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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仙驾驰行,直奔不归山主宫,踏在这片黯淡之地,界离发问:“夜主已将圆月悬起,日主殿下何不作为?等到落日沉渊,一切都来不及了。”
池九衣走在前边带路:“大殿有所不知,夜主沧渊为修复残月重归高空,几乎耗去一身仙力,也不过维持区区半月时间,因身体难以恢复,连此次陛下寿宴都不曾到席。”
“夜主真是诚心之至啊。”
她虽是这么说,心底却在想沧渊偏要送上昙花一现到底用意何在,他怕界离处理完料寒生的事,而后找上他夜主宫中?
可沧渊如何晓得圆月会诱发业障,知道界离身怀恶灵的人不过身边之人寥寥无几,莫不是沧渊同样藏着秘密。
罢了,当务之急是解决完眼前之事。
眼下随池九衣前往偏殿暂歇片刻,他推开窗,即是枯黄山坡,讪笑说:“大殿见谅,当今实在寻不着一方好土,加上日照不足,连野草都难以生长,这已是较好的一块地了。”
界离就此望去:“无妨,地界焦土亦是贫瘠且毫无光照,长生树一样能生长结果。”
池九衣且放宽心回应:“那便好,有劳大殿了,但不急于一时,今日路途劳累,您先休息着。”
她稍许颔首,见池九衣作礼退下。
待房门掩上后,界离回看一直随行身侧默不作声的云弥:“离开冕城便不必戴着面具了,中天宴上人多眼杂,多数对我怀有敌意,我不想你抛头露面以致招来仇恨,遂让你暂时遮掩面容。”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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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话还未完,云弥接上道:“鬼神大人不必与我说太多,我都明白。”
界离叫他戴上面具,实则更是为刺激夙主,她想告诉玄渡,昔日情谊已经不复存在。
“现下没什么事,先松松土,以便等会儿下种。”
云弥行动起来:“鬼神大人在这,我去就好。”
他撑着窗台,想要下意识翻窗抄近道。
但被界离看穿,她挑眼看他,隐隐露出不解。
云弥当即反应,有一瞬间眼神无处安放,手里绞着衣袖默默从大门出去。
她就此倚在窗边,不久有他身影进入视野,正巧侍者来递工具,两者简单交谈片刻,侍者离去时朝这边回望。
界离对上其视线,那方迅速压下头去,马上怯怯避开并匆忙走远。
云弥想必是极少干这种活,掘动硬板的土壤并不容易,因其技巧生疏总要多使上几分劲,但到底能静下心,忙过半晌终是翻出了长久积压深处的沃壤。
她注视良久,原本要帮忙翻地的鬼士候在身旁,自以为凡人挖土不是什么稀奇事,于是怪好奇是何物能让它们的鬼神目光停留至此。
这才斗胆发话:“敢问大殿在看什么?”
界离回过神:“我在看……”
她顿一下,转而道:“看他还能活着在我眼前晃悠多久,怎么了?你们也想有这个待遇?”
鬼士直打激灵:“万万不敢,是属下多嘴。”
界离没有多说其他话,仅是令它们先行退下,随之从袖中取出了一张绢帕,记得是上回在盲海岸边给她截堵掌中鲜血的那张。
“差不多了,过来吧。”
她手里按着干净帕子,在上边放置一颗长生树种,一起给额头溢汗的云弥送出去。
云弥看见此物委实愣住,应是不曾想到她会保留到现在,只是一条弄脏的手帕而已,常人用完就丢了,何况还是什么都不缺的鬼神大殿。
“不接过是等着我给你擦汗么?”
界离扬眸瞧他,没想到此人当真一副也不是不可以的样子,毕竟他确实两手泥泞脏污。
“靠近点,趁我现在有这个心情。”
她举起手帕,其中种子正好落入云弥手里,他把额头抵在帕子上,不劳烦界离动手,自己像一只乖顺羔羊般小心地蹭着。
想着先前云弥在裴山时的嚣张气焰,对比起近来跟在身边的种种表现,真是两模两样。
他贴在她掌心所裹的绢帕前,摇头晃脑的抿唇表情,还怪……惹人怜?
界离骤然收拢手掌,让云弥顿时扑空。
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刚刚看他入神也就算了,权当作是无所事事打发时间,现在亲手做这样的事,又生出可怕的怜人之意,真是让人不能理解。
云弥略有些迷惘,但全在情理之中,她这般身份给他擦汗,顶多是施舍,是垂怜,想何时收回这份心意,便随时都可撤去。
他握紧手里树种,刚要去播下,眼底意外映出一缕金光。
界离顺势一看,是从自己袖口散出来的微茫,她借掩窗之举,不着痕迹地压住衣袖,催促说:“速去把种子种下罢。”
不等云弥回应,窗扇已严严实实地关上,界离这才挽起袖摆,露出流淌金色符纹的手臂,她见状讽刺一笑。
锁心钉加固后就是不同,她仅心中有一丝情绪波动即被感应,此时立刻触发神戒,但好在只是荡起半点波澜便及时止住,从而没有诱发其生出刺芒,致使传来扎穿皮肉之痛。
今朝此物能约束她至此,不过迟早会被她剥得干干净净。
界离再不想像玄渡那般,成为被高高摆上明堂,由世人奉为无暇玉尊一样的傀儡神明。
她是因过去经历而厌恶欲望,可这些年的事实教会她,一个没有欲念的人才是最可悲的,现在只能一步步去尝试,去接受自己本该拥有的念想。
容许冷面的存在是她迈出的第一步,放下恐惧去救度盲海中人是进一步,下一步又会是什么?
“笃、笃。”
云弥在外边轻轻叩门:“鬼神大人,您还好吗?”
界离扫手打开了门扇,迎上云弥忧心忡忡的面容,想到自己身体的疼痛反应多数会传到他身上,遂反问道:“你是哪里不舒服?”
他迟疑道:“我见自身皮肤并无风疹一类,却有些痒得奇怪,可是您有何处不适?”
界离心底念着,真是麻烦,如何找机会化解这痛感转移,否则事事皆要被他感知终究不是个办法。
她对云弥招手:“你过来。”
云弥未曾多想,举步向前,刚踏入屋内,身后门扇砰然紧闭,以他平日里的机敏,立即察觉不对,紧贴门面正迅速思索。
界离步步逼近:“你当日给我吃过什么?一般转移疼痛的丹药效果不可能保持至今日。”
他敛下眼眸,看起来有几分仓皇无措。
“看着我。”
界离干脆捧住云弥脸庞,拇指稍加用力,在他面颊上映下一抹微红痕迹。
云弥无处可躲,被迫抬眼看她:“您心中不是……已经有了答案?”
“你承认了?”
是以人血为祭的禁术,用一人承受数倍痛苦,来塑造出另一人看似毫无弱点的刚强之躯,此术曾被用于上古战场,借不知痛意以致拿命杀疯的战士直破敌阵。
战争虽然赢得胜利,但在这背后之人却承担惨无人性的痛楚,建立在他人苦痛上的荣光终究被禁止。
她是没想到,云弥竟会想到用此术来折腾他自己。
“你怕不是失心失智,这种方法都能用得出来。”
他扯着唇角:“只要是为了您,要我掏心掏肺都心甘情愿,数倍痛感罢了,我能承受……”
“闭嘴。”
界离把他的脸掐得白一块红一块,尽量抬正他视线:“你是认定了我不能化解此法?”
“我献出的血蛊已经融入您体内,您除非全身换血,否则取不出来了。”
云弥无辜笑着,竟叫界离瞧出几分威胁意味。
他的胆子又开始膨胀,着实该死啊。
但她确实眼前没必要如此大费周章去换血化解,如此只会得不偿失。
界离长舒一口气,突然松手,云弥因颈脖绷得太紧,如此一来失去与之抗衡的力量,猝不及防把头磕在门上。
外边传来一人倒吸凉气的惊诧动静,她定睛一看,前方门前俨然映出人影。
“谁?”
那人颤颤答道:“仙官让我来给贵客送些吃食。”
池九衣明知鬼神不需要这些东西,但还是得尽待客之道,怎有让客人空住一间房,其余什么都不招待的道理?
“进来吧。”
闻言云弥主动退让到一旁,侍者推门入内,摆上菜肴的手无时无刻不在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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界离司空见惯,却又觉得何处不对,这里的人好似对她甚是惧怕,与在其他灵墟遇见的人不同,他们只有惧意,没有恨意,对她可谓避之不及,连恶语出口的机会都不给自己留,送完东西当即就要匆忙退下。
“等等。”
云弥听言及时拦下,侍者顿时身体僵住。
界离敏锐察觉:“为何你送来的食物皆是些肉类,我反而闻到了一阵清甜果香?”
侍者紧捂身前鼓起的衣物,一个劲往旁侧缩,只待寻着机会然后一溜烟逃跑。
云弥好心好意劝道:“你定当知晓鬼神大人主持炼狱,偷窃罪该当何种刑罚,扒皮、剁手?”
第47章莺桃头骨不要打破他们的美梦
侍者哆哆嗦嗦,欲想从云弥臂下钻过过去,却腿脚一软,跪跌在地,衣服里兜的果子散落面前。
云弥困惑朝界离看来,她淡然与侍者道:“听说这里曾经饱受饥荒困苦,我初来此处便要享这样的珍味,多少不大合适,全部撤下去罢。”
侍者犹豫抬头,好似在用目光丈量两人间的距离,忽地想到些什么,爬起身就要跑。
云弥伸手即要把人再度扣下,且听其尖声惊叫,抱头逃开:“不要动我的头发!不要动……”
他实在发蒙,何时要动此人的头发。
界离拾眸见之,料想这些人皆是对她避之不及,莫不是因为头发的缘故。
如果池九衣把她身份透露给他们,从而造成这般惶恐,指不定他们的头发是从神躯上薅下来的。
一个要填饱肚子的地方,如果为着意外表而薅她神发,此中必有问题。
“做过暗中窥探的事吗?”
界离问云弥,但见他懵懂神色便知晓定然没有,裴山山主从来只会明晃晃把人提到跟前耳提面命。
不像她,日夜勾魂,随意找一个窗角,都可以成为她窥视他人余寿的途径,那些隐藏暗处的孔洞,就是她量取寿命的眼睛。
“跟我来。”
界离走在前边,云弥掩门跟上。
她取方才侍者遗落的果子,上边有残留气息,可凭此一路追寻其踪迹。
几番辗转,避开主宫巡守的兵卫,来到一处偏房,即便是在距日头最近的不归山,依旧光线暗淡,整个白昼都是暮色苍茫,越是偏僻处,越是昏黑。
偏房外的石灯照不出魂仙的影子,界离略施术法,整个身体变得透明,她两指蓦然搭扣在云弥手腕,令他也隐匿身迹。
终于是温热的指腹贴近,不似之前一样冷得让人发怵,云弥眸中露出欣慰目光。
界离察觉到他正盯着自己发怔,撇头示意他当把视线转向偏房,窗上薄纸映出暖黄烛色,当中人影晃动,来回收拾完落座于窗前。
见其正要拆簪散发,倏地烛光拧灭,对方倒是警觉得很。
可界离有的是办法,她取来一簇冥火,寻常活人看不见这火光,但此物能照出人的魂魄,因此屋内一举一动仍旧逃不过她的眼睛。
由冥火映照的屋里,侍者拾起梳子,逐步掀开散落的长发,现出凹凸不平的头顶缘线,活似一道道浅坑嵌在颅骨内,而每道凹坑都露着半颗圆滚滚的球状物。
云弥愕然转向界离:鬼神大人,那是……
是莺桃。
她在侍者俯身摆上菜肴时闻到过一阵甜香,靠近发间时香气犹甚,没想到居然藏放在头骨凹坑上。
怪不得不归山之人命短,头颅形变又能多活上几年?
至于他们为何要在头骨上偷藏莺桃,恐怕只能从日主池九衣口中套话。
界离掐去手里冥火,松开云弥,携他往回走,待到愈行愈远,忽闻身后有人息渐近。
“鬼神大殿。”
她脚步顿住,回首竟看池九衣于身后展颜:“我正寻您,碰巧在这里遇见了。”
界离辨他来时的方向,正是侍者偏房无疑,看来池九衣早在那时就已发现了她的踪迹。
也对,日光所照之处尽在日主掌握之中,他唯独不揭穿她罢了。
“夜里倍感无聊,四处转转,”界离配合他演下去:“不知夜主寻我何事?”
池九衣转向她身侧云弥:“想起来鬼神大殿所带侍从是名男子,同居一室多有不便,于是来给这位小兄弟另外安排一间客房。”
云弥只管瞧着界离,等着她表态,总想从她口中听到点不一样的答案。
界离看得明白,果断拒说:“实则无妨,他从来与我近身陪侍,一路早已习惯,不必麻烦日主。”
旁边人怕是要压不住嘴角,灼灼目光投向界离,她只觉被盯着的那侧脸颊闷得发紧。
池九衣随后会意一笑:“罢了,既是大殿近身侍从,时刻贴身侍奉也好。”
“如果没有其他事情,我是时候回去歇下,日主殿下忙碌一天,同样该休息了。”
她一时没摸清此人到底打什么主意,索性就此结束话题,以免招惹是非。
谁知界离领着云弥刚要转身,余光里池九衣蓦地掀衣下跪,着实令她神色凝滞半刻。
放观冕城过往十二仙官,皆是尘界灵墟的翘楚,各个仙命不凡,唯独向夙主玄渡折腰伏拜,哪有给被唾为堕邪的鬼神跪拜的道理。
可池九衣确实朝她跪下了,抬头仰视界离:“小官求您一件事情,还请鬼神大殿答应。”
她驻足不动:“你说来听听。”
池九衣如鲠在喉,艰难道:“求您……不要打破他们对生之向往的美梦。”
“此话什么意思?”界离委实没有听明白。
面前人伸出手,掌心是一颗环梦珠,以七彩琉璃塑成,倒映出斑驳幻影。
他道:“烦请鬼神进入梦中一探究竟罢。”
界离将要取过,瞥见云弥手势微动,欲要制止又犹豫不决。
她懂他担忧所在,环梦珠常以魇困人心神,恐是进去容易,出来难,搞不好是池九衣意图除掉她的阴谋诡计。
但又如何,迟早都是要面对,今天是环梦珠,他若达不到目的,来日只会用更加狠绝的手段。
界离探取其中梦境大致内容,不由眉头微蹙:“是关于七百年前灾厄的一幕?”
池九衣长长叹息:“没错。”
“倘若如此,我权且一试。”
她想着,便当作是亲眼看看当年灾厄到底是何种场面。
界离将手覆上去的同时,云弥也探出手来:“鬼神大人,我陪您。”
她点了点头,掌下辉光四散,自指缝间迸射开来,落入眸底后聚成刺目白芒,逼得界离不得不眯起长睫,只此刹那,两人再睁眼已立足他处。
现下世界满目疮痍,破碎天光刺穿浓云,高空裂出一道巨大豁口,鹤庭仙宫座座坠毁,与无数天河流火一齐落向人间。
耳边是哀嚎绝泣,界离每走一步都陷进狱水浸过的泥泞里,稍有不慎便会被残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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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骨给绊倒,各种蝇虫腐蛆翻飞蠕动,恶臭味扑鼻而来,直叫云弥胃中翻江倒海。
“爹爹,娘亲!”
孩童伏在尸骨上哭着嚷着,下一刻即被残暴野兽吞食,连渣都不剩下。
四周树木枯死,寸草不生,饿到疯癫时人人挖着自身伤口上的溃烂腐肉吃。
这些都是云弥见过的场景,他生在界离“死去”那年,一样饱受饥荒的折磨,幸得一副不死之身,饿到濒死又无尽苏醒。
那是他生来觉得最黑暗的几年,夙主携仙官以命补天,却迟迟修不好支撑上界的涉天阵,尘界众生皆在水火之中挣扎,因得不到救赎,一夜之间无能者砸毁圣庙无数,异能者抢夺界离神躯碎块。
以致尘寰庙宇千万间,座座成了葬神的坟墓。
云弥遥望远方乌烟滚滚,忽然看到一抹亮色:“鬼神大人,您瞧!”
“是果子。”
界离看过去,枯黑老树上挂着独一颗莺桃,由于枝梢甚高,到处又是病残老弱,没有一人能摘得此物。
他们围在树下,衣衫褴褛,满脸灰白,眼眶凹陷,缺臂,断掌,瘸腿,却为了仰视这唯一的希望,暂时忘记了疼痛,心底仅剩的微光占满眼瞳。
直至一只被血糊住翅膀的黄莺飞来,踉跄站在枝头,步步朝莺桃靠近。
所有人的心都悬了起来,他们把它盯死,久久不敢眨眼以致眼球血丝爆满。
“啾啾。”
最后黄莺吃了莺桃,本不敢轻易拿石子掷下莺桃,唯恐其落入泥水里就此毁烂的人们,此刻纷纷拾起断棍,残箭,把黄莺射下高枝,并疯抢食之,却在拔了所有羽毛后发现黄莺也已饿成一副骨架。
整个灵墟唯一的食物没有了,只剩下人。
在那场人吃人的疯斗里,只有一个女子撑死抗到了池九衣补天归来。
池九衣手里拿着两颗莺桃,皆是以最后仙力幻化出来的假果子,但至少能救回一条性命。
他把其中一颗填进了此人嘴里,另一颗种在了这人头骨上,以拾来的鬼神头发连接血肉,自此莺桃从人体吸收养分,久放久之,以一生二,二生多,头骨凹陷形成莺桃生长存放的坑洞,并以薄膜覆盖防止鸟类叼食。
后来这名女子成为池九衣的仙侣,即不归山的祖女,经过七百年的繁衍生息才有如今的正东灵墟。
界离算是明白,以神发种下的莺桃,是人们最后的生存保障,但因过度争夺人身营养,导致人人命短。
当池九衣听到她提及长生树时,便萌生了以此改变神发种果的想法,却又惧她发现神发以此复仇,于是宁愿放下身段跪着求情,也要为不归山的人们争取一回。
他这回倒像个“真好人”。
眼前惨状,界离再也看不下去,她把掌心掐出了血痕,恍然想起云弥会因此吃痛,才骤然松手。
“鬼神大人,我们出去吧。”
云弥自当知晓这样的场景只会给人带来无尽压抑,他催促着她离开。
界离刚施展开神术,猛然发觉周遭环境开始剧变,人声渐远,枯木模糊,所有画面都成为了道道火墙,将二人围困其中,并以烈日烧灼,这样的闷煮煎熬谁能挺得住。
原来比起得到长生果,池九衣更愿选择要她死。
第48章控日杀术您在,我就很好
“为了不归山,日主是打算与我们同归于尽,真是一方好仙官啊。”
现下周遭灼热,所露肌肤已是涨红,如此下去恐怕早晚会被融为一滩血水。
偏偏此术又能突破她护体神息,界离只好撑起屏障防止烈日灼心。
屏障一同覆盖云弥全身,他试问道:“鬼神大人,聚水符或可使用?”
界离摆头:“行不通,池九衣所用控日神权,并非普通火种,御水术起不到任何效用。唯一与之相克的只有控月,但是……”
云弥惑然她为何止住。
界离默了片刻道:“控月之后恐会令你陷入魇梦,环梦珠会唤起你最痛苦的回忆。”
他脸上确实僵住,然而转瞬即逝,继而摆出一副轻松模样:“魇梦始终是梦境,我只要记得您在身边,什么样的痛苦不能破除?”
伶牙俐齿。她怎么没发觉,云弥何时学会说这样献好的话了。
想当初在裴山初次见面是怎样讥讽,界离记得一清二楚。
她暂且撇开这些不谈:“是我拉你进来此处,必会保你全身无虞地退出去。”
云弥却道:“我不怕死,只怕不能死在您手……”
“不必多说。”
界离打断他,她不想听到生死留恋一类的话:“现在当务之急是静下心来,我一旦控月,你的思绪将受到影响,无论如何都要保持镇定。”
“您放心,”云弥目光坚定:“绝不给您拖后腿。”
她点了头,眼下十指相握,翻掌之间透出神力微芒,而在二次合手时略显吃力。
想来控月神权分散在夜主沧渊那里,界离想要调回权力就必须得从他手中夺来,奈何对方似在竭力抵抗。
她猛力掐指,微红皮肤下骨节泛白,正值聚精会神与之争斗,云弥身形一晃,逐渐站不住脚。
“先盘坐下来,打起精神。”
界离带他席地而坐,两人面对面凝视,皆是眉头紧锁,一方猛力施展术法,一方强撑昏沉的头脑。
伴随赤金焰火中移来一线银光,云弥的脸色愈加难看,此刻他微张着眼,还能不能看清眼前都不能知晓,哪怕频频摇头,也难以坚守住最后一丝意识。
“试着和我说说话罢。”
界离仍能抽出点余空来听他讲,云弥猝然一手撑在地面,身体半倾,瞧上去是马上要倒下的姿态。
她见其用力咬下了自己的唇角,上边有血丝渗出,他借着吃痛时的片刻清醒,弱声道:“我记得有人说,只要魂魄不散,肉身不腐,死者就有生还的可能,是这样吗?”
界离回应一声:“是。”
云弥又咬破自己舌尖,痛得龇牙咧嘴:“那是不是……神也是一样的道理?”
她感到不解,仍是答道:“是。”
“看来我做的没错,”云弥指头抓着地上沙石,反复磨出血来刺激自己保持清醒:“他们还说,以心血祭亡者,可以招魂,唯有魂聚,才能复生。”
界离神色凝滞,抬头扫了一眼侵袭入界的月芒,先前在裴山见他取心血滴满金莲烛盏的画面浮现脑海。
“所以你取心血献祭是为了……”
“为了聚起您破碎的神魂,希望您能够重归世间,想看您再次站上高坛。”
她委实愣住,且问道:“你知道万仙封灵阵么?”
云弥脸庞抽动:“当然,经过成千上万次的尝试,破阵之法都已经烂熟于心了。”
界离顿时心中一切明了,原来自己提前自寒潭苏醒,全与云弥有关。
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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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起她稀碎的残魂,过去无数日夜里,是他拼尽自己全力在试图打破万仙封灵阵,最后还真让他削去半数阵法能量,以致界离能够重聚神魂,一举突破束缚。
她晃神间,月华照顶,天与地被分割成赤金与银白两色,乍看云弥满额细汗,已经完全睁不开眼睛,原本好看的五官现下拧在一团,不过多久,慢慢松弛到一种极其安静的状态。
“你别睡。”
界离刚说完,对方一头栽下来,她手上拟着结印抽不开空,遂以肩膀接住。
云弥倚在她身上,一动不动,猝然有滴热泪淌进了界离颈窝。
她偏头一看,此人睫毛被无形打湿,恍若碎玉的惨白面容近在咫尺,甚至能看到他眼皮下的眼球在颤动。
云弥一定陷入魇梦了,如此下去若不能及时醒来,恐会要了他的命。
“醒醒。”
“一切都是梦。”
“不要惧怕,我在这里。”
界离一句一句在唤他,然而肩侧人毫无动静,甚至嘴角血气愈加浓郁,身体越来越沉,软趴趴地瘫在界离身上。
她环看周遭,分明很快就能以控月之术破开烈日灼烧,冲破环梦珠仅在半刻之内。
但出去了会怎样,如若环梦珠破裂,云弥必将一辈子都醒不过来。
要么放弃他,要么放弃出去的机会,毕竟她撑起的屏障再怎样坚固,也有精疲力尽的一天。
罢了,能撑一日是一日,总不能……白白让他送命吧,说好了会保他无虞。
界离十指的狠劲逐渐减退,正打算撤去术法,忽闻耳侧呢喃一句:“鬼神大人,挖心血很疼,比业障还疼……”
她侧眸看去,云弥缓缓睁眼:“好在……您回来了。”
这句话该界离说才是:好在你到底是醒了。
原本他最痛苦的回忆不是饱受业障折磨,而是深受求而不得,挖心取血,生怕自己所做是一场徒劳带来的惊恐。
“您不用担心我,您在……我就很好。”
她总算能全力打破环梦珠,手里神力华光愈演愈烈,引来月芒遮天蔽日,奔涌而来的冷浪与灼热火息猛烈碰撞。
听及轰然一声炸响,疾流翻腾间界离贴近对他道:“还能行吗?需要你的瞬移灵符。”
云弥低低应道:“嗯。”
他虽是气音,但字字咬得清楚:“浩气生,天路展!借风承露,迁形无碍,踏虚而定!”
界离眼底符纸燃烧,和她指尖灵光闪成一片,于额心轻点,厉喝道:“破!”
话音未落,巨大灵流推向周遭,整个梦境都被撼动,全部画面瞬间粉碎。
耳畔一阵嗡鸣直击头脑,原本昏沉的意识终于恢复常态,恍若云开见日,一切都变得清晰。
云弥由界离扶着起身,他总归反应过来,摸到沾湿的眼角,开始顾虑自己刚刚到底说了什么胡话。
界离如同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在外界景象到来之际,手中扣住雕银双刃。
环梦珠破碎带来猛烈冲击,把池九衣接连逼退数步,其人单膝跪地,刚缓过来气息,抬头即撞上她所持双刃。
“日主不是求我吗?”界离步步逼压,锋刃磨在其颈间:“求人要有求人的姿态,双膝跪好才叫真诚。”
池九衣笑容僵硬,被迫压下另一只膝盖:“鬼神大殿切勿动怒。”
“我何时动怒?”
她居高临下俯视池九衣:“我就喜欢看你们所有人都想除掉我,但又丝毫奈何不了我的样子,这种感觉叫人心情舒畅还来不及呢。”
池九衣再想说什么,界离已经没有耐心听下去,她把银刃递给云弥:“方才有人让你陷入怎样的魇梦,你便令其以后都因你而梦魇罢。”
言下之意,即是叫云弥把梦境里所承受的痛苦百倍奉还。
“留一口气,等到我来杀。”
界离想起,像这样心怀不甘之人死后必会产生恶灵,还是最好不要让他再一次沾惹此物。
云弥接过雕银双刃,嘴角的血渍早被擦得干干净净,他感受到冷器上边还残留着她的温度,手中轻微热意催促他动手。
从哪里开始好呢?他最惧挖心取血之痛,那便掏出此人的心脏看看,到底是黑的,还是红的。
云弥恣意笑容对上池九衣沉重面色,手中锋刃移动,马上就要刺入这人心口。
忽然袭来一大块黑色丝线,在即将重击在云弥胸腔前,界离迅速将他拉回,才避免受此伤害。
她定睛看去,一名女子挡在了池九衣身前,长发如瀑,以金簪半绾,是万分坚毅的耐看面容。
“祖女?”
界离当即辨出对方身份,倏地沉声冷哼道:“用着从我尸身上薅下来的头发,来攻击我的人,真是胆大妄为。”
祖女眼光锐利,本以为会将有一场恶战,但闻其话音软下来:“我知晓与您相争不是一件理智的事情,如果鬼神愿放过殿下,我必亲手献上神发。”
池九衣捉住祖女衣摆,站身道:“阿莺,切不可乱来,神发代表着什么,你知道……”
“我凭什么放过?”
界离直接阻断池九衣的话:“日主妄想将我们二人困于环梦珠中,布下控日杀招不够,魇梦杀人又是一种狠毒手段,单你一人理智有何用?他可是一心想要除掉我。”
祖女看向被池九衣拉住的衣摆,转眸与她道:“殿下只是一时冲动,他也是为不归山着想。”
“既是一时冲动犯下的过错,就要付出应有的代价。”
界离唤来云弥:“尽管去做刚刚未完成的事,我来帮你兜底。”
第49章神物伤眼鬼神大人,不要看我
云弥持起雕银双刃,一如过去握紧那柄削肉填心的短刀,不过这次目标不再是自己,他要为所奉神明出手。
祖女看其动身,从手掌心汇聚探出无数缕丝发,如同树精的藤蔓灵活且迅速,破风之间即要把他穿做筛子。
界离另有避世弯镰,道道斩断飞向云弥的攻击发丝,其物落地便化作乌有,但祖女取用不竭,总是能与她缠斗在一起。
“阿莺!”池九衣知晓祖女并非界离对手,哪怕身负神发也终究不敌,一时紧张之余,失神被云弥一刀划下后背。
见有血色映入视野,祖女顾不得与界离纠缠,当即收手转向池九衣,意图携人逃开。
“去哪里呢?”
云弥挡在二人身前,银色锋刃上的亮红鲜血格外醒目。
眼底有他阻住前路,界离堵在后方,祖女与池九衣相视一眼,二者合掌掐诀,口中念念有词。
“当心,他们在召人!”界离即刻去切断传音,然而已是来不及,昏黄日光凝聚成人影,密密麻麻围布八方。
全是不归山主宫的侍者,全都分得神发的力量。
登时遮天蔽日的黑色丝发如同密网覆盖下来,云弥错神望天之际,祖女勾起阴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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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束极细的丝线倏地射向他眼瞳。
界离发觉极快瞬闪过去,带着云弥旋身躲开,原以为这一击就此结束,未料那束丝线顺风拐道,直往界离后脑刺去。
祖女的真正目标是她。
眼看步步追踪,根本来不及躲避,云弥抬手一握,细丝直接击穿他手背,猝然射进了左侧眼睛里。
听见一声痛哼,界离正要查看他伤势。
“鬼神大人,不要看我……”
云弥转头避开,他捂着淌血的眼睛,知晓自己面容定然血污四溅,如此狼狈的模样断不可被她看见。
她要面对的是数千敌人,而非紧要关头还要关心他一个伤者。
可界离结结实实抓住了他的另一只手:“顾不得眼下了,我带你走。”
这算临阵脱逃吗?还是为了他。
云弥不愿意:“可您分明可以捉下他们,我的伤无关紧要……”
“这发丝乃是神物,所致伤害非同一般,”界离拉着他边退边道:“你还想不想要眼睛了?”
他咬咬唇,可他更想看她大仇得报。
但界离不由分说携他破开丝发包围,遁入一片焦枯山林,旁侧尽是歪脖子样的吊诡死树,四周本是寂静一片,此刻脚踩碎叶的脆响格外突兀。
那些人不敢追上来,她就此止步,扶起云弥低放的面庞,血直接顺着她指缝流下。
待轻轻移开云弥紧捂的手掌,几乎烂作肉泥的眼球令她不由拧眉,脸色分外凝重。
“得把发丝取出来,否则等它钻入头骨之中,你极有可能会没命。”
界离往前一望,不远处即有一间小屋,窗前亮着明灭不定的烛火,是有人家的样子。
她牵着云弥,走在他前几步引路,云弥眼睛再疼,都没能把界离的手握得太牢。
他不敢,生怕她会因为自己没用又冒犯而抛下不要了。
眼下每走一步,血都淌下一滴在跟前。
等到一路找上那户人家,界离急促叩响木门,门内没有动静,反是身后传来突然站定的声响。
是一个中年妇人,惊恐瞧着他们两个入侵者。
云弥头一回听得界离语气中带着几分请求:“麻烦了,借块地方,顺便要些热水。”
妇人探看云弥伤势,思量过后讷然点点头。
界离扶他入内,领云弥到窗前的榻上躺好,她划破指尖,此刻以血为引,试着将其中丝发诱出。
极细的线状物在云弥眼眶里绞动,他实在禁不住痛吟出声,手头攥住了她垂落身前的袖摆。
“马上好。”
“马上好。”界离语调头一回如此轻和,像在安慰他,哄着他。
然而她愈加沉重的脸色告诉他,云弥的伤势不容乐观。
直到那缕细丝终于取出来,界离满手是血,完全辨不清是出自于谁。
云弥衣衫皆被冷汗浸湿,唇上除去斑驳血污,惨白得骇人。
妇人端着烧开的热水过来,瞅见两人一身尽是狼藉血渍,低声道:“姑娘,可要我请医者来?”
界离摆摆头,欲言又止,但到底还是说出来了:“没用的。”
没用的。她的意思是,他的眼睛治不好了吗?
云弥模糊视野里,界离起身接过热水,稍作摊凉后,亲自取巾帕给他擦净污血并仔细包扎。
无需她说明白,其实云弥已经知道了,先前左眼就受恶灵啃食,如今再次受伤,九成是救不回来了。
界离道:“眼睛可以修复,但自此畏光,恐怕难以视物。”
其实与瞎了没有什么区别,只是说得好听一些而已。
他扯动发冷的唇:“早习惯了一只眼睛看东西,只是回到以前,没有什么关系……”
界离长舒一口气,顾及妇人在旁,传声与他道:祖女从人吃人的斗争里活下来,我该料到她就不是一个善类。
云弥合着眼,捻动她袖摆,声音低到让人听不见:“是我无用。”
只能怪自己握不住那缕丝发,不过好在未伤及她。
他抬眸,用另一只完好的眼睛再次确认界离是否安然无恙,看她给妇人递出一袋子灵魂。
“小小报偿,还请笑纳。”
妇人推辞着还给她:“二位这般处境,还是留着自个儿用,时候已晚,夜里不太平,留住一宿就赶紧走罢。”
界离也没多问为什么不太平,只是道了句:“多谢。”
妇人留下一床被褥,塞到界离怀里:“不必谢了,夫婿伤重,终究是累了做姑娘的,忙不来也可唤我搭把手,我就睡在隔壁,近呐。”
闻及其中二字,云弥心中惊跳,忍痛转看界离,她竟没什么反应,还顺其话点了一下头。
房门掩上,屋内陷入死寂,静得能辨得彼此呼吸,他生怕胸腔里强烈的心跳声也被她听去。
“你好好休息,我出去一趟。”
“您去哪里?”
她没回答,大致给他盖好被子,静默着转身离去,独留下一名鬼士陪在榻边照料。
云弥心底一阵阵地空虚,她不会听见妇人的话,生气了吧。
他瞥看鬼士,面对一个不见五官,看不透情绪的暗影,想问的话憋进了肚子里。
云弥径自起身,只觉得不能如此废物,受伤不是让人躺着,而是认识到不足,不断改进才对。
他勉强撑榻站直,移步到桌前坐下,借着烛光写符,每一笔一划皆是反复思考才落下。
云弥仅数百年道行,定是比不了那些仙官活过上万岁,若不是界离的双刃神器,他今日怎么可能伤到日主池九衣。
现在想想,唯有在原本擅长的符术上不断精进,才能帮到她更多。
许久不说话的鬼士开口了:“你想学符,何不向鬼神大殿讨教,大殿虽惯用法术,但其他方面同样无人能及,就连夙主都是师从大殿才有如今的无边修为。”
是云弥不想吗?只因玄渡在前,他是怕她不愿意。
“这种事情不麻烦鬼神大人了。”
他埋头继续画符,光线偏暗,画到眼睛昏花,揉擦过后又接着写,几经检查终于拿出一张稍微满意的灵符。
云弥低念符咒,一字一句地琢磨,哪儿停顿都要数次思索,刻意压着声音读过一遍遍,嗓子都要哑了。
“烛火这样暗,你拼命写,是连另一只眼睛都不想要了吗?”
身后传来界离的话音,随后手里的灵符被抽走,她拈起来看过一眼:“能写好才奇怪。”
云弥正要站起来,被她顺势压回到位子上,仅仅举头看她:“鬼神大人,您回来了?”
“我不回来,等着你一个人在这钻死脑筋?”
她探指勾起云弥下巴,令他面庞更加抬起:“给你带了些药,抹上会舒服点。”
界离又补充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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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抹完药,休息好,找机会我来教你。”
云弥愣愣看着界离,他没听错,她说会教他。
“嘶……”
左眼传来的剧烈痛意令他回神,云弥视野瞬间被泪雾模糊,实在太疼,整个眼球都掏空的感觉,时刻都像有虫蚁在啃咬。
“忍一忍,马上好。”
界离的马上是真的动作迅速,她向来果断利落,治疗上药包扎也不例外。
待左眼被再次覆盖住,灵药带来的清凉感终究缓和了灼烧痛感,云弥尽量把另一只眼里的泪眨回去,她好像从来没有怪他,身为男子哪来那么多眼泪。
“没必要忍着,感到痛会流泪很正常,多愁善感也未必不好,有的人一辈子都哭不出来。”
她又猜透了他的心思。
云弥想,界离是在说她自己吗?神生如此漫长,她一次没有哭过,情绪积压心里,该有多磨人。
“砰!”
隔墙传来的裂响令人一惊,见界离要往门前走去,云弥起身一同跟上查探。
只见房门虚掩的缝隙里,妇人背身跪坐在地,满头长发凌乱,隐约可见其中莺桃半露,掉落在脚边的烛盏火苗眼看就要燎上头发。
界离刚迈出一步,妇人骤然回头,眼球里尽是漆黑一片的发丝在涌动,完全不见眼白了。
第50章火中鬋蛹他们只相信自己还活着
她推门疾步上前,蹲身扶起妇人,掐指点在其额心,欲想施力锁魂,却陡然发现此人体内魂魄荡然无存,只余一丝执念残留其中。
“以空躯盛放丝发,是鬋蛹。”
界离后知后觉,妇人说的不太平莫不是指自身。
云弥随她半蹲下身体,探问道:“这是否和养蛊有相似之处?以躯壳为容器,达到完全掌控此人的目的。”
“确是差不多。”
“既是外物侵入,想必降魔符能镇住一二。”
云弥说着,忽然感觉不对,妇人体内的是神物,他不是诬蔑界离是魔吗?
惹来界离抬眼相望,但仅仅道:“试试吧。”
他硬着头皮取来一张金鳞纸,准备以血写符,后被她用长簪抵住了手背。
“用此物,没必要见血。”
云弥才发现她发间簪子少了一支,视野受限连这都未曾察觉。
此刻以簪写符,她身上样样皆是神器法宝,落字之处金光乍现,再以灵力催动,符纸所映篆纹打落在妇人身上。
妇人随之惊颤,眼中丝发退去,猛然喘息后终于翻出正常眼白,却见二人围在面前,挣扎着从中脱身,退缩到橱柜旁,抱头瑟瑟抖道:“我的头发,你们没动我的头发吧……”
界离摆手以示未有此举。
妇人仍是胆战心惊地环抱头部,拨动浓密长发去遮掩其下莺桃凹坑。
云弥握着手里长簪,回想起该把此物还给界离,转身面向她时又想到,取簪容易但戴簪不易,何况眼下并没有镜子对照。
他头一回胆敢对界离扬起手,对于时刻都可能遭遇刺杀的鬼神来说,本是一个极具威胁的动作。
可界离无动于衷,稍许低了点头,意会到他下一步举动。
云弥回到一只眼视物,终究没那么快适应过来,位置摸得不大准确,簪子入发有些歪斜,只是他动作极致轻缓,待几度调整到底回归原样。
妇人怯怯盯着,逐渐放松警惕,正缓缓扶墙站起,忽闻屋前木门接连不断“砰砰”震响,猝然一惊又跌坐下去。
“我去看……”
云弥还未说完,见界离食指覆唇,轻声轻语:“嘘,别出声。”
她指向身后窗户,云弥回头一看,外边竟聚了无数张人脸,眼瞳皆黑,肤色死白,放眼望去尽是鬋蛹。
他们定是感应到我的存在,全部往这边来了。
云弥接到界离的传音,回复道:如果将他们一网打尽,鬼神大人岂不是可以拿回神发?
她观察窗外情景,思忖着:丝发根源种在祖女身上,以这些人诱引出池九衣,不失为一种有效办法。
我知道。
云弥掐起一张符:周边枯木易燃,可借此形成火场围困,火势在近日处愈来愈烈,日主池九衣不会坐视不理,您只需要坐等猎物入网即可。
界离点头,他倒猜中了她的意思,不管入网猎物是池九衣还是祖女,至少来谁捉谁,逮住其中之一,还怕另一个不现身吗?
房门轰地砸落,数十上百鬋蛹进入此间,她厉声喝道:“现在!”
“明阳贯天,离光赴召!承丹火之正,无妄不焚,无邪不破!”
云弥燃符当即甩去,落地后一道赤焰火蛇划开界限,将鬋蛹隔绝在旁的同时迸发出冲天怒火,滚烫热意直扑脸前。
“你们做什么?!”
妇人跌跌撞撞跑来,拖住云弥衣摆:“我帮你们,你们却要毁了不归山,试问良心何在?”
界离扣住其肩膀,将此人提开:“没有人要毁不归山,不过是向你们日主要个说法,讨回旧债罢了。”
妇人转而抱住她手臂,情急之下开始泣道:“殿下何时与人有债,姑娘怕不是寻仇,招来这些人不说,火烧不归山与鬼神来索命有何区别!”
“你休要胡言乱语!”
云弥说话用劲,眼睛立马吃痛,他抬手轻捂着解释说:“灵符能控制住火势范围,不会伤及任何一个人,我们只要日主现身,所有人都能安然无恙。”
妇人摇首:“殿下心系不归山,犹如亲人般对待我等,你们有什么仇怨,尽管冲我来,我替殿下还。”
界离无奈道:“他的债你还不了。”
“我可以,这条命是七百年前殿下救的,如今多活数百年,为殿下而死,死也足惜!”
七百年前?界离捕捉到妇人话中字眼:“那场饥荒?”
妇人抽泣点头:“是。”
“当时明明……”
只有祖女活下来了。界离惑然不解,如果这些人都是池九衣七百年前用发丝所救,那他岂不是养了整整数百年鬋蛹。
实则在当时丝发就已经占据他们身体,现在所谓的活着,不过是生存执念造成的假象。
所以地界命台的命短魂魄,是主宫的侍者,也是除池九衣外不归山唯一的活人,连祖女本身都是死相鬋蛹。
这个池九衣到底在做什么?
界离回想一切关于收集亡者执念的作用,但此中歪门邪道实在太多,一时确定不了他具体用意。
妇人见她不动,去扯云弥衣袖,却被猛然掀翻的屋顶吓得缩回了手。
众人扬头望去,半空金乌展翅,烈风席卷下烈火更甚,池九衣乘坐骑落地后速速命其远离,方才稳住即将蔓延的火势。
“殿下!”
妇人见状就要跑开,再次被界离牢牢扣住臂膀:“不要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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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神大殿这是何意?”池九衣抬手阻下她:“切勿对我不归山山民动手,我们个人恩怨,不牵涉其他人。”
“鬼神?!”妇人闻言大骇,为挣脱界离不惜对她手臂用力咬下,云弥立即上前要揪走此人,对方迅速松口,直嚷道:“不要扯我头发!不要……”
界离示意云弥暂且不动,任由手背冒血也决意拉住妇人。
她面向池九衣道:“你以为现在还是个人恩怨吗?你困人执念,以此阻碍他人转世,已经干涉到地界地台的轮回秩序,光这一点就足以让我取你性命。”
“大殿在说些什么?”池九衣疑惑发问:“我何时做过这些事情?”
界离遥指火场中的人影:“他们还不足以证明你所为吗?数百年前的饥荒分明无人幸存,他们都是你饲养的鬋蛹。”
他倏然笑说:“大殿是迷糊了,您在环梦珠中见到的只是梦境啊,千万不要和现实混淆了。”
池九衣歪头一想:“说来还是大殿的功劳,您的丝发救下阿莺后又复活了所有人,要想借此活下来,成为鬋蛹不可避免。”
界离沉眸,阴声呵道:“不要拿梦境一事来诓我,命书不会说假话,哪些人是死是活我还是辨得清楚。”
他笑意不减,反而愈加灿烂:“可这只是大殿的一面之词,命书遗失数百年,您手上之物孰能辨真假,大家只相信自己,他们相信自己还活着。”
妇人还在拼命挣扎,把界离的手抓得血痕遍布,一些痕迹愈合消失,立刻又添上新伤,她依旧牢牢扣紧,哪怕云弥几乎怒火中烧。
“鬼神大人,天罗地网已经布下,无需与其多说,他很快就要落入您掌中任凭处置。”
云弥接连盯向火场八个方位,只要符阵启动,有界离神力加持,没有人能自此逃脱。
她瞥视道:“确实没必要和揣着真相装糊涂的人废话,即刻开阵。”
霎时地面生光,符篆的光纹刺破焰火,照亮高空恍若过去的白昼,引来金乌扑翅,一遍一遍击打符阵,却因翅膀扇动,烈火愈来愈旺,轻易便能烧着其中鬋蛹。
“金乌退下,鬼神要抓我,我能逃到哪里去呢?”池九衣意外不做挣扎,摊手道:“雷官死了,水官败了,日主想要如何自救?”
眼见阵法压下,击垮他的脊骨,池九衣身形微晃,伴随金乌痛声哀鸣,一者摔落下来,一者跪地咽血。
待火焰灭去,降服鬋蛹,界离走近池九衣,金乌已化成一支黑羽簪,别在他发间。
她看过一眼,却被池九衣决绝面容引开视线,他还是那句话:“大殿,请您放过不归山的山民们,他们只是想要一个美梦。”
“如何处理此事,我自有定夺,日主关心一下自己,怎样才能让祖女归还我的丝发。”
界离唤来云弥:“押着人随我走,暂借主宫地牢一用。”
云弥推着池九衣前行,为妇人所阻拦,其人目眦欲裂:“鬼神要抓殿下,不如取我等性命!”
四下鬋蛹全部清醒过来,听此一片哄闹,接二连三跟着道:“殿下为我等奉献至此,这样的好人鬼神都要带走,不如拿我等的命换殿下的命!”
“一群装睡的人。”
界离深知执念再深同样能听懂人话,只不过深陷自我,不愿相信事实罢了,这样的人永远叫不醒,叫不醒也就算了,甚至会做出更加偏激的举动。
她正回头确认池九衣到底作何态度,见其眉眼低压,一副自愿伏诛的怅然模样,无须云弥花多少力气,自行跟随在界离身后。
原本以为可以顺利将人押走,未料妇人抽起余焰未灭的枯枝,奋力朝云弥另一只完好的眼睛捅去:“速速放了殿下!”
作者有话说:鬋(jiǎn):女子下垂的鬓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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