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眼的黑眼圈,闷声问他:“表哥,你到底去做什么了?”
武魏下意识摸了摸鼻子,眼神闪烁地看向别处。
“这不是因为生意不好,欠了一些债。我这几天接了个做拔步床的大活,几天没合眼了。下午刚领了工钱,就去还账了。”
方桃不太相信他的话。
怀疑表哥在骗她,方桃心里难受,眼眶不自觉红了。
“那你为什么会欠债?石木匠的钱,为何这么久没还给他?”
欠石木匠钱的事,没想到方桃也知道了,武魏咬牙拍了拍脑袋,一副恍然想起的模样,道:“我娘生病那会儿,借了许多银子欠了外债,欠老石的钱,我差点忘了,等回去我就还给他。”
方桃不由愣了愣。
表哥欠债竟是因为给姑母看病,方桃误会了他,心中自责起来。
“石木匠的钱,我已经还给他了。你还欠多少钱?我还有几两银子,你拿去还清了,以后不要再欠别人的。”
武魏不自在地清清嗓子,含糊地说:“都还清了,哪用得着你的银子。”
说完,他突然变戏法似得从怀里掏出一只发簪来。
簪子递到方桃眼前,他笑着道:“桃子,给你买的,你小时候就想要这样的簪子,看看喜不喜欢?”
那是一支桃木发簪,簪头镶嵌着几枚淡粉色的珠子,看上去就像桃花一样。
方桃抿了抿唇,一下破涕为笑。
看她露出笑颜,武魏便赶紧把簪子插在她的头发上。
方桃长得好看,那簪子也和她极为相配,衬得白皙的脸蛋若霞,一双明亮清澈的大眼炯炯有神。
武魏看了她一会儿,一撩袍摆在她身前蹲下,催促道:“天色晚了,走,桃子,我背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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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桃高高兴兴地趴在表哥的背上。
武魏唇角勾起,抄起她的膝窝,将她背了起来。
表哥的步子虽不稳当,似乎还隐隐有些虚浮,但年夜的鞭炮声响起,新的一年转眼将至,方桃摸了摸头上的发簪,内心被悄然而至的喜悦填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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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桃没有死。
她不仅活得好好的,还找到了她的表哥。
孤男寡女同住一院,还互送了手帕簪子。
暗查的禁卫呈报的信笺事无巨细,萧怀戬长指捏紧信纸,用力到骨节泛起青白。
他盯着那已看了数遍的信,口中犹有血迹的腥甜余味,唇角却泛起讥讽冷笑。
方桃本就头脑简单,愚笨无知,又容易轻信于人,几句甜言蜜语花言巧语就会哄得晕头转向,一支簪子更会迷乱她的心智。
她的表哥是什么货色,禁卫早已打探得一清二楚,不过,她以后心意属谁过得如何,他根本半点不感兴趣。
萧怀戬长指缓缓屈起,那信纸在掌中顿时变作一摊齑粉,齑粉缓缓落下,细微灰沫随着倏忽而至的寒风飘荡起伏。
萧怀戬冷冷盯着那齑粉良久,突然觉得,自己偶动恻隐之心未尝不可。
但若是方桃如犟驴一般不听人劝,那她便活该自作自受,任谁也不会同情她半分。
第027章第27章
过了正月十五,林州的天气已暖如初夏。
表哥垒好了鸡窝,方桃高高兴兴买了十多只鸡崽回来。
饶是临边没有什么邻居,也不用担心和别人家的鸡弄混了去,方桃还是把鸡脑袋顶的茸毛染上了红颜料。
其中有一只格外健壮的鸡崽,方桃给它取了名字叫大猛。
一窝红脑袋的黄毛鸡崽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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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在院子里叽叽喳喳叫着啄食,院子里热热闹闹的。
到了晚间,怕被黄鼠狼叼走,方桃会把它们赶到鸡窝里去睡觉。
不过,鸡崽子整日乱跑,院子里便常有鸡粪,方桃每天都会勤快地扫好几遍院子,还是有几回不小心踩到了黄褐色的鸡屎。
这日清晨,天色刚亮的时候,方桃如往常一样,在盆里撒了些高粱麦麸,添上井水,移开了鸡窝的篱笆门。
鸡崽一窝蜂地跑出来吃食时,有几只个头格外大的鸡崽蹿得很快,在为首的大猛带领下,径直向院门处跑去。
昨晚表哥回来得晚,院门没有关紧,生怕鸡崽跑丢,方桃赶忙擦了擦手去关院门。
走到门旁,却突然发现,那门缝处竟夹着一张纸。
纸是叠成方形的,打开来看,里面密密麻麻写了许多字。
方桃大字不认识几个,捏着那纸左看右看也不明白上面写了什么。
方桃觉得奇怪。
她和表哥也没什么读书识字的亲戚,谁会莫名其妙写信过来?
正在她拧着眉头思索这信大抵是寄错了时,那信突地被风吹到地上。
还没等方桃捡起,大猛以为是什么好吃的东西,顶着一头红毛飞快跑来,几只鸡崽紧随其后,乱糟糟地争抢啄食起来。
待方桃哄走几只鸡崽,那信纸已被鸡崽啄成了几片,还沾上了几块新鲜的鸡屎,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已拼凑不成完整的一张纸来。
那纸是决计不能再要了,方桃没再多看,便把纸连带鸡屎一块扫了堆到菜地里。
喂完鸡,方桃叠了两堆黄澄澄的纸元宝。
一堆是烧给她爹娘的,一堆用来祭奠姑母。
烧纸上坟的事本该是大年初三做的,但陪她过完年,表哥又早出晚归地忙了数日,直到昨日才清闲下来。
方桃已跟他约好去上坟烧纸。
用过早饭,两人出发去往姑母的坟地。
临出门时,方桃道:“表哥,我们去买些杏花酒吧。”
她叠了纸元宝,供品只带了些饽饽炸糕,年节时的祭奠应该丰盛些,备些酒水菜蔬之类的。
以往表哥是会往家里提酒的,不过,自打她说了一回他身上有浓得呛人的酒烟味,他便再没买过酒回来。
要去买酒,就得去杏花酒铺,武魏几日来没歇好,若不是要陪方桃去上坟,他要足足睡够三日的。
他打着哈欠点头:“行,听你的,家里还有银子吗?”
方桃回屋里取了钱袋和荷包出来。
武魏瞧着她的荷包沉甸甸的,里面还有几两银子,便要了钱袋放进自己的袖袋里,笑着道:“桃子,我近日打算做一桩木材生意,需要本钱,这银子我拿回去做本,等多赚些银子回来,再给你买簪子首饰。”
方桃点了点头。
表哥原来放给她保管的十两银子,五两还给了石木匠,还剩余有五两。
他每日做活辛苦,还声称要做些木材生意多赚银子,他的气色不好,方桃嘴上不说,却心疼他劳累。
她不必戴什么稀罕的簪子首饰,也不指望表哥大富大贵,只要他勤恳本分地做好木匠,身子康健平安,她便知足了。
方桃看着表哥萎黄不振的脸色,道:“赚不赚银子都在其次,表哥当注意身子才是。”
两人说着话,走到了杏花酒铺前面。
酒铺外头有几张桌椅,武魏坐在椅子上歇着,方桃去店里打酒。
这个时辰尚早,酒铺里没几个客人,方桃下意识看了眼靠窗的客桌,那里坐着个中年男人。
那男人长了两撇八字胡,穿着一身靛青绸衫,坐在那里慢条斯理地喝着酒,酒铺的伙计点头哈腰地给他端酒,言谈间毕恭毕敬。
方桃要杏花酒,只要半坛,沽酒的年轻伙计看她眼生,但对外面歇着的武魏倒是十分熟悉,他方才看见方桃与他是一起走过来的,便好奇地问道:“你是武郎君什么人?”
方桃笑了笑,道:“我是他表妹。”
年轻伙计露出个讶异的表情,不由多打量了她几眼。
“怪不得没见过你,你是来走亲戚的吗?在这里住多久?”
那半坛酒打好了,方桃拎在手里掂了掂分量,道:“我是来投奔表哥的,住在这里,不走了。”
不走了?那伙计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
方桃掏出自己的荷包,如数付了银子。
伙计低头看了眼她的荷包,收下铜板后,又瞥了几眼外面闭眸养神的武魏,眼中似乎艳羡不已,酸溜溜道:“怪不得呢,以往他常住在鸿运堂,现在不管多晚都要回家去,武郎君可真是好福气,有你这样一个表妹。”
鸿运堂?那不是一家赌坊吗?
方桃微微一愣,以为自己方才听错了。
“赌坊?我表哥常去赌钱?”
闻言,那靠窗处的男人突地转过头来,朝这边看了过来。
这男人是做木材生意的李老板,武魏常在鸿运堂赌钱,还借了他不少银子,身为武魏的表妹,眼前这姑娘竟被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
伙计正想说破,突地看到李老板朝他使了个眼色,伙计会意地点了点头,忙回头给自己找补:“是我失言,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说完,那伙计便装作十分忙活的模样,起身去了一旁。
方桃满腹疑惑地提着酒坛出来。
见武魏靠在椅子上闭眸打盹,便唤他起来:“表哥,打好酒了,我们走吧。”
武魏懒洋洋打了个哈欠:“好。”
刚要起身,却见李老板负手从酒铺里走了出来,微笑着跟他打招呼:“几日不见,要去做什么?”
武魏的瞌睡一下跑到了九霄云外。
他几乎是一下子跳了起来。
匆忙间,他看了方桃一眼,急忙支开了她。
“桃子,你在这边等着,我有事,去跟朋友说几句话。”
方桃抿唇点了点头。
她站在原地等着表哥,心里却十分奇怪。
而且,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却总觉得,那位和表哥说话的李老板,似乎在有意无意地打量她。
那目光让人不适,方桃拧眉背过身去。
没多久,武魏与李老板作别后,两人向坟地走去。
方桃提酒走着,一路上没有说话,一双秀气的眉始终拧着,武魏也没有开口,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待到了坟地,呈上供品,烧完纸钱,方桃看着武魏,问道:“表哥,你可是常到赌坊赌钱?”
她听得出来,那伙计的话自然不是失言,而表哥时常早出晚归,此前还欠了许多债务,似乎更加印证了这个说法。
这里是姑母的坟墓,爹娘的坟墓远在老家,她在姑母坟前划了圈地,为爹娘也烧过了纸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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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着几位长辈亡灵的见证,她问出的话严肃而郑重。
武魏本在懒怠地拨弄着那未燃尽的纸元宝,听见方桃冷不丁地一问,顿时头皮一紧,差点把灰盆弄翻了去。
他不自在地清清嗓子,道:“你听谁胡说八道的”
方桃盯着他,那眼神直看得他直有些心虚。
他清清嗓子咳嗽一声,正色道:“桃子,小赌怡情,表哥以前是陪人去过赌坊赌上几把,那不是为了做生意么?你放心,我现在早已经不进那种地方了。”
方桃不担心别的,只担心表哥会沾上赌瘾,若是沾上,一辈子就难以摆脱这个恶习了。
方桃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问:“表哥,你说得可是真话?”
想到方才李老板催快些还债的话,武魏暗暗深吸了几口气。
他指天发誓,一脸郑重地说:“当着我娘、舅舅、舅母的面,我敢发誓,我绝对没有说瞎话,若是我以后再去赌坊,就让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这么重的誓,方桃听得心惊肉跳。
表哥说出这样的话来,怎还会是在骗她?
方桃动了动唇,还没说什么,便看表哥眼眶泛红,抽噎着说:“这世上只有我和表妹两人相依为命,若是表妹不相信我,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方桃因误会表哥而觉得羞惭,因他伤心,而更觉难过。
她不求别的,只希望表哥踏踏实实,勤恳本分地过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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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时说出不话,只觉悲从心来,不由眼睛一酸,眼泪啪嗒啪嗒落了下来。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武魏赶紧拿出帕子给她擦擦眼泪,道:“都怨我,是我不该乱说,惹哭了表妹”
方桃好不容易止住了泪。
她眼尾红红的,鼻尖也泛着红,脸颊像沾湿露珠的绯红桃花,容貌越发清丽明艳。
武魏怔怔看了她一会儿,突然握住了她的手。
“桃子,舅舅舅母生前曾让我好好照顾你,我娘死之前,也说过这样的话。这世上,除了我,没人会一心一意为你好了。当着他们的面,我承诺会照顾你一生一世,一辈子都对你好。桃子,我们成婚吧。”
表哥的表白猝不及防,方桃意外地愣了片刻。
她以前听信过狗魏王的甜言蜜语,被那一副好皮囊迷过眼,差点连命都丢进去。
其实,她并非看中人的相貌,也从无什么贪富攀贵的念头,她的愿望一直是渺小的。
她只想有个自己的家,不必再孤独无依,除了大灰,再在家里养上一群鸡鸭,种上一片菜蔬。
她很勤快能干,又会勤俭持家,只要娶她的男人踏实过日子,以后的日子定然会越过越好的。
方桃看着表哥,一时没作声。
其实,扪心自问,自她到这里后,表哥对自己一向是极好的。
年少时的情谊尚在,除了他,世上确实不会再有真心疼爱她的人。
定亲成婚的事,虽觉不必急于一时,但表哥当着坟碑郑重起了誓,方桃缓缓眨了眨挂着泪珠的眼睫,同意地点了点头。
御书房中,案上的奏折堆成了厚厚一摞。
萧怀戬坐在桌案旁,手里的奏折迟迟未在翻动一页,只是死死盯地上早已化为齑粉的信笺,脸色沉冷,如覆寒霜。
方桃果真如犟驴一般不肯听劝。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信笺由他亲手写就,已送到她的眼皮底下,她竟然把信和鸡粪一起堆到菜地,连看也不曾细看几眼。
还已定下下月初一,与她的表哥成婚。
萧怀戬蓦然拂袖起身,唇畔泛出森森冷笑。
怪他动了恻隐之心,竟会担心方桃这样一个无关紧要的乡野女人,现在突如其来的情绪愤怒不已,简直出乎自己的意料。
他与方桃本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不该有任何交集。
像方桃这样蠢笨无知的村姑,就像河岸硌脚又无用的棱石,她识人不清,活该嫁人后深陷泥沼,有朝一日就算她后悔不迭,也只能自食苦果。
身为一国之君,九五之尊,他日理万机,政务繁忙,何必为一个无用又毫不相干的人费心?
皇上重重摩挲着指间冷玉,脸上的神色变幻莫测许久,无声讥讽薄笑时,毫不在意地拭去接连涌至唇边的鲜红血迹。
皇上没说用药,侍奉在旁的太监低头缩手大气不敢喘一声。
直到书房外响起李太医熟悉的脚步声,太监才抹去额上冷汗,悄然松了口气。
本该早来为皇上请脉看诊,李序外出一趟医务研制疑难病症,两日前才返回京都。
李序请完脉,一向面无表情的脸庞纳罕不已。
先前研制的定神丸,皇上服用后效果颇佳,只不过,一旦换回之前的药方,病情来势汹汹愈呈加重之势。
他拧眉斟酌片刻,对自己先前的猜想愈加肯定。
当初殿下在玉皇观养伤时,余毒之症几近于无,后服了他改良过的定神丸,病症也趋于稳定。
可方姑娘离开之后的日子,皇上的余毒症状却愈来愈重,改良之前的定神丸,作用已微乎其微,大不如以前。
李序自瓷瓶中倒出一枚丹药来。
这枚定神丸呈圆形,不同于以往的黑褐色,看上去隐隐有一抹猩红,正是他改良过的药丸。
人血可以做为药引,但若说有清除余毒的功效,实在有些不可思议,且旁人的血从未有这种功效,只有方姑娘的血脉有此压制余毒的用处,当真是难以理解。
但事实确实如此,由不得人不信。
李序沉思良久,还是拱手如实回禀:“微臣曾在定神丸加入过方姑娘的鲜血,所以药效颇佳,能缓止余毒之症,还请皇上速将方姑娘找回,只要她回来,皇上的病症极有可能根治。”
这简直匪夷所思,滑天下之大稽,若不是李太医脑子进了水,就是他患了大病胡言乱语。
萧怀戬冷笑着看向这位深得他信赖的沉稳太医,刚要出言驳斥,突地改变了主意。
“她的血,能为朕治病?当真如此?”
“臣不敢断言,但,应当有此功效。”
李太医神色严肃,并非妄言,萧怀戬眉头突地拧紧,“只有用她的血才行?若为朕治病,那她岂不得血尽而死?”
李太医道:“以臣推断,并非只此一招。皇上当初养伤时,只是与方姑娘呆在一起,病情已好转。所以,臣想,只要皇上与方姑娘朝夕相处,假以时日,皇上的毒症有望大大减轻。”
闻言,萧怀戬缓缓勾起唇角,沉冷神色倏然消散,眉宇间顿时笼上一抹轻松的愉悦之色。
方桃么,就算她死了,他都不打算再看她一眼,但如今她于他有用,那就另当别论了。
暗卫就在榆木镇暗中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完全可以将她即刻带回京都。
但下月初一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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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眼前,未免途中节外生枝,他还是亲自率兵抓她回来比较稳妥。
第028章第28章
成亲的日子近在眼前,方桃给自己绣的盖头也绣好了。
这是从镇上买来的一块红绸,四边锁了线,复杂的龙凤呈祥图案她不会绣,便在盖头一角绣了枝含苞待放的桃花。
桃花是她熬了好几个晚上绣的,一开始样子太丑,她重拆了好几遍,最后绣出的样子总算能勉强入眼。
绣完盖头,方桃便去抱了晒得半干的青草去喂大灰。
大灰最近胃口好,一身皮毛油光发亮,驴尾巴甩起来也格外有力气。
方桃喂着驴,看见表哥从房里走了出来。
自打两人定下亲事,表哥做生意更加忙碌了,不过,不管多晚,方桃都会留一盏灯等他回来。
见他要出门,方桃赶紧搁把筐里的干草都卸到驴槽里,把备好的点心和水给他搁在布包里,叮嘱道:“表哥,晚上记得早点回来。”
武魏咧嘴笑了笑,道:“桃子,等这一单木材生意做完,我一定能赚不少银子,到时候咱们把亲事办得风风光光的,我把我那些朋友伙计都请来喝喜酒。”
家里现在是缺银子的。
新郎新娘成亲穿的吉服嫁衣已做好了,花了足足二两银子,方桃付过钱,荷包已经空空如也,一个铜板都没有了。
表哥说,他的木材生意一直压着本钱,手头实在紧张,不然,也用不着花她的银子。
为这事,表哥还一连愁眉苦脸了好几日。
不想表哥自责,方桃体贴地宽慰他。
“表哥,日子是过给自己看的,风不风光都不要紧,你放宽心,注意身子,别把自己累着。”
一旁,大灰卖力地吃着草,晃着脑袋打了个满意的响鼻。
武魏闻声看去。
那肥驴被表妹当宝贝似地养着,膘肥体壮的,能值不少银子。
武魏转了转眼珠子,笑道:“桃子,你把驴借我使几天,我那拉木材的板车,正缺个牲口。”
运货用自己家的驴,定然能省下些银钱,但方桃不舍得大灰干重活,武魏随手揪了揪驴耳朵,对她道:“你放心,那活不重,累不坏它的。”
被人用力揪了几把耳朵,大灰也不是个好脾气的,它撅起蹄子要踢人,方桃忙安抚地摸了摸它的脑袋让它冷静下来。
大灰性子犟,不听别人使唤,方桃想了想,道:“表哥,我去牵驴赶车吧。”
武魏闻言眉头立刻一拧,不高兴地说:“怎能让你做重活?你照顾好家里就行了,运木材的活又脏又累,我一个人应付得来,不用你帮忙。”
说完,他拍了拍胸脯保证:“桃子,你放心吧,我以后会让你吃香喝辣,做个享福的富贵太太。”
表哥使驴拉车,也是为了自己以后能过上好日子,纵然心里头不舍,方桃还是点了点头。
武魏牵着大灰走了出去,她不放心得一直追出门口。
“表哥,中午别忘了给大灰饮水,晚上早点回来,睡前大灰还得吃一回草料。”
武魏连头也没回,只是冲方桃摆了摆手。
他高兴地牵驴渐行渐远,不一会儿就消失在了街头的拐角。
后日就要成亲了,武魏离开后,方桃在家忙了一天。
她先是扫净院子,又把桌椅擦门框得锃光发亮。
那涂了桐油的榆木衣架上,晾晒着两床喜被,被罩上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摸上去是簇新软和的。
方桃掸平被角,莫名望着那喜被发了会儿呆。
成亲的日子近在眼前,其实家里根本没添置什么。
表哥日日忙于生意,无暇顾及其他,她没有银子,除了嫁衣吉服,仅有这两床应景的喜被了。
好在家里的鸡崽已长大了许多,个个足有半斤重,它们每日在院子里里溜达着散步啄食,再过几个月,那些母鸡就能下蛋了。
冬葵也生了头茬,一陇一陇,绿油油的,炒菜炖汤都吃不完。
那株碗口粗的桃树,桃花已朵朵绽放,粉的像霞,绯的像火,别提多好看了。
看见那些桃花,方桃莫名低落的情绪顿时为之一振。
日子就是这样的,虽不火红,但有了落地生根的地方,便让人心安,进而有无穷的劲头奔向以后。
方桃笑眯眯折了几株桃枝放在陶罐里,把陶罐放到正房的条案上。
古朴的拙罐虽不起眼,但那淡红粉白,给房里平添了一抹亮眼的春色。
方桃收拾着院子,嘴里哼起了轻快的小曲儿。
傍晚的时候,武魏踩着最后一抹余光回了家。
他是一个人回来的,手里拎着个鼓鼓囔囔的蓝色包袱,却没牵回大灰。
方桃心头莫名一紧,接过他手里的包袱,忙问:“表哥,怎么不见大灰?”
武魏面不改色地咧了咧嘴角,说:“明日还得赶车,我把它留在铺子里了,有伙计给它喂草。你放心,再过两日,就把它牵回来。”
大灰不回来,方桃是不放心的。
旁人不知道它爱吃什么,万一照顾不好它,可能会生病的。
方桃重重摇了摇头:“不行,必须把大灰牵回来。”
说话间,表妹便要出门,武魏赶忙上前拦住了她。
“桃子,我那木材铺离这里远,一来一回得十多里路,这么晚,别去了。”
方桃却罕见得十分固执,看着他道:“不怕晚,你陪我一起去。”
只要不打她那驴的主意,表妹一向是温顺听话的,武魏暗自咬了咬牙,后悔自己一时心急。
还没等方桃迈出门槛,他突然靠着门框捂住胸口,哆嗦着嘴唇哎呦哎呦几声,说:“桃子,我心口疼。”
驴和表哥,暂时只能顾一头,表哥生了急病,方桃只得先照顾他。
等武魏靠在床头躺下,喝了半碗温水,脸色慢慢缓和过来。
他这个模样,决计是不能赶夜路了,但方桃默默照顾着表哥,却依然担心大灰。
武魏半阖着眼偷觊方桃的脸色,心里有些不快。
那大灰不过是一头蠢驴,她却每日像伺候祖宗似地悉心照料,若是让她知道了蠢驴的去处,不知道会不会撒泼哭闹。
不过,成了亲后,表妹就是他的娘子,她得听他的话,更遑论她的驴,就算她不同意,也只能凭夫做主。
武魏暗自咧了咧嘴角,对方桃道:“桃子,你打开包袱,看看我买了什么。”
那包袱鼓鼓囊囊的,方桃还没来得及看,她解开包袱一看,不由愣了愣。
包袱里满满都是莲子糖,足足有好几斤重,每颗糖都包着花花绿绿的糖衣,散发着清甜的味道。
看见方桃欣喜的眼神,武魏嘿嘿一笑,得意地说:“桃子,今天赚了银子,特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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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你买的,以后,你爱吃多少吃多少,想吃什么吃什么,我都会给你买的。”
方桃尝了一颗,莲子糖甜丝丝的,蜜意直沁心底。
这么多糖,她可吃不完,成亲的时候,正好可以把这些做为喜糖分发给客人。
转眼到了两天后成亲的日子。
一早起来,请来的妆娘便为方桃开脸上妆。
新娘子的脸蛋长得美,一双大眼又明又亮。
妆娘一边为方桃描着眉,一边啧啧叹道:“这么好看的新娘子,要是上了妆,准会把新郎官儿迷死。”
方桃本有些出神,听见这话,便礼貌地冲她笑了笑。
表哥一早去请主持婚仪的人,参加喜宴的人也要去提前一一告知。
这两日来,因为成亲的事,表哥忙得不可开交。
她每每提及大灰,便被他三言两语岔开了去,不知为何,见不到大灰,她总是莫名有些担心。
她已下定决心,等今日成亲过后,不管喜宴要忙到多晚,她都要让表哥把大灰牵回家。
上完妆,方桃盖好了盖头。
没多久,礼官在外面高喊吉时已到。
武魏走到房里,把手里的红绸递给方桃,牵着她慢慢走出门来。
他们都没有父母,又本就住在一院,婚仪的诸多繁琐流程省去不少,只要在礼官与参加喜宴的众人见证下结为夫妻,这亲事便算是完成了。
方桃忧心着大灰,神思有些不安。
那红绸握在她的掌心中,触目所及都是喜庆的红色。
今日是她成亲的大喜日子,不能胡思乱想,方桃轻轻深吸几口气,努力让自己静下心来。
天气晴朗,和煦的昳丽天光撒下,外面的光线比屋里好,透过盖头,隐约可以看到来参加喜宴的人。
除了石木匠一家,在酒铺打过照面的伙计,还有些表哥的朋友熟人。
但那些人方桃是见都没见过的。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她来的日子短,本就对这里不是太熟,大部分人,于她来说都是陌生人。
院子里摆了几张待客用的方桌,桌子上摆着莲子糖、瓜子和茶。
客人围桌吃着喜糖,见到新郎牵着新娘子出来,院内响起鼓掌嬉闹的声音。
隔着盖头,方桃也看到了表哥的样子。
新郎的大红吉服衬得他特别精神,气色也格外好。
他满脸笑意地朝来宾拱了拱手,转过头来对她说:“桃子,待会儿礼官支持婚仪,要三拜,别紧张,按礼官说得做就行。”
方桃没觉得紧张,她飞快点了点头,小声说:“表哥,今天成完亲,把大灰牵回家。”
武魏不耐地皱了皱眉,想要发作,不过顾及宾客在此,到底没说什么,只是牵着红绸的一端,甩开大步向正房走去。
方桃盖着盖头,视物不清,走路便有些慢。
表哥在另一头不管不顾地往前走,她只得小心翼翼提起裙摆,加快了脚下的步子。
刚走了几步,方桃心头莫名涌起一股不妙的预感。
她似乎隐约听到一只大鸟拍打着翅膀盘旋飞过院顶的声音。
片刻不到,熟悉的高亢而嘹亮的尖啸清晰地传来,方桃愣神一瞬,猛地揭开了盖头。
不过片刻,玄鸢闪电般掠过众人头顶,拍了拍翅膀落在她面前的衣架上。
它睁大圆溜溜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方桃。
方桃身子一僵,吓得差点跳了起来。
狗魏王曾说过,即便他死了,大红也会听令来啄瞎她的眼睛,再把她撕成肉条吃掉。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大红突然出现在这里,一定是收到了狗魏王的吩咐。
还未来得及细想,方桃便下意识伸出双手紧紧捂住了眼睛。
不过,等了片刻,大红站在衣架上没有动,院外却传来沉肃规整的脚步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脚步声很重,速度也很快。
上一刻还在三丈外,下一刻便到了院门处。
一队京城禁卫身着轻铠玄甲,转眼间便包围了农家小院。
他们个个持刀而立,一时兵刃出鞘,寒意瘆人入骨,气势凛冽肃杀。
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院内的宾客礼官面面相觑,抖如筛糠,大气不敢出一声。
只听外面有人冷声命令:“除了此院住户,其他人即刻离开,否者,以忤逆不敬之罪论处!”
满院子人逃命似地鱼贯而出。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萧怀戬负手缓缓踏步而入,苍白脸庞如罩寒霜。
他冷冷瞥向院内。
方桃穿着一身大红嫁衣,手里捏着一团红绸,像尊被冻住的石像似地站在那里,瞪大眼睛惊恐地看着他。
她的脸上了妆,不过格外难看。
眉毛画得太黑,唇又涂得太红,头上插戴着一支桃木发簪,簪子丑陋不已。
确切地说,从她头顶的发饰到那身嫁衣,无一可取之处。
这院子也着实惹人厌恶。
一窝半大的鸡崽头顶丑陋的红毛,在圈里不合时宜地叽叽乱叫着,院中几张方桌上摆着莲子糖,玄鸢驻足而立的衣架,晾着一方不堪入目的帕子。
萧怀戬勾起唇角,唇畔的笑讥讽凉薄。
他冷眸看了一眼那帕子,玄鸢会意地点点脑袋,立刻叼起帕子撕成了碎片。
方桃地盯着大红那尖刃似的利爪,那爪子仿佛下一刻也会把她撕成碎片,院子里无处可逃,她握紧手里的红绸,害怕地藏到了表哥身旁。
武魏被这一幕惊呆,良久没有说出话来。
来人气势不凡,一看便是权势滔天的主儿,他是欠债好赌,可却从未招惹过这样的人。
他抬起手来,手指不由自主地发着抖,嗓音也颤抖地不成声调。
“你你们是什么人?”
萧怀戬没有开口,只是冷冷扫视过来。
方桃站得与她的表哥很近,几乎是紧挨着。
大红嫁衣与吉服的袍摆随风轻触在一起,看上去很是亲密。
她死死咬着唇,看向他的眼神,慌乱害怕,戒备警惕。
萧怀戬唇畔现出一抹无声冷笑。
事到临头,方桃不知求饶认错,乖乖回到他身边,还这样不知死活得与她表哥紧挨在一起。
从他走到这院内开始,已足足有将近半柱香的时间。
他给了她足够多的时间反应,现在早已经失去耐心。
萧怀戬举步缓缓上前,在一对新人面前停下。
他从袖间抽出一把短匕。
那匕鞘是玄色的,鞘纹狰狞可怖,在日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当啷一声,短匕重重扔到了方桃脚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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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怀戬负手看着她身旁的新郎,目光凛冽而森寒。
“方桃,杀了他,朕便既往不咎。”他狠声道。
第029章第29章
锋利的玄铁匕首泛着森森寒光,帝王幽冷审视的眼神犹如利刃,足以让人脊背生凉,毛骨悚然。
院内一时落针可闻。
方桃默咬住唇,悄然攥紧了拳头给自己壮胆。
狗皇帝是因她而来,要她杀表哥,分明是为了惩罚她。
当初私逃的是她,烧了他王府的也是她,今天皇帝要杀人,那就杀她,她这条命不值什么,表哥绝对不能因为她有任何闪失。
方桃眼圈泛红,转头看着武魏,轻声道:“表哥,是我的错,我连累了你,对不起。”
武魏看了眼表妹,又看了看那目露狠厉凶光的男人,总算看出些名堂来。
眼前这位必然就是表妹所说的王爷。
只是他没想到这位王爷不知是不是有什么大病,竟真会千里迢迢来抓表妹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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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初他丝毫没把这事放在心上,现在瞧见寒光瘆人的兵刃,只觉得腿肚子突突地直抽筋,别说逃走了,要不是方桃及时扶住了他,他会腿脚一软跪在地上。
武魏后悔不迭,心里暗暗叫苦,可周围到处都是寒兵利器,他害怕得要死,哆嗦着嘴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等了片刻,方桃迟迟没有动作,耐心快要告罄,萧怀戬冷冷看着她,眸底森冷杀意毕现。
“你不动手,还要等朕吩咐人动手吗?”
方桃攥紧拳头看着他,梗着脖子说:“我不会动手的。”
萧怀戬冷冷勾起唇角,转眸一瞥,南逍立刻会意地持刀上前。
只听一声森寒的抽刀出鞘声。
眨眼间,方桃回过神来定睛看去时,表哥已被拎至院子正中的空地上跪下。
那冰寒的长刀,已直直抵在他的脖颈上,似乎下一刻,就要把他的脑袋砍下。
方桃大惊失色,提起裙摆想要跑过去救他。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只是,还没等她动一下脚步,已被手持长刀的士兵先一步拦住。
萧怀戬冷冷盯着她,嗓音如寒冰利刃。
“方桃,你若敢再往前走一步,朕立刻把他处死!”
方桃愤恨地盯着眼前的帝王,眼里几乎喷出怒火来。
他是皇帝,握有生杀大权,就可以这样乱杀无辜百姓么?
死到临头,反而没那么怕了,方桃看着他,大声道:“要杀要剐,你只冲我一个人来,不要伤害我表哥,他是无辜的!”
萧怀戬讥讽地勾起唇角,长指狠狠碾过掌中冷玉。
“无辜?你都要和他成亲了,夫妻一体,他还算无辜的人吗?”
方桃睁大眼睛瞪着他,眸中愤怒的火焰愈燃愈胜。
狗皇帝明摆着要来算账,她今日在劫难逃,只求表哥还能好好活下去。
方桃深吸几口气,遥遥看着武魏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背影,泪水一下涌了出来。
“表哥,对不起,我不能嫁给你了。”
婚事作罢,方桃含泪看着手里的红盖头。
那盖头上绣着的桃花很是好看,费了她许多心血,她十分不舍地摸了了几下,把它放在了衣架上。
只是,她刚一转身,那衣架上的盖头便被玄鸢无情地撕成了碎片。
砰得一声,连同那衣架,也被玄鸢一爪打翻在地。
衣架坏了,盖头碎了,方桃的心,也几乎难过悲愤地碎成了几片。
方桃擦干了眼里的泪。
狗皇帝要泄愤,杀了她,应该足以平息他的愤怒。
“现在我和他没有关系了,你杀了我,放了他。”
方桃深深地看了一眼表哥,闭上眼睛等着最后一刻来临。
她平静地等着利刃落下。
可等了许久,狗皇帝却迟迟没有发令,也没有亲自动手。
院中寂然无声,连鸡崽都害怕地缩到了鸡窝里,萧怀戬死死盯着方桃,唇畔冷笑不止。
方桃不知认错,不分好歹,还一副梗着脖子等死的犟驴模样,实在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不撞南墙不回头。
萧怀戬缓缓迈着步子走近。
帝王所经之处,散落一地的莲子糖被毫不留情地碾成烂泥。
距离方桃咫尺之远时,萧怀戬停下脚步。
他微微俯身,在她耳旁冷笑着道:“方桃,朕可以不杀他。”
“你的姑母怎么死的,他跟你说过实话吗?”
“你这么心疼你的表哥,他却把你的驴卖去了宰场,再晚一刻,大灰就要被剥皮抽筋了,他到底在意你吗?”
“一个赌徒,今天能卖了你的驴还债,明天就能把你卖了抵给别人。这种人,值得你喜欢半点吗?”
方桃知道了表哥的真面目。
当初他到林州做木匠时染上赌瘾,欠了一大笔赌债。
他不知悔改,终日流连赌场,将家里的钱财挥霍一空,姑母屡屡劝他无果,还被他推倒在地磕坏了后脑,没多久便不治而亡。
所有的这一切,表哥都亲口承认了。
而幸亏方桃早去宰场一步赎回了大灰,才免去它被屠宰的命运。
方桃抱着大猛牵着大灰低头往前走着,满脸是泪,伤心欲绝。
表哥不孝好赌,满口谎言,还把她的驴卖宰,她永远不能原谅他。
榆木镇的日子如此美好,可恍惚一瞬间,就像五彩缤纷的泡沫被戳破,只留下一滩不忍直视的脏污沫迹。
不远处的马车上,萧怀戬侧眸冷冷瞧着方桃,长指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掌中扳指,唇畔勾起一抹冷嘲的弧度。
她像丢了魂似得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路,裙摆沾上了脏泥也没有在意,她那嫁衣本就十分难看,如今更是不堪入目。
她愚笨无知,识人不清,如今伤心,也是她咎由自取。
眼前出现一条岔路,方桃擦了擦眼角的泪,不知该去往何处。
没有想太久,她随便选了个方向往前走去。
她不能停下脚步,狗皇帝就在一旁幸灾乐祸旁观她的落魄模样,她不想再徒增嘲资。
她牵驴走着路,怀里紧紧抱着大猛。
大猛与寻常鸡崽不同,生得又高又壮,毛色棕红发亮,它乖乖呆在她的臂弯里,时而伸长脖子高亢地咯咯叫上几声,让她感觉到一丝温暖。
觉得主人伤心难过,大猛亲昵地啄了啄主人的手指,不远处的视线陡然寒冷冰凉起来,大猛咕咕一声,机警地缩回脑袋。
方桃安抚地拍了拍被吓到的大猛,终于忍不住停脚步,转头愤怒地盯着不紧不慢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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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身旁的马车。
狗皇帝欣赏够了她的狼狈模样,却不说要杀她,他心狠手辣,伪诈寡情,他来到这里,却不要她的命,绝对不会是善心大发,定然是因为她还有可用之处。
方桃突地想起,他曾说过,要她去浣衣局洗够十万件衣裳,之后再将她送给吴大人做妾。
方桃不由咬紧了唇。
狗皇帝说的出自然会做的到。
她虽然惜命,却宁死不想被人主宰命运,困于后宅瓦檐之下,做别人不知排名第几的小老婆。
方桃抱紧了大猛给自己壮胆,暗暗握起了拳头。
她仰首看着那辆奢华的帝王马车,恼怒地说:“你要杀就杀了我吧,我是不会跟你回京都的。”
萧怀戬目光幽幽地盯着她,闻言却慢悠悠嗤笑了一声。
方桃倒是不怕死,神色中带着决绝的硬气,微风拂过她的大红裙摆,那丑陋嫁衣包裹着的纤细身板挺得笔直。
“朕没打算杀你,你愿不愿意回京都,跟朕无关。”他无所谓地说。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方桃一愣,张大嘴巴意外地看着他。
萧怀戬踩着车辕轻松地跃马车,闲庭信步般走到她身前。
狗皇帝那张苍白如纸的冰冷脸庞,此时和缓而愉悦,甚至还带着一抹亲和的笑意,方桃茫然无措地退后几步,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缰绳。
萧怀戬垂眸看着她,温声道:“方桃,你以为朕是来捉你回去的?朕坐拥天下,心胸宽广,即便你烧了朕的府邸逃跑,朕也根本不会计较。你想想,朕要捉你回去早就捉了,用得着等到今日?”
方桃仰头看着他,眼神有些震动。
狗皇帝竟然如此大度,说得似乎还有理有据让人信服,可事情怎会如此巧合,正好她成亲的时候,他便来到了这里?
鉴于他一贯的虚伪本性,方桃不敢相信他的话。
方桃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可一时不知该如何问起,她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的脸色,眼神中满是犹豫怀疑。
萧怀戬微微一笑,温和地勾起唇角,十分耐心地给她解释缘由。
“朕只是路经此地处理政事,偶然听及别人提起你那位表哥,我们到底相识一场,朕不忍你受骗,这才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方桃咬紧了唇没有说话,长睫却在轻轻颤动,似乎在努力思考他的话有几分为真几分为假,萧怀戬轻笑起来,温声道:“方桃,朕只是在帮你,绝没有其他的意思。”
说话间,他抬起手来,为表亲切和善,他打算亲手摸一摸方桃怀里的公鸡。
可目光触及鸡脑袋上的劣质红色记号,他蓦然嫌弃地皱起长眉,转而隔空虚拂了一把大猛的尾羽。
“它叫什么名字?”
方桃踌躇一会儿,轻声回答他。
“大猛。”
区区一只公鸡,半点不及他的玄鸢,竟然叫大猛,这名字俗气至极,令人耻笑。
萧怀戬淡漠地瞥了她一眼,语调中却满是关心。
“大灰怎么样?有没有受惊?”
大灰被送到了宰场,要不是方桃跑得快,半刻钟后就要被宰杀了。
不过,方桃要赎回大灰的时候,那老板却十分黑心,竟问她要一百两银子。
别说一百两银子,她连半两银子都没有,若不是狗皇帝的禁卫兵及时送来银子,方桃当真只能眼睁睁看着大灰被人宰杀了。
想到这一点,方桃迟疑地抿了抿唇,小声道:“谢谢你。”
萧怀戬温和地笑了起来。
“方桃,你与朕之间,何必言谢。”
闻言,方桃惊讶地睁大眼睛看着他。
狗皇帝转变如此之大,对她出手相助,甚至还一副和颜悦色的模样,又惊又疑之余,方桃心里还有感激。
他帮她付了赎回大灰的银子,她却没有钱还给他,甚至,她现在连自己要去哪里都不知道。
正当方桃苦苦思索何时才能把银子还给眼前这位帝王时,却听见他愁苦得轻叹一声,道:“只是,实话实话,朕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最近国库紧张,每一笔银子,朕都得精打细算,这一百两银子,于朕来说,也不是个小数目。”
方桃十分为难。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萧怀戬能出手相助,已值得她感激,可她身上连半个铜板都没有,就算把她和大灰大猛一起卖了,也值不了一百两银子。
看她一副万分纠结的模样,萧怀戬微微笑了笑,温声道:“方桃,朕自入住宫中,身边尚没有合适得力的宫婢服侍,你可愿随朕回宫,暂做一名宫女?”
方桃立刻牵紧大灰的缰绳,眼神中满是警惕而防备,狗皇帝八成又在诓她,直觉其中有不对劲的地方,她打算马上骑驴离开。
萧怀戬顿了顿,很快安抚她道:“你放心,朕不会让你去浣衣局洗衣裳,也不会把你送人。到了宫中之后,你只服侍朕一人,宫女每月有大笔月俸,且只需在宫中待三年,届时三年期满,你既还清了欠朕的银子,还可以攒下一笔不菲的钱财。”
方桃看着他,一时有些犹豫起来。
这似乎是一个好提议,也是一个一举两得的好办法。
如今她举目无亲,又无落脚之处,如果真如萧怀戬所说,以后攒了银子出宫,还可以攒下钱来置地买房。
到时候她可以买一个大一点的院子,养上一群鸡鸭,种上许多菜蔬,再栽上几株桃树。
再过几年,大灰年纪也大了,到时候在正房后头给大灰盖一间顶好的驴棚,好让它每日吃饱喝足后,高高兴兴躺在驴棚里晒太阳打盹。
方桃没说话,似乎在出神地想着什么,萧怀戬缓缓摩挲着手里的扳指,唇角挂着一抹志在必得的笑意。
谁料,片刻后,方桃抬眸看着眼前光风霁月温润如玉的年轻帝王,突地摇了摇头,轻声而坚决道:“谢谢,银子我会想办法还你的,但我不能跟你回宫做宫女。”
第030章第30章
萧怀戬的耐心快要告罄。
他用尽办法,想要诱哄方桃心甘情愿地随他回宫,但她却像头犟驴一般不识好歹,竟然还不知死活地拒绝了他。
他垂眸冷冷盯着方桃。
她的发髻上插戴着一只桃木发簪,那发簪丑陋得不忍直视,光是看它一眼,内心郁结的烦躁便已濒临爆发。
他不能告诉方桃她对他到底有何用处,以免她窥破他的病症,从而有恃无恐,平添是非,亦或是她不想被拘在宫里,再偷偷逃走。
萧怀戬没有说话,苍白的脸庞面无表情,但那双深邃的凤眸微微眯起,眸底的情绪复杂难辨。
方桃仰首看了他一会儿。
他方才笑得温和,端的是光风霁月的谦谦君子模样,一如当初他在玉皇观的时候,那时她被他的花言巧语哄骗过,这次不得不加倍小心。
他开得条件是很好,但天上没有掉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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饼的好事,方桃不敢再信他的话。
不过,就在她出言道别之后,牵着驴往前走了没多远,突地听到背后传来狗皇帝冷飕飕的声音。
“方桃,你若敢不听朕的话,朕会让人宰了你的驴,炖了你的鸡!”
方桃被逼着上了马车。
她抱着大猛缩在角落里,愤懑不已地盯着气定神闲坐在书案后的狗皇帝。
她就知道狗皇帝不会轻易放过她。
一开始他作出那副好模样,见她没有上钩,便暴露出他的本来面目。
他把她骗到京都去,说不定还是要杀了她,或是把她当物件似的送给别人,总之不会有什么好事。
方桃的视线几乎要喷出怒火来,萧怀戬却不以为意。
他甚至愉悦地勾起唇角,慢悠悠道:“朕可以保证,只是把你带回去做宫女,既不杀你,也不会把你送人,还会给你发银子,你有什么不满意的?”
暂时没有性命之忧,方桃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少许,她抿唇紧盯着狗皇帝,疑虑并没有打消。
“你为什么非要我去做宫女?”
方桃刚说了话,萧怀戬便侧眸过来。
他意味不明地盯着她,眼神中是帝王不怒自威的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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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方桃终于想起以往做婢女时的规矩礼仪,咬唇磨磨蹭蹭地给他行了礼,他才缓缓开口,道:“别人服侍朕,朕不习惯,只有你,朕才觉得满意。”
狗皇帝肯定是不安好心,方桃才不相信他的话。
不过,狗皇帝神色淡淡的,眸底也不见波澜起伏,她实在搞不清他的用意。
方桃咬紧了唇,只好在心里暗骂了他几声泄愤。
狗皇帝的马车又大又舒适,车上铺着软毯,书案上还燃着香炉,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经历了一天心力交瘁的波折,闻着那安神定心的香味,方桃靠在车壁上,不知何时闭眸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到了暮色四合之时。
夜色朦朦胧胧的,看不清楚四周的情形,方桃迷迷糊糊揉了揉酸痛发僵的脖颈,突地发现,她手里竟然是空的。
她清楚记得,睡前她紧紧抱着大猛,可这会儿它竟然不知去向。
大猛是不安分的,平时喜欢高高扬着脑袋四处啄食,方桃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兴许大猛嫌她抱着不舒服,偷偷溜到了一旁。
方桃急忙去找大猛。
她刚伸出手来,却好像扯到了一角锦缎质地的袍摆,方桃身子一僵,忽然想起来,她现在已不在榆木镇,而是在狗皇帝的马车上。
她一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
只是她的手还没来得及撒开袍摆,便听到轻微的衣料窸窣声,随之狗皇帝慵懒暗哑的嗓音传来:“醒了?”
方桃脑中顿时警铃大作。
她身子往后一撤,双手抱膝紧紧贴住车壁,抿紧了唇没有吭声。
马车早已停了下来,车里没有点灯。
萧怀戬本在支着额角昏昏欲睡,不期然被方桃打断了睡意。
一声轻微的声响,火折子点燃,车里的四角宫灯亮了起来。
萧怀戬放下火折子,转眸向一旁看去。
方桃蓬头乱发地缩在角落处,瞪大了一双杏眼,像只炸毛的猫,一脸警惕地盯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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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量了她几眼,萧怀戬唇角冷冷勾起,无声短促地笑了一声。
狗皇帝的笑意凉薄而嘲讽,方桃心里不由生出怒气。
她顺着他阴恻恻的视线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才发现头顶那束发的桃花簪子不见了,一头长发就那样乱糟糟地披在肩头,现在看上去大约像一个疯子。
狗皇帝在嘲笑她的模样,方桃敢怒不敢言。
她没好气地拢了拢头发,对他冷讽的目光视而不见。
方桃想去找簪子束发。
可她低头仔细看过四周,却全然没有簪子的任何踪迹。
那簪子是表哥送给她的。
想起表哥骗她的事,方桃又悲又痛,又恼又恨,心里一时又难受起来。
那簪子遍寻不见,兴许丢在了路上,她只好放弃了找它的念头。
她以指做梳,简单理順头发后,粗略编了几下,发尾用帕子系住,油亮乌黑的发辫随意搭在了肩头。
梳完头发,她依然默不作声地咬紧唇缩在角落,既没有对帝王行礼问安,也没有表现出宫婢该有的恭顺谦卑。
萧怀戬意味不明地盯了他一会儿。
他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似乎对她不再寻那丑陋的破簪子而满意了片刻,可她那一副还没把自己当做宫女的模样,又惹得他不悦起来。
他沉着脸,冷冷提醒道:“方桃,别忘了你的笨鸡蠢驴。”
方桃猛地抬起眼,瞳孔颤了颤,神色明显紧张起来。
“你把它们怎么了?”
萧怀戬冷笑不止。
方桃毫无长进,竟不知一个人若有软肋,便不会刀枪不入,而只能任人拿捏。
她有一头蠢驴就罢了,现在连只鸡都宝贝起来。
萧怀戬慢条斯理地摩挲着茶盏,嗓音冷漠而幽凉。
“它们怎么样,要看你的表现,若是你乖乖跟朕回去,不再妄想逃走,朕自会让人好好待它们。若是你不听话,它们就会被扒皮割肉,做成一盆热腾腾的肉汤。”
方桃咬紧了唇,怒火油然而生。
可她愤怒了半刻,便垂下长睫,忍气吞声地低下了脑袋。
狗皇帝要宰杀她的鸡和驴易如反掌,她若不按照他的心意行事,只能是鸡蛋碰石头。
方桃心里难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儿。
她无声抽了抽鼻子,闷闷道:“我跟你回去。回宫之后,你能不能把它们还给我?”
萧怀戬漫不经心地瞥了她几眼。
冷冷低哼一声算作回答。
他心情不悦地搁下手里的茶盏。
那茶盏空空如也,重重碰到桌面时,发出突兀清脆的声响。
这是帝王无声的吩咐,一个合格的宫婢,应当知道是什么意思。
方桃咬唇盯着了那玉盏片刻,慢腾腾爬起来走到近前,提起案上的茶壶倒了一盏茶。
那壶里的茶放了许久,已经是凉的,狗皇帝胃口一向不好,不能喝冷茶。
方桃摸了摸盏沿,过了一会儿,才小声问道:“没有热茶吗?”
萧怀戬斜睨着她身上脏污的嫁衣,阴恻恻冷笑一声。
“你睡了大半天,茶早就凉了,自然没有热茶。”
这马车里又没有炉子,不能烧水沏茶,方桃动了动唇想说什么,但看到狗皇帝的脸色发沉,为了不被迁怒,便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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闭嘴退回角落处席地而坐。
不一会儿,马车缓缓驶动起来。
行了大约不到一刻钟,马车又停了下来。
方桃正抱臂缩在角落处忧心忡忡地出着神,突然听到狗皇帝冷冰冰的声音。
“还愣着干什么?下车。”
马车停在了一处驿站外。
兴许是驿站早已收到命令,方桃下车时,看见道旁已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
为首的驿丞抬眼看到她身旁的狗皇帝,率先高呼着万岁重重磕头在地。
萧怀戬略一抬手,示意他们起身。
不过那驿丞亲眼见到帝王,一时紧张地匍匐在地不敢抬头,萧怀戬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随即迈步不紧不慢地朝他走去。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方桃看到狗皇帝微微俯身,亲自扶起了驿丞。
他面如冠玉的脸庞如春风拂面,带着温润亲和的笑意,还微笑着低声跟驿丞说了几句什么。
年轻的帝王看上去玉树临风又平易亲和,那驿丞一脸受宠若惊大为折服的模样,甚至激动的满脸通红不知所措。
狗皇帝总是这样惺惺作态,表里不一,凭着这番举止收买人心,无人勘破他卑劣的品性,所以这一招屡屡生效。
方桃悄然揪紧衣袖,心中暗骂他厚颜无耻。
驿站早已备好了精致的饭食。
刚做好的松鼠鳜鱼端上桌时,方桃望着那颜色金黄艳丽,飘着酸甜清香的鳜鱼,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
今日成亲,她一早起来梳妆换衣,本就没吃几口饭,自打被狗皇帝带到车上,到现在连口水都没喝上,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不过,狗皇帝要她做宫婢,她得先服侍他,他还没有吃饭,她断没有先吃的可能。
方桃悄悄抬头看了一眼。
狗皇帝情绪难辨地负手立在桌旁,不知何时才打算用饭,她只盼着他快些吃完,好让她能及时填饱肚子。
饭食早已上齐了,萧怀戬却全然没有胃口。
方桃还穿着那身大红的嫁衣,衣裳丑陋得难以直视,他瞥见便觉得郁结烦躁。
方才她一直穿着这件衣裳坐在他的马车里,亏得他心善大度,才忍耐着没有把她赶下车去。
萧怀戬沉着脸拂袖坐下,冷冷吩咐道:“去沐浴换衣。”
方桃愣愣眨了眨眼睛,下意识朝房门处看去。
呈饭的驿仆早已退下,房里只有他们两人,片刻后,她才反应过来,这话是对她说的。
肚子快饿扁了,狗皇帝又要开始折腾人,方桃望着鳜鱼暗暗咽了咽口水,不情不愿地说:“奴婢想先吃饭,吃完饭再去沐浴不行吗?”
“满身脏污,不堪入目,丑死了。”萧怀戬的视线利刃似地上下打量她几眼,斩钉截铁地说,“不行。”
方桃咬紧了唇,心里忿忿不已。
她的大红嫁衣明明是很好看的,绣娘用心裁剪过,都是按她的尺寸做的,嫁衣穿在身上,显得身段姣好,衣料也是不错的,摸起来又丝滑又柔软,妆娘给她上妆时,可是赞不绝口地夸了好多回。
狗皇帝开口便嫌弃贬低她的衣裳,当真是令人憎恶。
不过,狗皇帝的脾性一向阴晴不定,喜怒无常,若是忤逆他的话,只有被训斥的份儿,说不定还会挨板子。
方桃饿着肚子去沐浴。
狗皇帝用饭的地方,就在他下榻的房间厅内。
不必说,这房间是整个驿站最好的一间,连花瓶都是玉瓷的,寝房盥室更是一应俱全。
方桃到盥室的时候,发现那屏风后浴桶里早已盛满了热水,衣架上还搭着女子换洗的衣物。
方桃很快洗完澡换了衣裳。
她束着擦干的头发走出来时,手里还抱着叠得整整齐齐的嫁衣。
萧怀戬看了她一眼,冷厉视线落在她的嫁衣上,脸色突地又变了。
“你抱着它做什么?”
这嫁衣是花了不少银子做的,才只穿了一次,并没有派上用场,方桃爱惜得紧抱在怀里,毕恭毕敬地答话。
“回皇上,虽说奴婢今天没嫁成,但这嫁衣以后嫁人时还可以穿的,到时候就不必再花银子做了。”
萧怀戬沉着脸看了她良久后,突地冷冷嗤笑了一声。
方桃倒是很会勤俭持家,精打细算,那不堪入目的丑嫁衣,她竟然还打算以后再穿,真是白日做梦。
“用饭吧。”片刻后,他淡声道。
饭菜还是温热的,方桃给狗皇帝布好菜,便赶紧坐下吃饭。
她饿坏了,连菜都来不及夹,便一口气喝完了一碗蛋汤,吃光了两碗米饭。
就在她意犹未尽地抹了抹嘴,打算再去盛第三碗饭时,才发觉狗皇帝连筷子都没动,就那样目不转睛地冷着脸看着她。
方桃心里头一惊。
她方才用饭狼吞虎咽,丝毫没有注意形象,当是违反了宫婢举止有度的规矩。
狗皇帝的视线幽冷莫测,又是在出言无声警告。
方桃坐直身子,放慢了吃饭的速度,低下头一口一口小心喝汤,连声音都没发出一点。
她刚喝了几口汤,狗皇帝沉冷的吩咐又传了过来。
“朕要吃鱼,给朕挑出鱼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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