修士往里冲,妄图寻得机缘,结果你们也看到了……没一个能回来的。这也是我为何急着传讯,让断潮生也赶来的原因,归墟如今的凶险,远超我们最初的想象。”
宿云汀揉了揉隐隐作痛的眉心,问道:“那浮生镜的本体,究竟在何处?”
狸夭的神色变得更加严肃,她伸出纤纤玉指,分别指了指头顶那片黑沉沉、仿佛压在心头的“天”,和脚下深不见底的地面。
“浮生镜,定然是在海里。但归墟有两片海,一片在天上,我们称之为天海;一片在地下,便是我们脚下的墟海。”她苦笑了一下,“它到底在哪一片海的无尽深处,无人知晓。”
这是她带来的第一个消息,一个足以让任何寻宝之人感到绝望的消息。
“以及,”狸夭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我能清晰地感觉到,浮生镜的神力正在飞速流失,其速度远比我预想的要快。每一次出现蜃景,都是它力量不稳、即将失控的征兆。我估摸着,再这么下去,用不了多久,它就会彻底失去神性,变成一件毫无用处的凡物。”
这个消息,让宿云汀的心猛地一沉。
时间不多了。
狸夭看着面色沉凝的宿云汀,顿了顿,“最麻烦的是,我查阅了许多关于归墟的古籍,再结合那小鲛人对水脉神力的天生感应,得出了一个猜测……”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她缓缓抬头,透过窗棂,望向头顶那片看似平静,实则暗藏灭世汹涌的“天上海”。
“这片天海,之所以能颠倒乾坤,万古以来悬于天际,覆盖九州一隅……正是依仗着浮生镜的神力在支撑。”
“一旦浮生镜彻底损毁,或者神力耗尽……”
狸夭的话语在这里停住,仿佛不敢说出那个恐怖的后果。
满室死寂。
宿云汀的瞳孔骤然一缩,他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狸夭没说出口的话。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天灵盖,他替她说了出来,声音因为极致的震撼而显得干涩沙哑:
“……它就会掉下来。”
掉下来。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仿佛蕴含着万钧之力,重重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那不是一片湖,不是一条江,而是整整一片无边无际的海洋。
若是从九天之上坠落,其引发的滔天巨浪,足以在顷刻之间淹没山川,倾覆江河,将整个九州大陆化为一片汪洋泽国。
那将是足以毁灭一切生灵的,灭世浩劫。
刹那间,雅致的室内陷入了可怕的死寂。就连向来镇定的谢止蘅,脸上也终于褪去了那份从容,浮现出前所未有的凝重。
这个消息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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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骇人,那沉甸甸的压力,让在场的人都感到了一阵窒息。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浮生梦(五)
雨过天晴, 所有的阴霾刹那收敛,消失。
狸夭继续在外边打探消息,宅子里只剩宿云汀和谢止蘅, 两人闲闲逛着。
这宅子的庭院修得极好, 花木扶疏, 流水潺潺,与外面那片荒凉死寂的黑色陆地简直是两个世界。
夏风拂过, 送来阵阵花香。
宿云汀一眼就看到了院子角落里那架爬满了花藤的秋千。他几步走过去, 直接坐了上去, 双脚一点地,秋千便悠悠地晃了起来。
红色的衣摆随着秋千的摇曳, 在空中划出好看的弧度,如同一朵盛开的红莲在风中起舞。
阳光透过花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细碎而温柔。他仰着头,眯着眼, 脸上带着几分懒洋洋的惬意, 仿佛将世间一切烦忧都抛诸脑后,只余这片刻的闲适。
谢止蘅就站在秋千旁边, 静静地看着他。
宿云汀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晃悠了一会儿, 干脆停了下来, 仰头对上谢止蘅那双过分专注的眼眸, 嘴角一勾, 笑意里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戏谑:
“仙尊这么看着我做什么?莫不是……觉得我在这花影下, 美得让你心动了?”他这话一出,眼波流转, 带着几分勾人的意味,轻佻得让人心尖发颤。
谢止蘅眼底的幽深更甚,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仿佛吞咽下了千言万语,目光灼热。
宿云汀见他这般反应,愈发来了兴致,他顿了顿,又慢悠悠地补充道:“说起来,我倒是有些怀念以前在玄陵山的日子了。每日看看书,喝喝茶,偶尔还能去后山泡泡温泉,日子过得多舒坦,回去后……”
谢止蘅忽然伸出手,一把按住了晃动的秋干,力道之大,使得秋千骤然止住,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宿云汀的身子因为惯性往前一倾,差点撞进他怀里。
谢止蘅顺势俯下身,高大的身躯几乎将宿云汀笼罩。他们的脸离得极近,近到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温热的呼吸。
“阿云,”谢止蘅的声音很低,也很沉,“不许再胡闹。”
宿云汀眨了眼,脸上的笑容不变,只是眼底深处掠过微光:“我还没做什么呢,怎么就胡闹了,你这般紧张作甚?”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谢止蘅的目光锁着他,“不许再一人涉险,不许再做置自身安危于不顾之事。答应我。”
他的气息喷在宿云汀的脸上,有点热,有点痒。
宿云汀看着谢止蘅眼中的担忧,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沉默片刻,然后抬起手,指尖轻轻点在谢止蘅的眼尾,顺着侧脸那完美的轮廓缓缓向下,最后停在他的紧抿着的唇边。
“你总是这般绷着脸,眉宇间尽是愁绪,倒教这满园春色都失了几分艳丽。不如笑一笑,可好?”他的语气轻柔。
他没有直接答应,也没有拒绝,想用他一贯的轻佻轻飘飘地把话题带过去。
但谢止蘅却不如他愿。
他抬手握住宿云汀的手腕,将他的手轻轻拉下。而后,将那只纤细的手,放在了自己胸口。
隔着衣衫,宿云汀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下那颗强劲跳动的心脏。
“唯有你安然无恙,我心方能得安。”谢止蘅的眼神深沉得仿佛能将人吸入其中,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宿云汀微愣,眼神闪躲,避开了谢止蘅直白的目光。
他感受到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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