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筋。

    界离自是迟疑不得,经筋在其体内多留一刻,伏月便多承一份痛苦,遂毅然展开术法,将那淌着流金般的神物抽出,重新融入到自身。

    有经筋所携带神力入体,终究缓和了神魂带来的不适感,然而伏月状态堪忧,面庞覆上五彩鳞粉,身体逐渐飘轻,有再度化蝶归去的趋向。

    伏月拼尽全力在晃首,这是不想化蝶,不想失去好不容易得来的人形。

    可蝶人至死是蝶而非是人,是迟早要面对的事实。

    界离聚起神力的手指犹豫不决,最终仍是落在伏月额心,光芒漫开包裹整个身体,直至解厄蝶闭上眼睛那刻始终助其保持着人形离去。

    海底只剩界离一人身影了,还有身侧庞大的龙族骸骨,水流在骨骼间涌动传来簌簌声响。

    当这点动静在周遭环境中无限放大,她握紧手里帕子,将那个“魇”字死死扣在掌心。

    天道是准备以龙魂饲养魇鬼,它到底要这些魇鬼做什么?

    界离沉思之际想要站起来,身体却再不受自己控制,猛然朝后仰去。

    她在半张半合的狭窄视野里,看见一抹金色,是面具?还是一双属于龙族的眼瞳?迷糊得让人弄不清答案。

    最终意识抽离,整个人沉入了无尽黑暗之中。

    “鬼神大人……”

    有人在叫她,但声音过于遥远,很快被寂静吞噬。

    “鬼神大人,您醒来好不好?”

    “我好疼,好疼……”

    界离指尖一动,勾住了比她更温暖的手指,然而牵住的那人在抖,气息比她这个刚从昏睡中醒过来的人还要虚弱。

    她为之睁眼,云弥就跪在床边,另一只手紧紧抱住自己的身体,面容扭曲,痛到极致时把唇瓣咬得发白。

    这是意蛊发作的迹象?自己竟睡过去整整七日,如若再晚些醒来,他或将就此没命。

    界离把人捞上床,彼此相对而坐,指聚神力锁于云弥额心,原本只是想替他暂时压制意蛊,却意外探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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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方体内极其杂乱的脉力走向。

    她猝然凝眉,这不对,意蛊发作是让脉力朝同一方向急剧涌动,最后导致脉络破裂以致猝然暴毙,而非像现在这样全身脉力像无头苍蝇,躲避,逃窜。

    云弥看出她神色不对,犹疑挤出一句:“鬼神大人,今天明明是第三日,怎么会……”

    居然才第三日,她也想问为什么。

    界离思忖片刻,还未寻得结果便听外边传来叩门声。

    “兔公子?”

    是玄渡的声音。

    “进来。”界离不疾不徐应了声。

    她从容披衣下床,云弥稍缓过来后随立身侧。

    玄渡推门见她,眼底的忧色消散些许,走近道:“阿离终于醒了?可有好点?”

    “已无大碍。”

    说到底也并非全然无事,魇鬼侵入魂魄后不仅仅只是灵魂不稳,真正的祸害恐怕还在后头。

    界离稍加留意了玄渡的金色面具及眼瞳,和无问海底所见好似略有区别,但想来是因为海底光线原因,即便不同也不足为奇。

    “兔公子看起来脸色不大好?”他注意到云弥:“想来是在无问海施用锁魂符时遭受到龙魂反噬,以致魔气入体扰乱了脉力。”

    原来如此,界离总算压下心底混乱的思绪,不是想象中的那样就好。

    “我已替他稳住了脉力,没有什么大问题,不劳夙主费心,”她与玄渡没什么话要说:“倒是你,该回冕城了。”

    玄渡牵强笑道:“看到阿离安好,我这便走。”

    他又现出一只湛蓝坠子,向云弥递去:“清理魔气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少说半月才能消除干净,此为洗魄珠,可以压制魔龙气息,兔公子不妨佩戴一段时日以保身体无恙。”

    云弥没有接过,只把目光转向界离。

    界离平静道:“夙主既然给你,有用就接下罢。”

    得了她肯首,云弥这才伸手,还算客气道一声:“多谢。”

    玄渡轻微点头以示回应,兴许是知晓界离并不乐意他多留,他话不多说,最后看一眼她,随即毫不拖泥带水地回身离去。

    “我们也该去向雪女辞行了。”

    房门刚刚关上,再次随界离的意念打开,云弥跟在她的身后:“鬼神大人下一步打算去哪里?”

    界离眸色顿时暗下去:“谁最不欢迎我,我便去谁那里。”

    想起来武官鬼也愁那一双女子般的足掌,以为有玄渡在身边她怎么都不敢动手?那界离就直捣鬼也愁的老巢,顺便给京墨上柱香。

    她领着云弥去到雪女所在的冰屋,雪灵骤见她来即是见了救星,一时惊慌奔来道:“灵鹤大人,您看看雪女吧!”

    界离不解:“她怎么了?”

    “自那日在无问海被狱水重创后至今昏迷不醒,”雪灵急色匆匆:“陛下刚才来过,气息只好转了片刻又不行了。”

    能让尚未开化的雪灵表露出这样焦急神色,看来情况确实不容乐观,界离直入里屋,果真见雪女毫无声息地卧于床上。

    她走近床前,对方已是气若游丝,一呼一吸极其微弱,狱水腐蚀过后留下了遍体血痂,甚是狰狞可怖。

    界离二指搭在其腕部,知晓她又要耗费神力替人疗伤,云弥当即焦灼道:“鬼神大人,让我来吧。”

    界离抬手令他暂时安静,眼下正要输渡神力,却见雪女的手缩了缩,其人张动干裂的唇,弱声细语:“灵鹤大人,我有话对您说……”

    “什么话?但说无妨。”

    “您近些……我想您能听清楚点。”

    她应雪女的话,低伏下身体,凑到对方颊侧:“现在可以说了。”

    “我求您……留在这。”

    话音甚至还未在耳边消散,雪女转眼抽出藏在被子里的另一只手,刹那之间朝界离落去。

    云弥闻声而动,来不及掐符,直接上手将其扣住,然而为时已晚,雪女手里所藏物什已经扎进界离项颈搏动的血脉之中。

    界离忽觉麻痹感迅速袭来,肩颈,身体,紧接着四肢逐渐木僵,眼见就要浑身脱力栽倒下去。

    “鬼神大人!”云弥顾不得雪女,连忙松手来搀她。

    她扶住云弥手掌,猝然发出一声冷笑,听得人毛骨悚然。

    “白桑木刺……”界离念道:“你以为这点东西就能迷惑住我吗?”

    雪女身体到底早已无碍,此番坐起身来,惶然向后挪了半点:“灵鹤大人?”

    界离用手指擦过颈上的一滴血,转而问云弥:“疼吗?”

    云弥摇了摇头,怒视雪女。

    界离默了片刻:“还是没打消让我留下来的念头。”

    她晃了晃脑袋,头脑在短暂昏眩后恢复清醒,白桑木再如何令人沉眠也抵不过她体内血药。

    雪女惊慌跪好:“灵鹤大人恕罪,我冒险做出此举绝无害您之意,只是……只是想您留下来。”

    许是白桑木的效用还未过去,界离竟觉其人话音十足微弱,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她没多在意,仅仅表态道:“我说过了,我有自己的路要走,留在这里不是我的选择。”

    “可是您看到了,与天道作对的下场是什么,它轻而易举就能淹了整个元始雪境,它要蝶人丧命,连您也救不回来。”

    也对,字无在袭向伏月那一刻,界离本该是能抵挡下来的,但忽然间的身体恍惚和僵滞,分明是字无故意而为之,它就是想让伏月为她挡伤而死。

    天道要做什么,它就一定会做成。

    但,“我倒是好奇了,你们为什么那么笃定我松手,天道便会放过我,放过一切?”

    界离歪头盯着雪女,笑意冷得瘆人。

    雪女犹豫了一瞬答:“打一个不算太好的比喻,谁不希望自己的傀儡乖乖听话,只要任凭控制,纵使天上的星星也能给它当配饰。”

    “我不是傀儡,也不做傀儡!”

    界离话中透着一股狠绝,她将指间血迹拧成散花:“别把我当成玄渡,这个主意他也参与谋划了吧,否则夙主金驾不至于现在还没驶出雪境,只等着你成事之后随时返回。”

    雪女只是一味晃首,但又不知道真正在否认些什么,话音愈来愈弱:“我们只是想您好好活着……”

    界离有一瞬晃神,怎么感觉外界越来越静,静得有点听不清人声。

    “鬼神大人,您怎么了?”

    云弥唤她,她也是半晌才察觉,此刻下意识在耳边拧动手指,却连一点摩擦音都听不见,难道不是白桑木的原因,而是她的听觉实实在在出了问题?

    第77章眉心骨戒想您在用我的时候多一点趣意

    屋内登时静到令人心惊,云弥静默看着她,分明有话想说但没能说出来。

    雪女亦是犹豫半刻,迟疑问道:“灵鹤大人……您听不清?”

    界离再三确认,才弄清楚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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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到底说了些什么,伴随心底不祥的预感袭来,面容渐趋僵冷。

    她点一下头:“怕是与魇鬼有关。”

    “魇鬼不是早被诛灭了吗?此等邪物怎敢缠上您?”

    雪女刚起身,被云弥以符压下:“别动!鬼神大人就是从你们那里取回头骨后产生不适,此事与你们脱不了干系。”

    界离拢住云弥持符的手:“他们是脱不了干系,但此事是天道所为。”

    她瞥向雪女:“这便是你所说的做傀儡,等到我五感尽失,魇鬼将彻底把我吞噬,到时候便真的任凭控制了。”

    “不是的……”雪女顿时失色:“我们以为最多您也只是像陛下那般受些束缚罢了,并没有要让灵鹤大人彻底丧失自主意识的意思。”

    “你们没有,但它有。”

    界离退离床前:“现在你看到了,还会想我去做所谓的傀儡么?”

    雪女凝眉之时摇摇头。

    “那便是了,收起你们那些小伎俩,我有我自己的路,谁也干涉不了。”

    界离携云弥背身过去,已有要走的意思:“此番是来与你辞行的,往后能不能再回来雪境都将是未知,如果可以便不要再记着有我这号人了,连最基本的安宁都给不了你们。”

    身后人哑声良久,就在她要跨出屋外时,雪女忍不住开口:“您或可以遣人去枫郊岭,那里有种凝知草可以延缓五感的减退,我们……”

    界离并不想听后文,很快截断了雪女的话:“好,我知道。”

    她领着云弥出门:“那我们便改道去正西灵墟,反正迟早都要走一趟。”

    云弥怕她听不清自己所说,特意朝她颔首:“好,一切听从您的意思。”

    枫郊岭的正西灵墟距离雪境路途有些路程,鬼神尊驾已在寒渊郡外侯着,界离过去的时候同样看见夙主金驾。

    两方彼此相望好似气氛不太对。

    “陛下,她那瞎贼手下断我一只臂,我屠她几只鬼灵算什么?!”

    鬼也愁对着金驾内的人一阵怒言。

    隔着薄帘可见玄渡端坐其中,语调沉稳:“司礼仙官陨落,武官马上要补上仙官之位,屠戮鬼灵而蓄意挑起事端,这么做不大合适。”

    界离隔得稍远,虽然没有一字一句听得明明白白,但是“瞎贼”二字深刻钻入耳中。

    她沉着脸举步上前,直叫鬼也愁倍感压迫,仓皇之间步步后退:“鬼神大殿这是打算做什么?”

    界离直逼其人跟前,生硬吐出三个字:“挡路了。”

    究竟是什么挡路,看她脸色便知不是好东西就对了。

    鬼也愁用鼻音哼了一声,偏偏拦路不愿让道:“今日陛下在此,我要讨回公道,一则为我儿惨死,二则为我断掉的手臂。”

    界离面容不改:“所以你想怎样?”

    “我要那瞎贼自断一臂,拿来给我续接上!”

    他甚至说话的嘴还在张着,猝然“咔嚓”间,遥指向云弥的手指以一种极度诡异的弧度反折,随即惨声嚎叫。

    鬼也愁抱着手指简直目眦尽裂:“你们……陛下在此,你居然胆敢对我动手,鬼神大殿是要公然挑衅冕城吗?!”

    身侧云弥投来惊异目光,界离只看着金驾里坐观不动的玄渡:“我想对何人动手,无关乎谁会在场,至于哪方先挑衅,方才可有人说要屠我鬼灵?”

    “还有,闭上你的嘴,别让我再听到那两个字。”

    她瞟其一眼,唤上云弥:“走,什么挡路,我便杀什么。”

    界离向前迈进,鬼也愁哪敢再不退开,又是折指又是断臂,下一刻要人性命也是极有可能。

    眼下自己奈何不了她,鬼也愁又转向玄渡:“陛下,您就让他们这么走了?”

    界离在座上只听见玄渡的话音微弱遥远:“武官丧子疯心,我能理解,但还是要对鬼神大殿及其部下保持仙官基本礼数才对。”

    她没有任何表态,仅在走前扫一眼鬼也愁那双秀气的足掌,阴冷眸光又转回到座驾之上。

    启程后云弥始终守在身后,为她揉着双侧额角舒缓精神,动作轻而缓,久而久之让人昏昏欲睡。

    界离却没有要闭眼的意思,她反手握住云弥腕部,将人拉入怀中,长路漫漫总该寻点有趣的事做。

    然而云弥刚坐到身上,她扫见了他额心一点红迹,顺口一提:“你的额头怎么了?”

    云弥下意识撇开脸,对她的注视略有避闪:“您放心,我……没事。”

    “没事还躲着我做什么?”

    界离握住他脸颊,捧向面前,端详片刻后说:“缺了一块骨头,没来得及长回来?”

    云弥被迫看向她,眼神里意外有几分羞涩:“果然什么都逃不过您的眼睛。”

    “所以骨头拿去做什么了?说取就取,也不怕破了这副骨相。”

    “那你会不要我吗?”

    他很急,惊慌环住了她的颈脖。

    界离微微抬了一下云弥的下巴:“告诉我,我就留着你。”

    周遭罡风呼啸,她着意道:“否则胆敢对我有所隐瞒的人,就从这高空丢下去,叫他摔得粉身碎骨。”

    云弥有一瞬慌乱,显然是怀疑界离正因鬼也愁的事在气头上,惹恼了她真的会这么做。

    他支支吾吾道:“其实是……拿去做了枚骨戒。”

    见他如此扭捏,还以为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界离不以为意说:“取眉心骨做戒指,你倒是不怕疼?”

    “怕,但只要想到是给您,就觉得不疼了。”

    云弥松手将那枚戒指取出,小心捧到界离眼底:“鬼神大人试试。”

    界离伸手令他给自己戴上,尺寸刚刚好,她怪好奇了:“你怎么知道我手指粗细?”

    “我……”云弥顿时眼神无处安放,话语哽在喉咙里,极其艰涩地挤道:“是在……那个时候,感受到的……”

    她略微愣神,什么时候,那个时候?

    界离忽然明白,嘴角轻微扬起,细细琢磨着手上戒指:“为什么想送我这个?而不是别的东西。”

    云弥更加羞涩,几乎要把头埋进界离心口:“因为……因为听说,戴着此事可以在那个时候增添一些趣意。”

    四边风声太大,界离耳朵不好,听不太清楚:“你再说一遍。”

    他扬头却不好意思看她,纠结着凑到界离耳畔,为免稍后还要重复一遍,尽量一字一句咬得清晰:“因为想要在您用我的时候多一点趣意。”

    界离这次听清了,她感觉到云弥的气息滚烫,一阵一阵落在耳根奇痒无比。

    “哦?这样啊,”她将手故意覆在他大腿上,边掐边往里攀:“现在想试试吗?”

    云弥缩着身体,往她臂弯里躲:“不是……现在?在这里?”

    “没有人能看见,鬼灵又不是人,它们也不敢看。”

    “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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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弥脸颊瞬间烧起来,贴在身前烫得惊人。

    回想起恶狠狠斩断武官手臂的“凶兽”,此刻窝在怀里躲无可躲,界离忽地笑了:“与你开个玩笑罢,我倒也没有如此随便。”

    他仍半信半疑地望她一眼,张了张唇没敢说话。

    界离正欲拉他起身就此打住,哪想座驾忽然颠簸,令她当即警惕起来。

    “怎么回事?”

    界离朝外边问话,云弥随她视线探向前方。

    一只鬼灵战战兢兢地掀帘入内,因不慎扫了一眼界离而惶恐不已,只差把头埋地三尺。

    “大殿饶命!小的不是有意看见,请大殿网开一面!”

    界离无奈闭眼:“我问你外面的事,你答非所问才是该罚。”

    鬼灵蜷着尾巴,整个身形在剧烈发颤,放观整个地界谁人不怕界离,她杀鬼的时候怕得要命,刚刚看见她抱人更是怕的要死。

    “外边……”它吓得结结巴巴,鬼灵轮廓抖成锯齿状:“不知什么原因,小的们魂魄受到怪力莫名侵蚀,这才惊扰了大殿。”

    界离拾眸看去:“什么怪力竟在我眼睛底下动手?”

    “是……像是一道铃音,从枫郊岭传来,现在已经到了正西灵墟。”

    铃声?这是欺她听不见,是赤.裸裸的挑衅。

    云弥很自觉地要从她身上起来,界离此时亦是放手任由他起身。

    “鬼神大人,我出去看看。”

    “也好。”

    她是摸不着这声音了,鬼灵又精力有限,也就只能靠他去查一查。

    云弥随鬼灵退出去,那鬼灵看他的眼神揣着几分好奇,察觉到界离仍在盯着自己后,它紧忙把头压下,迅速飘出外面。

    此间只剩下界离,然而还未消停片刻,牵辇鬼灵似失控一般,周遭天旋地转,竟像调转了行驶方向。

    即便身边东西散落在地,界离依旧坐得稳稳当当。

    外头映出燃符的火光,另传来鬼灵痛苦嘶鸣,云弥的声音略急:“鬼神大人,是那铃声控制我们东行,可要立即停驾?”

    界离果断道:“不停,我倒要看看它究竟要带我们去何处。”

    第78章山沟乱葬他该多学着点

    疾风刮过帘幕猎猎作响,尊驾一路向东驰行,速度愈来愈快,外边鬼灵像着了魔似的惨声嘶叫。

    唯有一点火光折腾不灭,界离能看到云弥的模糊身形照在眼前,他死死掐符,试图极力稳住轿辇。

    随即有道巨大阴影笼罩过来,应是遇及拦路障碍,鬼灵抬轿被迫俯冲落地,扬起一阵尘土。

    片刻之后云弥紧张入内,神色看起来不太对调:“鬼神大人,外面……有很多不干净的东西。”

    尾随进来的鬼灵瞅他一眼,默默低下了头,怏怏模样颇有意见。

    云弥反应过来:“我不是指它们,那些东西远比它们惨恶。”

    “确实气味不对。”好在界离嗅觉还未受到影响,总归能闻到周边一股浓重的糜烂味,像是腐肉发酵的恶臭。

    她冷然起身,与云弥出去探看,刚要迈下去的步子陡然止住。

    各式各样的断臂残肢扭曲折叠,腥风掠过头颅上乱发,狰狞饿兽撕扯着破碎躯体,见到来人后惊慌逃开。

    界离压根无处落脚,最为干净的地方也不过是被风雨洗白的骸骨堆。

    鬼灵动作迅速,拾开绊脚的脏东西,给她清扫出一条窄路。

    此处位处山沟,腥臭味久久难以消散,混在浓雾水汽里熏得人作呕。

    云弥给界离递去一张绢帕,用以遮掩口鼻。

    界离晃首推开,与魂魄生死打交道数万年,她什么没见过。

    见他正要悻悻缩手之际,界离忽然捉住云弥腕骨,将他往身侧一带。

    这还未站稳脚步,听见接连几声“砰砰”巨响,骤见数具异物擦肩砸下,滚烫液体飞溅身前。

    界离一度蹙眉,是熟悉的血腥味,待到垂首看去,满目皆是摔碎的新鲜肉躯,咕噜咕噜在往外冒着热血。

    躲在旁侧窥视的饿兽闻见气味,一个个黑影蠢蠢欲动,但又鉴于众多鬼灵守候在此,以致迟迟不敢露面。

    鬼灵快速搬走这些尸块,再次给界离腾出一条道。

    云弥伴行身侧,当即捻来一道净身符,顺手给她清理干净浑身脏污:“此处危险,还是远离一些为好。”

    界离走了几步,回头抬望前方黑岩陡壁,似有所思道:“这些人都是从崖上掉下来。”

    鬼灵搓搓手:“兴许是迷雾障路,他们看不清前方有悬崖?”

    “那也是一两个人失足跌落,不至于同时七八个人摔下崖底。”

    再者迷雾只是沉在山沟里,陡壁高处并不见得有雾气。

    云弥低声道:“鬼神大人,崖顶好像有人声。”

    界离仔细去听,但她听见的声音并不从崖顶传来,而是就在身前不远处。

    伴随甲胄冷声逼近,雾中现出数十道人影,为首的有两人,一前一后朝这边走近。

    “谁在前面?”

    开口的是位女子,柔婉话音似雾般缥缈易散。

    直到对方身影完全暴露,界离认出来者,是枫郊岭的司秋仙官落里,所携仙兵数十位左右,还有身旁一名看似药人的绿瞳男子。

    落里以绫带束眼,面庞白皙透着些许病气,唇上只点着淡淡的粉,纤瘦身形仿佛风一吹即倒。

    与其旁侧身材魁梧却沉默寡言的药人形成鲜明对比。

    “棋鸣,到底是什么人?我好像察觉到了来自地界的气息。”

    不等药人回应,界离率先道:“是我。”

    落里听明白她声音:“鬼神大殿?”

    这四字一出,无数道讶异目光向界离投来,并带着兵戈撞响,人人切齿私语。

    “请诸位安静。”

    落里止住身后哗然闹声,面向界离道:“不知大殿光临西境,叫您瞧见这般不堪场面,实在失了迎宾礼数,还请大殿恕罪。”

    界离听觉减退一事不便让外人知晓,遂随口道:“无妨,路过此境罢了,不慎被诡音带到了这里,恰巧瞧见此间种种惨象。”

    “大殿也听见了诡音?”

    落里问她,她顿一瞬答:“是。”

    哪想其人犹疑半晌说:“所有人都能听见,唯独我听不见,无法听见诡音,这些命案迟迟不能破。”

    再而请求道:“刚好大殿来了,不妨在此暂留一些时日,帮我解决了这些难题再走也不迟。”

    界离本就有留下的意思,索性先应下了:“自当如此,处理不明不白死去的亡灵本就是我分内之事。”

    眼下她是听不见诡音,可身侧还有云弥能听见就足够。

    落里向她欠身:“多谢鬼神大殿,您来得突然,来不及备礼,但府上尚有早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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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招待,大殿如若不嫌弃可移步寒舍稍作歇息。”

    界离辞道:“礼就不必,有处歇脚便足够,劳烦你了。”

    “大殿客气,这边请。”

    落里双眼不能视物,回去仙府的途中多由身边唤作棋鸣的药人引路。

    棋鸣略微有些怕生,幽绿的眸子始终低压,一路上未曾说话但眼底时刻流转着敏锐神色。

    界离临至府上入宴,与曾在正东不归山的肉类佳肴不同,西境多有各色各类珍果蜜饯,用以给清粥添味。

    落里歉意道:“我身体不好,常年服药不沾荤腥,连累大殿同我尝这无味清汤了。”

    界离没有动筷,云弥坐在旁侧静静听她道:“仙官修行近万年,何至于身体不好?”

    “在七百年前那场灾祸里耗损太多,恐是伤及了根本,至今仍未痊愈。”

    说着,落里掩嘴轻咳了一声,身边棋鸣立刻递上手帕,并着手为其舀粥,添放果饯。

    “让大殿见笑了,您请先用。”

    界离本对食物不感兴趣,但碍于自身是客,她不动筷,主人便不会轻易先吃,最后到底拾起调羹,舀起云弥早先给她盛好的热粥。

    然而“砰”地一声,棋鸣退身之际误把界离粥碗撞翻,倾倒满身的同时碗身落地碎成数瓣。

    云弥见状,脸色肉眼可见阴沉下去。

    棋鸣此番终于开口说话,连连赔礼道歉:“抱歉,让客人受惊了,还脏了您的衣衫,我实在该死。”

    此人外形高大,未料言语之间尽是慌乱与怯意,像一只做错事的小兽一样愧疚往主人身旁凑。

    界离倒是镇静起身,由着云弥急忙为自己擦拭手上沾有的汤汁,正准备再施一张净身符。

    随即听那同她起身的落里愧道:“对不住大殿,棋鸣在人多时总是手脚笨拙,客房有换洗的新衣物,大殿可先去房中更衣,我稍后让人再备早膳送到房中。”

    “既是无心之举,也没什么对不住的,早膳就免了,我换身衣裳即可。”

    界离说完,云弥将净身符默默拢入袖中。

    倒是棋鸣很急,语调弱中加快:“我很会做饭,给客人添了麻烦,一定得补偿才是!”

    落里附和说:“对,棋鸣平日喜欢钻研厨艺,可让他备几份拿手好菜以招待大殿,也正给您好好道歉。”

    对方既如此说了,界离不好再回绝,于是点头应下:“那便麻烦了。”

    后有仙侍上前来:“大殿与我来,客房略远,我给您带路。”

    界离在路上显然察觉到仙侍对自己颇有不满,左右是仙官不在旁侧,这人顶多带她绕几个弯路,不敢多事。

    云弥看不惯仙侍如此行径,手掌掐成了拳。

    前有数人坠崖溅她一身血,又有棋鸣倒界离满身粥水,如今一个小小仙侍还敢对界离甩脸色。

    这枫郊岭真是令人糟心之地。

    界离见惯不惊,那些个曾经唾她骂她的人沦落到地界没一个有好下场,谁不是被抽筋扒皮,扔入炼狱受刑,想来眼前这个人最后也不例外。

    现下兜兜转转去到客房,仙侍面向她时才有那么一丝惧意,收敛了一点怨恨语气道:“您且在此住下,我还有事在身恕不奉陪了。”

    界离看着重重闭上的门,轻讽吐了句:“多谢。”

    “鬼神大人,您不觉得这里的一切都很怪异吗?”

    云弥这是忍耐良久,终于在此刻一吐为快:“诡异的铃声让我们东行,山沟无数坠崖摔碎的尸块,还有一个……羸弱仙官?”

    “我知道,”界离展臂,令云弥侍奉她更衣以转移注意:“所以更要留下来好好探一探,这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云弥伸向界离衣带的手滞在半空,且犹豫不前,左右是怕不慎冒犯了她,毕竟一路过来,汤水必定已经渗透里衣。

    要他给界离褪换衣物,他怕自己粗笨,他不敢随意乱看。

    界离摸清云弥那点心思,他分明主动献上骨戒,会自觉在那方面事上寻找各种趣味,却偏偏在这样开头的小事上迟疑不决,表现得羞涩难堪,说明白总归是经历得太少了。

    他该多学着点。

    界离干脆抓住云弥的手,往身前带,挑眼问道:“怎么了?这点小事都不会吗?”

    云弥被界离揽住腰身,脚下向前跌了半步,径直撞进她怀里,面对界离直勾勾的视线,从脸侧一直红到耳根:“我……还没有帮人换过衣服。”

    想来先前在镜中境受的箭伤,也是他请医女给换的。

    她懂了,随后把人抵在桌沿,捉着云弥勾住他自己的衣带:“那我来教你该怎么做吧。”

    第79章堂上削掌我不是来给你们充当凶手受死……

    眼见自己腰间系带要被她抽开,云弥呼吸一滞,头脑发热的瞬间握住界离,慌张道:“我好像知道该怎么做了。”

    “那便做给我看看。”

    界离松手之后,他紧绷的腰际终于放松下来,压在桌前缓了片刻,云弥很自觉绕到她身后,尽量稳住紊乱的呼吸,双手环至她身前,小心翼翼解下衣带。

    随着外衫自肩膀滑下,汤水果然已经浸湿了下边的衣物,只是云弥在给界离松解里衣时,意外触到了她身前微硬之处。

    他不免心疼道:“鬼神大人,地界事务繁忙,多数交给冥官们处理就好,别太累了。”

    界离略微侧首:“怎么好端端的,提起这些事情?”

    “您看,您瘦了。”云弥轻易就碰到她的“骨骼”。

    然而下一刻界离攥住他手指,逐步抚过她身腹前的硬物,云弥大脑登时骤空,那是……连续起伏的紧致肌肉。

    “还这么觉得吗?”她让云弥掌心贴紧,仔细摩挲道:“好像从来没有人说过我瘦,也就只有你。”

    云弥顺势向前靠近,更是靠在她结实的臂膀上,竟是平日里所着繁复重叠的衣裳将这一切遮掩,让人不曾察觉。

    也是,界离一介手握三界生死大权的鬼神,怎么可能会瘦弱?

    “笃笃!”

    外边叩门声响起,听着是棋鸣的话音:“贵客,早膳给您送来了。”

    云弥尽快给界离披上衣服,待她整理好后再前去开门。

    棋鸣见他,显得有些胆怯,目光微微抬起又避闪收敛,压下头捧着托盘上的几碟精致糕点及羹汤入内。

    其中有一道较为惹眼,似血红朱砂梅绽在雪白的玉盘中,极为惊心艳美,瞧上去是花了不少心思。

    见两人都盯着这道糕点看,棋鸣低声解释说:“是以血莲子做成的霞蓉糕,主人平素最爱,又因我较为拿手便做给客人送来。”

    界离稍稍颔首:“多谢,先放在这就好了。”

    “客人难道不吃?”棋鸣眼底闪过一丝茫然,不知所措地急道:“你们不吃,主人会生我的气,都怪我太笨了,好不容易来了贵客,还搅得主人不高兴。”

    云弥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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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暗注视界离,这人好像很会在人面前卖乖,还卖到她这里来了,叫人很是不快。

    界离倒没有多说,拾起一块霞蓉糕递到嘴边咬了小半口,道:“告诉你家里主人,我吃过你送的东西了,早上不过一场意外罢了,我自然不会介怀。”

    棋鸣又看向云弥:“那这位公子……他方才不是很开心的样子。”

    云弥刚想说话,界离先一步道:“他不必了,连为我更衣这点小事都做不好,早膳就免了罢。”

    他顿时怔愣住,是自己……刚才做的很差,没能讨得她欢心。

    还是这药人故作姿态,让界离对他产生了不满?

    棋鸣默默再瞧一眼,对上云弥满脸黑线,对方什么都不敢多说,抿了抿嘴角对界离道:“那便谢过贵客,我先走了。”

    “等等。”界离忽然叫住棋鸣。

    云弥所有注意力都在她身上,好在她没问别的,只是在打听:“司秋仙官对崖底一事很是苦恼,但我们初来乍到,尚不知情况,可否向你问一些事情?”

    棋鸣木讷点头:“贵客请说。”

    界离打量其人:“这诡音通常都以铃声的形式出现吗?”

    “是。”棋鸣简单答了一字。

    “常在几时听到?”

    “约莫每夜子时。”

    “好,我知道了。”她就这些问题。

    棋鸣犹豫一瞬:“我可以走了?”

    “嗯,多谢。”得界离回应,那道身影慢吞吞地退下。

    直到房门紧闭,云弥扑通跪倒在她身侧:“鬼神大人,是我侍奉不周……”

    她将桌上霞蓉糕推开,伸手扶起他来:“我没怪你,临时说辞罢了。”

    界离神色肃然:“既然这里事出奇怪,饮食上应当万分注意,我吃一些没要紧,左右伤不到我任何,但你不一样,诡音全凭你来听。”

    原来是这样,云弥松一口气,他还以为自己真的那么差劲。

    “那我趁现在多写几张消音符,对抗这些诡音总该能派上用场。”

    云弥目前能做的也仅有这些,界离照例把发间长簪借给他。

    这符写不到几张便有人来传:“鬼神大殿,我们仙官请您过去堂上有要事相商。”

    想来应该是与崖底线索相关,界离握停云弥正在写符的手,随之起身道:“回来再画也不迟,眼前的事较为重要。”

    云弥匆匆停了笔,两人随仙侍一同去到府上厅堂,此刻里边聚了不少人。

    人人面露悲戚,声泪俱下:“仙官要为我们做主,岭中妖鬼作怪多年,死去多少山民,我妻儿纷纷因此丧命,家中只剩下一对老父母了,如若他们再出事,叫我如何能承受得起啊……”

    落里的声音极具轻柔:“诸位莫急,鬼神大殿途经我境,已经答应为我们查办此案,真相早晚水落石出。”

    “鬼神?”堂上疑声不断:“她能帮我们查案?”

    “怎么不能?”界离上去厅堂,云弥紧随其后。

    所有人视线齐刷刷跟着她动,其中的愤恨之意只差在她身上灼出个洞来。

    “大殿来了。”落里在棋鸣搀扶下向她欠身行礼。

    界离挽其起身:“是此事有线索?”

    “对,这几名是诡音驱使坠崖中的幸存者,他们在铃声消失后清醒过来,只差崖边咫尺之距,都看见了关键一物。”

    “是什么?”

    界离才问完,有个老妇人答:“是只口衔金铃的鸱鸺,就挂在崖边的枯树枝头,他们说子夜鸱鸺啼,必定会死人……是真的。”

    另一个柴夫唾道:“呸,鸱鸺那是什么东西?阴间之物。它来索命就是听了地界命令来要魂,说什么鬼神能帮我们都是幌子,真正要我们性命的人就是她吧!”

    “休要对大殿无礼,”落里站直了身体:“大殿没有缘由要取人性命。”

    又有老汉怒指:“怎么没有?她是在报自己碎身之仇,数月里接连有多位仙官因此殒命,仙官她都说杀就杀,派个小将来收了我们有什么不可能?”

    “那是因为仙官占有鬼神大人的神物,他们本就是戴罪之身,为自己的欲望付出代价是罪有应得。”

    云弥与老汉两两对峙:“收起你的指头,再敢把它指向鬼神大人,休怪我对你不客气。”

    “瞧瞧瞧!这便要杀人了!”老汉连连惊退。

    界离也不阻止云弥,仅深究道:“你们刚才谁说,家中妻儿皆死,唯独剩下两个老父母了?”

    一个中年粗汉哭得涕泪横流:“是我……”

    老妇人接着泣道:“谁家不是呢?年轻人能活下来的是少数,留我们这些老人做甚么?”

    那便对了,老人多数听觉衰退,他们对诡音不敏感,不至于像年轻人一样轻易即被迷惑。

    但他们说的衔铃鸱鸺:“地界确有第六狱君是为鸟兽真身,即鬼将参音……”

    界离话还未完,老汉抢道:“就说是地界之举,全听你鬼神命令来取我等性命的!反正这个家里的人已经死的差不多了,独留我一个孤苦老头,要拿我性命便拿去吧!”

    语罢,岂料此人夺了柴夫的砍刀,直直向界离劈来:“狗屁鬼神,我叫你给他们偿命!”

    界离镇定未动,她知道云弥会比她更快动手,果不其然云弥当即用符纸化刃,把老汉握刀的手削成一片血雾。

    尖叫惊呼刹时充斥堂上,落里抓紧了棋鸣的衣袖问:“发生什么了?”

    棋鸣缩着脑袋却护着落里道:“贵客带来的公子削了人手掌。”

    “他……他要杀人,鬼神要当场收魂了!”老妇人脸色煞白,频频向后退去。

    这次云弥用自身给界离挡住了那些脏血,界离将他牵至身后,盯着地上断掌一度冷呵:“我要一人性命的话,比这残忍多了。”

    她用术法把砍刀丟回给瑟瑟发抖的柴夫:“收好你的东西,武器应该对准凶手,胡乱指人就是这样的下场。”

    老汉受此重创,当场昏厥过去。

    落里到底唤了仙侍来给人止血,并将人拖下去。

    “鬼神大殿,您的部下……”对方是惧云弥此举会对界离不利。

    界离坦白说了:“我是来助你们破案的,不是来充当凶手受死的,今日削了此人手掌,来日我那名鬼将部下杀了人,一样重刑伺候,绝不偏私。”

    云弥牵牢了她的手,他知道界离在护他。

    然而他不出手,界离也不会让自己平白无故挨这一刀,等到鬼士来护驾可能就不是斩断手掌那么简单了。

    粗汉抹一把泪:“你倒是快想想法子啊,等到天黑就晚了,这铃声实在厉害,我不能再死了,我若没了家中父母该谁来照顾?”

    界离还在思索,对付声音,起码有消音符可用,但要抓到鬼将还得设局。

    未等她想出个结果,她抬眼无意往堂前看去,正好能望见来时的方向,骤时火光冲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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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客房着火了?”

    第80章鸱鸺衔铃我看你敢得很

    云弥于身侧暗暗斥道:“定是有人背后纵火,您分明是来帮他们,他们做出如此行径,简直不识好歹。”

    “他们这是在赶我走,”界离遥望照亮半边天的烈火,不怒反笑:“我偏偏要留下来,看看是谁做贼心虚。”

    棋鸣向落里请道:“主人,贵客房中失火了,可要我稍后给客人重新安排东边的住处?”

    落里揉了揉额角,无奈长叹:“这个时候还耍小聪明,到底是害了自己。你去吧,眼下该说的都说了,让大殿好好去歇着,夜里有一阵要忙。”

    “是。”棋鸣将落里交于仙侍,来到界离面前,对他身边半身血色的云弥颇为畏惧,余光瞥过连忙敛住视线。

    “贵客莫气,大家都是迫于情急才口无遮拦,还请您切勿介怀,现在客房意外失火,这边另有东侧房间供您歇息。”

    棋鸣向界离深深弓腰:“贵客请。”

    界离举步而去,目光扫过周遭众人,淡漠道:“我有何处可气?少块肉的又不是我。”

    四下眼神又恨又惧,尽数被跟随上前的云弥以身遮挡。

    等去到一间新的客房,云弥已用净身符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棋鸣推门引他们入内。

    刚迈入其中便闻及一阵莫名的清香,界离下意识凝眉:“屋内燃了什么?”

    棋鸣观察到她表情,解释说:“房间太久没有人住过,略有些灰尘气味,这会儿应是仙侍们给您熏了香,料想贵客闻着会舒适点。”

    界离点了点头,没有问多余的话。

    棋鸣站在门前,微躬着腰身请他们入内,见界离步入其中后久久盯着桌上的巧致熏炉看。

    他也仔细琢磨了片刻道:“闻着味道该是汀兰香,您若是不喜欢,我去给你换一种。”

    界离摆手道:“不必,把它撤了吧,我不太习惯这些气味。”

    棋鸣这人反应较为迟钝,表现得犹犹豫豫,云弥瞟过去:“多谢好意,但鬼神大人说不需要,东西就没必要留在这里了。”

    “是……我明白了,”棋鸣自界离身旁侧肩过去,连忙端了熏炉又退至房门前道:“客人可还有其他吩咐?”

    界离随意寻了一处坐下来,略微展笑说:“没有了,仙官那边还需要你照料,便不耽误你时间,你先去吧。”

    “好。”棋鸣用力颔首,轻轻掩上门后身影自窗前掠过。

    “怎么了?自此来了此地之后我见你心情一直不太好。”界离抬掌让云弥上前来。

    云弥当即收住脸上情绪,走近到界离跟前:“我只是担心……这里的人一个个都对您不怀好意。”

    “对我不怀好意的人还少吗?”她牵他在身旁坐下,手掌压在云弥膝盖上,倾身过去瞧着他眼睛:“你分明是心中对我有所不满。”

    云弥面露惊色,马上要起身跪下,可被界离压着膝盖,左右动弹不得:“鬼神大人,我不敢。”

    “我看你敢得很。”

    界离扣着他五指,一点一点把他心里装着的那些忧郁捋开:“我当着药人的面斥责你,你不开心,那人在我面前表现得乖巧懂事,你不喜欢,我刚刚对着药人笑了一瞬,你更加不是滋味。”

    云弥压根反驳不了,他被握紧的手微微颤了颤:“什么都瞒不过您。”

    “瞒我做什么?有事就说出来。”

    她拇指摩挲着那枚骨戒:“可惜这几日忙,没什么时间好好教教你。”

    云弥垂视着她的手指,不禁抿紧了唇。

    界离伸手捧住他略微发烫的脸:“你只需要记着棋鸣是仙官落里的人,与我没有半点关系,有时间把情绪浪费在别人身上,不如多花点心思在我这里。”

    他将脸刻意往她手心靠:“嗯,我知道了。”

    随后云弥又迟疑抬头说:“可是鬼神大人,已经要第四天了……”

    界离轻掐云弥脸颊:“别急,不是还有三天吗?我能确保三天内势必抓到背后之人。”

    “好。”他笑起来时鼓起两腮,手感愈加柔软好捏。

    现下只等入夜,外边活动的人影逐渐变少,人声寂静之时,云弥已经写了一沓各式符纸。

    界离要求不高,全凭他自己定夺其中好坏,可他总对自己所写不满,废了一张又一张。

    “还是没听见吗?”界离支着额角问他,目前已是三更过去半刻,按照棋鸣的话来说此刻该有铃声才对。

    但云弥摇头答:“没有。”

    界离思索片刻,面色逐渐沉冷,而后敲在那沓符纸上的指头猝然停住:“不对劲。”

    云弥尚还不明所以:“何处不对?”

    “或许只是你,还有我听不见,其他人都能听到。”

    界离扫过之前放香炉的位置:“可能是熏香有问题,它早被人动过手脚。”

    “那此刻他们……”云弥随她站起。

    界离动作迅速,抄起手侧消音符,从他身旁擦肩过去:“走,立马去崖边。”

    自此出去,仙府里边已经空荡荡,偶尔见得枝头鸟雀惊叫,卒然掉落地面不断抽搐。

    随后在疾行向悬崖的途中果真遇及如行尸走肉般的队伍,人人皆是死气沉沉,两眼似被蒙上障雾泛起灰白,一味痴迷地望着东边天际,趔趔趄趄朝崖边前行。

    而最前边的人群,还有一步就要迈下崖底。

    “用符……”界离才将手里灵符甩给云弥,便看见崖前枯树上挂着的鸱鸺,所摇金铃在暗夜里格外晃眼。

    “您放心去,这里有我。”云弥接下灵符后快步奔往崖前。

    界离抄起雕银双刃,以雷霆瞬闪之势跃向枯树,然则一道极快的身影顿然插入到她与鸱鸺之间,鸱鸺嘴边金铃一颠,扑腾翅膀迅速飞离。

    她正要去追,眼前人影阻住了去路,其身形魁梧,似是半个兽人,动作迅猛直直向界离攻来。

    与之相比,界离听觉不佳显然占据下风,对方次次进攻都在她反应速度之外,几番下来竟叫界离无从出手,一直处于防备状态。

    “鬼士!”随她召令,地面马上汇聚出暗影,纷纷敬首待命。

    “布追魂阵,务必把他逼出魂影。”

    可界离刚下指令,鬼士应是也受铃声所扰,浑身剧烈颤抖,且捧头尖锐嘶叫。

    但好歹是她精心培养过的近身精兵,熬着这些要人半死不活的疼痛,亦是要竭力迈开步子,分别于四面八方以血红丝线织起遮天阵法。

    阵法之下,来者每一次闪身,其后魂影都清晰可见,界离凭借魂影能最快辨出他下一步攻势,手持雕银双刃利落斩下,在一道道“刺啦”皮肉割裂声中,有异色血液溅出。

    再过半刻,对方已然不敌,紧忙退步要走。

    界离跟去,可出了追魂阵后没有魂影指示,那人逃得又快,三下两回攀上旁侧陡壁,消失于石林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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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此人已无踪影,她恍然回想起鸱鸺来,只等回到枯树周边再施一张追踪符一探,鸱鸺的气息居然被那人的血味掩盖。

    这两者就像互相打着掩护,硬是从她眼皮子底下跑走了。

    不过好在云弥施符回来,消音作用下并无人坠崖受伤。

    那些人回神之后,恍惚望着彼此,视线不约而同扫到界离的存在,陡然惊慌失色,但发觉自己仍旧好生生活着,又不敢多言什么。

    “鸱鸺?”有人指着枝头:“衔铃鸱鸺不见了!”

    所有人都随之看去:“是鬼神收了鸱鸺?果然是地界冥官作祟。”

    “她在堂上说过,必将冥官重刑处置,倒是给我们报仇啊!”

    界离朝他们摊手:“我并没有捉到鸱鸺,诸位想要的重刑处决恐怕还得等段时间了。”

    四下疑声不断:“鬼神的话不可信,她一定是想包庇冥官。”

    “包庇?”界离遽然笑说:“你们当初为何恨我,不就是怪我铁面无情吗,怎么今天又谈论起我有私情了?”

    她毫不在意地展臂:“来,来个会术法的人直接搜身,就知道我到底有没有藏鸱鸺了。”

    云弥诧然:“鬼神大人,您岂听他们胡言乱语……”

    “无妨,”界离转而道:“你们可以随便搜,一旦搜到鸱鸺一根毛,我任凭处置,但倘若什么都没搜到,我要搜身的人死!”

    “这个交易,你们做不做?”

    所有人开始交头接耳,炯炯目光落到界离身上,竟然当真有人站出来,是个留着胡络腮的男人,勾着唇角笑说:“这可是你说的,随便让搜。”

    界离目视远方,并不看人答:“对,是我说的。”

    男人笑意更甚,眼里闪着骇人的光,摇摆着步子朝她走过来,挽起袖口露出粗壮臂膀,长有老茧的手无限逼近却怎么也不见有凝聚灵力的意思。

    界离闭眼暗地讥笑:真是被猪油蒙了心,都这个时候还想着自己心里那点龌龊的私欲呢。

    这样的蠢货就等着鬼士收魂吧。

    果不其然,下一刻人群登时发出阵阵尖叫,但出手的不是鬼士,是身边嗔目切齿的云弥。

    他脸上绽出阴鸷怒意,手掌直接穿透了男人胸膛,搅动,翻找,最后活生生挖出一颗淌血的心脏。

    可男人突地跪倒下去后,于殷红血泊里居然当真举起了一根鸱鸺羽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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