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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救赎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她都要把她的顾小狗,从地狱里,拉出来◎
第一百零一章
苏蔓回到租住的公寓,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亮起又熄灭,她推开门,久没住人的房子带着灰尘的气味扑了她一脸。
她打开墙上的壁灯,走进卧室,俯身,从床底拖出一个不大的旧木箱。
箱子上落了薄灰,锁扣已经坏了,她用指尖摸索着打开。
母亲的画册覆在最上面,下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药盒,手指顺着药盒的缝隙向下摸索,没找到她想找的东西,她干脆将箱子里的东西全都倒出来,才看到一个巴掌大的丝绒袋。
袋子里是一颗白色贝壳扣子,边缘有点泛黄。
周扬当年就是用这颗顾常念掉的扣子,在她面前撒谎,让她对顾常念有了恨意。
如今,事情已经水落石出,但这颗扣子,却像一块石头,顽固地存在于记忆的甬道里。
她将扣子握在手心,拿起手机,拨通顾常念的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起,顾常念的声音传来,背景嘈杂:“怎么了?不是说晚上有应酬吗?这么早就结束了?”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但依旧温和。
“你在哪?”
“你怎么了,忘了?”顾常念笑了笑,“之前跟你提过的,今天要走,回去有点事情要处理。”
“回去”她低声重复了一遍,她当然没忘,只是从他嘴里说出来,以这种例行公事的口吻说出来,那种盘桓在心底的酸疼再次翻涌上来。
鼻子忽然一酸,她用力眨眨眼,抬头将那股湿意逼回去:“顾小狗,你上次说……要私奔,我同意了。”
电话那头长久的沉默,过了很久,顾常念的声音才重新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确认:“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同意了,”苏蔓重复道,“我们私奔,离开这里,去哪都好。”
顾常念想了一会,随即,一声带着宠溺得笑声传来,冲淡了刚刚的凝重:“那……想好去哪了吗,主人?”
听他这么说,苏蔓的心也跟着轻松了一瞬,甚至起了点孩子气的玩心。
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去北极好不好?”声音里带着雀跃,“我想看企鹅,胖乎乎的,走路摇摇摆摆,多可爱。”
顾常念被逗乐了,笑声传过来,“小笨蛋,”他叫得亲昵,“北极没有企鹅,企鹅住在南极。”
“啊?为什么北极没有企鹅呢?”苏蔓顺着他的话,故意追问。
“因为……”顾常念很配合地想了想,“大概是因为,北极熊不同意?”
“北极熊为什么不同意?”
“可能……企鹅走路太慢,北极熊嫌它们挡路?”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笑话,背景音里,广播声再次清晰起来。
顾常念的笑声渐渐收敛:“蔓蔓……飞机要起飞了。”
苏蔓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心也随之一沉。
“嗯。”她应了一声,喉咙有些发哽。
“等我回来。”
“好。”
电话挂断,忙音响起,单调空洞。
苏蔓维持着接电话的姿势,久久没动。
窗外城市的灯火无声闪烁,映在她漆黑的瞳孔里,却照不进深处。
她侧身倒在床上,扣子还握在掌心里。
她将扣子举到眼前,借着窗外漏进来的光,看着它模糊的轮廓。
慢慢地,将它贴上自己的唇,轻轻吻了一下。
冰凉坚硬的触感停在唇上,带着岁月的锈蚀和往事的尘埃。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顾小狗……”
“我一定会救你的。”
“我不会再让你离开我了。”
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她都要把她的顾小狗,从那个地狱里,彻底拉出来。
*
看守所会面室的光线永远是那么一点惨淡的白,均匀地洒在光秃秃的墙上。
防爆玻璃将来访者与被访者隔开。
苏蔓坐在椅子上,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平静地投向玻璃对面缓缓走来的身影。
周扬被女警带着,脚步有些拖沓。
不过短短时日,她身上那种上流社会的光鲜亮丽已荡然无存。
囚服松垮地挂在身上,脸色是一种缺乏日照的蜡黄,眼窝深陷,唯有一头短发还算整齐,却更衬出颓废。
她看到苏蔓,几乎是扑到玻璃前的椅子上,双手抓住话筒,声音急切地从话筒传来:“怎么是你?霍之洲呢!我要见霍之洲!”
“他不想见你!所以才求我过来看看你,”苏蔓厉声打断她,“有什么事,我可以帮你转达。”
“我没什么要跟你说的!”周扬用力咬住下唇。
“也好,我也觉得浪费时间。”
“等一下!”周扬瞪着一双充满血丝的眼睛,“苏蔓!我,我求求你,救救我!”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语无伦次,“我听说……听说他们要办移交,要把我送回港城的看守所!我不能回去!绝对不能!黄家的人不会放过我,宋家……宋璟逸也不会放过我!我会死在那里的!苏蔓,看在我以前……以前也算帮过你,求你,帮帮我!我不想死!”
她是真的害怕,全身不自主地抖动,像只受到惊吓的雀鸟。
苏蔓双手抱肩,脸上没有丝毫动容,直到周扬激动的喘息声稍稍平复,她才开口:“我可以帮你。”
周扬的眼睛瞬间亮得吓人,几乎要迸出泪来。
“但是,”苏蔓紧接着又说,“我凭什么帮你?”
周扬像是被迎头泼了一盆冷水,愣了一下,随即,浑浊的眼底迅速闪过孤注一掷的狡黠。
她舔舔干裂的嘴唇,身体前倾:“我知道……你一直在找你妈妈的下落,对不对?”
苏蔓抬眸看向对面略有得意的女人,分析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周扬将她的沉默当成了默认,心中的得意更盛,甚至开始得寸进尺:“我可以告诉你我知道的!但是……你得先帮我!我要保外就医!这里我一天都待不下去了!只要你帮我办到,我就把我知道的全告诉你!”
苏蔓终于扯扯嘴角,“保外就医?”她重复这四个字,“周扬,你手上除了盗窃,走私,还有买凶杀人,甚至命案,再说,就算我有这个能力,你凭什么觉得,你手里的消息,值这个价?”
“就算你不告诉我,我总有一天会知道,海丽就这么大,世界也不过如此。只要我妈妈还活着,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掘地三尺,找到她,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她冷笑,看着周扬骤然变得苍白的脸,继续道:“但是你呢?你的时间……好像不多了。黄家的手段,宋璟逸的性子,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但我还是要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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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你,起码,你告诉我,我妈妈还活着。这就够了,只要确认她还活着,希望就在,可你……”
她慢慢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玻璃对面扭曲的脸,字字诛心:“你却是等不了的。”
说完,她放下话筒,转身,朝着会面室的门口走去。
“不!苏蔓!等等!”周扬扑到玻璃上,双手疯狂地拍打透明的屏障,声音几乎破音,“我告诉你!我现在就告诉你!你别走!”
苏蔓的脚步在门口一顿,却没有回头。
周扬瘫坐在椅子上,语速极快地倒出她知道的一切,生怕苏蔓真的离开:“我当时,因为跟陈屿的事……被张延逼得走投无路,装疯,进了南郊康宁精神病院,我是在那里遇见了你爸爸,苏鸿德。我后来才知道……他是那家医院背后最大的股东。”
苏蔓侧头去听。
“而且……”周扬喘着气,继续道,“我听护士聊天的时候说过……苏鸿德,几乎每周都会来医院一次。非常规律,但他不是视察,也不是看别的病人……他每次都直接去医院的独立疗养楼。护士说,独立疗养楼的病人有专人负责,所有治疗和用药都由院长亲自过问,还不许任何人探视……”
她抬起头,隔着玻璃,看着苏蔓渐渐走远的背影,大声喊:“我知道的就这么多,那家医院,那个特殊的病人,说不定就是……苏蔓,我已经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你要帮我!你不能说话不算话!苏蔓!苏——蔓——!”
最后一声呼喊,带着歇斯底里的哭腔和彻底的绝望。
苏蔓脚下没停,一直走出看守所,上了车,才去细想刚刚周扬说的话。
南郊,康宁精神病院,最大的股东,每周一次,独立疗养楼,特殊的病人。
每一个词,都像一块拼图,指向一个她寻找了太久太久的方向。
“苏董,回公司吗?”司机老张回头询问。
“不,”苏蔓靠在后座,闭上眼睛,“去南郊。”
“南郊?”老张怔愣一下。
“知道康宁精神病院吗?”
“嗯?”他想了片刻,“您说的是福源养老院吧,那儿的前身就是康宁精神病院。”
“养老院?”苏蔓似乎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嗯,对,”老张从手机上找到地址,“福源养老院。”说着,将手机翻过来给她看。
是一则关于海丽市重点养老工程基地的新闻,新闻配图除了苏鸿德和苏鸿业,还有几个如今已经是高位的官员,这几个人,同时也存在在苏鸿德的笔记名单里。
看到这些,苏蔓不免暗自唏嘘,好在当时没有被苏鸿德激得失了分寸,如果直接将名单交给海丽市的警方,难保不会泄漏点什么,到那个时候,自己的处境就真的危险了。
苏蔓冷笑一下,苏鸿德,你还真是到死,都在算计人啊。
“先回集团吧。”
“是,苏董。”
102?护着你
◎我们,很久没在一起了◎
第一百零二章
苏云集团办公室,内线电话响起,苏蔓按下接听键。
“苏董,”前台的声音,“小陆总来了,说现在要见您。”
办公室静了一瞬,她放下笔:“让他上来。”
挂断电话,她起身去迎。
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顾常念没说话,目光却像带了钩子,直接钉在她脸上。
“回来怎么不提前说,我去接”苏蔓迎过去,刚走出两步,他已跨到她面前,将她拽进门里,反手一带,实木门在她身后沉闷地合拢。
她甚至没来得及看清他脸上的神情,后背已经抵上门板,下一秒,他的气息铺天盖地笼罩下来。
没有试探,没有温存,一个攻城略地般的吻,带着濒临失控的焦渴。
他的唇是凉的,舌尖却烫得惊人,蛮横地撬开她的齿关,席卷她口腔里每一寸空气,攫取,吞噬,仿佛要将她整个人拆吃入腹。
她的手抵在他胸前,推拒的力道却被他更用力地压紧所瓦解。
后脑的旧伤处,被他用手掌托住,指尖插进她的发丝,揉乱了,扯散了。
氧气被掠夺殆尽,肺叶刺痛地抗议,她才终于寻到一丝缝隙,偏过头,急促地喘息。
唇上残留着刺痛与酥麻,还有淡淡的,属于他的气息。
“你……”她声音不稳,带着喘息后的微哑,“怎么了?”
他没立刻回答,额头抵着她的,呼吸同样粗重灼热:“没什么,就是想你了。”
话语落下,他又凑近,这次的吻落在她唇角,然后是下巴,脖颈,一路蜿蜒向下,带了点研磨的意味。
苏蔓仰着头,颈线绷紧,视线越过他肩头,落在天花板上的吸顶灯上。
那光晕开,模糊成一片。
她抬起手,慢慢攀上他的后背,掌心下,隔着衣料,能感受他灼热的温度,以及……一点点细微的颤抖。
“顾常念,”苏蔓终于挣出一点声音,“等等……这里不行。”
说话的同时,身体骤然悬空,被他拦腰抱起,几步之后,后背陷进沙发的皮质里,更深地陷落。
他随即覆压上来,重量和气息沉沉笼罩,一只手急切地探进她衬衫下摆,紧贴着她腰侧敏感的肌肤,沿着玲珑的曲线向上游移。
衬衫的扣子被崩开一颗,声音带着暧昧的意味,汹涌的灼烧同时侵袭。
苏蔓闷哼一声,在他试图更进一步,张口咬在他颈侧。
没留情,用了狠劲。
“呃”顾常念的身体一僵,吃痛地抽了口冷气,所有动作瞬间停滞。
趁这间隙,苏蔓将他推开些许,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水光潋滟,却带着清醒的微恼。
她抬手抹了一下唇,指尖染上一点看不见的湿痕。
“你发什么疯?”声音压得低,却带着嗔怪,“到底怎么了?”
身上的重量倏然一轻。
顾常念撑着沙发靠背,直起身。
他侧脸的线条绷得极紧,颈侧新鲜的牙印微微泛红,在皮肤上显得突兀又暧昧。
眼底翻涌的浓黑情绪急速退去,留下一种近乎空茫的冷静,以及冷静之下,更深的疲惫。
他没看她,目光落在虚空某处,片刻,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抓起刚才随意扔在沙发扶手上的西装,一言不发,转身就要走。
衣摆带起细微的风。
“等等。”苏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坐起身,衬衫凌乱,发丝垂落颊边,方才的旖旎混乱还未完全从身上褪去,她伸手拉住他的手腕。
顾常念没回头,也没再动,空气里还残留着方才的暖昧。
苏蔓松开他的手腕,转身走到保险箱前,输入密码,又核对指纹,箱门弹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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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常念此刻已经平稳住呼吸,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
苏蔓拿出一个深棕色牛皮纸文件袋,走回来,将文件袋递到他面前。
“看看这个,苏鸿德给我的东西。”
顾常念接过文件袋,触手微沉,他解开棉线,抽出里面的东西,是一本普通的硬壳笔记本,封面是早已磨损的深蓝色。
他瞥了苏蔓一眼,她已退回皮椅中,陷进去,目光平静。
起初几页是些零散的数字,日期缩写,代码般的字母组合,字迹略显急促的倾斜。
越往后翻,记录渐趋具体,时间、地点、人名、金额、项目代号……一笔笔,一桩桩,像暗河下的礁石,嶙峋地显露出来。
涉及的领域从土地批文到矿产配额,从跨境资金流转到某些特殊技术的违规输出。
人名有些是海丽乃至更上层耳熟能详的,有些则匿在代称之后,但串联起来,指向一张盘根错节的网。
顾常念的眉头越蹙越深,翻页的速度时快时慢,在某些段落会略作停顿,指尖在纸面上压出轻微的凹痕。
终于,他合上笔记本,抬起眼,看向苏蔓。
“这东西,”他开口,“你打算怎么处理?”
苏蔓在椅子里摇了摇头,发丝拂过脸颊。
“没想好。”
她坦白,目光从他脸上移到天花板的暗处,“苏鸿德刚把它塞给我的时候……用我妈妈,还有……其他事激我。他想看到的,无非是我气血上涌,不管不顾,立刻把这本子捅到天上去,最好直接拍在警局桌上,”她嗤笑一声,“他从来就没想过要放过我,哪怕到了这一步,想的也是怎么再利用我最后一回。”
“这里面涉及到的人,牵动的线,”顾常念掂了掂手里的本子,份量远超于它实际的质量,“已经不是海丽的警察,甚至不是一般层面的调查,能够稳妥处理的了。”
“是啊,”苏蔓收回视线,重新落回他脸上,“水太深,漩涡太大。扔出去,或许能砸起一片水花,但更可能的是,我们……包括可能被牵连的所有人,会先被无声无息地卷进海底。”她顿了顿,“况且,这笔记本是真是假,是否只是苏鸿德留下的又一个陷阱,或是想借我的手去触动某些他不敢亲自碰触的势力,都未可知。”
顾常念将笔记本装回文件袋,缠好棉线。
“你想怎么做?”他问,语气平静,“我帮你。”
苏蔓看了他几秒,身体前倾,手肘支在桌面上。
“两件事。”她语速放缓,“第一,帮我保存这个本子。苏云集团经过这一系列的风波,现在盯着我的眼睛太多。放在我这里,”她遥遥看了一眼保险箱,“不安全,它需要一个……更隐蔽,更让人意想不到的地方。”
顾常念没有立刻答应,目光垂在手中的文件袋上,似在权衡。
这不仅仅是保管,这意味着他将主动踏进这本子所代表的危险的辐射范围,将自己与她,更紧密地捆绑在同一根线上。
“第二件呢?”他问。
苏蔓吐出一口气:“如果可以……用你的渠道,帮我探一探,有没有……真正能接手这件事,并且能把它处理干净的上边的人。不是海丽的上边,是更高、更稳妥、手更硬的地方。我需要知道,如果真的到了不得不翻开底牌的那一天,我们手里有没有能递出去的状纸,以及,递出去之后,接状纸的人,会不会反而成为新的麻烦。”
顾常念抬眼,与她视线相接。
他看到她强撑的冷静下,没有丝毫迟疑的信任与托付。
这信任沉重且烫手。
“可以,我会想办法,”他终于开口,“陆家这些年……在某些领域,总还有些不算太光彩,但足够隐秘的通道。老爷子当初为了一些保障,铺设过一些关系。”他提及陆老爷子时,语气有一丝极淡的讥诮,随即敛去,“但这本身,就是在走钢丝。”
“我知道危险。”苏蔓截断他的话。
顾常念却轻轻笑了一下,笑意很淡,奇异地柔和了他脸上冷硬的线条。
他走到她面前,将文件袋放在桌上,然后俯身,双手撑在椅臂两侧,将她圈住。
距离很近,能看清彼此瞳孔中映出的自己。
“苏蔓,你跟我之间……不需要有这样的顾虑,我能做到的我一定会做,做不到,我也会尽量去做,真有一天,我不能再护着你了,”顾常念的眉心蹙起,很快又展开,“我会给你铺好所有的路,让你所向披靡。”
苏蔓有些动容,抬手捧起他的脸,眼里漫出水汽:“还有什么事,是小陆总都做不到的吗?”
“有很多,”顾常念侧头吻了一下她的掌心,“比如,我们很久没有在一起了。”
“今天晚上,回你那?”
“好。”
“先陪我去个地方。”
“好。”
车子穿过几条日渐冷清的旧街,最终停在一处僻静得近乎荒凉的地段。
路边的路灯坏了,灯罩破裂,垂挂着,像个歪斜的问号。
“福源养老院”几个褪了色的字,勉强能辨认,嵌在锈迹斑斑的铁艺大门上。
大门紧闭,一把老式铁锁挂在上面,锁身覆着一层暗红的铁锈。
门内,水泥路缝里钻出半人高的杂草,在风里蔫蔫地晃动。
几栋低矮的楼房交纵矗立,窗户大多黑洞洞的,有几块碎了,像豁开的牙。
顾常念从驾驶位下来,绕过车头,扫了一眼这破败的景象,又看向正仰头打量门牌的苏蔓:“还以为……最不济也是找个地方吃饭,或者……看场电影?”他抬手,指了指院落,“养老院?还是这种……”他顿住,没把“鬼屋”两个字说出来,但嫌弃的眼神已经说明一切。
苏蔓没接话,走上前,握住铁锁摇了摇。
锁链和铁门碰撞,发出喑哑空洞的哐啷声。
“是彻底废弃了。”话虽如此,目光却仍不死心地扫过楼房黑洞洞的窗口。
夕阳最后一抹余晖给建筑轮廓描上暗金,很快,那道金边也褪去,青灰的暮霭渐渐沉下。
就在她准备收回视线时,眼角余光似乎瞥见,右侧楼二层,某个窗口内,有东西极快地晃了一下。
她心头一凛,突然抓住身边顾常念的手臂:“你看见了吗?”
顾常念被她突然的动作和压低的声线弄得紧张:“看见什么?”
“上面,”苏蔓盯着那个窗口,“二楼,左边数第三个窗户,刚才好像……有个人影。”
顾常念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那窗口黑黢黢的,除了越来越深的暮色,什么也没有。
一阵穿堂风掠过荒草和空楼,发出呜呜的轻响,他后颈的寒毛莫名竖起来一点。
“你,你,你别吓我,”他握紧她的手,手都开始发凉,“这地方一看就多少年没人气了,哪来的人影?怕是野猫,或者……风吹动了什么破烂,”他扯扯她,“走吧,天快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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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蔓却挣脱他的手,仰头估量了一下围墙的高度:“我要进去看看。”
103?胆小鬼
◎常念突然转过身,在昏暗的光线里准确地找到她的唇,用力地吻了上去。◎
第一百零三章
顾常念怀疑自己听错了,他看看布满苔藓和剥落痕迹的砖墙:“一个荒废的养老院,有什么好看的,走吧。”说着,伸手去拉她。
“哎呀你先回去。”苏蔓甩开他的手,已经找到一个容易下脚的缺口,抬脚踩了上去。
“苏蔓!”顾常念压低声音喝止,却已是来不及。
他看着她灵活的身影,已经攀上了矮墙,心提到了嗓子眼。
知道拦不住,又不放心她一个人,只能壮着胆子跟着。
暮色四合,远处有零星灯火亮起,但这一片依旧荒僻无人。
他咬咬牙,将西装外套脱下来扔在引擎盖上,学着苏蔓的样子,找到另一处借力点。
他比苏蔓高,动作却因为心里的顾忌有些笨拙,远不如她利落。
蹭了一手灰不说,手掌还被砖石磨得生疼。
他再次给自己做了心理建设,盯着上方已经蹲在墙头的苏蔓。
晚风吹起她散落的发丝,一双眸子带着轻嘲:“顾常念,你怎么那么笨,白长这么高的个子。”
顾常念憋着一口气,总算狼狈地攀上墙头,站在苏蔓身边。
墙内景象更显破败,荒草几乎吞没了小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腐的气息。
“就不能明天多带点人再来吗?”顾常念的退堂鼓一直没停。
苏蔓白了他一眼,没等他喘匀气,手一撑,轻巧地跳了下去,落在及膝的荒草里,发出窸窣的声响。
顾常念看着底下黑乎乎的草丛,咽了口唾沫,闭上眼,心一横,也跟着跳了下去。
落脚比想象中软,也更深。
草叶划过西装裤腿,沾上露水。
他站稳,立刻靠近苏蔓,警惕地环视四周。
“去那栋楼,”苏蔓指向刚才看见人影的二层小楼,“二楼,左边第三个房间。”
顾常念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楼在渐浓的夜色里,更显得诡异。
只觉得后背寒意更甚,但看着苏蔓已经抬步往前走,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两人走到楼前,夜,彻底降临。
顾常念又紧走几步,手臂挽住苏蔓的胳膊,脚底踩到枯叶,声音格外刺耳。
苏蔓脚步一顿,侧头看他。
忽然觉得好笑,方才翻墙时那点轻嘲又浮上来:“顾常念,你……怕鬼啊?”
顾常念身体僵了一下,立刻梗着脖子反驳,但声音却不敢扬得太高,透着股虚张声势:“胡说什么,我是……我是怕你害怕。这地方这么黑,万一摔着碰着……”
“哦?”苏蔓拖长音,没再戳穿他,感觉到他挽着她胳膊的手,又收紧了些。
两人不再言语,一前一后,踏入小楼的门洞。
里面比外面更黑,光线几乎被完全隔绝。
灰尘味浓得呛人,每走一步,脚下都扬起细微的尘雾。
眼睛适应了一会,才勉强看清轮廓。
大厅空荡荡的,只剩下墙上几处颜色略浅的方形印迹。
安全通道的绿色指示牌早已熄灭,歪斜地挂着。
楼梯是水泥的,扶手锈蚀斑驳。
苏蔓打开手机的手电筒,一束惨白的光柱,照亮前方一小片飞舞的尘埃及剥落的墙皮。
顾常念也立刻掏出手机照亮,两道光柱交叉晃动,反而让阴影更加跳跃诡谲。
“上去。”苏蔓率先踏上楼梯。
啪嗒,啪嗒,脚步声在楼梯里回荡。
顾常念紧跟在她身后半步,几乎是亦步亦趋,光柱不时扫向身后,脸上的神情几乎要扭曲。
二楼走廊同样空荡,一扇扇房门大多敞开着,里面黑洞洞的。
手电光扫过,能看见房间内同样空空如也,只有墙角堆着些辨不出原貌的垃圾。
“左边第三个……”苏蔓默数着,停在一扇虚掩的房门前。
她对顾常念使了个眼色。
顾常念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用脚尖抵开门。
“吱呀”,悠长喑哑的门轴转动声后,手电光立刻投射进去。
房间里,除了一张连床垫都没有的铁架子床孤零零地靠在墙角,什么都没有。
天花板角落挂着破损的蛛网,随着气流微微颤动。
窗户玻璃碎了一块,夜风从破口灌入,吹得地上一些碎纸屑滚动。
苏蔓走进去,仔细地用手电光照过每一个角落,连床底下都没放过。
除了灰尘,还是灰尘。
“是我看错了?”她喃喃自语,眉头紧锁,但当时那种一闪而过的直觉太过鲜明,她笃定自己没有看错。
“肯定是看错了,”顾常念明显松了口气,语气都轻快了,“这种地方,光线又暗,可能是鸟,可能是野猫,我们走吧,这灰太大了。”他忍不住咳嗽了一声。
苏蔓没说话,退出来,又用手电光扫了扫隔壁几个房间。
无一例外,全是空的,积灰深厚,了无生气。
一无所获。
两人沿着原路下楼,走出楼门,重新踏入荒草萋萋的院子,顾常念几乎是小跑着,朝着围墙缺口的方向走去,恨不得立刻离开这个让他脊背发凉的地方。
苏蔓跟在他身后,又回头望了一眼夜色中的二层小楼。
手电光已经关闭,楼体只剩下一个更浓黑的剪影,窗户如一只只盲眼,没有目标地看着前方。
就在他们转身,踏着荒草走向围墙,身影即将被更深的夜色吞没时,小楼另一侧,连通着另一道狭窄的后楼梯口。
一道瘦长的黑影,悄无声息地挪了出来。
那黑影极快地朝他们离开的方向瞥了一眼,然后,溶化一般,迅速缩回楼梯口的黑暗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夜风拂过荒草,沙沙作响,掩盖了最后一点窸窣声。
*
顾常念在浴室洗了很久,才觉得冲淡了方才从养老院带回来的陈腐感。
他擦着头发,见苏蔓靠在床头,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顾常念,”她声音里带着戏谑,“你真的怕鬼啊?原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陆总,是个胆小鬼?”
顾常念擦头发的动作顿住,把毛巾往旁边椅背上一搭,没接话,径直走到床边。
湿漉漉的黑发搭在额前,削弱了些许平日的冷硬,但眼神有点沉。
苏蔓以为他默认了,笑意更深,刚想再逗他两句,却见他忽然俯身,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将她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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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头与他胸膛之间。
带着水汽的热意笼罩下来。
“再说,”他开口,眉头压得低,“我咬你了。”
苏蔓嘴角一咧,非但没躲,反而顺势抬手勾住他的脖子,借力腰身一挺,位置瞬间调转。
顾常念被她反压在床垫里,微微愕然。
她骑跨在他腰腹间,俯视着他,指尖戳戳他胸口:“顾常念,你除了怕鬼,还怕什么?”
顾常念躺在那里,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刚刚那点因为被说胆小鬼而升起的小别扭,忽然就散了。
“没有了,”他随即反问,“你就没有害怕的东西吗?”
苏蔓收敛了玩笑的神色,真的仔细思索起来。
商场倾轧,人心鬼蜮,生死边缘……一幕幕掠过脑海。
最后,她摇摇头,带着点倨傲:“还真就没有。”
顾常念看着她那双漂亮的狐狸眼,心尖一颤。
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可正是这种没有,才更让他心疼。
他忽然转念,想到什么,嘴角勾起笑。
“你有。”他肯定地说。
“嗯?”
“你怕香菜。”
苏蔓愣住,随即挑眉:“顾常念,你找茬是不是?”她只是极度厌恶那个味道,远谈不上怕。
顾常念却自顾自说下去:“一会儿让梅姨做点宵夜,香菜拌牛肉,香菜羊肉汤,再炒个香菜末鸡蛋……”
果然,听到这几个菜名,尤其是香菜二字被反复强调,苏蔓的脸色变了变。
紧接着,胃里竟开始一阵翻搅,强烈的恶心感猛地涌上喉咙。
她捂住嘴,甚至来不及说一句话,迅速从他身上翻下去,赤脚冲进卫生间。
干呕的声音隐约传来。
顾常念起初还以为是自己把她恶心到了,有点好笑又有点无奈。
这么夸张?光是说说就吐了?
但下一秒,他脸上的笑意凝固。
不对。
这反应……太剧烈了。
他倏地坐起身,心脏怦怦急跳起来,一个猜测破土而出,瞬间缠紧他的思维。
推开卫生间的门,看见苏蔓正撑在洗手池边用水漱口,镜子里映出她蹙紧的眉和泛红的眼眶。
“苏蔓,”顾常念走进去,站在她身后,从镜子里看她,“你……你是不是……”
“闭嘴!不可能!你少胡说八道!”
她漱完口,用手背抹了下嘴角的水渍,转身就要往外走。
顾常念却伸手,拦住她的去路。
他比她高许多,此刻垂眸看着她,眼神复杂。
“明天,我们去医院。”
“我不去。”
“不准不去。”顾常念的霸道劲儿上来。
苏蔓抬头瞪他,因为身体的不适和心绪的翻涌,眼尾更红:“顾小狗,胆子肥了你?你以为你是谁啊?你说不准就好使吗?”
顾常念扁着嘴没说话,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眼神哀怨。
他转身走回床边,拿起手机,手指快速地在屏幕上划动,神色冷峻。
苏蔓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可能有点重了。
她不是不明白他的担心,只是来得太不是时候,太让她措手不及。
他们周遭是虎狼环伺,是悬而未决的阴谋,是自身难保的动荡。
这个节骨眼上,怎么能……
她深吸一口气,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声音软下来,带着哄劝:“顾小狗……我可能就是最近太累,肠胃不好。你别多想,好不好?”
顾常念没有回应她的拥抱。
苏蔓转到前面,想看看他的表情,却被他推开。
他放下手机,沉默地躺到床上,关了灯,背对着她,扯过被子盖好,一副拒绝交流的姿态。
苏蔓在原地站了一会,才慢慢爬上床,在他身后躺下,犹豫了一下,伸出手,从背后搂住他的腰,贴过去。
“顾常念,我们现在……不适合。你知道的,苏云集团还没完全稳住,苏瑾没了,有些事也要跟陆老爷子那边交待……还有那个笔记本……太多不确定,我真的……”
她的话没能说完。
顾常念突然转过身,在昏暗的光线里准确地找到她的唇,用力地吻了上去。
一吻结束,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苏蔓,如果可以……留下她,好吗?”
“我一定会让你幸福,求你……留下她,好吗?”
夜色流淌,将两人紧密相拥的身影温柔包裹。
未来依然迷雾重重,但此刻,暗夜里悄然萌发的种子,正在破土而出,不可阻挡。
104?山雨欲来
◎报应真的没有落在她身上吗?◎
第一百零四章
安娜盯着手里的B超单,眼睛瞪得溜圆,她瞄一眼对面沙发里神色平静的苏蔓,声音都劈了叉:“什么?!真的假的?!”
苏蔓没答话,垂下眼,伸手去够茶几上的冰美式。
指尖刚触到杯壁,安娜却像被烫到似的,啪地一下把杯子扫开老远,深褐色的液体溅出几滴在桌面上。
“怀孕了还喝这个!”安娜站起身风风火火冲到饮水机旁,接了杯温水,塞进苏蔓手里,“拿着!喝这个!”
苏蔓看着杯里晃荡的白水,扯扯嘴角,顺从地喝了一小口。
安娜在她旁边坐下,脸上惊诧未退:“他知道吗?你……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苏蔓将水杯搁回茶几,抬眼看她:“接下来的事,我需要加快脚步,艺术馆这边,先休业一段时间。”
安娜的心向下一坠,她知道苏蔓要做的事不一般,她也一直不敢多问:“好,我知道了。”
苏蔓将一张银行卡推到她面前:“这些日子辛苦你了,我知道你一直很想跟瑶瑶生活,用这些钱买套公寓,跟瑶瑶好好生活。”
“苏蔓,我有薪水的,分红也不少,你不用”
“拿着,”苏蔓坚持,“其实早就想给你这笔钱了,但还是想先好好磨磨你的性子,好在,你不负我的期望。”
“你到底要做什么啊?”安娜抓住她的手。
“捉鬼!”
“什么?”
“别问了,”苏蔓拍拍她的手背,“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
苏蔓接到医院下的病危通知书,对着话筒静默了足有半分钟,回了句“知道了”。
顾常念坚持陪她过来,一路上,他的手始终覆在她冰凉的手背上。
重症监护室的门开了又关,带来一股森冷的气流。
病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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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鸿德戴着氧气面罩,整个人陷在被褥里,瘦得只剩一副骨架,几乎看不出起伏。
各种监测仪器围绕着他,发出规律单调的滴滴声。
他的脸是青灰的,颧骨高耸,眼窝深陷,曾经精明锐利的眼睛紧紧闭着,只有偶尔微微颤动的眼皮,证明生命尚未彻底离去。
苏蔓走到床边,站定。
顾常念停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默默守着。
她没有喊爸爸,也没有任何称谓,就只是静静地看着床上这个给予她生命、又带给她无尽痛苦与算计的男人,看着他一步步走向生命的尽头。
“我怀孕了。”她忽然开口,声音清晰。
床上的人,眼皮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终于,极其缓慢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一双浑浊不堪的眼珠,吃力地转动,焦距涣散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落在苏蔓脸上。
然后,他似乎用了更大的力气,眼珠极其缓慢地向后挪移,看到她身后的顾常念。
氧气面罩下,干裂的嘴唇嚅动几下。
苏蔓俯下身,靠近了些。
苏鸿德颤抖着,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抬起枯瘦如柴的手,一点点挪到脸上,艰难地推开氧气面罩。
空气涌进他衰竭的肺叶,引发一阵急促的喘息。
他的目光重新凝聚在苏蔓脸上,有即将湮灭的混沌,也有一闪而过的微光。
“蔓蔓……爸爸这辈子……造了太多的孽……也得到了报应……”
他的呼吸变得更加艰难,胸口剧烈起伏几下,监测仪发出报警声。
“……还好,”他喘息着,挤出最后几个字,“这些报应……没有报在你身上。”
话音落下,他眼中的微光迅速黯淡下去。
苏蔓在心里冷笑,到了这个时候,他还想用这种似是而非的慈爱来粉饰,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寻找最后一点可悲的慰藉。
她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只是更近地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问:
“苏鸿德,我最后再问你一次。”
“我妈妈,到底在哪?”
“别让我恨你。”
苏鸿德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嘴唇又剧烈地嚅动起来,想说什么,却已经没有力气再发出任何声音。
枯瘦的手,极其轻微地抬了一下,指尖颤抖着,指向苏蔓身后,顾常念所在的方向,最终,无力地垂落。
他看着苏蔓,目光里最后的情绪彻底湮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洞和沉寂。
然后,他闭上眼睛。
监测仪上,那道代表心跳的曲线,拉成了一条直线。
尖锐刺耳的警报声,骤然响彻整个病房,穿透耳膜。
苏蔓直起身,后退半步。
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脸色更白了些,在惨白的灯光下,几乎透明。
她看着床上已然失去所有生机的躯体,看着医护人员匆忙涌上前进行最后的抢救。
顾常念上前一步,扶住她的手臂。
苏蔓没有看他,也没有挣脱。
她静静地听着刺耳的警报声,闻着空气里越发浓重的死亡气息。
走廊外,昏暗的光线从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长条。
苏鸿德死了,死之前也没有告诉她妈妈的下落。
恨意没有随着生命的消逝而终结,反而沉入了更深的土壤。
报应真的没有落在她身上吗?那她这些年受的又是什么?
她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
*
苏云集团办公室。
刘欣已经汇报完毕,将一份整理好的文件推到苏蔓面前。
“福源养老院那块地,最初确实是一间医院,后来集团旗下以安平实业的名义对医院进行控股改革,时间在二十二年前。当时的概念是开发高端养老社区,但后来养老院的效益并不理想,所以关闭了,”她将文件翻到下一页,“直到十三年前,这块地被秘密转让,买家是鼎荣投资,而鼎荣的实际控制人,是陆承渊。”
“十三年前……”苏蔓低声重复,目光落在文件精确的日期上。
苏鸿德策划“死亡”,金蝉脱壳的时间,与福源养老院这块地的秘密转让时间,前后相差不过月余。
一种让她脊背发凉的感觉油然而生。
原来,早在那么久以前,苏家与陆家之间,就存在着一条不为人知的联系。
“陆承渊……”苏蔓念着这个名字,抬眼看向刘欣,“他卸任陆氏集团CEO,是什么时候的事?”
刘欣显然也做了功课,立刻回答:“距离他名下公司收购养老院地块,大约三个月后。”
三个月。
收购一块偏僻的废弃地块,然后迅速卸任家族集团核心职务?这又打的是什么算盘?
苏蔓不再说话,打开电脑,直接调取关于陆氏集团那段时间的公开报道,股权变更记录,以及一些商业分析文章。
指尖在触控板上快速滑动,一行行文字和图表掠过眼底。
陆承渊当年的卸任,对外公告措辞十分模糊,仅以“个人健康原因及希望专注其他投资领域”为由。
但圈内并非没有议论,只是陆家势力盘根错节,消息被压得很死。
有零星的分析提及,那段时间陆家内部似乎有过一场不为外人所知的动荡,而陆老爷子对陆临舟的关注度异常提升,甚至开始频繁带他接触核心事务……
时间,线索,微妙的人事变动。
苏蔓的视线停留在屏幕上,关于陆老爷子身体状况的零星记载上。
有资深财经记者在专栏里隐晦提到,大约也是在那个时候,陆老爷子减少公开露面,多次赴海外疗养,其私人医疗团队的规模和外聘专家频率明显增加。
福源养老院……陆承渊……陆老爷子身体状况变化……苏鸿德诈死脱身……
这些散落的点,在她脑中疯狂地旋转、碰撞,试图连接成线。
一块废弃的养老院地皮,值得陆承渊亲自出面、通过隐秘渠道收购吗?
收购后迅速淡出权力中心,是巧合,还是某种交换或避让?
而这一切发生的时间,又与苏鸿德金蝉脱壳、陆老爷子健康亮起红灯几乎同步……
苏蔓关掉网页,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办公室内一片寂静,只有空调系统发出极轻微的嗡鸣。
阳光偏移,光斑从地板慢慢爬上了办公桌的边缘,覆上关于福源养老院转让的文件封面。
“刘欣,”苏蔓依旧闭着眼睛,“去查两件事。”
刘欣拿出平板电脑准备记录。
“第一,仔细梳理鼎荣投资,以及陆承渊名下所有关联公司,尤其是涉及医疗、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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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技、私立医院、疗养机构等方面的投资记录,无论大小,无论成败。”
“第二,”苏蔓睁开眼,眼底一片沉静,“想办法,查一查当年陆老爷子在海外疗养的具体地点,特别是……是否与某些顶尖的、私密性极强的器官移植或重症治疗中心有关联。”
刘欣敲击屏幕的手指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惊愕,但她迅速收敛,点头:“明白,苏董。”
苏蔓的目光重新落回电脑屏幕,上面是陆氏集团官网上一张陈年的董事会合影。
陆老爷子端坐中央,旁边站着年轻些的陆承渊。
福源养老院,或许就是打开这一连串事件的锁。
而另一端的钥匙,很可能连接着的,就是被陆老爷子视作续命良药的顾常念。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下来,云层低垂,酝酿着一场蓄势待发的骤雨。
办公室内的光线也随之黯淡,琥珀色的暖意消失无踪,只剩下一种山雨欲来的冷清。
105?箭在铉
◎她稍有推拒,他便抿着唇,不说话◎
第一百零五章
接连几日,顾常念的存在感强得令人无法忽视。
苏蔓去开会,他便在走廊尽头的会客室里等着。
苏蔓在办公室处理文件,他便在斜对面的小沙发上翻看财经杂志。
午休时,他带来的食盒总是过分丰盛,口味清淡,营养搭配。
她稍有推拒,他便抿着唇,不说话,用一双黑沉沉的眼睛看她,直到她妥协地拿起筷子。
他像一道沉默的影子,紧紧附着,寸步不离。
自知晓她怀孕后骤然爆发的保护欲,混合着他一直以来的焦虑,发酵成一种近乎偏执的守候。
苏蔓能感觉到,他平静表象下汹涌的暗流。
这让她有些烦躁,又有些难以言喻的酸涩。
她不是温室里的花朵,如今被这样密不透风地护着,反倒生出一种被缚住手脚的滞闷感。
这天下午,刘欣带来关于福源养老院老人的进一步消息。
“当年养老院关闭前,登记在册的老人一共四十七位,”刘欣将一份整理好的清单放在苏蔓面前,“根据能查到的后续安置记录,他们被分散送往了三家不同的养老机构,南山康乐中心、静心老年公寓,以及惠众养护院。”她拿出三张照片,“这三家机构,背景各异,地理位置分散,当年接收这些老人时,手续……合乎规范。”
苏蔓的依次看过过三家机构的名字和地址,目光停留在惠众养护院的简介上。
“方竟?”这个名字,似乎在哪见过。
是在父亲的遗物里,有一张银行汇款单,收款方的名字就是方竟!
“安排一下,”苏蔓合上清单,抬眼看刘欣,“明天上午,我去惠众看看。”
“是,苏董。”刘欣应下,瞥一眼身后看似专注电脑屏幕,实则竖着耳朵的顾常念。
苏蔓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正对上顾常念恰好抬起的视线。
他显然听到了,合上电脑,起身走了过来。
“我跟你去。”
苏蔓按了按太阳穴:“我只是去一家养老院看看情况,又不是龙潭虎穴,小陆总,你是没事可做吗?”
“没事,”他答得飞快,在她对面的椅子坐下,“或者,你告诉我,为什么突然要去查十几年前一家废弃养老院的老人去向?”
苏蔓与他对视,这件事关于陆家,关于陆承渊,她不想他知道太多。
“有些私事,我要”
“是跟陆家有关?”顾常念的眼神暗了暗,在看到苏蔓的神情后,更加笃定:“那我更要去。”
“顾……”苏蔓的声音里带上无奈。
“我不会影响你,”他退让一步,“你就当我是个司机,助理,反正我就是要跟着你。”
苏蔓知道,拗不过他。
她叹了口气,算是默许。
*
佛罗里达州,阳光炽烈地泼洒在修剪齐整的草坪与洁白典雅的庄园建筑上,空气里蒸腾着草木与海水混合的咸腥暖意。
但这炽热与明亮,却丝毫穿不透庄园主楼深处卧室的厚重窗帷。
室内光线昏沉,恒温系统维持着适宜的温度,空气里弥漫着衰老躯体无法掩盖的淡淡朽败气味。
陆老爷子靠在一堆蓬松的雪白枕头里,身上盖着薄毯,整个人瘦削得几乎要被柔软的织物吞没。
他脸上扣着透明的氧气面罩,每一次呼吸都显得滞重,面罩内侧随着呼吸泛起又消散的白雾,成了这房间里最活跃的迹象。
床边,各种仪器沉默地闪烁着指示灯,连接着他干枯手臂的输液管里,药液正一滴一滴,缓慢而固执地注入日渐衰败的躯体。
两名外国医生和一名华裔护理师正低声交换着数据和观察结果,神情凝重。
厚重的木门被推开。
陆承渊走了进来,带来一丝室外清澈的空气。
一身浅灰色的休闲西装,与室内压抑的氛围格格不入,
他脸上表情淡漠,目光在室内扫过,最后落在床上突然睁开的眼睛上。
陆老爷子抬起一只颤巍巍的手。
护理师立刻会意上前,小心地为他取下氧气面罩。
“……承渊,”老爷子的声音嘶哑,“叫临舟……回来吧。”
陆承渊在原地站定,没动。
眼锋薄刃般无声划过,无需言语,室内的其他三人立刻躬身,低着头快速退出房间。
室内只剩下祖孙二人,以及仪器单调的滴答声。
陆承渊这才缓步走到床边的扶手椅前,坐下。
他坐姿放松,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平静地看向床上气息奄奄的老人。
“临舟在海丽的事,还没做完,”他开口,“苏云集团那边的情况比预想的复杂,他需要时间。我已经让霏晨先动身回来了,明天就能到。”
陆老爷子的嘴角费力地扯动一下,牵扯起松弛皮肤上深刻的纹路,“你不用……跟我装傻,”他喘息着,浑浊的眼睛里却射出算计的精光,“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他停顿,积攒力气,继续补充:
“我还没死,陆家……也还不是你的。”
“有些事……只要我想,就还能做。”
空气瞬间被抽紧,温和的表象之下,突然裂开了狰狞的缝隙。
陆承渊交叠的手指收紧了一下,面上却依旧没什么波澜。
他迎视着老爷子极具压迫感的视线,缓缓道:“爷爷,您和苏家早年的那些……买卖,我向来不感兴趣,也不屑沾手。”
“但是,陆家走到今天,不是你一个人的陆家,您要做的这件事……我,不答应。”
最后三个字,落地有声。
《狐狸眼与狗骨头》 100-110(第8/16页)
陆老爷子眼中寒光骤盛,垂老病弱的躯体里骤然迸发出的威压,他没有暴怒,只是极其轻微地抬了抬枯瘦的手指。
卧室连通书房的暗门滑开。
四名体格精悍的保镖无声无息地走了进来,训练有素地占据了房间内几个关键位置,目光低垂,却将陆承渊的所有退路都封死在了无形的网中。
陆承渊坐着没动,他看着陆老爷子,嘴角惯常的温和笑意彻底消失,只剩下冰冷的了然。
“承渊,”陆老爷子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平静,“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时日无多,等不起了。”
说完,他摆摆手:“这段时间,外头不太平,你……就好好在庄园里休息。需要什么,跟老江说。”
陆承渊终于慢慢站起身,双手插进裤兜,身形挺拔地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翻云覆雨,如今却只能用这种手段来维系控制的老人。
“爷爷,”他轻轻笑了一下,“您这是……要囚禁我?”
“是让你静静心,”陆老爷子重新戴上氧气面罩,闭上眼睛,仿佛耗尽了力气,不愿再多费唇舌。面罩下传来他模糊而疲惫的最后一句话,是对保镖说的,“带少爷去西翼客院,好好……看着。”
“是。”为首的保镖沉声应道,上前一步,对陆承渊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陆承渊的目光最后掠过床上似乎已经沉睡的老人,然后整了整西装袖口,转身,率先朝门外走去。
*
惠众养护院昏暗的走廊上,有一股老年人居所特有的沉闷气息。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回荡,方院长走在前面,苏蔓跟在他身后半步,眼看就要走到楼梯拐角,方院长没有停下的意思,苏蔓终于忍不住,加快两步,侧身拦在了对方面前。
“方院长。”
方竟停下脚步,抬眼看向她。
“您跟我父亲,苏鸿德,到底是什么关系?”
方院长脸上掠过一丝怔忡,随即恢复如常,语气平缓:“苏小姐,我刚才已经说过了,苏老先生生前热心慈善,对我们养老院有过捐助,仅此而已。”
“捐助?”苏蔓往前逼近小半步,“普通的慈善捐助,需要每年固定时间,从私人账户,单独划拨一笔数目可观的款项到您指定的私人账户上吗?”
“这笔钱,持续了至少十五年,直到上周,还有人在同样的时间,向你的私人账户里汇款。”
走廊尽头一扇窗半开着,吹进来的风带着庭院里草木的气息。
顾常念站在苏蔓身后,垂眸看着一脸惊慌的方竟。
方院长的嘴唇抿紧了一瞬,布满老年斑的双手颤抖。
他避开苏蔓灼人的视线,目光落向窗外的老榕树,沉默了片刻。
“苏小姐,您说什么,我不明白。”
“苏鸿德给你钱,是不是为了让你关着一个人?”苏蔓此刻已经是乱着阵脚,不管不顾地用力捏住他的手臂,“是一个女人,一个叫安秋的女人,你们把她逼疯了,然后囚禁她是不是!”
“苏蔓,冷静一点。”顾常念见到苏蔓已经语无伦次,连忙握住她的肩膀安抚。
听到安秋两个字,方院长的表情突然变得恐惧。
“苏小姐,”他挣脱她的束缚,后退半步,语气恢复公事公办的克制,“苏小姐请自重,苏董在世的时候,的确对养老院有过资助,但这不能成为你可以在这大放厥词的理由,你再不走,我,我就报警了!!”
说完,他不再给苏蔓任何追问的机会,侧身绕过她,步履匆忙地朝着楼梯下方走去,很快消失在拐角的阴影里。
苏蔓站在原地,双手攥着拳头。
就差一步,就可以知道妈妈的下落,只差这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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