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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一提起科举放榜,郑以才刚有些亮起来的眸光迅速黯淡下去。

    他自顾自拿起酒壶自酌自饮起来,一言不发。

    孟隐也没了吃饭的心情,视线始终落在郑以身上。

    好半晌,郑以又将一杯散发着辛辣味道的酒送进口中之后,长叹一口气才缓缓开口:“郑某学艺不精,如今名落孙山,怨不得旁人。”

    孟隐的唇抿得更紧了些,此前,她对他们搬倒李崇忝后,大周会有什么改变并没有什么实感。

    可此刻,她却忽然意识到:被盘剥的百姓未必能立刻安居乐业,至少,王登那般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不会高中探花。

    李倾倾看出了孟隐正神游天外,于是盈盈一笑,扯着袖子,将方才琅玉给她和孟隐斟的茶推到孟隐面前:“姐姐,先润润嗓子。”

    “多谢。”孟隐这才回过神来,她瞥了一眼李倾倾身旁的丫鬟小厮,最终没敢在这郑以面前暴露自己的身份,只徐徐道:“公子若是想,可以去醉春楼消遣一番。”

    “醉春楼?”郑以一怔,醉春楼的名号实在是太响亮了些,尤其是被文人骚客追捧为风雅之地后,郑以作为文人,旅居京城半年多,自然不可能没听过。

    他面色犹豫,说出的话也有些磕磕绊绊:“小生已娶妻,这风月之地……不便涉足。”

    “原是如此……”孟隐听罢,终究有些失落,“醉春楼的花容东家曾到过江州,我原以为,您的故人正是那位东家。”

    郑以一时失了态,手一抖,酒水洒到了衣襟之上:“花、花容姑娘……如今可还安好。”

    提到母亲,孟隐眼里也流露出哀恸之色。

    孟隐的生母花容,本是七品京官家中排行第五的女儿。

    她自幼冰雪聪明,尤其精通珠算。

    她不但温婉贤淑,更生得一双桃花眼、芙蓉面,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是不可多得的佳人。

    及笄那年,她父亲为了自己的仕途,逼她嫁给上级的儿子,可那家公子素来暴戾成性,之前甚至将前两任夫人折磨至死。

    花容并不愿意为了这位从未施舍过她感情的“父亲”的仕途,取平白断送了自己的性命。

    她不甘认命,表面顺从,背地里却偷了下人小厮的衣物,将自己多年来积攒的金银珠玉收拾到包里,将脸涂花,藏在一家商队的马车中,悄悄出了城,自此之后,便成了那商队之中最底层的杂役。

    行商途中,她既要隐藏自己的女子身份,又要做那些最苦最累的杂活。

    她随着商队到达过富庶的江南,也去过大漠孤烟的西北,孟隐曾见过,花容那一双并不宽大的脚掌上,尽是厚厚的茧子。

    后面的事,花容并未同孟隐讲过,因此孟隐从来不知,她一个不起眼的女子,究竟吃了多少苦,才得来如今的财富。

    孟隐只知道,花容在鱼米之乡的江州逗留过许多年。

    只是,当年她到底累垮了身子,纵使回京之后日日锦衣玉食,各种名贵药材将养着,依旧在不惑之年早早撒手人寰。

    孟隐想来知道,母亲是不后悔的,可身为女儿,直到如今,都不能对母亲的离世释怀。

    “东家她……”孟隐阖上眸子,抿了一口茶,温热的液体滑进喉咙中,将心头的苦涩压下去一些:“过世有些年头了。”

    话音未落,只听得咣当一声,那郑以手中的酒樽落到桌上,又滚落在地。

    若非酒樽是金属所制,怕是要在方才摔个稀巴烂。

    孟隐显然没想到这郑以的反应这般大,见孟隐投来疑惑的目光,他弯腰将酒樽捡起,脸色有点惨白。

    起身后,他抬眸,正与孟隐目光相接。

    随即他扯出了一抹比哭难看的笑容:“这位夫人既然如此熟悉花容姑娘,想来与花容姑娘要比我同她更熟悉一些……”

    他抿着唇,眼眶有些发红:“斯人已逝,还请夫人节哀。”

    说罢,他便起身,向李倾倾和孟隐告辞,离开时跌跌撞撞,颇一副不胜酒力的模样。

    虽然饭菜还没能端上来,孟隐和李倾倾见他状态不好,也都没有挽留。

    孟隐没了胃口,即便琅玉吩咐人做了几个她爱吃的菜,还特意摆在她面前,她也没怎么动筷子,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反倒是李倾倾,瞧着兰花指,自顾自地吃饭喝汤,什么都没耽误。

    直到回到家中,李倾倾屏退了下人,点名叫孟隐服侍她休息。

    门刚被关上,李倾倾便跑到门边,伏在门上,从门缝中往外望去,确认人都已经离开,才放心地回到塌边。

    她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促狭的神色:“姐姐,我之前便想着,你的相貌既不似孟都督,也不似孟夫人,还以为你的相貌是像你族中哪位姑姑,不曾想,你的身世还有其他秘辛?”

    孟隐一怔,心立刻凉了半截,她今日说的话特意对她和花容的关系避而不谈,李倾倾世如何猜得出来?莫非是她说错话了不成?

    李倾倾却见孟隐这瞬间白下去的脸色,忍俊不禁:“你不会……还不知道吧?”

    瞧着她这个神神秘秘的模样,孟隐心急如焚,赶紧拽住李倾倾的手:“李姑娘是要急煞我么?可莫要卖关子了。”

    “哎呀,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李倾倾看到孟隐这幅急切的模样,才嫣然一笑,“罢了,不逗你了,我若没猜错的话,那位花容姑娘,便是你的母亲吧?”

    孟隐思忖着,反正如今和李倾倾已经是一条船上的蚂蚱,如今,她的身世似乎实在没什么隐瞒的必要,索性直接将自己的身份和盘托出。

    “果然如此。”李倾倾听罢,脸上的神色淡然,仿佛早有预料一般:“那位郑以郑公子,五官面容同你有几分相似,提到花容时,他的反应又这般大,怕不是……同你有血缘关系。”

    孟隐听罢,才意识到此前她便在郑以身上感觉到的熟悉感是什么,那人的面容,确实同她自己有几分相似。

    况且刚才听到她母亲过世的消息,那郑以像是受了莫大的打击一般。

    莫非,此人真是母亲以前的爱人——她的父亲。

    在孟隐的印象里,花容跟她提她的父亲的次数并不多,都孟隐主动去问,花容才偶尔会说上两句。

    花容到江州行商,并非只是因为江州富庶,也是为了将养身子。

    只是当时正值边境的难民一股脑地涌入江州,花容不忍看他们食不果腹,便将自己的私库拨出来,买了一大批粮食,日日去给这些难民施粥。

    孟隐的生父,便是那时候找上她的,他拿出自己积攒的银两,说希望能为那些难民尽些绵薄之力。

    花容说,看装束,那人一袭布衣,书生打扮,并不算多富裕。

    于是她笑道:“公子这些银两,不若留着进京赶考去。”

    那人却摇了摇头:“为官者本该为民请命,若我见死不救,便背离了我修学的初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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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容最终没有收他的钱,他便主动留下帮忙。

    一来二去,二人便互生情愫,日月为鉴、天地为证,便拜了堂,成了亲。

    只是,花容终究要回到京城,而那人也还要留在江州完成学业,二人自此分道扬镳。

    后来,花容才知,她腹中竟然已经怀了孩子。

    终归是亲生骨肉,她不忍落胎,便将孩子生了下来——这个孩子便是孟隐。

    这样一想,那郑以的身份,竟然也对得上。

    这可真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所以说,郑以可能是她的生身父亲?

    李倾倾见孟隐终于露出了了然的表情,又笑着补充道:“我见那郑公子的反应,大抵上也认出了你。”

    她顿了顿:“若有时间,你可以去见一见,毕竟是你的生身父亲。”

    孟隐点点头。

    她对自己的亲生父亲并没有任何感情。

    毕竟从始至终,他从未为自己付出过什么,甚至在母亲怀她的时候,父亲都未能在身侧照顾。

    纵使当年分开,他们二人彼此各有难处,她并不憎恶她的父亲。让她一时对郑以生出什么感情来,也是强人所难。

    她只是想从郑以口中多了解一些母亲的过往。

    “改日,我去玉馔轩问一问吧。”

    李倾倾自己解了外衣,孟隐刚要离开,便听闻敲门声。

    她已经到了门边,便顺手开了门,只见外面站着的,赫然便是霍清晏。

    霍清晏显然也没想到孟隐会在此处,先是一愣,随即问道:“阿妹,你怎么在这?”

    孟隐还不及回答,李倾倾的幽幽的声音自塌边传来:“这深更半夜,侯爷来我这,要做什么还不能让姐姐知道?”

    霍清晏:“……”

    孟隐倒是并不怀疑霍清晏的忠诚,他这个时间来找李倾倾,定是有什么要事。

    况且,这二人在闻州回京城的路上便时常不对付。

    尤其李倾倾伶牙俐齿,霍清晏总在她这吃瘪,便愈发看她不顺眼起来。

    孟隐毫不怀疑,若非李倾倾是闺阁女子,手无缚鸡之力,他高低要教训她一番。

    他瞥了一眼李倾倾,搂住孟隐的肩膀:“确实有要事,既然阿妹也在,便一同听听吧。”

    第62章

    李倾倾对待霍清晏远没有对待孟隐那般和善,眼见着霍清晏的眼神不善。

    她半分也不给霍清晏面子,随手披上外衣,坐到二人面:“天色不早,侯爷有什么话可要尽快说,莫要影响我休息。”

    孟隐不动声色地轻轻拨开霍清晏扶着她肩膀的手,坐到霍清晏和李倾倾二人之间,隔开二人的视线:“我也确实有些累了,晏哥哥将事情讲完,我们也好早些休息。”

    霍清晏见孟隐一副要做和事佬的模样,也只好偃旗息鼓。

    眼见着两个女子都已坐定,只等霍清晏开口,他清了清嗓子,这才将方才之事娓娓道来。

    原来是方才的宫宴之后,皇后李昭云和霍清晏说了许多客套话之后,便图穷匕见,直言想要李倾倾入宫陪她。

    说罢,才将目光落到李倾倾身上。

    虽说他与李倾倾关系算不得好,到底还是一条船上的蚂蚱,自然不希望李倾倾出事。

    况且,李倾倾和孟隐关系匪浅,霍清晏自然不希望李倾倾去冒险,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再叫孟隐难过。

    李倾倾原本悠然的神色也渐渐阴沉下去。

    霍清晏这才斟酌着开口:“我替你婉拒了她的邀请,只言你近日偶感风寒,身子不适,恐怕近日不能进宫。”

    李倾倾听罢,立刻反问:“李昭云说了什么?”

    霍清晏摇了摇头:“她说过些日子让下人来探望你,也不知是不是客套话。”

    话音落下,孟隐却是陷入了沉思。

    李倾倾和李昭云关系并不好。

    这并非是李倾倾自己说的,而是孟隐从和她闲聊时的只言片语中了解到的。

    至于什么原因,孟隐并不清楚。

    在孟隐眼中,唯一有可能的原因便是因为,若是没有李昭云,以李倾倾的身份,这皇后之位一定是她的。

    但孟隐觉得,以李倾倾的性子,一定不会是这么肤浅的原因。

    李倾倾始终没有开口,孟隐便轻轻扯住李倾倾的袖子:“李姑娘,既然晏哥哥已经扯了谎,要么你就装一装病替他圆个谎吧。”

    李倾倾听罢,冷笑一声,却没有反驳孟隐,将此事应了下来:“嗯,既然姐姐都这么说了,我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彼时,李倾倾正翻着侯府的账册。

    这掌家之权,看似是在李倾倾手中,但自从从闻州归来后,每次她查账册的时候,都要孟隐再过目一遍。

    但孟隐名义上不过一个姨娘,明晃晃地送到她手上总归不合适,因此,每次她查账册时,都会叫孟隐来闺房之中陪伴她。

    这一来二去,孟隐来李倾倾这里的次数就更多了一些。

    又因为李崇忝的眼线无处不在,霍清晏已经许久没有和孟隐同眠了,以致于他看见这两人却能明目张胆地同吃同住,眼中都要冒绿光。

    只是,孟隐正和李倾倾闲聊之时,李昭云竟然是亲自带宫女和嬷嬷来了侯府。

    小厮匆匆来通传,话才刚说完,身后便传来太监的通报声:“皇后娘娘到!”

    孟隐和李倾倾都没想到这过午的时辰,这皇后竟然连招呼都不提前打一声,便到了侯府。

    她赶紧拎起裙摆,从李倾倾身边起身,和其余婢女小厮跪倒在一边。

    李倾倾却抬眸看了李昭云一眼,然后才不急不缓地起身,行了跪礼。

    李昭云呵呵笑了两声,两步上千,附身握住李倾倾的手:“你与本宫姐妹之间,何必行此大礼?”

    孟隐抬眸偷瞄了李昭云一眼,只见她双眸盈盈,即便身上还穿着属于一国之母的华服,气质看上去也和蔼可亲。

    若非此前孟隐知道她能眼都不眨地杀死萧鸿懿的嫔妃,她都险些要被这幅纯良无害的模样欺骗。

    李倾倾的面上闪过几分阴郁,随即也被一个标准的微笑取代:“您是皇后,又是姐姐,按礼制,我合该行跪礼。”

    李昭云眯着眼,这才放开了李倾倾的手:“诸位平身吧。”

    她自然而然坐了主位,李倾倾则坐到她身侧,身为侧室的孟隐却没了座位,只能站在一边。

    李昭云也瞧见了她,抿了一口婢女端上来的茶:“这不是那位花姨娘,之前在皇宫的事,本宫可是还记得清楚。”

    孟隐赶紧重新跪下,却见李朝云对她挥了挥手,仿佛对她兴致缺缺:“你下去吧,我要同倾倾妹妹好好聊聊。”

    孟隐将目光移到李倾倾身上,李倾倾微不可察地向她点了点头。她只好跪地叩首,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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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着屋内的婢女小厮一同离开。

    因为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她倒不是觉得李倾倾会泄露他们的谋划,怕李昭云的是对李倾倾不怀好意。

    忧心忡忡地回了房,因为疲惫,孟隐摊开书,非但一个字没看进去,甚至坐在桌前打起了盹。

    不知多久,又被眼前忽然出现的黑色影子吓了一跳。

    她定睛看去,才发现是穿了黑衣的霍清晏。

    她这才舒了一口气,又向霍清晏抱怨了几句:“晏哥哥,你进来怎么没有声音的。”

    霍清晏见她醒来,才讪讪收回了手:“我原本还想将你抱上床再休息,在这睡着容易着凉。”

    既然李昭云来了侯府,那霍清晏下朝回府便不得不去见上一面。

    “李昭云走了?”孟隐开口却是先询问李倾倾的情况,“李姑娘有说什么吗?”

    霍清晏面上很明显的不高兴,即便如此,他还是先解答了孟隐的疑惑:“嗯,他并未为难李姑娘,只是他走之后,李姑娘脸色实在不好。”

    见孟隐脸上浮现出担忧的神色,霍清晏才又开口补充:“阿妹放心,我问过她,她说无妨,让你我不必惦念。”

    孟隐听罢,才缓缓舒了一口气:“那便好。”

    说罢,他才留意到霍清晏那副闷闷不乐的模样:“晏哥哥,怎么了?”

    事实上,她并非不知为何霍清晏忽然闹了脾气。

    她又何尝不想调停霍清晏和李倾倾之间的关系?

    只是这二人素来水火不容,因为李倾倾的身份,霍清晏敌视李倾倾也并非毫无来由,只是如今既然要和李倾倾联手,霍清晏依旧如此对待李倾倾便不合适。

    搞得孟隐一个头两个大,明明李青青和她才是明面上的情敌关系,反倒这两人像是争风吃醋一般。

    她打算好生安慰霍清晏一番,还未来得及开口,霍清晏却先露出了委屈的神情,紧紧握住她的手:“阿妹,在你眼里,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都抵不上李崇忝的女儿?”

    第63章

    孟隐极少见到霍清晏露出这幅神情,仿佛是受到了莫大的委屈一般,她有些想笑,好不容易才将涌上心头的笑意强压下去。

    “旁人自然比不得晏哥哥重要。”她赶忙拉住霍清晏的袖子,将人带到榻边,坐在自己身侧,“李姑娘不喜你我也是看得出来了,可她如今和你我是盟友,又是孤女,何必同她计较。”

    见霍清晏依旧是一副心有不忿的模样,孟隐又笑着安慰:“等到日后李崇忝身死,她定不愿再留在你我身边,晏哥哥便再忍她几日,如何?”

    霍清晏总觉得孟隐这番话像是哄小孩,但转念一想,至少孟隐还愿意哄他,自然是在意他的。

    他面色这才缓和了些,后知后觉地觉得自己有些过于小家子气。

    意识到这一点吗,他尴尬地轻咳了两声,不动声色地转了话题:“今日我见了陛下,他的气色比之前好了不少,还十分亲切地同我说,让我有时间带你和倾倾一同入宫。”

    孟隐自然不会单纯地觉得,萧鸿懿传他几人入宫,是因为心中想念他们几人。

    既然他发了话,定是有要事。

    王永丰的死不可能让李崇忝毫无怀疑,也不可能对萧鸿懿毫无提防,但时至今日,他们已经回京有些时日,至今李崇忝还没做出什么举措来,难免让孟隐生疑。

    几番犹豫,她方才缓缓开口。“陛下都发了话,过些日子,便让李姑娘同你我一起进宫便是。”

    *

    说是过些日子,实际上等霍清晏带他几人入宫之时,离当日已有半月有余。

    近些日子,发生了一件大事,才叫他们的日程耽搁了些。

    萧鸿懿的独子萧琰忽然生了一场重病,卧床不起。

    太医战战兢兢地说,小太子这是中了剧毒,命全靠药汤子吊着,回天乏术。

    阖宫上下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哪句话说错、哪件事做错得罪了贵人,惹来杀身之祸。

    据霍清晏所说,前朝亦是一片阴郁,不仅因为前朝都是李崇忝的党羽。

    更因为萧鸿懿有隐疾一时早已不是秘密,太医调理了半载,后宫娘娘们依旧无人有孕,宫内除了萧琰一个皇子,其余的萧家血脉皆是公主。

    这大周江山,即将后继无人。

    素来贤良淑德的皇后震怒,一连杀死了许多无辜的太医,又到民间求遍良医,赏金高达万两。

    可此前,因着皇后此前便杀过不少太医和医师,即便赏金一高再高,仍然没有医师敢来尝试。

    期间,孟隐甚至还问过白芷怎么看待此事,素来面无表情的白芷罕见地翻了个白眼:“天道轮回,报应不爽,她作恶多端,如今报应没到她身上,先报应她儿子身上了。”

    孟隐沉默了片刻,又问:“陛下身上的毒,当真没有解药?”

    白芷抱着臂,虽然神色看不出变化,语气中却颇有几分傲气:“我母亲曾是南疆最出名的巫医,我尽得她的真传,这毒我若解不了,这天下大概也无人能解。”

    说罢,她嗤笑了一声,又补充道:“况且,这帮太医,甚至都看不出萧鸿懿是被人投了毒,又谈何解毒。”

    孟隐得了答案便不再多问。

    一路上三人一言不发,除了担心被被有心人听去落下把柄之外的原因,便是三人都忍不住去想,这萧琰中毒之后,萧鸿懿会是什么反应。

    出人意料的是,在书房的萧鸿懿面色没有半分悲痛,甚至正在书房之中手把手教一个小丫头写字。

    那小丫头看上去也不过五六岁的年纪,圆圆的脸蛋,乌黑的眼睛,专心致志地盯着笔尖。

    孟隐跪在地上时,悄悄瞥了一眼,只见那小丫头一袭华服的样子,大概是萧鸿懿的哪个女儿。

    萧鸿懿落下最后一笔,才抬头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三人,抬手揉了揉小丫头的头:“钰儿,先下去吧。”

    小丫头从萧鸿懿怀中跳出,恭恭敬敬地告了退才离开。

    他的脸上没有半分悲恸、甚至连愤怒都没有,目光先是在霍清晏和孟隐脸上扫过,最后才落到李倾倾脸上:“都平身吧,表妹近日身子将养得如何?”

    自从李昭云来见过李倾倾之后,李倾倾这些日子脸色都不太好看,那之后,李倾倾曾进宫去面见过一次萧鸿懿和李昭云。

    正因她入宫的时间比较敏感,几日后太子出事,还查到过李倾倾头上。

    只是李倾倾从未接触除了萧鸿懿和李昭云之外的旁人,再加上李倾倾身份尊贵,最后对她的调查不了了之。

    李倾倾抬起头,扯出一抹不知为何让孟隐不由得有些生寒的笑意:“托陛下的福,我如今已经已无大碍。”

    萧鸿懿听罢颔首:“赐座吧。”

    沈公公为几人搬了凳子。

    虽然孟隐和萧鸿懿清清白白,可此前她和萧鸿懿在李崇忝之前做过那样强抢民女的戏码,如今再相见难免让人觉得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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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尴尬到再看霍清晏头顶都觉得冒着一片绿光。

    虽然孟隐并未对此前的事有所保留,但毕竟时间久远,他早已忘记了此事。

    但或许是沈公公那个同情的目光刺激到了霍清晏,他的面色也有些不好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氛围。

    霍清晏实在受不了别人的目光,只能先开口打破了沉默:“陛下同小公主实在父子情深啊。”

    萧鸿懿淡淡点头:“琰儿如今昏迷不醒,只剩一口气吊着,朕心中实在难过,只好同公主们聊聊天解解闷。”

    平日萧鸿懿同萧琰不算亲近,也谈不上疏远,同公主们亦然。

    “陛下节哀,太子殿下洪福齐天,定有救治之法。”霍清晏闻言,赶紧解释,生怕萧鸿懿因为这个话题而暴怒。

    萧鸿懿却只是摇头:“生死有命。”

    李倾倾却迎上萧鸿懿的目光,声音幽幽:“皇后娘娘是太子生母,定然痛不欲生,既然是妾身的姐姐,妾身理应去探望。”

    孟隐和萧鸿懿听罢,皆是一怔。

    孟隐不明白,为何李倾倾与李昭云关系并不好,现在却主动提出去探望李昭云。

    她不认为李倾倾是趁着这个机会跑去嘲讽李昭云的蠢人。

    况且,孟隐可没忘上次她去探望王永丰的时候,李倾倾都做了什么。

    萧鸿懿眼神幽深:“倾倾表妹,你要去见她?”

    从进门到现在,他的目光几乎始终落在李倾倾的脸上。

    孟隐心中升腾起一股极其不妙的预感,她暗中扯住李倾倾的袖子,低声用只有她二人能听到的声音劝道:“李姑娘,别冲动。”

    李倾倾拨开孟隐的手:“陛下,皇后娘娘近日对我多有照顾,孩子都是母亲身上掉下来的肉,如今经历了这样的事,娘娘定然痛不欲生,正是要人开解劝慰的时候。”

    萧鸿懿沉吟许久:“倒不是朕不愿,只是皇后近日精神很不好,即便朕极力劝道,她依旧打杀了不少宫人,朕今早才刚去见过她,迫不得已才将她暂时禁足于椒房殿,朕怕她伤你。”

    李倾倾却语气笃定:“妾身与娘娘姐妹情深,娘娘怎会伤我?”

    “既然如此……”萧鸿懿最终还是松了口,“沈公公,你带表妹去探望朝云吧。”

    孟隐心中总有些不好的预感,以孟隐对李倾倾的了解,但凡她要做表面功夫的时候,大多数都是有所图谋。

    因为身旁都是李崇忝的眼线,萧鸿懿和霍清晏也不探讨朝中之事,有一搭没一搭聊着闲天。

    孟隐如今身份低微,自然没有资格插嘴,也听不进去这两个男人的谈话,心中七上八下,总觉得要有什么事发生。

    到最后,这二人实在无甚可聊,霍清晏也有些坐不住,却始终没见李倾倾出来,就在霍清晏打算向萧鸿懿告辞,打算亲自去寻李倾倾的时候,只听得远处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几人面色皆是一沉,那声音孟隐十分熟悉,并不是李昭云的,而是李倾倾的。

    便是萧鸿懿的脸色都难看得吓人,他几乎是立刻起身:“走,去看看。”

    即使身体将养好不少,孟隐的体力也远不及几个男人,她跑得气喘吁吁,嗓子有些发痛,待到他跟上几人的身影,看见的却是几乎昏迷,被宫人抬出来的李倾倾。

    她的胸口赫然插着一把尖刀,鲜血浸透了薄薄的衣料。

    李倾倾今日原本穿了一件藕荷色的单衣,衬得她本就漂亮的桃花面愈发娇艳,现在,那件单衣上却沾满了骇人的血渍。

    而皇后怔怔地望着手中的血渍,一时竟然没缓过神。

    “愣着干什么?太医呢?快宣太医!”萧鸿懿面色阴沉地可怕,“朕的表妹要是有什么差池,朕定要你们这些人陪葬!”

    孟隐见到这样血腥的场面,不由得身形一晃,随即迅速反应过来,赶忙扑到李倾倾身边,哭喊着:“夫人!夫人!你千万别睡着!”

    她的反应并非全是做戏。

    这些日子,她同李倾倾确实交情匪浅,如今见李倾倾受了这么重的伤,她的恐惧是实打实的。

    眼泪从眼眶决堤,一颗颗打在她二人紧握的手上。

    李倾倾尚有意识,任由孟隐抓住她的手,嘴唇颤了颤,却因为巨大的痛苦,最终什么都没说出。

    霍清晏这才凑近李倾倾,半跪在地上,也握住李倾倾的另一只手,他脸上的急切也不假,任谁都要觉得此二人伉俪情深。

    眼见着现场乱成一团,李昭云哪里顾得上什么皇后威仪,迅速跪倒在地,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皇后威仪,膝行至萧鸿懿脚边:“陛下!臣妾没有伤她,是她自己用刀刺的自己!”

    第64章

    “你是说,朕的表妹拿自己的命去陷害你?”

    萧鸿懿宛若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你二人井水不犯河水,她凭什么要陷害你?”

    李昭云脸色惨白,这个理由听上去便十分荒诞,她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脸色却更难看了几分。

    “朝云,朕与你年少夫妻,早些年,你在后宫为争风吃醋,害过不少嫔妃龙嗣,我只当你对朕情深一往,不愿与你计较,可倾倾表妹是霍爱卿的夫人、是老师的亲女儿、还是你的妹妹!”

    萧鸿懿的眸子中有淡淡的亮光,看向李昭云时,那双乌黑的眼中却尽是失望。

    “琰儿是朕的独子,朕难道就不难过,但这是宫闱之中,不是你胡闹的地方!”

    孟隐听见这些,心中也大抵有了猜测。

    这李昭云恐怕还真没说谎。

    李倾倾是什么人?孟隐从未见过这样疯的女子,此前杀王永丰时,甚至面色不改,眉头也不皱一下。

    且看她之前的反常,便知道李倾倾心中一定打着什么非同一般的算盘。

    如今,她可算知道李倾倾究竟打着什么算盘了。

    可是,李昭云到底是一国之母,纵使前面失了太子,她用这种方式,也未必能真的要李昭云的命。

    这个女人,实在太疯了些。

    李倾倾的胸口还插着那柄锋利的尖刀,没人敢再动她一下,生怕加重了伤势。

    看着那柄骇人的刀刃,孟隐都不禁觉得头晕目眩,即便是她自己捅的,这样的伤势,一旦发炎化脓,便有可能要了她的性命。

    那伤势在胸口,太医匆匆赶来,却是犹豫着瞟向李倾倾的丈夫霍清晏,

    顾忌着男女大防,几人不敢直接动手,小心翼翼地向萧鸿懿和霍清晏请示。

    霍清晏几乎要气得发笑:“命都要没了,还有什么可犹豫的,陛下可都说了,要说人救不活,你们都要给她陪葬。”

    几人这才七手八脚地将人抬进椒房殿中。

    李昭云跪在地上,再没了此前来侯府时的傲气,可她那盯着李倾倾的眼神却怨毒极了,恨不得将人生吞活剥一般。

    那柄插进李倾倾胸口的刀刃,确实是皇后宫中的东西,因

    《我嫁竹马扶乱世》 60-67(第5/10页)

    此,再加上萧鸿懿咬死了要偏袒李倾倾,这样的罪行,李昭云百口莫辩,跳进黄河也难洗清。

    好在,在太医的极力救治下,李倾倾暂时捡回了一条命。

    孟隐随着萧鸿懿进屋去探望李倾倾时,她正怔怔地望着床帐顶部的纱幔。

    她推了推霍清晏,以霍清晏的身份,就他与李倾倾素有龃龉,做戏也该做全。

    好在霍清晏并未在此刻闹脾气,他心领神会,两步到窗前,握住李倾倾的手,语气颇为‘情真意切’:“夫人,你可吓死为夫了。”

    李倾倾没有挣开他的手,淡淡地望了霍清晏一眼,又将视线移开,孟隐再看见她的脸时,便已经蓄了满脸的泪。

    她哽咽了两声:“夫君……陛下……倾倾……倾倾不怪姐姐,姐姐刚经受丧子之痛,定是……咳咳咳……”

    萧鸿懿两步上前,赶紧安抚李倾倾:“倾倾表妹,你先不必说话。”

    不多时,得到消息的李崇忝也匆匆入了宫,萧鸿懿这才扫了一眼旁人:“表妹刚受了伤,你们休要搅扰霍卿与她,先都随朕出去吧。”

    这其中自然也包括孟隐,孟隐最后瞥了一眼二人,霍清晏也正回头与她对视。

    孟隐轻轻点头,示意霍清晏安心,便转身随萧鸿懿离去。

    李崇忝脸色极差,不过孟隐想来也觉得情理之中。

    李倾倾是她的亲生女儿,而李昭云也是他一手扶持的皇后,这次他李家后院着火,若是轻易便放过了李昭云,便仿佛他李家怕了这对帝后。

    可若真要去追李昭云的责,这李昭云到底也姓李,丢的不还是他李家的脸?

    “陛下。”李崇忝见萧鸿懿便要行大礼,萧鸿懿两步上前,一把扶住李崇忝:“老师不必如此。”

    “臣听说……皇后娘娘刺伤了小女,此事当真?”纵使是李崇忝这种老狐狸,都不敢相信这件事竟然是真的。

    萧鸿懿听罢,故作悲痛状:“回老师的话,此事半分不假。”

    李崇忝这才瞧见立在一旁的孟隐,毕竟已经过去半年,他一时甚至没想起孟隐究竟是谁,好一会才捋着胡子叹息:“倾倾是老臣的亲生女儿,皇后娘娘也是臣亲眼看着长大的,发生这样的事,老臣怎能不痛心?”

    事实上,孟隐不觉得萧琰出事,李崇忝会无动于衷。

    大概李崇忝早已想好了后路,日后将萧鸿懿换掉,扶持哪一个亲王坐上皇位。

    想来,李昭云这般崩溃,甚至滥杀无辜,也不止有亲骨肉重病的这一层。

    她妻凭夫贵,一个庶支的女儿,能借着李崇忝的地位,嫁给萧鸿懿已经是她能摸到权力之极的唯一方式。

    可若是萧鸿懿不再是帝王,她便也不再是一国之母,她又怎会甘心。

    虽然不知为何李倾倾这般仇恨李昭云,但既然事已至此,孟隐便决心帮上李倾倾一把。

    谁叫她们如今是绑在一条船上的蚂蚱呢?

    李崇忝和萧鸿懿还欲再互相周旋试探几句,孟隐却是先抽噎起来。

    两人听见她的抽噎声,纷纷回头看向她。

    李崇忝眉头紧锁,萧鸿懿脸上满是讶异。

    “朕与老师正在议事,你这女子何故哭泣?”

    孟隐装出一副惶恐的样子,不假思索地跪倒在地:“夫人平日对贱妾多有照拂,如今夫人生死一线,贱妾情难自禁,因此哭泣。”

    萧鸿懿走到孟隐面前,俯身,轻笑两声,将人从地上拎起来:“你这女子虽为侧室,倒是重情义,但张太医已言,倾倾表妹性命无虞,你大可不必忧心。”

    孟隐闻言,更用力挤出几滴泪,哭得更伤心了些:“贱妾身份低微,不通宫闱之事,只知道夫人是个好人,却要平白受了这样的委屈。”

    萧鸿懿脸色铁青,一把甩开孟隐的手:“大胆!贱人,你可知,朝云与朕青梅竹马,还是老师的义女,你是要朕惩治朕的发妻?”

    孟隐看出,萧鸿懿明白了她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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