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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数人类的绵羊》 60-70(第1/18页)

    第61章野心【灰域】收费见面。

    每个周末,薛仁和杨育都能见面。

    这不是杨育的要求,是冯丰宇提出的。所以,这同样是她的一个谎言。

    也因此,杨育能够确定,这回她离开实验室后,他们依然可以相见。

    杨育从冯丰宇那里,有零有整地拿到了学杂费。她在雾溪高中的入学资格被保留下来,缺席的一个月,不会影响她继续读书。除此之外,杨育还向冯丰宇要到了他的推荐——她认为,初中的自己无论成绩还是表现都不比任何人差,可每逢比赛,老师总是推荐别的同学。不管是什么项目,她从未进入过候选名单。接下来的三年高中,她不想再被这样忽略,她要加入参赛的候选行列。

    这些,才是杨育口中“需要考虑”之后,最后给出的交换条件。

    做到这些事有多难?对杨育来说,她为钱奔走求助,为参赛资格耗尽时间与精力,把书一页一页读穿,都未必能改变;对冯丰宇而言,不过是一个电话的事。

    就像当年,他要求年幼的她在厚厚的文件下签字画押。如今,她有样学样,把自己提出的条款写清楚,拿到了一份冯丰宇亲笔签字,具有法律效力的文件。

    冯丰宇把文件递到她手里,老谋深算的眼睛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我说过吧,小女孩,你的性格我喜欢,将来能成事。”

    杨育把那份文件夹进自己带来的习题册里。

    对于冯丰宇的夸赞,她没有回应。

    在她看来,他的认可像在宣告:他们站在了同一阵线。

    这让她深感厌恶。她清楚冯丰宇作恶多端,他的财富下掩埋了多少无辜的生命。她绝不以与他达成共识为荣。

    来实验室的一个月,杨育取得了自己期盼的结果,仿佛一场大获全胜。

    理智提醒她,这不算胜利。

    首先,她的成果建立在对冯丰宇有益的基础之上。

    其次,这场交换不源于自己做对了什么,她始终两手空空。为她换来这些便利的,是薛仁。

    他是冯氏最不可替代的重要资产,如今,冯丰宇更迫切地要把他控制在手中。薛仁,是为了造梦机而存在的。

    冯丰宇坚持他们每周见面,也直白地让杨育了解到自己的作用。她是为了稳定住薛仁而存在的。

    薛仁喜欢她,是杨育的价值。

    她必须保有这份价值。按照冯丰宇的等价交换逻辑:她让薛仁开心,薛仁让她有学上。

    抱着习题册,离开冯丰宇办公室前,杨育顺手摸走了一支笔。

    她快步回到薛仁的宿舍,他等她已等得十分焦急。

    一旦事情牵扯到杨育,薛仁身上那些“非人类”的天赋标签,便被撕得一干二净。他会情绪化,会失控;他有弱点,他在意。

    透过没拉严实的穿廊,她看见他在屋里来回转圈,啃着手指,边走路边叹气。

    薛仁的不安让杨育感到安全。

    她想要他更喜欢自己一点。

    深吸一口气,卸下算计,换上温柔亲切的神色,杨育推开房门。

    薛仁像一只热情过头的大狗,撒腿朝她冲过来。他太大只了,抱上来的时候,像厚毛毯把她整个人盖住。

    在他怀里,她闭上了眼睛。

    就这样抱着,足足十分钟。

    然后,杨育开口。

    “两小时后,我要走了。”

    他抱她的力道骤然加重,恨恨地,要把她的骨头都揉碎似的。

    她拍拍他后背,徒劳地安慰:“这个周末我们能见面,别担心。”

    “你不会想我吗?”

    拉开一些距离,薛仁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

    “会想你。”

    注视他,她眼中含着蜜意深情,回答得毫不迟疑。

    “我会很想你。”

    他憋屈到词穷:“可是……”

    “你看,我偷来的。”

    杨育压低声音,从口袋里神神秘秘地掏出那支笔,成功转移了他的注意力。

    “我们没有合影。这么多年了,小雪,我们来自己画一张吧,好不好?”

    这种哄幼稚园小孩都未必管用的小把戏,对见多识广聪明机灵的薛仁自然是……十分好使。

    他上套了。

    他觉得,小豆果然和自己一样,他们在乎着彼此。

    于是又高兴起来。

    他听着杨育的安排坐到桌边。

    拿起笔,她做模特,他来画画。

    一笔一笔画下去,分别带来的不安与难受被暂时压了下去。

    薛仁喜欢杨育的眼睛,喜欢那双眼睛看着他。

    薛仁喜欢杨育的笑,只有她真正开心时,浅浅的笑窝才会现出来,很美丽。

    薛仁喜欢杨育的嘴巴,喜欢她的咬字、断句,发音,喜欢她跟自己说很多很多话。

    薛仁喜欢杨育。

    没学过画画,可他画得很好,她的神采被完整地搬到纸上。

    画中微笑着的杨育,有她自己都不曾在镜子里见过的清澈。

    她这一生,从未那样无忧无虑地笑过。

    轮到杨育画薛仁。

    他坚持要被画在她身边。

    “我想贴着你。”

    “好,”杨育先画他的胳膊,“我们的手牵在一起。”

    “不止,不止,”薛仁来劲了,“脚也要,脚缠着你。头,我的头要靠着你,身体不能远。身体能不能画得把你罩住?”

    他的诉求真是刁钻,她笑出声。

    “你是套在我外面的塑料膜啊?”

    “能那样就好了,”他一脸正经,“我保护你,你沾不到灰。”

    “哈哈哈。”

    她的画工不如他,马马虎虎画得能有五分像。

    画上的小人朴实地站在一块,身后没有任何风景。

    只是两个人在一起,手拉着手。

    像一种人造的永不分离。

    这,便是杨育给薛仁的交代了。

    他们的画代替她留在他身边,她又一次离开地下实验室。

    即使周末还能再见,分离依旧难捱。

    薛仁一路送她,送到禁止再往前的区域。

    他们黏黏糊糊,难舍难分。

    出了冯家,杨育没再回头,坐上送她离开的车。

    雾溪村正逢大雾天。

    远方白茫一片,前路不可分辨。

    她想起,在薛仁造过的梦里,大雪天的景象。天空也是这样。

    梦里的雾溪村常年下雪,地面上,未融化的旧雪,又被新雪覆盖。那片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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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绒绒的雪白,白得像菌丝,一层叠着一层,最表面看上去,永远干净崭新,纯洁得仿佛无事发生。却也是这份洁白,叫人再也分不清,最底层埋着的是什么。

    八岁的杨育很清楚,她想要吃饱穿暖,想要妈妈不再被爸爸打,想要活下去。

    十六岁的杨育依然饥饿。

    渺小的身躯尖叫着要活下去,她膨胀出滔天的野心,远大的理想。她的胃口大到,恨不得把看到的一切都塞进自己的肚子里。

    *

    刚进高一时,杨育的水平和那些精英中的精英相差甚远。

    她急着补齐缺的课,全力追赶。

    每个周末,她都会去见薛仁。

    她不再踏入地下实验室,他们总是在冯家的主宅见面。薛仁在那里有了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

    房间是新翻修的,沿着墙壁排开的书架后,藏着通往地下的阶梯。

    当杨育唤醒机关,薛仁便会从实验室上来找她。

    在见他的路上,在他到来前,她都在分秒必争地学习。听到脚步声靠近,杨育会提早收起所有笔记和课本,专心陪他。

    哪怕课业繁重,哪怕第二天有大考,哪怕天气恶劣,杨育也会来见薛仁,雷打不动。

    每周见面的好处是可量化的。

    结束后,从冯家的大门出去前,她能收到钱。

    具体的数字和交付方式,让这件事在各种意义上,变成了一份与西餐厅打工无异的零工。

    杨育做着这份“工作”,换取生活费。她倾听薛仁的烦恼、他的想念与喜爱,她陪薛仁做手工,一起看电视玩游戏。在他的娱乐时间,她专业地担任一个能让他情绪放松的角色。

    杨育自己,没有一刻是松懈的。

    学校里,她的贫穷让她得不到尊重。

    她被霸凌,被排挤。

    随着成绩逐步上升,那些针对她的暴力,从热暴力变成冷暴力。

    虽然她依然没有交到朋友,但至少,日子不再那么难熬。

    杨育代表学校参加了很多比赛。每一次,她都做足准备,每一次,她都捧回了奖状。

    她最擅长的是作文比赛。

    揣摩出题者想要的答案,捏造一个足够动人的故事,再得出一个正确又扣题的结论。这些,全是她的强项。

    市作文大赛中,杨育在激烈的竞争里脱颖而出,获得了一等奖。

    她的获奖作文,题目是《我的朋友》。

    众所周知,杨育没有朋友。

    比赛当天,她的脑袋空空,不得不放弃模版,从情感层面挖掘自身。

    那是她写过的所有作文里,真实情感含量最高的一篇。她写到了自己唯一的朋友“小雪”。

    文章写得很好,却和所有人都没有共鸣。

    语文老师让她在班里念那篇作文,她被同学们嘲笑了。从此,杨育再也没有在写作中夹带过任何自我。

    雾溪高中,是残酷成人世界的缩影。

    高一的下学期,杨育的成绩稳固了在全校前十。那些在暗处推搡她的手,出于“对有能力的人”的忌惮,慢慢收回。

    造梦机里的小任,是薛仁的分身。

    现实世界里,没有那样的同道人。

    杨育一个人上课下课,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完成小组作业。

    她不需要朋友。

    她告诉自己,她不在乎别人如何对待她。

    用所有的能量,杨育冷静地计算着,进入自己理想的大学,理想的专业,她还要再提高多少分数。

    她以目标去丈量每一日要达成的进步,卯足了劲地读书。

    高一结束前的暑假,杨育破天荒地收到了邀请,来自她的同班同学。

    有个姓徐的没和她说过几句话的富家少女,邀请她去参加自己的生日宴。

    第62章局外【灰域】算不算背叛?

    高一六班的班花,叫徐苏苏。

    她的生日宴邀请了全班同学。邀请函在班里统一分发时,杨育也拿到了一份。卡片纸质偏硬,上面用烫金字体写着宴会开始的时间和地点,末尾附着一行醒目的着装规范:男士需穿西服、系领带,女士需着礼裙。

    杨育合上卡片,听见周围的同学在热烈地讨论。有人在比对要送徐苏苏什么礼物,谁家限量款的香水到货了,有人说到时候要请父母帮忙订个造型师。

    对他们而言,那会是一个真正放松的周末,是从繁重的学习任务中暂时解脱出来,进入熟悉的圈子。

    杨育不明白,这样的社交与自己有什么关系。

    她没有被刻意排除在邀请名单之外。单独去找徐苏苏说自己不去,显得太过郑重。不如什么都不说,直接不出现就好,她想,徐苏苏不会在意她没来。

    偏偏这天的放学时,徐苏苏主动找她说话了。

    “杨育,你的作文《我的朋友》,写得真好。我跟你一起参赛,我只拿了第三名,”少女挽了挽头发,朝她露出一个友善的笑,“周末和大家一起,来我的生日宴吧。”

    杨育下意识应了声“好”,也回以微笑。

    不远处,徐苏苏的朋友喊她。她朝杨育挥挥手,转身走回人群。

    对徐苏苏来说,这不过是一次普通的示好。

    对杨育而言,这是无比稀有的善意。更何况,徐苏苏肯定了她的文章,她完全受宠若惊。

    那张生日邀请函忽然变得沉甸甸的。

    她把它从书包里拿出来,又放回去,反复看了好几次。

    要去赴宴不容易。宴会的时间,和她每周固定去见薛仁的时间是冲突的;她的衣柜里根本没有礼裙这种东西;以及,生日宴不能空手而去,送什么、送到什么价位,都需要反复思量。

    接下来的一整周,杨育在纠结中度过。

    其实,她始终没有决定好,要不要去。

    放学路上,她经过杂货店,用这周省下的生活费,买了一包惦记很久却舍不得买的八宝糖。夜里,她试探着问了妈妈,从衣柜深处翻出一条妈妈年轻时穿过的碎花裙。裙子被压得起了褶,花色也旧了,但洗得很干净。

    周五晚上,她又买了一张包装纸,把糖果仔细包好,在里面放进一张手写的贺卡。

    那条碎花裙、那份礼物,还有过分用心的手工包装,看上去都很寒酸。

    杨育依旧没能下定决心。她可以预见,穿成这样、带着这样的礼物出现在宴会上,极有可能成为被嘲笑的对象。

    薛仁那边,更是绕不开的难题。到了固定时间,冯丰宇会派车来接她,杨育从未缺席,也从未被给予过可以请假的选项。

    但,在上车前,她还是尝试了一次。

    杨育问来接她的专员,这一周她能不能不去。

    专员无法做主,只能给冯丰宇打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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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冯丰宇很忙,被这种小事打扰,显然让他不悦。

    很清楚这笔钱对杨育意味着什么,他干脆利落地对她说:“这周不来,下周的生活费就没有了。小女孩,你该珍惜这份干起来很轻松的工作。”

    杨育无法反驳。

    他把她和薛仁的见面称作“工作”,它的确是。为什么如今他们的关系会掺杂如此明显的商业性质,甚至商业的成分更多,她自己也说不清。

    可这钱她确实需要。

    拿到手,生活会容易些,这是现实。

    挂断电话后,她顺从地坐上车,一如既往地前往冯宅,去见薛仁。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她以工作的心态,陪他度过娱乐的时光。

    到了薛仁该回地下实验室的时间,她与他依依惜别,随后收拾好背包,准备离开。

    这时她才发现,碎花裙、邀请函,还有那份包好的礼物,全都被她带了出来。

    明明有无数忐忑,无数个不去的理由,但心里仍有一小块地方,不想放弃那一丝丝的,能交上好朋友的可能性。

    最终,杨育换了碎花裙。

    即使迟到,她也踏上了去徐苏苏家的路。

    雾溪村的新街亮起灯光,她脚步飞快,赶得气喘吁吁。在匆忙的间隙,她心事重重——这算不算对薛仁的一种背叛?

    她用和薛仁之间的情谊换取金钱,是背叛吗?

    她渴望拥有一段不夹杂利益的友谊,让自己能喘口气,是背叛吗?

    她瞒着他所有的情绪,见完他就迅速离开,是背叛吗?

    晚风吹过她裸露的小腿,嗖嗖地凉。

    杨育不好受,她觉得自己在变坏,变得越来越坏。

    她的心中没有答案。

    ……

    徐苏苏家位于冯氏科技园附近,是雾溪村的核心区域,标准的富人区。

    那是一栋带泳池和花园的独栋别墅。站在门口时,她不需要确认地址,为了今天的生日宴,门前被特别布置过。徐苏苏的生日写真立在显眼的位置,气球和鲜花沿着围栏排开,屋内传来欢快的音乐声。

    宴会早就开始了。

    门口有管家负责接待,杨育递上邀请函,对方抬了抬眼镜,目光在她的碎花裙和背着的书包上停留片刻。

    犹豫过后,他侧身让她进去。

    主厅的灯光被调得柔和,空气里弥漫着甜点的香气。自助桌上摆着精致的餐食,仆人不时端着托盘在宾客间穿行。

    这里没有固定的座位。熟识的人自然聚在一起,有的小桌在玩桌游,有的小桌低声聊着八卦。音乐从中央的舞池传来,那边的人们成双成对地跳着舞。

    杨育走进来,没有人注意到。

    她找了一会儿,不知道自己该坐在哪里。

    放眼望去,周围的人面容姣好,衣着得体,西装与礼裙在宴会厅中显得那么合适。她往下拽了拽自己的裙子,习惯性地寻找一个最不引人注意的角落。

    在最昏暗的一侧,灯不会照到的地方,她坐了下来。

    到了宴会现场,杨育依旧像在教室,无法加入别人的热闹。

    只是在学校,她能低头看书,有事可做。在玩乐的场合,空闲让她无所适从,她能做的只有观察。

    生日宴的规模远超杨育的预期。

    徐苏苏邀请的宾客不止班里的同学,还有她的亲戚、朋友、旧校的同学,形形色色的人把这栋别墅填满,说笑声此起彼伏。

    杨育坐定不久,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压低的训斥声。

    一位妆容精致的女士正弯下腰,对着她的女儿说话。起初语气还算克制,没过几句便明显失了耐心。

    那女孩低着头站着,一声不吭,不知道犯了什么错,肩膀紧绷着。

    啪的一声,清脆又突兀,女士抬手给了她一巴掌。

    女孩捂住脸,没有哭,原地僵住。

    这一幕让杨育产生怪异的熟悉感。她望进女孩的眼睛,里头空空的,没有委屈,没有愤怒,仿佛早已习惯。

    下一秒,女士揪住她的耳朵,把她半拖半拽地带离了宴会厅。

    人群密集处的桌子传来哄笑。

    几个大嗓门的人玩起劲了,扑克牌被甩了一地,他们拍着桌囔囔着:“这把不算,我们决战到天亮”。

    杨育不经意地看过去,愣了一下。

    里面竟然有几张熟悉的面孔,是她的初中同学。那些声音曾缠着她,喊她“臭老鼠”,杨育永远不会忘。不愉快的记忆被掀开,她神色冰冻,抱紧手臂,为自己罩上一层无形的盔甲。

    舞池里的音乐切换,旋律开始抒情。

    人们高声喊道:“寿星来了!”

    杨育抬起头,看见换了一身舞裙的徐苏苏,从楼梯走下来,步入聚光灯中。

    黑色长裙勾勒出身形,卷过的红发衬得她面庞明艳。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的少女,在最好的年纪,呈现出理所当然的明亮与从容。

    她昂首挺胸,神情自信大方。

    像一朵被耐心浇灌的富贵花,被精心呵护着长大,徐苏苏清楚自己值得拥有最好的一切。

    她邀请了他们班的班草跳舞。

    两人牵手,走向舞池中央。

    养眼的少年与少女站在一起,灯光流转,他们的舞步踩着节拍,克制而朦胧的情愫在眼波间传递。

    和众人一样,杨育注视着他们。

    仿佛在看一部青春电影,那画面美好得近乎虚构,像是发生在另一个时空里的叙事。

    一曲结束,掌声响起。

    舞池的灯光彻底亮起,三层高的蛋糕塔被仆人们合力推上舞台。塔顶是翻糖做的卡通徐苏苏,裙摆垂落,覆盖住整座蛋糕。

    西装革履的青年拿着麦克风走上台。

    他自我介绍,说自己是徐苏苏的哥哥,为妹妹订做了这款蛋糕,灵感来自她太爱买裙子,而且每次都买同款不同色。他很确定,蛋糕上的那条裙子,她至少有三十条。

    俏皮话引得众人发笑。

    徐苏苏笑得前仰后合,整个宴会厅一派融洽。

    同一时刻,杨育的视线死死钉在台上。

    她认出了那人。

    初三毕业的那个夏天。

    打工结束,她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被尾随。

    那人在暗巷冲上来,把她按到墙上。

    那张脸压了下来,强行亲了她。

    听不见此刻的音乐,看不见台上的互动,杨育扶住额头,耳边只剩下迟钝闷重的嗡鸣。

    站起来,恨不得把自己缩到最小,她弓着背,像一只真正的臭老鼠,悄无声息地贴着墙根,挪动脚步。

    在被任何人注意到之前,她离开了这场宴会。

    第63章糖果【灰域】各有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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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病。

    富人区的夜晚,山头灯火通明。

    杨育行走其间,过剩的光亮让她感到无处遁形。仿佛躺在手术室的灯下,肚子里所有的阴暗都被扒开,摊在明处供人观赏。

    生日宴的画面、那些人的脸,停留在她眼前,挥之不去。一阵阵苦意返上来。

    这里没有人行道,下山的路是给车走的。

    跑车从她身后飞快地掠过,引擎声贴着耳边。青年隔着车窗朝她的背影吹了声口哨,杨育抬起书包挡住脸。

    她没回应,那人觉得没劲,跑车呼啸着超过她。

    没开多远,前方忽然传来一声刺耳的刹车声。车里的人骂了一句脏话,引擎再度轰响,消失在弯道尽头。

    杨育继续往下走,走了一段,在路中央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

    是刚才在宴会厅里,被那位女士训斥的女孩。

    女孩大约十来岁,扎着整齐的马尾辫,站在路中间,表情木然,仿佛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心情糟,也不想多管闲事,杨育从女孩身旁经过。

    往前走了几步,身后又传来车来的声音。她停住脚步,还是折了回来,一把将女孩拉到路边。

    “你家长呢?”她硬着头皮做好事。

    女孩小声道:“先走了。”

    “那你别站在这儿,”杨育皱眉,“这里车来车往的,很危险。”

    女孩直直看着她,黑白分明的双眼中带着阴森森的丧气:“有什么危险的?会死人吗?”

    杨育一时语塞。

    她该用姐姐的姿态训斥她:你年龄这么小,懂什么是死吗?可话到嘴边,她又不想说了。

    女孩的表情,像是早就知道她接下来要说什么。

    在那双眼睛里,杨育找到了熟悉的,和自己身上一样的失望。

    说教是多余的。

    她有超乎她年龄的敏感,这份感知力是一把双刃剑。她或许不理解什么是死,但这不妨碍她想死。

    “我们去那边的长椅吧。如果你愿意,我可以陪你坐一会儿。”

    女孩没有回答。

    杨育转身,自顾自地走了。

    她默默跟了上来。

    “你是徐苏苏的亲戚吗?”杨育边走边问。

    “嗯,堂妹。”

    “我是她的同学。”

    她们走到那张长椅前。

    这里能俯瞰雾溪村的夜景。离主路稍有距离,灯光不再刺眼。亮度降下来后,世界终于挤出了一丝喘息的空间。

    杨育先坐下,女孩也在她旁边坐好。

    两人一时无话,遥望着脚下星星点点的灯火。

    过了一会儿,杨育开口。

    她先前在宴会厅已经看见了,也没必要拐弯抹角:“你妈妈为什么打你?”

    女孩抿了抿嘴,思考着该怎么说。

    “……很丢脸的小事情。”

    “她经常这样吗?”

    女孩果断地点点头。

    “那我知道了。”

    杨育太清楚那是什么状况,和她家里发生的事差不多。

    “她可以因为你顶嘴打你,因为你穿了太鲜艳的衣服打你,因为天气不好打你,因为天气太好打你。她也可以什么理由都没有,就打你。”

    被说中了。

    喉咙哽着好多句话,女孩仰起头,看向天空。

    地面的灯亮得刺眼,夜空里却没有星星,一大片灰暗。

    仰头的动作没能挡住眼泪,泪水顺着脸颊往下落,迅速地失控,她哭得上不来气,一抽一抽的。

    杨育伸手拍着她的背,帮她顺气。

    “每天都很糟糕,”女孩哽咽着说,“今天尤其糟糕。”

    “谁说不是呢。”杨育应。

    终于找到了安全的出口,女孩对着这个陌生人,把话一股脑倒了出来。

    “我妈妈不让我吃糖,说我脑袋笨是因为吃糖,牙坏了也是因为吃糖。她嫌弃我的成绩,嫌弃我长歪的牙,我妈妈总是骂我,说我哪里都不够好。”

    她情绪激动,口齿不清,分不清是在大哭,还是在控诉。

    “我在宴会上拿了一颗糖,还没吃,被她看见了。她发了好大的火,打我,好多人都看到了。她总是不分场合地这么做,好像这样是理所应当的,她打完我,还不解气,把我带出去,丢在路边,她自个儿走了。我觉得好丢脸啊。”

    女孩哭得太狠,似乎在替杨育,把她想哭但没哭出来的那一部分,一起哭掉了。

    杨育也生出倾诉的欲望。

    “在厅里,我看见了我的初中同学。他们在说说笑笑,玩得开心极了。那时候他们欺负我,欺负得好狠,他们推我,剪我饭卡,撕我课本,骂我是臭老鼠。”

    她暗自攥紧拳头,那股恶气还堵在心头。

    “我还看见了猥亵我的人,他站在聚光灯下,看起来人模人样。看到他们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是逃出来。明明,我才是受害者,为什么是我无法面对地溜走呢?所以……我也是,觉得自己好丢脸。”

    她们都没有看着对方,都诚实地分享出了心中的灰暗。

    女孩一直哭,杨育也没有劝。

    她只是坐在旁边陪伴,等她哭够。

    抽泣声慢慢小下去,女孩的呼吸平稳下来。

    杨育这才说:“我有个好消息。”

    女孩吸吸鼻子:“什么?”

    “我这里有糖。”

    那份原本准备送给徐苏苏的礼物,还躺在她的书包。杨育把它拿出来,拆开精心包好的包装。

    女孩瞥见了里头夹着的贺卡。

    “你要把这个给我?不送我姐了吗?”

    杨育把贺卡抽出来。

    那行工整写着“希望我们能更亲近,有机会做朋友”的字迹,被她揉皱。

    “不送啦。宴会厅的礼物堆成小山,肯定不缺这一包糖。”

    而且,杨育已经彻底看清了,她无法和徐苏苏做朋友。

    在她这里,造成旧日噩梦的人,在徐苏苏那儿,是旧友,是亲人,看起来友好热情,再正常不过。

    这不是徐苏苏的错,是她们身处不同的世界,有不同的视角。

    杨育已沾上了脏污,往后还得在这滩畸形又发臭的泥潭里打滚。无论怎么努力,她都融入不了同龄的少女,无法拥有健全的青春。

    既然如此,那就不融入了。

    “我羡慕我堂姐。”女孩说。

    “我也羡慕她。”杨育说。

    不是所有生命都能像徐苏苏那样,在爱里出生,在优渥中长大。

    她们是怪咖生下的怪咖,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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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孩子,各有各的病。像她们这样的生命,要活着,得学着自娱自乐。

    “这是什么糖?真好吃。”

    女孩吃着糖,不知何时,想不起要哭。

    “八宝糖。”杨育看了眼被撕开的糖纸,“你吃的是汽水味的,挺会选呢。”

    女孩笑了笑。

    对着远方那片无光的天空,她自言自语般呢喃。

    “我还想吃糖。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我想不用听妈妈的话,我想反驳,我想随心所欲。”

    她转头看向杨育:“你呢?”

    杨育原以为自己说不出来什么。

    “我想上学,想穿得漂亮,想去看雾溪村之外的风景,想去最棒的大学读书……”

    第一句出口后,后面的不用思索,直接从嘴边滚落。

    “我想成为科学家,想成为闪闪发光的人。”

    “我想要有朋友,想要欺负我的人付出代价。”

    “我想要变厉害,厉害到他们都不能欺负我。”

    待杨育说完,她们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

    吃太多糖不好,对身体有害。

    拥有太多不切实际的期待,折损心力。

    可是,顾不上那么多了。

    至少还有想要的东西,那样就还能活,日子还能继续过。

    她们并肩坐着,一起把一整包八宝糖的全部吃完。

    女孩要回徐苏苏那边,杨育要回她自己的家。

    这天分别前,她们交换了名字。

    “我叫杨育。”

    “我叫徐知珏。”

    “我会记住你的名字。”

    “我也会,记住你的名字。”

    第64章补偿【灰域】和别人吃糖了,是不是?

    下一周的见面,杨育带了一包新买的八宝糖给薛仁。

    圆圆的糖果捧在手心里,像五颜六色的小彩虹。他不知道买这包糖,占用了她下周餐费的份额,一无所知地开心着。

    薛仁拆开一颗糖,先递到她嘴边。

    杨育摇摇头:“我不吃,这些都是给你的。”

    他脸上的高兴变成了困惑:“为什么?”

    要问她为什么送他东西,是因为愧疚。杨育发现为了结交新朋友,她能舍得花钱、花心思,薛仁的存在让她受益最多,但她没有为他做过什么。

    这是专门给他的,她不吃。她上周也已经吃到过了。

    想了想,杨育没有多解释。

    她握上薛仁的手,他下意识放松了力道。她把糖喂到他嘴边,他没能抗拒这个动作,顺从地吃下了糖果。糖壳酸溜溜的,刺激得舌尖发麻。

    薛仁的眸子暗下来,盯住她的眼睛,非常确定:“你心里有鬼。”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见他这幅煞有其事的样子,她感到好笑,也完全没当回事。

    夏日的阳光格外好。他们所在的房间有充足的冷气,没有窗户。

    薛仁晒不到太阳。他肤色苍白,唇红齿白,像个没有生气的纸扎人偶。头发有些长了,遮住眼睛。杨育揪起他的发丝,在指尖绕着玩。

    “你记得在梦里,我们小时候常去的那条小溪吗?”她随意地换了个话题,“现在这个季节,好适合去溪边玩水。”

    她一向如此,掌控着聊天的节奏,掌控着他们要做的事,也掌控自己什么时候想离开,什么时候想留下。薛仁一向由着她。

    也可以说,是他总愿意让步,把杨育惯坏了。

    “我记得啊。”

    他好脾气地接话。糖的酸壳化开了,舌尖尝到一丝甜味:“有小鸭子,有柳树,在僻静林子里的小溪。你很喜欢,所以我把它设成了固定场景。”

    说着话,他又悄悄剥了一颗糖,执着地想要和她分享。

    “我说过了,”杨育松开他的头发,故意与他拉远距离,“不吃。”

    他举着糖,可怜巴巴地追过来。

    其实吃一颗糖没什么的。薛仁身上有一种破坏性的温顺,似乎她提出再过分的要求,他都会忍下来。于是,杨育起了捉弄的心思,看看他能忍她到什么程度。

    “你跟别人一起吃糖了,是不是?”

    薛仁随口猜的,奇准无比。

    杨育面上的惊讶已经是一种承认,可她偏说:“没有啊。”

    他深吸一口气,低头,把那颗糖自己吃掉。腮帮子被塞得鼓鼓的。

    事实证明,薛仁可以无底线地一直忍下去。

    “那片地图采集了雾溪村的真实数据,现实里也会有一条跟梦境一样的小溪。”他配合她,聊她想聊的话题。

    “真的?”杨育有些意外,“在哪里?”

    “我记录一下坐标,下次告诉你。”

    用最软的语气说最软的话,他伸手要抱她。

    由于薛仁总愿意让着她,杨育渐渐不再抗拒肢体接触。她开始习惯他长大后的身体、气息,以及他们之间的拥抱。

    他抱着她,把她抱到自己腿上,不安地将头贴向她的颈侧,用身体的靠近补偿内心的空隙。

    “算了。告诉我又怎么样,我才不想自己去。”

    她的指尖微凉,摸过他的脸颊,摸到腮下还没化开的糖,摸着玩。

    “……除了你,也没人陪我去。”

    他眼睛亮起来,努力压住笑意。心知这是她对先前问题的解释,他满足地用脸贴贴她的手心。

    “我是你的,你是我的。我会陪着你。”

    一字一句,薛仁说得诚心诚意。

    他像那种拿棍子打都赶不走的狗,不管她是笑脸还是冷脸,只要她在,就万事大吉。

    完全不接触外界,他们的相处像真空一样纯粹,像真空一样窒息。

    在他狭窄的世界里,她的一举一动是每周要闻。杨育开心,薛仁也开心;杨育难过,薛仁也要难过。

    他理所当然觉得他们属于彼此的。他很满意这样下去,直到永远。

    可是,没人会珍惜这种狗。

    杨育的手是冰的,心也是。

    她笑笑,漫不经心地附和:“我们是最好的朋友,我们是……唯一的朋友。”

    不同于薛仁,被困在狭小的世界,她不由得感到落寞。

    “未来我们会结婚的。”

    他突然冒出来这样一句,语气异常坚定。

    杨育扑哧笑了:“你说什么?”

    “我说,”他重复地更仔细地说明,眼中没有任何玩笑的意味,“不只是朋友,我们之后还会结婚。”

    杨育这才意识到,他是认真的。

    一

    《数人类的绵羊》 60-70(第6/18页)

    时,她哑口无言。

    她从来没有把他的爱当成“真正的爱”去看待。他给得太多太满了,量大又免费,不像是真的。

    那真正的爱是什么样?杨育没收到过,同样没有概念。

    反正,她没有幻想过他们会结婚,这很诡异。

    “你几岁啊?”杨育叉起腰,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你还比我小一岁。在我眼里,你永远都是七岁小孩!”

    她还坐在他腿上呢。他圈住她的腰,以防她晃来晃去不小心掉下去。

    察觉到他收紧的力道,杨育说话开始结巴,语无伦次。

    “你不知道的事情,不能乱说,你根本分不清友情和爱情的区别。朋友是朋友,恋人是恋人,它们不能混为一谈,是完全不同的相处方式。更别说结婚,那是——”

    “谁不知道?”他打断她。

    浅色的瞳孔似笑非笑地望着她。恒温恒湿的房间里,他看她的眼神病态得很稳定,像被制成标本,十年如一日。

    杨育的耳朵发烫,把后面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这些年,造梦机的实验品涵盖各个年龄段,涉及的素材广如星辰大海。冯丰宇没有道德。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薛仁全都知道。

    杨育也并非不知道。

    至少,她门清儿说什么话、做什么动作能让薛仁听她的,她人为地忽略背后的原因。

    “我们是友谊啊,绝对是。”

    他试图捅破那层窗户纸,她糊弄糊弄,想把纸再粘上去。

    “小雪,你要否认我们之间的友情吗?”

    “我们之间有友情。”薛仁先顺着她的话。

    她刚想接,他又继续往下讲,节奏完全没被带偏。

    “还有爱情和亲情。有我所知道的,全部的感情。”

    杨育头疼起来。

    她蹙着眉,果断抗拒他的说法:“不可以的。你不能把所有感情都寄托在我身上。”

    “为什么不可以?”

    “就是不可以。”

    反对得毫无逻辑,只剩下情绪。

    薛仁抓住了主导权,冷静地问她:“我们之间的感情,对你来说是什么?”

    杨育无法细思这个问题。

    她一开始想,就觉得不自在。他们离得这么近说话不自在,他这么抱着她不自在。一旦把薛仁当作男性,身体便开始本能地战栗。

    不是害怕,是生理性的危险预警,让她的心跳加速,不能再直视他的眼睛。

    “要吃糖吗?”

    薛仁适时地,贴心地解围。

    第三次,他要跟她分享她带来的糖。

    “外面酸,里面甜。很好吃的。”

    杨育不情不愿地吃了一颗。

    主要是,借着丢糖纸的借口,她才终于能从他的腿上下去……——

    作者有话说:

    收到可爱的宝宝们的新年祝福啦!(大力亲亲)

    看见站短好幸福~感谢你们陪伴我!今年也要一起度过~

    第65章价值【灰域】自私的好苗子。

    高二这一年,杨育完全摸到了学习的门道。

    好似终于学会游泳的人,她不必拼命划水确保不沉没,身体借着浮力,能从容地游在水面。她在题海里穿梭,如鱼得水般自在。

    参加各类比赛,她拿奖拿到放奖牌和奖状的抽屉都合不上。每一次考试,成绩单发下来,她的名字都在往上爬,稳稳地往前。

    渐渐,在人才汇集、弱肉强食的雾溪高中,杨育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那就是全校第一名。

    她喜欢这个位置。

    出身的低微、学费的来路,始终在杨育心里留下一大片难以示人的薄弱地带。可分数是清白的,是她亲手解开一道又一道难题争取来的。

    此前的人生,杨育从不觉得自己擅长过什么。她没有机会培养过爱好,从未被鼓励去喜欢什么。可现在,说来傻气,她觉得自己的爱好是读书。

    书本是垒起的阶梯,她拾级而上。起初只顾着往前走,走着走着,走到这个高度,她突然看见了自己的影子,轮廓尚浅,却真实存在。

    第一次,杨育意识到:我是有价值的。

    她喜欢看着排名榜上自己的名字。那个土气的外号是“土豆”的大名,端端正正地固定在最前面,所有人第一眼就能看见。

    这份荣耀和内心的自卑结合在一起,助长着她升起小小的隐秘的虚荣。杨育为自己感到骄傲。

    只是,这份光荣无人分享,无人喝彩。

    她还是不会跟她唯一的朋友薛仁分享她在学校里的事。

    要找借口,杨育总能自圆其说。

    她这点聪明才智,和薛仁比起来不值一提。薛仁所在的,是足以改变世界的领域,是最尖端科技团队寄予厚望的核心存在。她考个第一名,充其量只是取悦了自己。

    往更微妙的方向说,杨育不想薛仁知道,她在外界拥有了一些快乐。

    当他长年累月被困在实验室里,承受着非人的折磨时,她用冯丰宇给的钱读书、进步、找到自己的位置,她自觉这并不光彩,是一种对他的背叛。只有杨育也保持着与外界疏离、被世人抛弃的状态,她和薛仁之间,才能维持一起对抗世界的同频。

    至于家里,杨育没必要说。

    因为,没有人关心她的成绩。

    她学得多好,也无法给家里带来他们能看得见的好处。

    久病的奶奶无法下床,生了褥疮,最迫切的愿望是让杨育不上学,在家照顾她,为她端屎端尿。劳累的母亲没有精力关心这些,她是家里最忙的人,打工挣来的钱揣在兜里像漏的,钱掉出来,直接变成丈夫桌上的酒瓶。

    魏淑琴一旦敢不给钱,等着她的便是一顿毒打。

    长久的家庭暴力,让她的身体和心里都落下了大大小小的毛病。同村人夸赞魏淑琴是个好妻子,好妈妈。她为家庭的付出,大家都看在眼里。魏淑琴自己,也把这份忍耐与牺牲当作人生价值。

    实际上,杨育多希望她妈能不保留这份无私,生出离婚的勇气和出走的决心。妈妈是无力的,她的力量耗在维系着这个家不垮去,再没有力气为自己多想一点。

    正是魏淑琴的无私,让杨育看到无私的害处,她学到了做它的反面。

    杨育打着自个儿的小算盘。越长大,越自私。

    每周从冯丰宇那儿拿的钱是她的生活费,有时极限地从牙缝里省出一点,她就去买教材,买习题。她从不存钱,从不把钱带回家里。

    对她上学意见最大的,无疑是她父亲杨葆林。

    最初,他以为女儿攀上了冯丰宇这根高枝,自己也能跟着过上好日子。可冯丰宇只赞助杨育学习,对他们家的生活毫不关心。让她读完初中,是杨葆林能容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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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极限。

    两年前,冯丰宇重新联系上杨育,每周派车接她出去。杨葆林没过问孩子被带去做什么。

    但杨育得以继续上学,他知道她拿到了钱。

    他搜过她的房间,也搜过她的身,一次都没能从她那里拿走钱。

    所以,他对她上学的事深恶痛绝,最常挂在嘴边的话是:“有那个上学的功夫,不如进厂打工,不如早点嫁人。”

    常常,杨育在家读书,他心气不顺,跑过去关掉她房里的灯,指责她浪费家里的电。

    *

    高二学期结束前,学校要开一次极其重要的家长会。老师三令五申,家长必须到场。

    作为全校第一名的杨育,反而成了最发愁的那个。

    其他同学担心的是老师告状,回家挨骂。她担忧的是家里没人能来。

    奶奶病着,母亲要工作,真正空闲的,只有她父亲。

    课间,她去了办公室。

    班主任是位戴眼镜的中年女教师,很欣赏她。杨育是她的课代表,是她最放心的学生。

    “老师,”杨育站得笔直,但声音放得很低,“这次家长会,我爸爸妈妈来不了。他们在冯丰宇那边工作,当天没办法请假。”

    冯丰宇的名字在学校像一张通行证,她用得很熟练。

    “能不能请您把要对我家长说的话写成文字?我可以回去转交给他们,让他们签字确认。”

    老师抱着手臂,看着她。

    “杨育,之前几次家长会,你的家长都没来过。你给我的理由,也差不多。”

    推了推眼镜,她语气加重:“这次不一样。这次家长会关系到你的升学规划、志愿方向,甚至包括学校后续的推荐和资源。没有家长在场,我们很多事情没办法推进。这次,他们必须要来。”

    话很直白,没有回旋的余地。

    杨育垂头丧气地离开了办公室。

    对其他同学、其他家庭来说,再普通不过的一件事,在她这里,总是异常波折。她已经很习惯这种处境了,步步艰难,往前踏步又回到原地,像鬼打墙。

    明知道父亲大概率不会配合,杨育回家依然开了口。

    比杨葆林恶语相向更让她不安的是,那天晚上,听完她的话,他抿了一口酒,竟然答应了下来。

    ——太痛快了。

    杨育心中一紧,等着他的下文。

    “我可以帮你开家长会。”他嘿嘿一笑,“不过,这周五村长大寿,你得打扮好看点,跟我一起去。”

    一场赤裸裸的交换。

    她当然知道他打的是什么主意。

    她八岁时,杨葆林带回的那坛蛇酒,她把它倒入下水道。空掉的玻璃坛时至今日仍摆在木架上,那蛇尸好像还被困在里头,它带来的阴影没有随着时间挥发殆尽。

    看上去有得选,其实没有,杨育同意了。

    *

    在一众科技新贵,富豪家长之中,杨葆林的存在异常扎眼。

    不需要他开口说话,杨葆林往教室里一坐,已是和这里的格调格格不入。西装革履、妆容得体的父母们占据着前后几排,空气里弥漫着香水味和咖啡味,杨葆林散发的是另一种气息……烟酒混杂、发酸发苦,是长年泡在旧屋子里腌入味的穷气。

    他肩背厚实,脖子粗短,皮肤被酒精和日晒熬得暗沉发红。稀疏的头发贴在头皮,他穿着一件黑蓝条纹的短袖衬衫,料子发硬,领口被汗水反复浸透过,塌陷卷起。

    坐下没多久,杨葆林旁若无人地摸出烟,点燃。火星亮起的瞬间,刺鼻的烟味在教室里散开。他咧嘴猛吸一口,露出发黄的牙,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不避讳周围投来的视线。

    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个粗鄙的低素质村民。

    杨育坐在他身旁。

    她被老师叫来帮忙维持秩序。

    她的旧校服洗到褪色,却是干净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扎在脑后,她的脸很小,神情克制安静,似一株生长在山谷里的白色小花,不亲人,清淡又朴素。

    很难想象,这样一个男人,生出了这样一个女儿。

    在讲完高二升高三、分科、志愿和升学重点之后,女老师翻到名单,开始点评班级学生的表现。

    她的评价统一简短,只在提到杨育时多花了时间。

    “杨育同学这一年进步非常大。无论是竞赛成绩,还是校内排名,都相当突出。她是我们班,也是全校,目前最优秀的学生之一。”

    话音落下,几乎所有家长的视线,都投向了他们。

    起初,杨葆林仰着脖子。

    女儿的学习成果,他从未助力过半分。在这一刻,他却心安理得地认领了这份荣耀。下巴抬高,胸腔鼓起,他得意得仿佛自己被当众表彰了一样。

    很快,他分辨出了不对劲。

    那不是看功臣的眼神。

    那些目光里,没有赞许,没有羡慕。更多的是吃惊、困惑,还有不掩饰的质疑。有人皱眉,有人交换眼色,有人飞快地在杨育和他之间来回打量。

    那目光是无声的询问:怎么可能?她成绩这么好,他是怎么教出来的?他们做了什么?

    还有一丝幽微的同情,集中在杨育身上。

    杨葆林脸色沉下来,嘴角抽动。

    忽然,他发力,往地上啐了一口痰。

    黏稠的声音在教室里无比清晰。

    周围的人纷纷挪动椅子,椅脚摩擦地面,发出杂乱的声响。大家想离他远点。

    杨葆林冷哼一声,把这一幕解读成了另一种意思——他们不敢惹我。

    他重新仰起脖子,挺直背,认为自己横得很,有钱人也不过如此。

    同样处在风暴中心,被无数目光包围,杨育表现得很是镇定。

    她的视线落在黑板,一小块擦了一半的粉笔字迹上。她反复分辨,那到底是个“理”字,还是“埋”字。

    她觉得好丢脸。

    丢脸到想找条地缝钻进去,在里面修补一下她碎裂的羞耻心。她想站起来,用纸巾把地上那口痰擦掉,把地面擦得光亮如新。她甚至荒唐地想,把家里所有的奖状都搬到讲台上,一张张铺开,让他们看看她有多聪明,多厉害。

    她面无表情,内心一边尖叫,一边痛哭。

    度秒如年。她一秒一秒地熬,直到家长会结束。

    接下来是老师与家长的一对一谈话。

    杨葆林被首先叫进了办公室,杨育等在门外。

    走廊另一侧,徐苏苏正和父母说话。她穿着私服,裙子精致,头上戴着名牌蝴蝶结。不知道父母说了什么,她忽然笑起来,扑进母亲怀里撒娇。

    她的哥哥也来了。

    那个人比徐苏苏更早注意到杨育的注视。

    早在教室里,他就认出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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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灯光明亮,人来人往,随时会被看到的场合,他毫不避讳,直勾勾地盯着杨育,用舌头缓慢地舔过自己的嘴唇。

    赤裸又下流。

    ——恶心!

    杨育的理智在那一刻临近崩断。

    她想象着自己此刻冲过去,把他拎起来,从楼上扔下去。她确信,自己的愤怒足以支撑她有这样做的力气。她想看着他摔得血肉模糊,把内脏摔得稀巴烂,让所有人都看清他肚里的龌龊。

    最恶心的是……在他的目光里,杨育读懂了自己在这些人眼中的价值。

    她仍然是可以被随意欺凌的玩物。

    她的成绩,没有改变这一点。

    成人的审视比同龄人更冰,更市侩。他们仿佛能穿透她完美的成绩单,看见她既定的命运轨迹。她依旧是雾溪村原住民家庭的村姑,和他们不在同一个阶层。

    那人见她不避不让地回望,神色愈发兴奋。

    杨育攥紧了拳头。

    这时,办公室里传来她父亲的声音。

    “支持她出国读书?哪有可能!”

    这句话把她从血腥的幻想里拽了出来。

    她挪近几步,听见女老师温和清晰的声音。

    “杨育爸爸,是这样的。杨育能在人才济济的学校里次次拿第一,含金量非常高。她脑子好,又长期保持自律和努力,是难得的好苗子。从老师的角度看,她的潜力不该被局限在原有环境里。冯总那边也一直在关注她的学习情况,对她的投入,本身就说明了这一点。”

    “如果将来有机会,让她出国深造,接触更系统、更前沿的教育资源,会最大程度地发挥她的优势。这是基于她目前表现,我能给出的最合适的建议。”

    老师的话,让杨育重新找回了思考的能力。

    她手里有一根无形的缰绳。原本,她打算用这根绳子去勒死那些想要欺负她的人,鱼死网破。可那不值。

    老师说,她是好苗子。

    杨育要绳子套在自己身上,借着它,爬出这片泥沼。

    办公室里,杨葆林还在质疑,嘀咕着出国要花多少钱,怎么可能让杨育离开雾溪村。

    可杨育脑中想的是……为什么不能?

    如果是徐苏苏,老师这样对她的家长说,他们一定会支持的。

    她是全校第一名。

    为什么,自己不能拥有同样的机会?

    第66章彩礼【灰域】村姑,一身力气。

    周五,放学后,杨育回到家。

    杨葆林换好了衣服,说要带着她和魏淑琴去参加村长的寿宴。

    魏淑琴在屋里喊了她一声,招手让她过来坐在镜子前。罕见地,她有这样的闲情,帮着女儿打扮。

    她站在杨育身后,替她梳头。杨育的头发很好,又黑又亮。魏淑琴的手指在发间穿梭,给她编出了两条整齐的麻花辫。

    “真好看。”她捧起女儿的脸,左右端详了一下,“一不留神,我们家育儿都长成大姑娘了。”

    很珍惜和妈妈之间温情的时刻,杨育娇娇地挽住她的胳膊。

    从衣柜,魏淑琴翻出杨育上次穿过去徐苏苏生日宴的碎花裙,让她换上。

    天气转凉了,那条裙子明显不合时节,但杨育什么也没说。她换好裙子,在外面套了校服挡风,把拉链拉到最高,跟着父母一起出了门。

    村长家的条件,在雾溪村村民里算得上是最好的。

    他过寿,后院里摆了好几桌酒席。

    照例是女眷忙前忙后,年纪小的孩子在院子里不知愁地跑来跑去,男人们凑在屋里侃大山。

    杨育的年纪不算孩子,被划进了干活那一拨。妇女们对她照顾,给她分了个轻省的活,削土豆。

    抱了个盆,她在角落坐下。杨育挽起袖子,刀走得稳稳的,土豆皮听话地一圈圈落下。

    她来得少,哪怕不吭声,也吸引了不少好奇的视线。

    几个和她年纪差不多的雾溪村少女凑了过来,跟她搭话。

    “你穿的是雾溪高中的校服吧?”

    “你们学校看着好大,好气派的。”

    “嗯。”杨育点点头。

    她们惊讶:“你家还送你去读书啊?”

    不可能跟外人细说其中细节,她只含糊地笑笑。

    少女们没看出她的敷衍,笑嘻嘻地问她。

    “你们学校帅哥多吗?”

    “你谈对象了没?”

    “你长得这么漂亮,追你的人不少吧,哈哈哈。”

    她们把“谈对象”大大方方地挂在嘴边,兴趣盎然。

    偏偏,这是杨育最不想聊的话题,想起那些事,她便感到乌烟瘴气。

    “我不了解。”她说。

    小刀走得更快,她周身的气压明显低了下来。

    女孩们被她的冷淡弄得不太高兴。

    “好高冷呀美女。”有个人半真半假地打趣。

    “有点装了吧你。”

    “上个学了不起啊?”

    最后那个人抬脚,踢了一下她脚边的塑料盆。

    在学校是异类的杨育,同样不属于雾溪村,她也无意要融入任何群体。她已经放弃了。

    “我了不起。”

    她抬起头,手中的小刀一并拿高,皮笑肉不笑地对她们说。

    “能离我远点儿吗?”

    这样果断地跟大伙撕破脸皮,带着一种随时能豁出去的气息,她像个不怕闹翻的疯子。

    少女们互相看一眼,悻悻地散开了,没人再去招惹她。

    削好的土豆堆在小盆里。杨育专心干活,没过多久,又被一道声音打断。

    “哟,土豆在削土豆,新鲜事啊。”

    烂笑话,油里油气的语调,她不必看便知道来人。

    ——村长的儿子齐星星。

    杨葆林执意带她来村长家,多半是因为齐星星回来了。

    她心里早就有数。

    前几年,村长走后门给齐星星在城里找了工作。他回雾溪村的时候不多,杨育每回都刻意避着他。两人好些年没说过话了。

    不过,她对他的反感源于儿时的记忆。跟存了档似的,烙在她身体里,一点儿没淡。

    齐星星主动过来,假模假样地关心。

    “别干活了,把你的小手都弄粗了,我该心疼了。”

    不想惹他,她随口聊了点无关紧要的,划过去:“没事,这边马上就弄完了。你去看看什么时候能开饭吧。”

    “哈哈哈,饿了是吧?我去催催厨房啊。”

    齐星星揽了这个轻松的活走了。

    蒸馒头的炊烟袅袅升起。杨育用手背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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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额头的汗水,呼出一口气。

    夜还很长。

    *

    开席,热热闹闹的。

    院子里拉起的小灯泡亮度有限,人影来来往往,上菜、倒酒、敬寿,杂得分不清身边的人是谁。

    红色的塑料桌布上摆满了菜,被影子一叠,失去原来的色泽。

    杨家三口被安排和村长家坐在同桌。

    这其实不太合理。他们家没有这样高的地位,能让魏淑琴和杨育坐进主桌。

    杨育旁边坐着齐星星,她心中提防着,身体默默往她妈那边侧。

    多吃饭,不说话,是杨育打算执行的策略。

    她夹菜的动作幅度很小,每一筷子夹的菜量很实在,集中吃那些平时吃不上的单价贵的肉菜。

    别看杨育嘴巴小小的,吃饭的速度可是很快的,她入座之后就没停过筷。

    村长和杨葆林喝酒能喝到一块去,几杯下肚,说话声渐渐大了起来。

    “愁死我了,”心里憋着事的村长,借着酒劲抱怨:“我们家小齐不争气啊。我托人给他找单位,把我这张老脸卖了又卖,他每回都干不长久。我如今想不到了,到底什么活能适合他。”

    村里的会计赶紧打圆场:“哎呀,小齐年轻,心气高,不甘心给人打工,这是好事。”

    “说得对,”杨葆林也跟着接话,“小齐是当老板的命,适应不来正常。”

    原来齐星星这次不年不节地回村,是被人辞退了。

    杨育听在耳朵里,觉得可笑。明明是他能力不行,没有单位要他,这些人还能硬生生往好听了说。

    “我是真为他操碎了心!”村长给自己倒满一杯酒,“现在他大了,说不得,骂不得。我老了,管也管不住他。”

    桌上的人出来和稀泥。

    “没事,你管不住,以后自然能有人管。”

    “对啊,小齐。”

    “讨上媳妇儿以后,听老婆的话不?”

    齐星星憨憨地笑:“听啊。我爸妈的话我不一定听,但我媳妇儿的,我肯定听。”

    村长太太颇为满意:“那就好。我们支持你,先成家再立业。”

    杨育吃着她的饭,没跟他们有眼神交流。

    他们在聊天的时候,她能感觉到,若有若无的目光扫向自己这边。

    她吃得卖力。既然要听这些无聊的废话,那饭总得吃回本。这是她应得的。

    尽管杨育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话题还是不可避免地在往她身上偏。

    “老杨,”村长提了一嘴,“你家小土豆今年还在读吗?”

    “是啊,”杨葆林撇撇嘴,露出不屑的样子,“前几天我还去给她开什么家长会。见了一堆装腔作势的有钱人,涂脂抹粉的,看着就烦。我抽我的大烟,管他们讲得天花乱坠,我吞云吐雾,自在逍遥,他们的屁话左耳朵进右耳多出,我可不搭理他们。”

    “哈哈哈,老杨是真性情。”

    “干得好。”

    “谁惯着那群外来人啊?”

    “真以为有几个臭钱,就能在我们雾溪村横着走了?”

    “就是,在我们的地盘,我们没人把他们当回事。”

    他们是一群有嘴没胆的一丘之貉。

    被抢走了工作和生存空间,他们受了气。平日里为了日子好过,这些人纷纷争着给有钱人低头,也只有在酒桌上,才能靠几句狠话找回一丝虚假的尊严。

    杨葆林是最傻的,真把人家的话听了进去。

    “要我说,就不该给他们服务,不该读这破书,读出来做什么?去给他们赔笑,给他们打工,让他们更有钱?”

    他越说越上头:“谁在为我们村里人出力,谁还记得我们是生在这里长在这里的当地人?读书是他们有钱人培养劳动力的陷阱,我们村里人捞着什么好处了?”

    说到激动处,他把筷子往杨育面前一丢,死死盯着她,仿佛她是雾溪村没落的元凶,藏在善良群众里的叛徒。

    杨育纯当他在狗叫,眼皮都没抬。

    这些话,搁家里他也没少说,不过是今天有观众,他更来劲罢了。

    “老杨,是不是喝多了?别吓着孩子。”

    村长赶紧递给他一双新筷子。

    “你家小土豆喜欢读书,女孩子文文静静的,蛮好的。”

    村长太太跟着帮腔:“书可以读,读到够用就行。以后能在家里教教孩子,也是一条路,为我们雾溪村培养后代嘛。”

    他们话里有话。

    杨葆林见女儿闷头吃饭,一声不吭,拿酒杯在桌沿敲了敲,点她的名。

    “杨育,别光顾着吃,快起来,给你齐叔叔祝个寿。”

    杨育放下筷子,端起面前的杯子,起身。

    “你懂不懂礼数啊?”杨葆林立刻不满,“拿茶水算怎么回事?换酒。”

    他享受在外人面前进行训话,家属的服从等于他在外的面子。

    她的茶水被换走,一杯倒满的白酒递到她手里。

    杨育没喝过酒。

    这股味道,她熟得不能再熟。它充满她家的空气,浸透了她整个童年,它像是父亲这个角色的化身,毒害着她的生命,无法摆脱。她一直厌恶它,捏着鼻子躲着它。

    还没喝,光是端着杯子,那辛辣刺鼻的气味已让她胃里翻涌。

    众人都在看着她,等着她。

    杨育一贯擅长隐忍,她可以说言不由衷的话,做自己厌恶的事,只要结果有利,她总能牺牲感受,去优先执行计划。跟她爸来吃这顿饭,是他去给她开家长会的条件交换,她只要完成了就好。避免一切的节外生枝,是明智的。

    她垂下眼睛,把酒杯送到唇边。

    “祝齐叔叔生日快乐,福气满满,财源滚滚,家庭幸福平安。”

    话说得流畅、得体,没有一个字多余。说完,她仰头,把酒一口灌了下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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