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了一声,朝后闪避,视线落到石牧手中的巾帕上,又转到水盆里。
脸上火辣辣的疼,被明月打了耳光带来的羞辱感又再度兜头涌来。
她打他。
她竟舍得打他。
眉眼阴沉下来,他抿紧唇,冷声吩咐道:“出去!”
***
萧允衡趁着酒醉闹过一场后,又风平浪静地过了几日。
他不再踏足栖云轩,明月暂且过了几日安稳日子。她是该高兴的,奈何一日不能离开这个地方,她就一日没法踏实。
路引被拿走,自己被丫鬟婆子严密看守着,明朗与她长久不曾见过面,宅中一众仆妇小厮的卖身契俱掌握在萧允衡的手中,叫她又能相信哪个?
用过晨膳,薄荷推门进来,面色难看。
与薄荷相处时日已久,明月鲜少见她神色这般凝重,只是她眼下自身难保,没心思去顾上旁人。
见屋里只余明月和白芷二人,薄荷走近了几步低声道:“娘子,云娘子她出事了。”
明月目光愣怔地瞧着薄荷:“你说什么?”
“方才我听几个婆子在闲聊,说是云娘子和她夫君被关入了牢里。”
明月大脑一片空白。
惠姐姐和金大哥在牢里……
他们那样好的人,一辈子都安分守己地过着他们的小日子,即便是来了处处贵得要命的京城,他们也不曾动过什么歪心思,只辛辛苦苦地赚着小钱,努力想要让自己的日子好过一些。
明月捏紧了手中的针头:“是惠姐姐他们得罪了什么人么?”
不是他们犯下了什么罪过,那便只有因为旁的缘故了。
“奴婢也不大清楚,只听说他们现下人在牢中,奴婢还听闻此事已闹到了刑部。”
薄荷只是碰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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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两个婆子闲聊提了几句,并不清楚旁的,只是想起明月跟云惠交好,这才急急赶来跟明月道出此事。
明月猛地站起身:“我去牢里问问看。”
白芷紧跟在后头提醒道:“娘子,万万不可啊。”
饶是平日里性子再好,明月这下也动了怒,她沉下脸,回身对白芷道:“如今关在牢里的是我的惠姐姐,哪怕大人不许我出门,我仍是要去。倘若你们怕被我连累,只管向大人禀明了此事。大人若是恼了我,要打要杀,都悉听尊便!”
她的处境已然如此,难道还能再变得更糟么?
白芷摆了摆手道:“娘子,您误会奴婢了,奴婢不是这个意思。”
她瞥了眼紧闭的屋门,压低了嗓门,“娘子,容奴婢斗胆说一句,姑且不论世子爷会不会让您出门,即便是世子爷允了,或是娘子您侥幸避开了守在外头的婆子和小厮,您当知道,探监还只是小事,您便是去狱中看望云娘子,看过了之后又怎样呢,您依然帮不了她。依奴婢看来,还是尽早把云娘子他们从牢中弄出来才是要紧。”
明月停下脚步。
白芷说得不无道理。
救惠姐姐和金大哥出来,自是头等大事,可如何将他们救出来,却不是那么容易的。
她在京城并不认识什么有能耐的人,且眼下还被萧允衡困在宅子里寸步难行,想要救出惠姐姐和金大哥,更是难上加难。
明月在房中走来走去,脑子里乱得很,理不出什么头绪来。
薄荷和白芷的视线随着她的动作移来移去,心中替她着急,偏又想不出什么好法子来。
白芷心里有了计较,上前对明月道:“娘子,奴婢倒觉着,不若您去求求世子爷罢。世子爷是大理寺少卿,听闻又跟刑部侍郎有不错的交情。奴婢愚笨,不懂官场上的那些事,不过奴婢认为,刑部那边若是能看在世子爷的面子上行个方便,云娘子的事便好办了。
“奴婢说句大不敬的,世子爷到底是宁王府的世子,又是皇上跟前的红人,纵使刑部侍郎不愿插手此事,只要世子爷肯出面,有的是人愿意帮世子爷这个忙。”
白芷的话,一半是真心为明月排忧解难,另一半则是出于私心。
这段时日来,她能瞧出来萧允衡心里是在意明月的,明月偏又不愿从了萧允衡,二人才会生出龃龉,落到今日近乎反目成仇的地步。
她看得多,想得也多。同为女子,她心里是同情明月的,刻在她骨子里的忠心又容不得她对自家主子有二心。
此次云惠夫妇被关入牢中,此事已然如此,倘若能借此机会改善明月和萧允衡的关系,让他们重归于好,岂不是于大家都好?
明月揉了揉发胀的脑袋。
她对萧允衡的事知道得少,他和谁交好她并不晓得,她在京城认识的人统共就几个,但凡金大哥的远房表哥和表嫂能帮到什么,惠姐姐他们定然是早就从狱中出来了,哪会至今还关在牢里。
此事紧迫,除却萧允衡,一时半会儿又叫她上哪儿去认识一个能在衙门里说上话的人?
她走了几步,略一踌躇,又转身折了回来。
而今他们关系闹得僵硬,那日她又才打过他一巴掌,按着他的性子,他怎可能还会愿意帮她,不落井下石都算是好的了。
她呆坐在桌前,说不清楚心中是何滋味。
无人可求,唯有萧允衡能帮到一二,可她又实在不愿见到他。
闭上眼,与云惠的种种过往,历历在目。
云惠比她大几岁,平日里真跟个亲姐姐一般,待她处处照顾有加。
当初韩昀离开潭溪村,她心中悲痛,双目失明生活难以自理,多亏云惠和鲁大娘日日照顾着她,还好心地替她看顾明朗,才没让明朗短缺了什么。
再后来她决意来京城找人,云惠夫妇一路细心照拂她和明朗,她因两眼不能视物的缘故,给他们带来了诸多的麻烦,他们从未有过一句怨言,还求了亲戚魏氏夫妇给了她一个容身之地。
她目不识丁,却也明白一个道理,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那会儿若不是有云惠他们相帮,她都不敢去细想,她和明朗会落到何等境地。
金大哥是鲁大娘唯一的孩子,若金大哥出了什么事,叫鲁大娘又如何承受得住?
她终究还是做不到对云惠夫妇的事坐视不管。
第39章
明月睁开双目,径直去书房找萧允衡。
自那晚萧允衡在栖云轩闹了一场,两人已多日没再见过。
守在栖云轩院子里的丫鬟婆子得知她要见萧允衡,不敢再阻拦她,只远远地跟在她后头,生怕她拿话骗她们,一个不留神就让她逃走。
进了书房,萧允衡正坐在书案前看书。
明月在桌前站定。
无论今日萧允衡是拒绝相帮,还是拿话羞辱她,她都认了。起码她尽了力,日后也不至于懊悔自己当初为何对云惠袖手旁观。
她就这么站着,萧允衡亦不开口请她落座。
“大人,惠姐姐和金大哥被关在了牢里,民妇求您能帮他们一把,让他们能早日出来。”
许是已从别人口中听闻了此事,萧允衡面上并无惊讶之色,眼睛仍盯着书册道:“本官为何要帮他们?”
明月被他问得语塞。
是了,她与云惠情同姐妹,她想还了云惠和金柱当初的恩情,可这些到底与萧允衡没有关系。
来都来了,断没有就空手回去的道理。
“大人,当初您在潭溪村养伤的时候,惠姐姐和金大哥也曾帮过您不少,您难道都忘了么?”
明月面色羞愧,她心里也晓得她在挟恩图报,奈何事情总有轻重缓急之分,眼下最要紧的,便是把云惠他们从牢里弄出来,旁的暂且也顾不上了。
萧允衡端坐着不动,放下书册,抬眸朝她望过来:“你不是说过,本官不是韩昀么?”
他笑声里透着嘲弄之意,“本官既不是韩昀,又从何处认识云娘子一家?云娘子一家的恩情又从何谈起?”
明月眉眼一颤。
他在拿她说过的话堵她的嘴。
她辨不过他。
心里头涌起一股怒气,可更多的是不安,怕他拒绝她,不愿帮她这个忙。
明月深吸了口气,勉强平和着语气:“那大人究竟要怎样才愿出手相助?”
“你在跟本官谈条件?”
“是。”
萧允衡拿眼打量她。
她倒是跟从前一样,性子实诚得很。
萧允衡手指抵着额角,慢条斯理地道:“要本官出手相助,倒也不是不可。只是你当知道,世上没有无谓的付出。”
明月不欲跟他绕圈子,直言回道:“大人直言便是。”
“你若视本官为昀郎,那本官自然也如昀郎那般,牢牢记着云娘子他们的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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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月呼吸一滞。
“大人定要如此么?”
火盆里被烧得仅剩一堆灰烬的牌位,至今让她记忆犹新。
血气冲到了脸上,她的语气也变得尖锐起来,“您明明也清楚,韩昀他本就不存在,这话本就是大人亲口所言。何况那日您便命人烧了他的牌位,这些您难道都已经忘了么?”
萧允衡登时变了脸色,神色几近扭曲,得亏自小就培养出来的涵养还在,否则当场就要动怒了。
他定了定神,面色渐缓:“还有事么?”他翻开手册,视线落回到手册上,镇定自若地道,“若是无事,你便退下罢。”
他下了逐客令,明月仍不死心,杵在桌前站着。
两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谁都没开口。
屋里安静得过分,只闻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消息来得突然,适才过来时走得又匆忙,许多细节来不及多推敲,眼下情绪冷静了,倒叫明月觉出不对劲来。
惠姐姐和金大哥待人一向和善热心,从不与人交恶,自来了京城后,听闻京城遍地俱是勋贵人家,更是比从前多了几分谨慎小心,轻易不敢招惹任何人。
何况他们一个在外面摆摊卖早点,一个在衙门里当着衙役,只老实本分地过着自己的日子。这样的人,又能得罪什么人呢?这边当差的婆子又是如何知晓他们被抓的?
脑海里骤然蹿起一个可怕的念头,她神色一凛,直问到萧允衡的脸上:“是大人您对惠姐姐他们下的手?”
萧允衡抬眸睨她,向后靠在椅背上。
既不出声承认,亦没矢口否认,
这光景,叫明月愈发坚信心中的猜测。
她身上冒出寒寒凉意,连带着说话时都带着颤音:“惠姐姐和金大哥不曾做过一桩对不住大人的事,他们和大人无冤无仇,大人为何要这般对他们?”
萧允衡面不改色,不答反问:“本官这般待他们,旁人不知,你还猜不到缘故么?”
“大人不觉着自己卑鄙么?”
“卑鄙?!”萧允衡勾唇轻笑了一声,“目的达到便可,又何必在意旁的?”
明月隔着眼帘看着他,心口涩得发痛。
眼前这男人,如此机关算尽,为了达到一己私利,毫不把旁人的性命放在眼里。此人当真是她从前认识的那个温文如玉,朗俊如松的郎君么?
“明月,而今你该在意的,是如何将他们从牢中捞出来。”
明月:“明明是大人做的局,大人说这话,就不觉得自己荒唐可笑么?”
“本官先前便已说过,本官不图旁的,你从前是如何待韩昀的,而今你就怎么对本官。”他加重语气,一字一顿地道,“明月,想不想救下云娘子他们,一切只取决于你。”
明月听明白他话中的暗示,过来时还抱有的一丝希冀荡然无存。
她不愿从了他、不愿把他当作韩昀来看待,他便使了计谋将惠姐姐和金大哥关入牢里。他知她心系惠姐姐,便指望拿惠姐姐来要挟她。
当初原是他抛弃了她,而今他对她又一时起了兴致,便不顾她心中如何作想,定要逼她就范。
眼里蒙上一层水雾,她背过身去,仰起头,拼命将漫过眼眶即将滑落下来的眼泪堵了回去。
眼泪不值钱,在萧允衡这样的人面前,更是半分用处也无。
萧允衡像是看不到她的痛苦,不出言催促她,只端坐在桌前静静等着。
明月曲了曲膝盖,默然退下。
不想再叫他瞧见她的软弱,也接受不了他的挟迫。
萧允衡望着她离开的背影,心中冷笑连连。
***
白芷和薄荷等在书房门外,待明月从书房里出来,只瞧她脸上的神色,便知此事无果,两个丫鬟也不知该如何劝她,扶着她回了栖云轩。
明月坐在软榻上呆呆走神,连下人何时进来掌灯的也没留意到。
她到底该怎么做,才能将惠姐姐他们救出来?
明月吃不下晚膳,白芷和薄荷苦劝了几回,她仍是没胃口用饭,两个丫鬟只得将饭菜撤下,另外备了清淡易克化的夜宵在炉子上温着,若是明月夜里饿了,也好拿来垫垫肚子。
到了后半夜,明月终是困倦地睡了过去。
才睡着,不多时便又被惊醒过来,一夜间接连做了好几场噩梦,每场梦里都能瞧见云惠和金柱被关在潮湿阴暗不见天日的狱中,身上还铐着沉重的铁链,间或还能瞧见牢里有人对他们用刑,身上满是血肉模糊的伤口,叫人见了心惊。
睁眼醒来时,晨曦微露,天色尚未亮起。
明月未及起身,又头晕目眩地跌了回去。
她坐在榻上缓了片刻,才坐直了身。
屋里静得吓人,显得外头的说话声愈加吵闹,是陶安的声音。
陶安在宅中当差许久,因外男不宜见女眷,明月也是前些日子才知晓此人是萧允衡安排在宅中的心腹。
陶安怎地来了此处?
明月放轻脚步来到外间,隔着一道屋门细听门外的动静。
“什么,云氏夫妇要被送去刑场问斩?”
“这哪还有假!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赶紧跟明娘子说一声哪。”
两个丫鬟听了心惊肉跳,薄荷急得几乎快要落泪:“跟明娘子怎么说哪?明娘子若是知晓了此事,怕是要伤心死了。”
陶安拔高了音量:“你瞒着不说,云氏夫妇就能不被砍去了脑袋么?你们两个,赶紧去知会明娘子一声,万一那两人真被送去砍头,明娘子便是想要救人也来不及了。”
明月嘴唇哆嗦,浑身冷得如坠冰窟。
将惠姐姐和金大哥送去刑场问斩……
事情竟已到了这般田地么?
她‘呼啦’一声将门推开。
站在院中的三人齐刷刷地朝她望来。
她两眼直直看向陶安:“惠姐姐和金大哥,当真要被送去刑场……么?”
‘问斩’二字太过刺心,她实是没勇气说出口。
“娘子,属下打听得真真的,他们这几日就要被送去刑场,你赶紧想想法子救救他们罢。”
明月身上一阵阵发冷汗,顶着一头未及梳洗的乱发就朝外跑,薄荷、白芷和陶安三人赶忙追了上去。
明月跑得飞快,直冲到街上,白芷叫薄荷看紧着,自己跑去一旁叫人备马车。
昨日用了早膳后便得了云慧入狱的消息,午膳没用,晚膳和今日的早膳更无从谈起,明月这会儿脑袋昏昏沉沉的,街上的景物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
耳边响起一阵马蹄声,有人掀开车帘朝她这边喊道:“娘子,快上马车来坐罢。”
明月扭头看去,是白芷,跟在后面的薄荷也追上前来,对着她道:“娘子,奴婢扶您上马车。”
明月被两个丫鬟一左一右扶上了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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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软软地靠在车壁上,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光。
她一时冲动就跑了出来,以为自己竟能靠着两条腿跑过去见惠姐姐,人怎么跑得过马车呢?
陶安是在外面走惯了的,一进去就塞了银两给狱卒打点关系,狱卒也不客气,把银子塞入袖中,面上露出几分笑意。
“你们要找的人就关在最里头,你们随我一道过去罢。”
狱中冷飕飕的,外头的阳光照不进来,给里面平添了一种阴森的氛围,空气中蔓延着一股子难闻的气味,屎尿味、馊掉的饭菜味儿,还夹杂着血腥气。
越往里走,明月的心愈发揪得慌。
光是在这样的地方住上几日,没被人拉去砍头,也多半要病上一场或吓去半条命,她认识的那个爱笑爽朗的惠姐姐,也不知在此处受了多大的苦楚。
又行走了片刻,便到了尽头。
狱卒抬手拍打了几下牢门,朝里头的人喊道:“哎,有人来看你们了。你们两个赶紧的,有什么要交代的赶紧交代的,过了时辰可别怪我!”
狱卒回过头来,对陶安堆起一张笑脸,“大爷,小的这便先退下了。您有什么要吩咐的,尽管吩咐小的。”
许是拿了银子的缘故,狱卒待陶安甚是殷勤,与方才面对云慧他们时的样子天差地别。
里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两个人脚步蹒跚地走过来,隔着一道牢门与站在外头的几人对视。
认出来人是明月,云惠不禁惊呼道:“阿月,你来这里做什么?”
“惠姐姐,我来……我来看看你。”
“阿月,你赶紧回去,这里不该是你来的地方!”
明月望着云惠和金柱,悲从中来。
才数日未见,两人已变得十分憔悴,方才若非云惠先喊出了她的名字,她未必能认出他们二人来。
明月隔着牢门细细打量云惠:“惠姐姐,你和金大哥过得还好么?”
才问出口,她便懊悔自己问了蠢话。
人在狱中,又如何能过得好?
云惠抬起手想要摸摸明月的头发,牢里脏污,免不了自己的手也是脏得很,忙又将手缩了回来:“我跟你金大哥没事,大概是无意间得罪了什么人罢,待过个几日官府将事情查明白了,我跟你金大哥便能出去了。”
明月死咬牙关。
惠姐姐和金大哥哪能得罪什么人,一切不过都是萧允衡故意而为之罢了。
云惠将明月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眼睛骤然一亮,“明月,你的眼疾是好了么?”
明月面色苍白如纸:“惠姐姐,我眼疾已大好了。”
云惠:“真好,如此我也放心了。”
狱中不是女子该来的地方,云惠隔着铁栏拍拍明月的手,“这里寒气重,你身子才好,还是快些回去罢,莫要再待在此处了。”
此话听在耳中,明月心头滴血,潸然泪下。
再过几日惠姐姐和金大哥就会被送去刑场斩首,饶是这样,惠姐姐还忧心她受了牢里的寒气。
云惠苦笑了一下,柔声宽慰道:“你这傻丫头,哭什么呀?我跟你金大哥虽暂时还出不去,可我们俩好歹还能待在一处,彼此也有个照应,总比将我们二人分开关着,各自担忧得好。”
“惠姐姐,金大哥,你们再耐心等等,我一定会想个法子救你们出去的。”
明月转身跑了出去,一口气跑到门外,两手撑住墙壁蹲了下来,狠狠咬住手背将心中的悲意压下去。
薄荷和白芷匆匆追出来,好容易把她弄上马车,陶安吩咐车夫把马车驶回云居胡同。
从马车上下来时,明月的情绪已平复许多,径直去了萧允衡的书房。
石牧守在屋门外,明月停下脚步问他:“大人这会儿在么?”
“回娘子,世子爷在里头呢。”
明月踏上台阶,步入书房。
如今唯有先将惠姐姐和金大哥救出来,只有性命保住了,才能考虑旁的。
身后的陶安与石牧对视一眼,面露愧疚。
世子爷这事做得缺德,为了诱逼一个女子从了他,竟拿所谓的砍头一事来逼人就范。
砍头之事本是虚晃一枪,今日他在屋门前与白芷和薄荷大声议论此事,便是为了叫明娘子知晓此事,也得亏白芷和薄荷心系明娘子,他使的这一招才没露出任何破绽。
小厮站在书案旁研墨,萧允衡似是一早就料到明月会过来找他,挥手示意小厮退下。
萧允衡靠回椅背上,侧目扫了眼更漏,又将目光瞥向明月,温笑着道:“你这个时辰过来,是有什么事么?”
明月藏在袖中的手紧握成拳,强忍着没在脸上表露出来她内心的愤慨。
原就是他做的局,如今他还有脸来问她?
萧允衡仍笑得温和,只等她先开口。
明月闭了闭眼又睁开,咽下喉咙里的艰涩:“昀郎。”
第40章
萧允衡愕然一顿,全身僵住。
她澄澈的眸子中,清楚地倒映出他的影子。
他表情几经变化,最终化成一脸淡然的笑容:“你方才唤本官什么?”
明月木木地重复了一遍:“昀郎。”
萧允衡眉头微扬,抬眼端看她的五官。
眼前的女子,每回唤他‘昀郎’,眼睛就会不自觉地弯起,心中似是有无限欢喜。
他要的不多,只想要她变回从前的样子,满心满眼只有他一人。他几乎就要做到了,偏偏她的眼疾突然好了,对他态度大变。
这段时日来,她对他愈来愈冷淡。她的性子,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倔,若非他另施手段,拿云惠夫妇来挟迫她,她当真能狠得下心一辈子对他视而不见。
萧允衡唇角勾起,深邃的眼里凝了一汪温柔:“明月,你可知道你这般唤本官,意味着什么么?”
他心里其实是有些懊悔的。
当初还在潭溪村的时候,他怎么就没顺水推舟地依了她的意思?她本是从一而终的性子,倘若新婚那夜他与她圆了房,兴许今日她便不会舍得离开他,他又何必大费周章地在背后使手段逼她就范。
今日之举,到底是失了体面。
明月眼角泛着泪光。
事到如今,他又何必再惺惺作态地问她。打从一开始,他图的不就是这个么?
萧允衡将她打横抱起,清冷的面孔沁染了春风。
穿过院子,余光瞧见有丫鬟婆子朝他们这边望过来,明月羞愧难当,不敢再抬头,悄悄将苍白俏丽的脸蛋贴在他的胸前。
萧允衡加快了脚步,胸腔鼓噪着难耐的悸动。
来到床前,抱着明月一起倒入帐中,腰际被大掌扣住,细细密密的吻落了下来。
明月两眼紧闭,仰起头被动地承受着。
衣带被解开,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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裙褪下,一件件滑落到地上。
她身上有股很淡的奶香味,洁白而纯净。
微凉的手指抚上她的肩头,明月瑟缩了一下,不知是怕了还是冷的,下意识地就抬手去推他的肩膀。
男人的动作戛然而止。
米且重的鼻息渐缓,自头顶处落下一道声音:“本官不喜勉强任何人,你若是不愿,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四目相对,屋中安静得落针可闻。
明月凝望着他,眼底情绪肆意流动。
他不喜勉强任何人……
她睫毛微颤着:“民妇若是不愿,大人可愿意将惠姐姐和金大哥从狱中救出来么?”
在她内心深处,终是对他的良善还存了一丝侥幸。
他半眯着眼眸回视她,忽而就笑了起来。
明月被他的笑声弄得心里打鼓,不确定他究竟是何心思,眼中多了几分忐忑,。
他收了笑,走下床,居高临下地在她身前站定。
“没有任何好处的事,本官为何要去插手?”
明月的心沉了下去。
她还是太天真,竟一时间对他存了希冀,以为他会心存善念。若真存了善念,惠姐姐和金大哥又怎会被关入牢里?
打从一开始她就没第二条路可选,他是铁了心地要她拿一样抵一样。本就是他设的局,他势在必得。
他等得起,惠姐姐和金大哥却等不起。就算她今日拒绝了他,那明日呢?
牢里那样的阴湿脏乱之地,若是再待下去,难保不会染上什么病,更遑论再过几日,惠姐姐和金大哥便要被拉去砍头。
她算不上什么良善之人,可终究做不到明知惠姐姐和金大哥会被送去刑场斩首却对此袖手旁观。
萧允衡转过身去,抬脚便走。
明月心头一慌,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
动作很轻,却还是叫他察觉到了。
他停下脚步,背对她而立。
两人静默无语,似是都在等着对方先开口。
萧允衡回过身来,抬起手,从她的手指间轻轻抽走他的衣袖,面沉如水:“你既是不说话,又拉着本官做什么?”
明月垂眸看着散落了一地的衣衫,低低地道:“民妇愿意。”
萧允衡眉梢轻抬:“你确定?”
明月仰起脸,喉咙发涩,眼底尽是灰败的暗淡:“民妇……愿意。”
萧允衡神色稍霁:“不后悔?”
明月不愿再瞧他,别过头小声地道:“民妇……不后悔。”
金钩被挥下,帐帘随之垂落下来,遮住了床上的风光。
明月被他圈在怀中,闭上眼,任由全身沾染上不属于她的气味。
双手抓住被褥,指尖渐渐收紧,仰头望着摇晃不停的帐顶,眼里渐渐蒙上一层雾气。
***
一室旖旎春光。
萧允衡掀开帐帘坐在了床沿边,欲要唤丫鬟进来服侍明月洗漱,目光扫过,四处俱是一片狼藉,眼眸不由一滞。
方才他与她亲近时,耳畔响起她极轻的啜泣声。
那声音细而软,叫他失了神志,恨不得永远沉醉在其中。
他回过头去,她身上那一道道红痕,衬着白皙的皮肤,触目惊心。
她初经人事,若是被旁人瞧见她身上一道道红痕,哪能不害羞?
见她缩在了被褥里,萧允衡抬手将帐帘垂下将她遮挡住,才叫侯在门外廊下的丫鬟端热水进来。
白芷和薄荷一早就备下了热水候在外面,得了萧允衡的吩咐,赶忙捧着热水端进来。
“把水送去净房。”
白芷和薄荷进了净房,将一应事宜准备妥当。
萧允衡命人退下,两个丫鬟见他不愿叫旁人来服侍明月,垂首退至屋外。
他下地穿鞋,回身抱起明月,连人带被地把她抱至净房里,将她放在圆凳上,拨开裹在她身上的锦被。
明月浑身一凉,身子被他看了精光,只觉又气又羞,躲闪着不让他再碰。
她已如了他的愿,为何他进了净房都还不放过她?
萧允衡看着她这模样不由发笑,双手箍住她一寸寸收紧,抱着她来到浴桶前。
“不洗难道就这么睡了么?”
明月咬紧下唇:“我自己能洗!”
“你当真能自己洗?”
他是笑着说的,却叫她一下子红了眼眶。
事发生后,他竟还能用调笑的语气跟她说话。她从前该眼瞎成什么样子,才会将他误认作是个端方君子,对他一见倾心。
她朝他怒目而视,攒尽浑身力气,扬手狠狠给了他一记耳光。
萧允衡没防备到她有此举,生生挨了这一巴掌,半边脸肿了起来,脸上尽是红红的指痕。
她眼里涌出泪光,越想越气,不知哪儿来的勇气,咬牙切齿地吼道,“你拿我最在意的人逼我就范,好如了你的意。萧允衡,我恨你!我从没有如此恨过一个人,你哪是什么君子,你就是个卑鄙无耻的小人!”
她头一回连名带姓地叫出他的名字,语气里透着深浓的恨意。
萧允衡先是错愕,继而又心生恼怒。
他总以为经过今晚之事,她对他已恢复了几分从前便对他有过的情意。
临了她才下床榻,便给他摆出这副翻脸不认人的模样,毫不顾及他的颜面。
他松开她,用拇指划了划脸颊:“恨本官?!”
他自认待她不薄,只换来她一个“恨”字,从前那个无权无势的韩昀却总叫她念念不忘。
他冷哼一声,“当初是谁羞红着脸说要跟本官圆房?后来又是谁大老远地巴巴跑来京城,为的就是一心想要找到本官?”
明月气得脸色发白,身子不由自主地打着颤。
“原是我瞎了眼,才会来京城找你。”
不止眼瞎,心也盲,才会将眼前这人误认成了自己的良人。
“萧允衡,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遇到了你!”
萧允衡脸色猛然一变。
她悔了?
哪里容得了她再后悔!
两人横眉瞪目。
她头发凌乱,眼角处的泪痕将干未干,薄唇又红又肿,身上布满一道道或青或红的痕迹,皆是他方才与她温存时留下的。偏偏她一身傲骨,叫人不敢轻瞧。
他别开眼不再瞧她,转身走出净房。
掩住眸中波澜的怒意,束好衣带,端容步下台阶,越过候在院中的白芷和薄荷。
未及到院门处,又回身吩咐两个丫鬟:“你们进去伺候。”
明月拾起被子,用被子拢住未着寸缕的身子坐回凳子上,哽咽得不能自已。
《夺月》 35-40(第10/10页)
白芷和薄荷走进净房,见她双肩抖动,垂着头哭泣,心里也不好受,碍于此事跟自家主子有关,不敢明着劝她什么,只得在一旁提醒道:“娘子,夜里凉,早些洗漱了歇息罢。”
明月用手背擦去眼泪,抬眸望着雾气氤氲的浴桶。
“我自己洗,你们先出去罢。”
适才她又哭又闹又求,嗓子都哑了。
白芷和薄荷对视一眼。
方才她们一直守在门外,屋里隐约传来的动静让她们猜到了里头的情形。
这几日明月如何忧心狱中的云惠和金柱,从牢里回来后又去书房见了萧允衡,之后萧允衡便抱着明月回了屋中,她们一幕幕都瞧在眼里,对明月更是心生怜惜。
两人不忍再叫明月羞窘,识相地退至一旁,任由明月自己洗漱。
明月全身浸泡在温热的水中。
她重重地擦洗了几遍,直到身上再闻不出萧允衡留下的气息,方才起身。
跨出浴桶,脚下酸软无力,她险些就跌倒在地,幸而薄荷一直留意着她这边的情形,快步上前将她扶住,白芷见她赤着脚,鞋也不知掉在了哪儿,怕她着凉,赶紧又去找了双鞋子过来,蹲下为她穿上。
回到床前,地上的衣物已被下人拿去洗了,榻上堆成一团胡乱得不成样子的被褥也被人撤下,换了新的铺上。
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萧允衡也已不见人影。
方才的一切仿若从不曾发生过。
明月躺下,紧了紧身上的衾被。
腰酸疼得厉害,浑身隐隐作痛。
当初她和韩昀成亲在即,隔壁的鲁大娘和惠姐姐知她小小年纪便没了母亲,没人教她房里的事,便好心提醒过她,女子成亲之夜大多会疼,待过些时日便会好了,到时候她自不必担忧,更不用怕。这都是寻常事,成亲了的女子或早或晚都会经历这一遭。
她知道会痛,却不承想今晚萧允衡他抱着她一声声唤她阿月时,她能痛成那样。
方才萧允衡拿话讥讽她,说原是她主动要跟他圆房。
在他眼里,她定是个不知羞耻为何物的人罢。
她自嘲地弯了弯唇角,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流了出来,顺着脸颊一滴滴滑落下来,沾湿半边枕头。
***
萧允衡洗漱过后,回到书案前坐下。
也不知是何缘故,心神总是不宁,看了几页公文便走了神,几番都是如此,索性将公文放下,唤石牧进屋。
“大人,时辰不早了,不若尽早安置罢?”
“无妨。”
石牧偷瞧他的脸色,见他无半分困意,遂又开口道:“大人,您饿么?可要用些宵夜?”
“不饿。”
萧允衡瞥了眼屋门方向,又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她现下如何了?”
石牧在他身边伺候多年,哪怕不提人名,他也大抵猜得到萧允衡问的是谁。
“方才白芷来禀,说薄荷已服侍明娘子洗漱过了,明娘子这会儿已歇下了。”
萧允衡挥了挥手:“下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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