芍药的手早该在第一时间挪开。
偏偏她的手掌黏住了般迟迟不见抽离,所以谢扶檀扼起了她的手腕,结束她这无礼举动。
“抱歉……”
芍药终于察觉到自己迟钝的反应,她的指尖微热几分,本能想将自己的手掌缩回。
可手腕处却依然受到了阻力。
在她心头一突时,那只手掌却又骤然松开。
怀中的红木齿梳仍旧发烫。
芍药正想再度寻借口离开此地,可谢扶檀却在她开口之前冷不丁道:“姜媱师妹以为,那邪祟之所以次次能成功躲过一劫,会不会是这里有人在暗中帮助它?”
芍药准备说出唇畔的话语僵凝住。
她蹇涩地启开唇瓣,“我不知道。”
谢扶檀道:“既不知道,那便好好看完回溯之环。”
他的话中若有所指,“也许看完会有线索。”
当下,比起梦境中残疾瘦弱的阴郁形象,谢扶檀此刻身量若松姿竹影,长身玉立。
芍药站在他的面前,整个人几乎都只能陷落他的影子当中。
而不是在梦境时,她甚至不需要仰头便能看见轮椅上的他。
所以……
谢扶檀如同一堵高大坚硬的围墙般驻足在她身后,她根本无从“偷偷”离开。
芍药只能按捺下立刻去见“邪祟”的念头,继续看那回溯之环。
而其他人为了不错过线索,也都没有留意到身后短短一瞬间发生过的事情。
回溯之环中——
雁玉姝刚刚怀上孩子的时候,阖府上下的氛围并没有很欣喜。
因为傅酌不喜欢。
所以傅酌的父母连高兴的情绪都不会表露出来。
毕竟雁玉姝相貌丑陋,生下的孩子也许也会随她一样,是个小丑八怪。
谁又会为此而感到期待?
傅酌固然不愿,可一切木已成舟。
不想发生的事情已经发生,他和雁玉姝有了床榻之欢,也彻彻底底落实了夫妻之实。
故而在雁玉姝怀孕后,她若没有胃口吃饭,傅酌亦会卷起袖子亲自为她下厨。
傅酌的双手是一双文人之手,从前只会用这双手写出锦绣文章,抑或是挺秀英发的字体。
他从未碰过锅碗瓢盆,却会因为雁玉姝腹中怀了他的孩子,而亲自为她近庖厨,制羹汤。
这样的事情无疑是惹怒了傅酌的父母。
雁玉姝跪在祠堂前,只听得公婆唾骂。
“让男人下厨房帮你做吃食,你可真有本事啊!”
那日她足足跪了半日,最终还是看在她腹中的孩子才免了她的责罚。
……
画面帧帧幕幕,皆是雁玉姝怀孕后的情景。
可见从这婴孩骸骨作为灵引开启回溯之环,可以看到的东西也颇受局限。
画面的最终一幕,是苏梨云出现在了雁玉姝的面前。
“为什么要给表哥下药?”
苏梨云神情纠结,显然也是挣扎了许久,最终仍旧止不住想要质问的念头。
“那天……我全都看见了,你端着那碗汤一直心不在焉,就是因为在汤里给表哥下药了,是不是?”
雁玉姝抚着孕肚不说话,可攥紧的指尖无疑是泄露了她惭愧不安的心思。
苏梨云看到这一幕还有什么不懂,她似怒不可遏,“你……你何其卑鄙!”
可她再是愤怒,也做不了任何事情。
因为不管雁玉姝当初用了多么不正当的手段,她现在都已经是傅酌名正言顺的妻子了。
“不是的!夫人她不是这种人!”
突然……
在画面消失前,一道突兀的声音从那回溯之环中传来。
只是声音的主人在画面之外,在雁玉姝将将要抬眼看去之前,画面便彻底消散在了雾气当中。
众人怔愣了一瞬,低头看去,这才发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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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星渡身前的稚嫩骸骨化作了一团黑灰。
司星渡缓缓摘了覆住双目上的缎带,他的双眸此刻已然恢复了乌黑眼瞳。
只是这一番回溯之后,他似乎有些疲累,鬓角都有少许汗意。
“抱歉,只能看见这么多了。”
从这些记忆来看,苏梨云并没有撒谎。
雁玉姝的确给傅酌下了药,才得来了这个孩子。
温澜不由询问,“最后说话之人是何人?”
傅酌情绪似受到了影响,他听见温澜问话后才回过神来,缓缓说道:“是小袄。”
小袄是府中的下人。
这无疑也提醒了他们,傅府除了这些主人,还有一些下人应当也会知晓一些细节。
……
小袄被唤来前厅时,手头上的活计似乎都还没有忙完。
她被询问到关于雁玉姝的事情时,只轻声道:“夫人她人很好,平时还会给我们下人做食物吃,府里以前在的下人们,都对她很有好感。”
“所以,关于给公子下药的事情,我不相信是夫人做的。”
玉若蘅听得这话却颇为不屑,“既然她为人很好,又怎会拆散一对有情人?傅酌既然好心救了她的性命,她这般丑陋还偏要嫁给他,怎么算不上是恩将仇报。”
在玉若蘅看来,这般打蛇随棍上的角色,还真真不如不救,让她冻死在那场雪里算了。
小袄闻言似想反驳,却又害怕这些仙长身份,翕动着唇瓣不再说话。
司星渡道:“抱歉,小袄姐姐,我师姐说话向来直接,但也不无几分道理。”
“既然傅公子救了她,她的确不该借此机会为难傅公子。”
小袄抿了抿唇,“那仙长们可还有其他想问的吗?”
司星渡:“并无其他了,多谢小袄姐姐。”
小袄只微微摇头道:“不必客气,若有需要再找我便是了。”
小袄离开之后,从始至终都从容沉静的谢扶檀却蓦然抬起了眼睫。
他似乎有所感应,不再参与其他人的议论,兀自走出房门。
芍药与众人围坐一桌,便听见司星渡推开一副竹简,开始推演起来。
玉若蘅看向谢扶檀离开方向,口中询问:“你能不能推演出师兄他为何突然离开?”
司星渡摇了摇头,接着却道:“不过我知晓师兄为何离开。”
他说着放下手中竹简,“是因为师兄方才感应到了凰泽碎片的气息。”
司星渡如此笃定,恰恰因为他的天生灵体,他虽天赋不及谢扶檀,但灵体却能感应到寻常人都感应不到的东西。
芍药听见“凰泽碎片”几个字眼,动作微微一顿。
凰泽碎片是什么,普通凡人也许不知道。
但不论是仙门还是妖魔界,所有修者都很清楚,凰泽碎片是妖王凰泽的内丹碎片。
传闻凰泽妖王最为鼎盛的时期,妖族都是可以在六界横着走的存在。
也就是说,凰泽妖王昔日若没有陨灭,就连芍药这样的小小花妖也许都会骑在这群修仙者的头上。
司星渡说出的这个信息无疑是特殊的。
凰泽碎片的作用并不简单。
芍药想到自己自打离开了妖巢以后,她已经许久不曾联系她的邪魔朋友……
接下来,她该将凰泽碎片的消息先通知对方。
外面的天色渐渐暗淡下来,芍药要与“邪祟”见面的事情,对方多半也已经等不及了。
偏偏这个时候,司星渡突然捧出一颗通体纯净的琉璃珠。
他缓缓说道:“待到明日需要时,这颗吐真珠也许会派上用场。”
这吐真珠便如其名,当着它的面只能说真话,不能说出假话。
而司星渡先前不拿出来,恰恰便是为了先让那些想说假话的人得到机会说出口……如此才能令对方暴露身份。
玉若蘅不曾见过此物,对此颇为狐疑,“这东西果真准确,不若你先拿我们试一试?”
司星渡对玉若蘅道:“为了保险起见,我需要询问两个问题,第二个问题作为第一个问题的补充。”
他说罢便握起那颗吐真珠缓缓询问道:“师姐方才在想什么?”
玉若蘅毫不犹豫道:“在想手撕邪祟的第一百零八种方法!”
司星渡问:“师姐是想自己亲自动手,还是让旁人来动手?”
玉若蘅语气不耐:“当然是得自己亲自动手。”
在她回答之后,那颗吐真珠干净透明,几乎毫无变化。
司星渡转而询问温澜:“不知温澜师姐方才在想什么?”
温澜不紧不慢道:“我在想,明日也许要向傅府附近的邻居再打探上一番……”
司星渡思考了一番,继而询问:“那温澜师姐想在上午打探,还是在下午打探?”
温澜:“自然是要大清早上去探访。”
如此一连询问了两个人,司星渡手中的吐真珠都没有分毫动静。
玉若蘅感到颇为无趣,“这东西怕不是灵力不够,根本没有作用。”
她说着眼神瞄见了角落里存在感极低的芍药,不由说道:“姜媱师妹方才在想什么?”
芍药想要离开的念头十分强烈。
她忽然被点到名,便也跟着回答:“我在想明天早上吃什么。”
她原本便是心不在焉,岂料话音将将落下……
那颗从始至终都没有任何变化的吐真珠骤然自纯净模样,转变为一片混浊。
众人散漫的目光微微一变,再度看向芍药。
玉若蘅顿时来了精神,“原来这东西遇到有人撒谎,真的会变化啊。”
芍药:“……”
她呼吸霎时都微微一窒。
司星渡却颇有礼貌地打圆场道:“想来姜媱师姐只是为了测试这个珠子准确性,师姐眼下却可以说出正确的答案。”
芍药整个人都懵了。
反派果真很不好当……
谁能想到自己仅仅是好端端坐着,突然也会遭到正派的拷打。
必须要回答出正确的答案……
可她刚才在想什么?
她刚才在想将凰泽碎片告诉她的邪魔朋友。
亦或是在想,待会儿要去见到“邪祟”……
可若是将这两件事情都说出来,恐怕芍药还没有逃出这间屋,就会被他们一起捅成筛子……
芍药缓缓绷紧了身体,在这吐真珠面前颇谨慎地重新“想”了一件事情,随即说道:“我方才在想,关于修炼的事情。”
于是,吐真珠原本轻微混浊的表面于下一刻……骤然变得更为污浊混沌。
玉若蘅见状,眼神都变化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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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
她看向芍药的眸光似乎带上了几分审慎,“看着不起眼的人,原来却是我们当中最会撒谎的那一个?”
芍药心间陡然一坠。
司星渡语气微微迟疑道:“师姐不必害羞,不管师姐方才在想什么,我们都不会在意的。”
他说话的同时,玉若蘅指尖漫不经心地抚过腰间皮鞭,而一侧的温澜眼神一如既往温柔,却也盯着芍药若有所思。
司星渡虽然看似纯良,可他手里的珠子却半点也不好糊弄。
恰恰是人心隔肚皮,故而芍药方才思考时也并未想过要避开这些人……
少女雪白颈项间微微滑咽了下,连同她的呼吸似乎都浸染上了紧张情绪。
“我方才在想……”
芍药唇畔的话语极不确定,可方才想到的另一个念头陡然浮起。
她方才想到她们花妖可以骑在这些正派修士头上的回答倏然间福至心灵。
至于要如何说出骑在他们头上又不得罪人……
芍药本能地抬头看了一圈,当下却只有谢扶檀不在现场。
于是落在膝面上的指尖微微收紧。
“我方才在想,我什么时候可以……”
芍药咬着齿尖,乃至语气都变得蹇涩起来,继而每个字都无比清晰地传入了众人的耳中。
她陡然垂下轻颤的鸦睫,豁出去道:“骑在谢扶檀的头上——”
司星渡听完这话似乎有些懵住。
根据这个回答,他的第二个问题一时间竟不知该问什么。
但不管这位师姐脑海中是想以何种姿势骑在扶檀师兄的头上……
司星渡手中的吐真珠在下一刻都快速褪去了所有污浊痕迹,恢复得清澄透彻如新。
其间纯净的通透琉璃也真真切切地告诉旁人,不管芍药方才于脑海中想要正着骑、还是反着骑在谢扶檀的头上……
她说的都是真话。
而这真话,恰恰也落入了自门外踏入屋内的谢扶檀耳中。
第27章
◎暴露真容◎
若不能在吐真珠面前说出“真话”,芍药今夜便会引人生疑。
给邪魔送信与见“邪祟”二者之间,无论哪个都不能泄露半分。
她必须在吐真珠面前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那么剩下的……
便只有这条最社死的真实想法——
她想骑在修仙者的头上,这种言辞听起来更像与修仙者对立的邪魔身份。
这无疑也会引来更大的猜忌。
可她想骑在他们当中其中一个“修仙者”的头上就不一样了。
这最多代表芍药表面唤谢扶檀“师兄”,实际上,她心里根本不服对方。
芍药想的如此简单,可不代表旁人也会想得如此简单。
换做是修为高深者会有这种想法固然正常。
可这位姜媱师妹并非修为强者,甚至在梦境刚醒来时,还疑似向谢扶檀暧昧告白过……
那她想的念头岂不更加可疑?
但身为正派修士,任谁都无法将另一种颇为脸热的可能性当众问出口。
阴差阳错下,竟也无人再怀疑她方才为何连续两次都不肯将真话说出口。
因为她大概率是在……
意、淫、谢、扶、檀。
这恐怕换做是任何人遇到这样的事情,都会选择撒谎而不讲出真话。
在谢扶檀踏入门槛的那一瞬,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去。
芍药无需扭头,仅仅是余光瞥见那抹熟悉的雪影时,人就已经当场麻了。
社死总比真死好……她不过是想骑在他的头上羞辱他罢了,最多算是不自量力。
“扶檀师兄,她竟然敢……”
玉若蘅终于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当即拍案而起。
谢扶檀抬起一双深邃黑眸,却打断对方将自己方才得到的线索缓缓道出:“倘若没有猜错,那片凰泽碎片正在‘邪祟’的体内。”
玉若蘅霎时顿住。
一旁温澜也颇为诧异道:“竟然果真如此。”
倘若凰泽碎片的确就在“邪祟”身体里,那么谢扶檀杀它数次,它都不死的原因便很明了了。
凰泽碎片可以聚魂还生,有它在“邪祟”体内,只是单纯击杀显然无效。
既然用任何方法都是无效,那么接下来的调查纵使有所结果,也对抓住它这件事没有太大助益。
谢扶檀果决做出下一步决定:“三日后,重启禁咒。”
出于某种原因,他将时间选在了三日后。
只待三日一到,这里的一切便会直接结束。
……
遇到了正事之后,方才芍药“想骑在谢扶檀头上”这件事便也一笔带过。
好在即便会有人对此有所微词,但这也只会考量芍药的人品不纯,而非她与邪魔勾结。
在这件事情结束之后,芍药才终于寻到了私底下去见邪祟的机会。
邪祟自一堵墙后钻出一缕黑雾。
它在黑雾中看不清明,但已经知晓了谢扶檀三日后要捉它这件事情。
“所以……”
芍药缓缓推测道:“你今日那么着急要见我,是怕谢扶檀发现你身上的凰泽碎片?”
可很显然,“邪祟”害怕的事情已经发生了。
“邪祟”先前与谢扶檀不过会面过三次,谢扶檀几乎见它一次就已经杀死了它一次。
若非它有这片凰泽碎片,恐怕早就在谢扶檀手里死过了三回。
“西院有一口枯井,底下有我布置好的法阵。”
“邪祟”再度提出要求:“你若帮我将谢扶檀引到枯井之下,我便将凰泽碎片给你如何?”
对“邪祟”而言,这些正派修士中,最为棘手的无疑便是谢扶檀。
而眼下,它被动到几乎要行至绝境,只能想办法困住谢扶檀,才能完成接下来的事情。
芍药听得这话,却并没有立刻答应下。
让她去对付谢扶檀?这和派虾兵蟹将去对付唐僧有什么区别。
更何况,他们的第二个交易也早已完成。
“你想违约?”
“邪祟”再度承诺:“我若一死银鲛鳞便会自动归你,至于凰泽碎片……你且再帮我做完这件事情,便也归你。”
芍药并不信任“邪祟”的话。
这等在驴面前吊一根胡萝卜哄骗它干活的戏码,她显然不会轻易上当。
“既然如此,那我便只拿银鲛鳞。”
少女轻眨了眨扇睫,语气轻道:“至于那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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泽碎片,我也可以不要。”
“邪祟”似乎早就料到她会拒绝。
它的语气更为阴恻恻道:“你没的选择……”
“你会帮我的,而且……你也只能选择帮我。”
……
不欢而散的交谈后,芍药自然不会帮它。
只是此番谈话过后,她与这“邪祟”多少是闹掰了。
芍药却并不担心“邪祟”会在翻脸后供出她。
在他们定下的契约中,有对彼此身份隐瞒的禁制。
因而“邪祟”就算真的落入谢扶檀的手中,它也无法揭穿。
偏偏当天夜里,芍药入睡后没多久,她便突然被一阵急促拍门声叫醒来。
待芍药打开房门,便瞧见温澜穿得衣裙整齐,询问她道:“师妹可有妨碍?”
芍药困惑不解,只微微摇头,“是发生了何事?”
温澜这才语气凝肃道:“是出事了……”
傅酌与苏梨云被人拖入小池塘中,险些淹死。
待芍药穿好衣物赶过去时,司星渡已然从傅酌房中出来。
他对医术也略通一二,查看过后傅酌与苏梨云皆是昏死过去,却并无性命之忧,已经安置下了。
可除了他二人外,厅中却还有一个浑身湿透的丫鬟,正裹着一件外衣抱着姜汤瑟瑟发抖。
这丫鬟正是傅府的丫鬟小袄。
玉若蘅起床气略有些大,衣带甚至都扣错了几个,颇不客气地质问:“你到底有没有看清楚是谁害了他们?”
他们早已在府中各处出口设下了符咒,只要有人离开便会有所提示。
但从事情发生到现在,符咒也始终没有被破坏,可见凶手还在府中。
小袄脸色被冻的发白,她整个人都还潮湿着,浑身颤抖不已。
“我……我看见了,我看见那人穿着很像仙长们的服饰。”
小袄语气迟疑,“可那位仙长将两位主子丢下水后还与一团黑雾说话,她似乎还说……她会帮助它一起对付其他修士……”
众人闻言,霎时目光交错,若有所思。
小袄口中的“仙长”若为正派修士……
这件事也并非没有可能。
毕竟那“邪祟”次次都能逃脱,若有帮手才更合理。
“不过……”
小袄说着似乎再度想起什么。
玉若蘅霎时催促道:“不过什么,你快些说?”
小袄瑟缩了一下,小声说道:“当时夜风很大,遮挡星月的乌云被吹散过一瞬,我便借着月光看见了那张脸……颇为丑陋不堪。”
“丑陋不堪?”
司星渡将这几个字咀嚼了遍,他迟疑道:“小袄姐姐可否具体描述一下那个人的容貌特征?”
小袄却对此摇头,“天实在太黑,又只是惊然一瞥,我、我实在记不清。”
“但是……”
小袄捏了捏指尖,鼓足勇气道:“如果我能再一次看见那张脸,就一定能够想起来。”
芍药对此原本并未放在心上。
她深夜于屋中睡觉,不管那“邪祟”去策反哪个修士帮它,也都是与她无关之事。
可偏偏玉若蘅在消化完小袄的话后,却突然间朝着芍药看来。
“说起来,姜媱师妹的脸上为什么总是会有这般浓重脂粉?”
玉若蘅早就看芍药这副浓妆艳抹的模样不顺眼了。
身为仙门弟子,众人皆以吐浊排污、清体之术为优。
而如同芍药这般日日于自己身上涂抹凡尘污垢一般的脂粉,在清逸脱尘的修士眼中,实则与邋遢脏汉都毫无差别。
只是玉若蘅素日里根本不屑与这种边缘角色扯上关系亦或有所交集。
可眼下……
半夜所有人都睡着了,即便发生这种事也都是匆忙从榻上爬起来。
这种情形下,谁又会在突然醒来后忙着涂脂抹粉?
可这位姜媱师妹却可以做到。
芍药察觉对方话中的嫌疑分明在指向她,她当即解释道:“我从前便是如此,日复一日便养成了习惯。”
话虽如此——
玉若蘅反倒觉得,一个人只有生得容貌粗陋,才会想要以脂粉修饰美丽。
可芍药面颊覆着厚重脂粉的模样都算不上美观。
若她不敷脂粉,这副面容是何种情形几乎可想而知……
玉若蘅要求道:“那你便擦干净脸,让小袄认一认你。”
“不行。”
芍药拒绝地几乎毫不犹豫,她抿了抿柔软唇瓣,语气清缓道:“每个人都有自己不便之处,我也并非一日两日才如此……若蘅师姐若想要怀疑我,便需要拿出我无法拒绝的证据。”
“如若不然,我也并非是镜清仙山门人,并不会听从若蘅师姐的话。”
玉若蘅见她并不配合,对此却只冷哼一声,偏过头去,“真没意思。”
“时间不早了,那便散了,明日再查。”
芍药早在她提出卸去脂粉要求时,心头便开始惴惴不安。
昔日她取代姜媱时,姜瑶便已是脂粉遮挡的习惯。
因为某种原因,芍药也只能保留这般习惯……
彼时她便有所预感,这在日后也许会给她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芍药已然抬脚离开,玉若蘅没走两步却忽然有所发现般说道:“姜媱师妹,你看这是什么?”
芍药不解,她抬起眼睫看去,岂料刚一转身身体骤然触碰到一层法术禁制。
芍药本能捏好了指尖花诀……却又想起众目睽睽下不可施展妖法。
她脑中警铃大作,尚且还来不及反抗那道禁制,便有一盆冷水骤然扑向她的面庞。
那盆水并不简单,当中混入了一层术法,饶是芍药将脂粉敷盖得再是厚实,只需一泼,便足以将皮肤表面的任何污垢粉尘都冲洗得干干净净。
水液恍若一条软舌,裹着潮湿渗入皮肤的肌理间,如同舔舐一般褪去层层粉垢……
仅一瞬间,玉若蘅便立马得意露出笑来,显然不会这么轻易放过芍药这般可疑之人。
更何况,她看芍药遮遮掩掩的面庞早已不顺眼。
“玉若蘅——”
去池塘附近探查结束后,谢扶檀将将回到了厅前。
男人清冽如雪的嗓音中好似含着几分长者威仪,不动声色的语气便足以让玉若蘅听见这声音后双肩一颤,下意识撤除施压在旁人身上的所有禁制。
随着玉若蘅指尖术法撤回,受到禁制的芍药也瞬间失衡伏地……
可下一刻,在那潮湿乌黑发丝下,厚重难看的脂粉褪去后,全然不是丑陋不可见人的嘴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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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清水出芙蓉,宛若白花颤着露珠一般……
少女眼睫颤颤,抖落睫梢晶莹水珠,显然比在场的任何人都要更为毫无防备,始料未及。
在她的容貌猝不及防暴露在所有人面前的刹那间——
芍药双手撑着地面,那一瞬间,她感觉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住。
第28章
◎美色◎
地面冰凉的温度传递到柔嫩手指下,芍药的掌心都略有一些血液不畅。
她仍旧维持着半摔倒的姿势,头皮发麻的同时,甚至呼吸都已然微微窒住。
犹如一个遮掩极好的谎言猝不及防受到揭穿,又或是穿在身上体面的衣物骤然被人当众撕碎,暴露出了毫无安全感的身躯……
她的真实容貌,与梦境中一模一样。
可更地狱的是……
她来不及重新遮掩自己的容貌,谢扶檀人就已经站在了她的面前。
在一阵落针可闻的死寂氛围下。
一抹流仙雪色衣摆在她的视野内停止住。
“抬起头来——”
谢扶檀的嗓音没有更多起伏,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她若不肯自己抬起面颊,也许他会……亲自动手。
想到后者,芍药指尖死死叩落在地面,指节绷紧得更为发白。
她咬着贝齿,颤颤巍巍地抬起头来,于众人目光下露出了一副略显苍白的容颜。
这是长久遮掩于脂粉下不见天光所造成的微微苍白。
但依旧难以掩饰这副容貌,花颜靡丽,清妩动人。
这样的美貌冲击映入谢扶檀黑沉眼瞳当中,他的瞳仁宛如受到了光线刺激,产生了这副躯壳生理上的收缩变化。
可他的表情与情绪,却像是这世上最为完美的面具,全然沉静如一潭不兴波澜的死水。
轻微的抽气声不知从何处传来。
芍药即便并没有如小袄描述的嫌疑人那样丑陋无比,但眼前这副打破姜媱原本阴郁形象的美色,无疑引起了另一重可疑性。
既然如此美貌,为何却要用脂粉掩盖、藏起来?
“这是……”
温澜从另一处赶回来时,瞧见的便是这般情景。
衍清宗是除却镜清仙山以外数一数二的修仙大派。
若他们门派中混入了伪装的妖邪之物……
想到这层可能性后,温澜温和的神色中多了几分凝肃。
“师妹为何会如此?”
玉若蘅方才固然有些过分,可当眼前更为刺激眼球的一幕出现时,无人再会追究她的冒失。
姜媱为何会遮掩容貌,反而成了当下最为值得探究的事情。
若给不出合理解释,他们要处理的就不仅仅是“邪祟”。
还有她。
此地有谢扶檀在场,要如何处置一个可疑之人,所有人几乎都会听从他的意见。
谢扶檀一双深眸盯住这副容貌,嗓音略显溟沉。
“你自己说出来。”
她自己说出来,也许会得到宽恕。
落在旁人耳中,谢扶檀无疑是要她说出说出遮掩容貌的原因。
而落入芍药耳中,却是谢扶檀在看到她的脸之后,彻底暴露了她就是梦境中那个迫害他的恶毒女子……
芍药冷汗直冒。
压抑到极点时——却也有种悬在头顶巨剑终于落下的滋味。
她是梦境中的虞婉又如何?
那只能说明她是个极其恶毒的坏女人罢了,只要她不暴露花妖身份,谢扶檀也许……不敢对她怎样。
少女收紧掌心,细碎的汗意染湿了鬓发。
她启开唇瓣,为了保住花妖身份只能承认自己是“虞婉”的措辞似乎就要从压抑的嗓子里发出来。
偏偏是在这个时候,芍药听见了“邪祟”冷笑了一声。
芍药霎时怔住。
概因“邪祟”的声音并不是从旁处传出。
而是通过她怀中的红木齿梳作为介质,直接于她的脑海中响起。
它似乎打定主意要让芍药记住这个难忘的教训。
几乎在最后,她被压垮的最后一刻才慢悠悠地开口。
“毒雾让他们陷入梦境之前,我在毒雾里动过手脚。”
“除了你,他们醒来后会记得全部的事情,却唯独记不清梦中人的……”
“容貌。”
梦境如覆迷雾一般,会让所有人的面孔模糊起来。
在驱散毒雾最后一道残毒之前,这道“雾”便不会散去。
也就是说……
他们会记得“虞婉”的刁蛮美丽。
可“虞婉”是温澜这般似水如兰,还是玉若蘅这般偏于艳丽……
关于这点,并不会有人清楚。
这也是“邪祟”早有准备,专程用来拿捏芍药的备用手段。
它的确不可以暴露她花妖的身份,但不代表,它不可以暴露她是“虞婉”。
邪祟下一句话瞬间如同一道惊雷,悍然滚落在芍药心头。
“谢扶檀是在诈你——”
“只要你承认了你就是虞婉,啧……你猜猜他会怎么对你?”
在少女被这群正派近乎围剿式的逼迫质问下,她孤立无援的模样像极了落单淋湿的颤弱白兔儿。
在那些所谓正派将这只可怜白兔儿拆吃入腹之前,“邪祟”才会在它亲手制造的绝望情景下,给出一线生机。
“不用感谢我,这只是给你的一个教训。”
如果她接下来还是不能将谢扶檀引入井底困住,那就不仅仅是这样了。
一滴冷汗滴坠,悄无声息地染深了一小块地面。
芍药蜷起冰凉的手指,被邪祟的话冲击到险些当场宕机。
谢扶檀……是在诈她……
眼帘下的雪色衣摆似乎更近。
她水眸轻颤,唇畔更改的答案便也随之吐出:“我之所以需要这样做,是因为我害怕失去内门弟子的身份。”
而这个答案,也正是一切阴差阳错的伊始——
姜媱原是一个再平庸不过的外门弟子。
她能得到内门弟子的机会,这却要溯源到一个颇为不光彩的源头。
几个月前。
衍清宗外门弟子第一次得到与内门弟子共同历练的机会。
彼时内门弟子颇为自负并不顾忌外门弟子的应敌能力,挑选了颇为凶险的魔渊作为试炼地。
岂料魔渊中不知何时诞生的一枚魔卵为顺利孵化成魔,在感应到巨大的灵力波动后,瞬间将掌门最宠爱的徒弟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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萤吸入魔池。
魔池水足以将人类化作一滩血水,将少女身躯里的灵力与骨血全都化作魔卵养料。
偏偏在对方坠入魔池的关键时刻,靠近的姜媱忽略了危险、冲上去救起秋月萤。
于是她二人便一同身陷险境,被紧紧吸附到魔卵表面。
魔卵壳内盛满粘液,一旦斩杀就会从裂口处迸溅出腐蚀毒汁。
秋月萤与姜媱各自吸附在魔卵一左一右,从中间斩杀魔卵就会同时伤及两人。
前来营救的仙长立马飞身而上,对方谨慎避开了秋月萤身边,接着几乎没有分毫犹豫——选择从姜媱那一侧斩杀魔卵。
人与人之间生来便有所差别,可仙长选择保全秋月萤毫发无损而让姜媱替之毁容,这无疑让姜媱陷入了更深层的自卑当中。
此后毁容的姜瑶愈发自卑不堪,始终含胸驼背、垂首以乌发与浓妆遮掩容貌。
之后也许是为了补偿姜媱,衍清宗首峰破格将她一个外门弟子收为衍清宗正式的内门弟子。
因而姜媱进入内门之后,众人只知有她这么个人,却从未见过她厚粉下的真正模样。
这是芍药从姜媱灵识中取读到的真实记忆。
而接下来,她的谎言亦是随之而出。
“我意外获得一株灵草使得容貌恢复,可偏巧掌门这时因为我替小师妹毁容一事,破格许我加入内门。”
“所以,我才会选择继续遮掩容貌。”
言辞间,少女全然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利益熏心的角色。
为了得到加入内门的机会,她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利用了救过秋月萤的救命恩情。
一旁玉若蘅终于从她反差极大的美色中回过神来,她怔愣了一瞬,继而颇为不齿,“月萤本就出身镜清仙山,纵使拜入了衍清宗,却并非常人可以接近于她。”
“你这般低等修为弟子怎敢利用于她?”
在玉若蘅看来,人皆蝼蚁,唯有强者与名望子弟才能与他们镜清仙山之人并肩而立。
谢扶檀与司星渡且不提,哪怕温澜也是衍清宗数一数二的出色。
偏偏只有这个姜媱,竟是用了这样卑劣的手段才能拜入内门。
这虽然出人意料,却也都在情理之中。
否则如姜媱这等平庸之辈,如何能有资格与他们一起共事。
一旁温澜颇为错愕,自是没有料到这一层。
但这样才能解释的了,内门弟子个个出挑优秀,为何掌门会破例快速收了姜媱这般平庸之人。
芍药在吐露完这些话后,只不遗余力平息自己方才几乎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跳。
就差一点点,她就在谢扶檀面前承认了她的身份……
不管怎么说,他当然可以在抓到“虞婉”后,用他可以想到的各种方式,一点一点报复“虞婉”去泄了他的恨欲。
可他却不能随意这样对待其他女修。
哪怕芍药是个贪慕身份、品行卑劣的修士。
冷然审慎的视线仍旧停留在芍药沾染着小水珠的白嫩面颊之上。
谢扶檀垂下浓密长睫,薄唇微启:“还有呢?”
他的情绪难以辨别喜怒,更无法辨别出他信了几分。
“你要坦白的机会,只有这一次。”
他的言下之意,仿佛她只要将她做过的全部恶事都说出来,就会得到正道的宽恕。
这是这些道貌岸然的正道中人最擅长的虚伪手段。
但这样的机会只有一次。
若错过了这次,那么下次……
会发生什么她难以接受的结果,她怕是不想接受也得接受。
第29章
◎单方面的羞耻ply◎
乌云散去。
月辉清冷,宛若一层柔和朦胧的光晕镀在了少女的身体上。
水珠半干不干,便令她雪肤上覆盖的水光显得更为我见犹怜。
芍药微微垂下扇睫,抿合起来的嫣红唇瓣似乎想要再度张开时,玉若蘅却狐疑道:“你说的话,我怎么还是有些不信?”
玉若蘅说罢转头让司星渡拿吐真珠来。
司星渡略为迟疑,“师姐,这样不好……”
先前拿吐真珠试探他们,那是为了测试吐真珠的作用,并无他意。
但眼下拿吐真珠出来,与质疑姜媱是妖魔邪物又有什么区别?
玉若蘅霎时瞪了司星渡一眼。
她知晓司星渡吃软不吃硬,这才缓和语气说道:“若吐真珠下,她说的是真话,我以后才不会怀疑于她。”
“不然你想让她一直带着嫌疑在身上,好被旁人怀疑?”
司星渡似乎觉得也有几分道理,这才缓缓取出了吐真珠。
玉若蘅拿起那吐真珠,她看着芍药那副容貌,只觉过分漂亮。
这么漂亮的一张脸,哪怕身为外门弟子,难道从前就没有引起注意过?
她还是觉得,这种阴沟小老鼠不太可能配得上这般清艳面庞。
接着,玉若蘅便询问了一个颇为刁钻的问题:“你说,你这副脸……可是姜媱真实的脸?”
只一句话,既可以问出这副容貌可否作伪,也可以问出,她到底是不是姜媱。
芍药心头霎时沉陷几分。
索性经过了上一次吐真珠盘问后……芍药发觉吐真珠并不需要完全说出事实。
只需要说出真实的信息点都可以。
可即便如此,她的回答依旧需要建立在她是姜媱的基础之上……
姜媱的一生极其可悲。
她先是成了旁人舍弃的选择,继而却又几乎惨死在同门的眼皮底下,都没有一个人发现她。
所以,姜媱死前自愿将所有神识都给了芍药。
芍药这么久以来都没有露出太大马脚,这和姜媱的神识在她的体内有着莫大关系。
这个问题,必须要让姜媱本人来回答。
否则必然暴露无疑。
芍药攥紧指尖,只尝试令姜媱的神识占据自己的灵台……
她这才缓缓回答:“虽然灵草可以治愈……”
“可灵草时效有限,所以这并不是我当下真实容貌。”
“我真实的容貌被魔液尽毁,不堪入目,这也是我另一个……必须要用脂粉遮掩的原因。”
倘若说,方才给出的表层理由尚且可以让她保持体面,让人以为她恢复了容貌便没有那么凄惨。
那么玉若蘅逼问下无疑让这位姜媱师妹不得不暴露出更为残忍的答案。
灵草的时效一过,她便会立马恢复成坑坑洼洼毁容的容貌,所以只能无时无刻不以脂粉遮盖。
芍药眼眶微微潮湿,心境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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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媱所取代,霎那间,令人窒息的压抑几乎铺天盖地填满了她的全部——
泪珠兜落在眼睫处,摇摇欲坠。
巴掌大的面庞亦是毫无血色,变得更为雪白。
如此一来,玉若蘅才终于认可这个更为合理的解释。
吐真珠没有变化。
“那你说说,你的真实容貌可有丑陋到吓到旁人……”
玉若蘅还要再问,岂料手中的吐真珠突然一烫,在灵力的震碎下瞬间粉碎——
“啊……”
玉若蘅猛地甩开碎片,这才心虚抬眼看向谢扶檀。
“师、师兄……”
谢扶檀语气微沉:“玉若蘅,你过了。”
玉若蘅顿时哑然。
吐真珠的碎片划破了她的手掌心。
玉若蘅委屈又不甘心地缩起手指,顿时恼羞成怒地跺脚离开。
芍药肩头蓦地一沉,被覆上一件轻衣,却是温澜裹住了她的肩,将她搀扶起来。
“抱歉,师妹……”
温澜语气流露几分愧疚,“怪我没有提前关心过你从前的经历,这才有此误会。”
方才玉若蘅的问题问出口的瞬间,温澜与司星渡几乎都要同时阻止。
可他二人皆慢了谢扶檀一步。
芍药微微摇头,表面是楚楚可怜的模样,实际上一颗心脏却瞬间安全落在了地面。
竟然应付过去了……
这次她恐怕还得多谢姜媱。
只是不待芍药继续安心,她的视野间突然多出一物。
一方折叠整齐的白帕握在谢扶檀玉白修洁的指间。
他黑沉的目光落于她的面颊,随即缓缓启唇:“抱歉。”
司星渡第一次听见师兄道歉,心头略有一些意外。
他自也上前,对芍药道:“抱歉姜瑶师姐,我方才不该借吐真珠给若蘅师姐。”
芍药全然没有意识到,方才姜媱的情绪过于浓郁,以至于她眼下不仅眼尾潮湿洇红,泪珠亦是可怜的挂落在了雪白颊侧,让人见了都觉心揪。
芍药心虚无比地接过帕子,“没关系,大家也只是为了不让妖物混入其中罢了。”
更何况,她本来就是妖物。
他们也不算是冤枉了她。
日后与他们撕破脸皮,都是迟早的事。
……
第二天再见面时,芍药面颊上自是重新覆盖上了厚重脂粉,也是为了“避免灵药期限一到随时恢复成恐怖吓人的面庞”这般说辞。
待再度见到玉若蘅时,玉若蘅瞧见她恢复厚重脂粉的模样,心头似乎颇为尴尬。
玉若蘅走上前来,硬着头皮同芍药道歉:“对不起姜媱师妹,昨日都是我之过错,我不该对你那般无礼。”
她似乎已经被敲打过,眼下嚣张气焰都熄灭了一大半。
只是下一瞬,她余光瞧见四下再无旁人,又咬牙切齿道:“你既然是名门正派,往后敷脂粉的事情我们自然不会过问,不过偷用旁人面庞却是鼠辈所为,往后不许再用!”
芍药昨夜巧妙的回答了“没有毁容的脸”不是姜媱“真实毁容的脸”。
而玉若蘅显然理解成那张脸并非她的本体。
她自然不会纠正这个误会,而是乖乖点头答应下。
“若蘅师姐的教导,我自当不会忘记。”
玉若蘅见状,如此才算是出了心中那口憋闷的气。
昨日白天商议过后,各人都分配了各自任务。
因而今日无需立刻碰头,彼此便各自前往调查。
司星渡这厢却来到了傅宅后院一处废弃的旧佛堂处。
让他颇有收获的是,他于桌角下发现了一本烧毁一半的旧族谱。
这里会有一份旧族谱不足为奇,大户人家的族谱若是老旧破损,必然会及时誊抄新本,妥善保存。
至于这个被烧毁的旧本本该是无用之物,偏偏细心的司星渡打开后,在其中发现一个反常的名字。
傅鸿生。
这个名字在族谱上出现了至少……三百年。
直至一百年前,这个名字才从这本厚厚的族谱当中消失。
这些大户人家的族谱每年都要整理,不可能出现三百年连续“误”写了此人的错误……
傅鸿生……
司星渡这时骤然想起了谢扶檀先前陷入的那场傅宅梦境。
“仙长,你怎么会在这里?”
小袄手中提着一捆柴,似乎也是凑巧路过此地。
她见到司星渡在此处,当即向对方拘谨见礼。
“小袄姐姐,不必太过拘礼。”
司星渡说着,目光不经意间再度略过小袄衣摆上的补丁,他语气友善,“说起来,小袄姐姐的衣服上似乎总有补丁。”
毕竟小袄看起来并不像是没有月银的丫鬟。
小袄手指抚过那道补丁,低声道:“这是夫人给我做的衣服,我一直都很喜欢,因为坏了一块我有些舍不得,便补了一块布料上去。”
她说着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仙长不会笑话我吧?”
司星渡有些意外,“那位夫人竟然还会给你们做衣服?”
小袄点头,“夫人人真的很好,她也帮过其他下人,可是……”
“那些下人都忘恩负义,夫人出事的时候,他们只想将自己摘的干干净净,连夫人亲手为他们缝的香囊都偷偷丢进火盆里烧了干净。”
小袄说着似乎有些难过,她继而问道:“说到这个,难道仙长们也都不相信夫人是个好人吗?”
司星渡不知如何回答,“若只按当下的情况看,我等身为局外人只怕很难评价,不过小袄姐姐觉得那位夫人好,她也许是有她的苦衷。”
小袄表情愈显失落,“果然没有人相信夫人是好人……”
她说着又道:“不过还是谢谢仙长,仙长待我一直都很好,小袄都有记在心中。”
司星渡不便评判于那位夫人,便只能略过不提。
他接着拿出手中旧族谱询问道:“小袄姐姐可知晓傅家以前的情况?”
他说出自己疑惑之处,小袄却回忆道:“我来了傅府也有十年……”
“这位傅老太爷活了三百年的谣言府中也曾有过,但没有人知道傅老太爷为何活了三百年,只听说是在一百年前,傅氏一位残疾的公子放了一把大火,将所有的傅氏都烧死了,那位傅老太爷的三百寿数便也结束。”
“眼下的傅氏乃是从偏远旁支迁移而来,并非是此地本土的傅氏。”
从那以后,傅氏族谱上便再也没有那位傅老太爷的姓名出现过了。
司星渡回到前厅,等其他人回来后,他才将这线索说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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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通人怎么可能活三百年?那位傅老太爷恐怕也有猫腻。”
温澜说罢,便提议道:“我在附近走访后也知晓傅氏陵墓所在,不如一同前往查看。”
一行人去往傅氏陵墓后,用法术翻开傅老太爷的坟堆检查再行恢复也并不会难。
只是真打开那副棺材后,棺材中的白骨的确是一个老者尸骨,但尸骨中竟然会有凰泽碎片残留的气息……
司星渡瞬间恍然大悟,“这凰泽碎片的确可以让人百病全消,延年益寿,可是它只对修者有作用。”
凰泽碎片需要不断吸收邪气或者正气,才能维持运转。
若只是普通人得到,无灵气持续滋养于它,普通人即便短暂地获得驱邪病愈之效,也只会自然死去。
所以……
那场傅宅梦境竟然不完全都是假的。
那位傅老太爷一直在杀人献祭,制造邪恶之气来滋养凰泽碎片。
如此活了三百年后,却被他家中某个傅氏后人一把大火烧光所有。
这场傅宅噩梦才足以停止下来。
*
今日得到的进展几乎离真相只差一步。
只要查出是谁拿走了傅老太爷尸骨里的碎片,一切便可真相大白。
芍药作为内鬼,自然也会将这边的进度告知邪祟。
可晚间,“邪祟”竟会直接出现在她房中。
它似乎越来越等不及。
“我的时间不够了。”
“邪祟”告诉芍药:“谢扶檀往枯井那边去了,你现在就得去想办法,确保他今晚会入枯井。”
芍药却缓缓询问:“可你自己为何不去?”
“邪祟”在黑雾里微微沉默,“我自有我的打算,如果我可以……才不会指望你。”
“别忘了,你在梦境里都认错了人……”
“邪祟”当时知道后在雾里都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要不是禁咒成功破除,它才懒得和她计较。
岂料这话瞬间踩中芍药痛脚。
她们作恶之人又岂能次次作恶都会翻车?
她抿了抿唇瓣,缓缓答应下来:“好,我今晚就去想办法让谢扶檀进入枯井。”
芍药隐约也能猜到。
“邪祟”的身体在受到谢扶檀重创之后,不仅没有恢复反而日渐虚弱下去。
若它再被谢扶檀正面撞见一次,纵使不死,它也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了。
所以它宁愿威胁芍药去办这件事情。
……
芍药在那邪祟面前将大话丢下之后,真等她出来后,她心中又开始惴惴不安。
作为一个贪生怕死之辈,芍药也不愿意正面和谢扶檀对上。
可“邪祟”落入正派手中,对她来说没有任何好处。
西院枯井旁,果真如“邪祟”所言,谢扶檀人就在枯井前。
芍药瞧见对方背影,起初想用妖法对付他,不曾想,妖法对上谢扶檀似乎仍旧没有作用。
本命灵花不会被他所融合,但要取出来的方式也没那么容易,这也是芍药现阶段没办法去着急这件事的原因。
可眼下机会又极为难得,她着实不愿错过。
芍药略一思索后发觉,又有什么比直接推谢扶檀下去的方式会更为直接简单?
眼下谢扶檀正背对着她。
运气好的话,他连是谁推他都没看清楚就掉进去了。
运气不好被他坠入井底前看见了她的脸也无妨。
横竖她与“邪祟”蛇鼠一窝,到时候只管让邪祟承认冒充了她,让邪祟帮她背锅就是了。
芍药只料想那谢扶檀再是厉害,一个人突然被推的时候也只会毫无防备坠入井底。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恐怕也来不及了。
芍药敛住自己的脚步与气息,在靠近一定距离后,正酝酿着力气打算直接将谢扶檀推下去。
在她推过去的瞬间,谢扶檀似也有所感应。
即便如此,芍药的双手仍旧重重地推在了他的身上。
眼看即将就要将他推入井底,岂料……
谢扶檀纹丝不动。
甚至因为芍药推他的手掌太过用力,下一刻,推在他后背的双手也瞬间从两侧滑开,穿过他的臂膀之下,以至于她整个人都重重地撞到他的后背。
整个姿势看起来仿佛在……索取拥抱。
芍药:“……”
整个过程当中,谢扶檀甚至连脚下的位置都不曾变换过。
“姜媱师姐,怎么会是你?”
司星渡纯良的脸从草丛中透了出来。
芍药这时抬起眼睫看去,发觉不仅仅是谢扶檀人在此地。
温澜、司星渡、玉若蘅,他们三个也全部都在场。
“白日里有人留了字条让扶檀师兄独自一人来这口枯井旁,我们还以为是邪祟所为……”
司星渡原本也打算将芍药叫上。
但他经过时芍药并不在房间中。
经过上次误会,他唯恐会给芍药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便只敛去只字未提。
芍药:“……”
她和“邪祟”的毒计失算了,原来他们竟然是在瓮中捉鳖……
“可是姜媱师妹,你这是在做什么?”
玉若蘅看见她扑出来死死抱住谢扶檀后背的双手,双眼几乎又要冒火。
因为谢扶檀的身影从始至终都不曾挪动过半分,所以所有人几乎都没有将她的动作往“推谢扶檀下井”方面去想。
前所未有的失败羞耻感,瞬间淹没了芍药。
第30章
◎敷衍◎
谢扶檀是在用搜魂之法探查井底情形时,突然间被柔软的一团撞在背部。
他睫影微覆,余光瞥见那抹熟悉裙摆时,并未立刻结束指尖的搜魂术法。
“可是姜媱师妹,你这是在做什么?”
玉若蘅怒不可遏地从草丛之中跳了出来。
私下约见纸条,夜半无人孤男寡女,突然用力而又紧密贴合的背后拥抱……
这些关键词加在一起实在很难让人联想到,这其实是一场极其歹毒的迫害行为。
眼看着作恶失败,芍药用力闭了闭眼——
继而颤着鸦睫,只得硬生生将迫害谢扶檀的行为扭转了方向。
她顶着面颊上火辣辣的温度,轻声道:“扶檀师兄,其实一直以来,我对你都有些不太一样的想法……”
玉若蘅:“姜媱,你竟然真敢!”
玉若蘅本想让芍药撒泡尿照照自己,但一想到掌心里的伤口还没有好全,她顿时给憋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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骂人的话在嘴里炒了一圈,玉若蘅更怒了“都什么时候了,还满脑子乱七八糟的事情?!”
芍药顺势松开了那双推人失败、变成抱住旁人窄腰的双手,缓缓说道:“对不起,那我晚些时候再和扶檀师兄说……”
她说着便要耻辱地躲回房间。
岂料没走两步便被枯井旁那道清冷雪影唤住。
“站住——”
指尖的咒术消熄瞬间,凛冽语气从谢扶檀的唇畔冷然溢出。
芍药脚步瞬间定在了原地。
谢扶檀掀起眼帘,清冷目光下只瞥见少女低垂着面颊,羞到眼尾处连脂粉都遮掩不住的粉桃色泽。
仿佛他再多问一句,她都恨不得原地挖个洞钻进去。
司星渡却突然说道:“师兄,我算到了。”
在方才意外发生的瞬间,司星渡福至心灵似有所感召。
他原地摆出几根竹简推演,这次竟很快推演出了新的结果。
司星渡抬起头来,若有所思道:“这井底……应该就是破局关键所在。”
司星渡于推演玄理上资历尚且浅薄,他想要推算出这点,需要有足够的信息和线索,也需要天时地利。
眼下他们恰好处于破局点的关键位置,手中掌握的线索也逐渐堆积到临界点,让他在今夜瞬间得到了推演结果。
“想来,这也得多亏了姜媱师姐。”
如此一来,芍药这才察觉司星渡竟是在为她解围。
谢扶檀看了眼那口枯井,语气不徐不疾道:“我方才也察觉到了井底有一股特殊气息。”
“想来今夜我需要下去探查一番。”
玉若蘅当即反对,“不行,这太危险了,万一是那邪祟设下的陷阱怎么办?”
谢扶檀语气笃定:“所以只需要我一人下去,你们继续在傅宅安守,注意其他情况。”
“可是……”
司星渡从旁劝道:“师姐,我的推演不会出错,这里的确是唯一破局之处。”
玉若蘅只好闭上嘴巴。
一夜过后,天边渐渐泛出鱼肚白。
一行人等到天亮后,玉若蘅急躁脾气再忍不住。
“都怪你!如果扶檀师兄出了事,我们怎么和师尊交代……”
她的神色竟然难得有些惨淡。
司星渡也不确定,便只能安抚道:“那邪祟以往也并非师兄的对手,师姐且安心再多等会儿。”
芍药却并不似他二人这般忧心。
因为“邪祟”根本奈何不得谢扶檀,这才大费周章想困住他。
“邪祟”真正要对付的人,是除了谢扶檀以外的……
所有人。
“傅酌醒了。”
温澜这时从门外跨进了厅中。
为了确保周全,她守了傅酌与苏梨云几乎一整夜。
司星渡当即站起身,要过去查看。
一行人来到傅酌的寝屋后,只觉室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草味。
傅酌打翻了今晨准备喂给他的汤药,不许任何人接近。
他脸色煞白,直到看见这群修士,这才急切虚弱地张开嘴。
“小……小袄……”
温澜见他语气很急,不由尝试替他补全话意:“当时你们被丢入池塘中,是小袄救了你们?”
司星渡闻言亦是说道:“若非小袄姐姐及时赶到撞破了邪祟的行径,想来邪祟也会彻底得逞。”
岂料傅酌闻言脸色更为惨白,用力摇头。
“不是。”
“是小袄……推我们下水的……”
他的话音落下,众人瞬间愣住。
怎么可能?
小袄那般瘦弱的小姑娘,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力气,将他一个成年男子与苏梨云扔下水?
……
片刻之后。
小袄像往常一般熬制好茶水后,便照常端送来前厅,为几位仙长斟满茶水。
“诸位辛苦了,想来等公子醒来后,定会好好感谢诸位,眼下还劳烦诸位仙长简单用些粗茶。”
只是小袄的话音落下后,四下却是一片静默,就连往常最是照顾她的司星渡也很是沉默。
温澜缓缓开口:“小袄,你……”
不待温澜将话问完,玉若蘅却第一个沉不住气,将茶水泼洒在地上。
“你在茶水里给我们下药?”
“你可知我们是何许人也,你一个小小蝼蚁竟然也敢在我们眼皮底下造次?!”
小袄似乎被吓了一跳,眸中困惑不解,“仙长是怎么了……”
玉若蘅却不管她这是什么反应,下一刻便立马拔剑刺了过去。
司星渡当即想要阻止:“师姐!”
然而玉若蘅的剑尖没入小袄身体时……小袄却瞬间化作了一团雾气散开。
玉若蘅刺了个空,当即咬牙唾骂:“我说什么来着,她果然是个妖孽!”
她冲了出去,一路追到了枯井附近,却看见本该在病榻上的傅酌与苏梨云二人都在枯井之前。
玉若蘅不管不顾便要上前,司星渡想拦都未能拦住。
“师姐别去!”
四面八方的暗器飞射而出。
身后的温澜与芍药再不犹豫当即踏入枯井所在的小院范围之内,将那些暗器替玉若蘅后方挡去。
只是等他们四人都踏入枯井附近后,地面上却又瞬间升起一圈雾索,自脚下飞快向上缠绕,直将四人彻底困住。
四下雾气逐渐弥漫,在他们挣脱雾索之前,雾气中的雾毒也会慢慢让他们逐渐无力发软,从而彻底沦为砧板上的鱼肉。
小袄穿着一身补丁衣裙,仍旧是那副素朴的丫鬟模样,只是她眼下却不再遮掩眸底泛黑的妖魔气,正饶有兴致地望着他们。
傅酌看见她后,纵使脸色苍白,可语气仍旧不忿,“我们傅府待你不薄,你为何要背刺主人……”
小袄闻言,原本柔和的面容骤然转变得极其阴森,扯起他的衣襟便给了他数个耳光。
“贱人!夫人喜欢你是你的福气,既然夫人回不来,你也就没有活着的必要了!”
红色的五指印很快就从傅酌脸上浮现出肿痕,让他整个人又怒又惊,却也被眼前反差极大的小袄给震惊住了。
“只不过,我一直觉得直接死也太便宜你了。”
小袄说着便丢开他的衣襟,继而转头看着司星渡一行人语气喃喃道:“还有你们……”
“你们既然都是心地善良的正道中人,为什么也都不相信夫人呢?”
“你们既然不相信夫人,那么你们也就永远都无法离开这座宅院了。”
温澜听到她的话
《虐错对象后,被清冷仙君强取豪夺》 23-30(第19/19页)
中口口声声都在维护雁玉姝,不由询问:“难道这就是你作祟害人的理由?”
玉若蘅语气忿忿不平道:“那傅酌与苏梨云才是一对有情人,分明是你家夫人痴心太重,会招致恶果,又如何能怪的了别人!”
小袄眼下的身份无需多言,此刻也已经昭然若揭。
她才是一直以来在傅宅真正作祟的“邪祟”。
司星渡看着周围雾气若有所思道:“小袄姐姐,你若是为了让那位夫人的魂灵安息应当为她念经超度,令她来世转投个好人家才是,而非为她造下更多杀业。”
小袄冷笑,“你们以为我没有尝试过吗?”
“可夫人一直待在这枯井之下不肯离开,我也想知道为什么。”
她说着,唇畔浮起的甜美笑容宛若淬了毒汁一般,“所以,我让那位谢仙长下去,好好帮我问问夫人,若是夫人愿意出来,那他自然也可以出来。”
“若是夫人不愿,那他……只好永远陪伴着夫人一起生活了。”
玉若蘅听到这话顿时大怒:“你这个下作的东西!我师兄若有个三长两短我饶不了你!”
“哦?”
小袄转头看向玉若蘅,缓缓说道:“看样子,你是嫌你师兄不够苦,想激怒我、让我对你师兄下手重一些?”
她说着眼珠子滴溜溜地在人群中转了一圈,随即语气歹毒:“那就从你们当中挑选出最丑的一个,丢个奇丑无比的癞丨蛤丨蟆下去恶心恶心你的师兄如何?”
这厢,为了避免正面卷入“邪祟”与正派之间的冲突,芍药始终降低着自己的存在感。
只是在听见小袄说到“癞丨蛤丨蟆”时,她还是没能忍住眼皮跳动了一下。
芍药不由后背微凉,对方口中的癞丨蛤丨蟆……不会是指她吧?
直到小袄巡视完一圈后,最终将目光实实在在地落在了芍药的身上。
玉若蘅顺着小袄的视线看去,看见是芍药,竟没有反驳小袄口中的癞丨蛤丨蟆,而是当场破防到面颊都微微涨红。
“你竟然敢这么羞辱我师兄,我跟你拼了!”
司星渡头疼不已,不得不使出已然虚脱不已的力气死死扯住玉若蘅,“师姐冷静,你冷静……”
芍药:“……”
花妖做久了也是第一次做癞丨蛤丨蟆,不咬人但膈应人的技能如何不算是无师自通?
这边玉若蘅要气疯了。
而小袄却已然极其大力地拖起芍药丢进枯井。
在芍药被投入枯井前一瞬间,小袄用着只有她二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你别忘了……”
“我们的约定。”
芍药呼吸一窒,此刻才完全确认,小袄的的确确就是一直和她有所交易的“邪祟”。
她选中芍药的真正目的,显然也并不是真的为了“挑选丑八怪”下去膈应谢扶檀。
她需要芍药在雁玉姝封闭的执念世界里帮她拖住谢扶檀。
同时,小袄也要在今夜完成自己要做的最后一件事情。
……
芍药不知道什么时候失去意识,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并没有在想象中的枯井井底,而是出现在一个相当明亮的热闹大街上。
四周大雪纷飞,街道上的人很快便收拾东西回了家,地面的积雪也越来越厚。
芍药半个身体埋在了雪里,冷到了极致。
这让她瞬间想到傅酌口中曾经描述过,他救了雁玉姝的那场冬日大雪……
按照小袄透露出的零碎信息,若这里就是雁玉姝的内心世界,这里恐怕无疑也是她与傅酌初遇的场景。
在这种情形下,芍药甚至都无法动弹。
只能一味地体会着雁玉姝曾经体会过的刺骨寒冷。
雪越来越大,单独的一片雪花都有鹅毛那么夸张。
芍药的身体越来越冷,连鸦黑扇睫上都已然覆盖着一层厚厚白雪。
直到一把青色的油纸伞出现在了她的头顶,挡住了部分源源不断飘落的雪花。
芍药抬起积压着白雪的鸦睫,口中呼出一口热气,她艰难地上移视线,继而看见了失踪在井底之下的谢扶檀。
和阴暗沉戾的傅离、谪仙般的雪衣道君都不一样。
谢扶檀此刻一身青衣淡袍,容貌胜雪,如山水墨画的眉眼间似揉碎了几分潋滟春光,周身书卷气浓郁得令他现实中的锋芒雪意都柔和几许,眼下更像是一个俊美儒雅的读书人。
他淡淡垂落下长睫,目光注视着被积雪覆盖的少女,继而毫无意外地念出她的名字。
“姜媱——”
芍药:“……”
再次见面,他打招呼却是连“师妹”两个客套的字眼都省略了去。
可见被她频繁纠缠“告白”之后,他已经反感到连敷衍都懒得敷衍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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