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酒,不是想死”
她的眼睛雾蒙蒙的,眼尾泛着红,眼泪一滴滴落下,流到男人骨节分明的劲挺长指上。
方桃的生辰,萧怀戬早已忘到了脑后。
他沉默片刻,缓缓放下钳着她的大手,皱眉斥道:“不许哭!朕不是要你死!”
方桃拿袖子抹了抹眼泪,听话地不哭了。
狗皇帝不是要她的命,她便放心了。
这会子她浑身燥热极了,比方才还要难受,但奇怪得是,她不想喝水,也不想触冰,却只是渴望碰一碰人的肌肤。
眼前的狗皇帝是最合适的,他脸色阴郁,散发着冰寒冷冽的气势,似乎能解她心头的焦渴。
方桃迟疑着朝他走近了一小步,可很快又晃了晃晕晕乎乎的脑袋。
狗皇帝是高高在上的帝王,是拿捏她性命的人,若是摸一摸他的手,那可是极大的冒犯,是要掉脑袋的事情。
方桃想了一瞬,很快转过身子,脚步踉跄不稳地向外走去。
“你要去哪里?”
刚走了几步,她听到狗皇帝冷冽的声音传来。
方桃停下脚步,迷迷糊糊朝空无一人的前方屈了屈膝行礼。
“回皇上,奴婢去去找安公公。”
回完话,方桃往前走了几步,却突然觉得身子一空,整个人像被拎麻袋似地扛了起来。
方桃知道,狗皇帝一定是又要惩罚她了。
这次不知道她又犯了什么错,她挣扎想要下来,却只是被冷斥了一句:“别动,否则朕还要狠狠罚你!”
没多久,方桃眼里含泪想着,她宁愿被罚面壁思过,也强过狗皇帝拿斧子罚她。
那斧子比她砍竹子的斧子还厉害。
她迷迷糊糊的,好像是躺在榻上,又好像走在廊檐下。
她突然想逃到桃树林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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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狗皇帝一把把她拽了回来,开始用斧子狠狠地惩罚她。
那惩罚很重,是她从没体验过这样的感觉,就像斧子劈开竹子那样痛。
她的身体变成了竹子,那斧子毫不怜惜,就那样一次又一次无情地破开她这根细竹,不允许她有片刻逃离。
可这惩罚实在异样,似乎能缓解她心底的燥热焦渴。
她的身体轻飘飘的,好像飞到了山峰处,变成了一朵上下漂浮的云。
惩罚没完没了,似乎足足进行了一夜。
直到天色快亮之时,方桃又累又倦,再也支撑不住,趴在被窝里深深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方桃睁开沉重的眼皮,揉了揉惺忪睡眼。
殿里静悄悄的,狗皇帝的卧榻上没有人,她依然躺在榻旁的地铺上。
外面天色大亮,透过菱花窗棂,可以看到日头已经快要西斜。
此时约莫到了午后时分。
方桃眨了眨眼睛,脑中顿时警铃大作。
坏了,她竟然一觉睡到了这个时辰!
方桃匆匆忙忙拥被起来,只是,起身时,腰一酸腿一软,一下子又坐回了原处。
方桃揉了揉腰,拧眉慢慢从铺上爬了起来。
昨晚发生了什么事,她不太记得了,似乎狗皇帝又罚了她,可不知什么处罚会使得人腰酸腿软呢?
方桃满腹疑问。
狗皇帝不在殿里,无人告诉她到底怎么回事,她只能暂且抛下疑惑,先照往常那样习字背书,喂鸡看驴。
她本以为,狗皇帝会像往常那样处理政务,傍晚才回殿,可出乎意料得是,她刚洗漱完,狗皇帝便回来了。
他今天回来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早,实在有些奇怪。
方桃偷偷多打量了他几眼。
狗皇帝今日没穿繁复的龙袍,只着了一件白色的锦袍,虽衣裳简洁,他整个人却格外精神,冷白脸庞气色极好,唇角还噙着温润的笑意。
他身边的太监捧着一大摞奏折,看样子是他的事务还没处理完。
一回到殿里,他便温声吩咐身旁的太监:“传午膳,朕今日在这里用饭。”
方桃睡多了,早起时没伺候他穿衣,这会子担心他会斥责,便默默低头站在一旁。
待午膳摆好后,她便如往常般布菜递筷,期间,她一言未发,表现得颇懂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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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她坐下后,萧怀戬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和颜悦色地问道:“身子怎么样?”
他这话问得莫名其妙,方桃满头雾水地想了一会儿。
她昨日没染上风寒,也没受了箭伤,身体自然好得很。
只是她心里是有一点疑惑,昨晚不知狗皇帝到底有没有罚她受斧刑。
方桃想问,又不敢问,她忐忑不安地揪了揪衣袖,小心翼翼偷看狗皇帝的脸色。
狗皇帝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他的脸色也是前所未有的温和。
他这种难以捉摸的关心,不由让她胆子大了些。
方桃犹豫片刻,拧眉认真问道:“回皇上,奴婢很好。只是奴婢想知道一件事,昨晚皇上有没有用斧子罚我?”
话音落下,萧怀戬提筷的手微微一顿,脸色古怪变幻了一会儿,又沉冷起来。
“你一点都不记得了?”
方桃如实摇了摇脑袋。
啪的一声,萧怀戬不悦得把筷子拍到了桌上。
那声音让方桃一惊。
狗皇帝又要生气,她不知自己哪里又犯了错,险些吓得从椅子上跳起来。
她下意识抿紧了唇,忐忑不安地等着狗皇帝发火。
可过了许久,狗皇帝只是冷着脸盯了她一眼,斩钉截铁地说:“胡言乱语,你睡糊涂了,朕哪会用斧子罚人?”
狗皇帝说这话,方桃是有些不太相信的。
可转念一想,这种处罚,实在匪夷所思不合常理了些。
且不说她根本听都没听说过,若是狗皇帝真拿斧子砍了她,她身上怎么不见半点伤?
大约所昨天垒鸡窝做竹子门,蹲在地上弯腰太久,身体受了累,又喝了些酒,做了一些糊里糊涂的梦,才会生出这种奇思妙想。
方桃闭口不言,低头专心用饭。
她扒拉着饭菜,冷不防一碗乌鸡炖山药递到了她面前。
方桃愣了愣,视线在狗皇帝白皙劲挺的长指上顿了一瞬,抬头去看他的脸。
他的脸色比方才好了些,虽不到和颜悦色的地步,却也不那么沉冷了。
只是,他开口,声音依旧是冷嗖嗖的,简直如冷冰般毫无温度。
“多吃些,吃不完,不许离开饭桌!”
第036章第36章
用完饭,狗皇帝要在清心殿看奏折。
方桃吃完最后一口乌鸡山药,便被勒令坐在他书桌对面习背《千字文》。
整整一下午的时间,方桃觉得格外难熬。
以往狗皇帝白日不在清心殿,她还能出去喂鸡看驴,现在他要在清心殿批折子,她也得桩子似地钉在书案前,提笔一笔一划地写字。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写了半晌,足足临摹了三页大字,方桃的手腕都要酸了,狗皇帝却依然坐姿挺拔,垂眸一丝不苟地批复着奏折。
那折子很多,足足有三尺那么高,他竟然没有丝毫不耐的模样,一直看得认真仔细。
而且,他唇角一直噙着笑意,偶尔还会态度温和地说几句话,压根没有冷脸责骂。
难得看到狗皇帝心情如此好的时候,方桃描着字,不由偷偷瞥了他几眼。
她鬼鬼祟祟的动作,很快引起了萧怀戬的注意。
他闲闲抬起眼眸,将一旁的桃花糕递到她前面,不冷不热地说:“不好好练字,老看朕做什么?”
他心情好的时候,比平时会稍稍大方半点,也好说话一些。
方桃觑着他愉悦的脸色,把笔小心翼翼搁在一旁,拈起桃花糕吃了几口。
那桃花糕很好吃,甜丝丝的,方桃细细嚼着,心里高兴起来。
以往练字时,别说吃桃花糕了,狗皇帝连茶水都不许她喝的。
吃完了一块糕,方桃高兴地拍了拍手上的糕渣。
她一时忘了规矩,几乎没怎么思考,便兴冲冲地问出了自己早已想问的那个问题。
“皇上,奴婢服侍您许久了,到底什么时候能够出宫?”
狗皇帝让她做宫婢,只含糊提过三年的期限,可从来没明确说过她何时才能离宫。
平日里她不敢问,这会儿壮起胆子问一问,若是狗皇帝愿意放她离开,三年也好,五年也罢,只要能告诉她期限,好歹她也能有个离宫的盼头。
可听到她这话,萧怀戬的长眉一拧,神色霎时变了。
“方桃,朕今日对你是格外宽容了些。”他冷冷扫了眼那少了一块糕点的碟子,转眸盯着方桃,“朕何时说过你可以离宫?”
方桃震惊地张大嘴巴看着他。
不是君无戏言吗?狗皇帝怎么说话不算话?
狗皇帝方才温和的脸庞此时沉如冷冰,浑身散发出迫人的凛冽气势,就连他看她的眼神,似乎也裹挟着寒冰利刃。
他方才说的话,没有半分玩笑的意味。
也就是说,他根本没打算允许她离开。
方桃如遭雷击,心情一下子跌入谷底。
狗皇帝出尔反尔,是个言行不一的卑鄙小人。
可他高高在上,手握诸人生死大权,方桃生气,也只能敢怒不敢言。
晚间,她躺在地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清晨醒来时,脸色苍白倦怠,一双眸子无精打采,眼底出现两个明显的淡青色乌眼圈。
就算再郁郁寡欢,该干的差事一样也不能少。
方桃慢吞吞从床上爬起来,顶着乌眼圈为狗皇帝披衣系带。
她抿紧了唇一声不吭,萧怀戬一眼便瞧尽了她的心思。
他脸上现出无声冷笑,嗓音冷冷道:“怎么,让你留在宫里服侍朕,就这样不开心?”
他若是生气起来,少不得要罚人,方桃咬了咬唇,违背心意说出言不由衷的话。
“没有,能服侍皇上,奴婢觉得三生有幸。”
最近方桃学问见长,字写得总算可以入眼,说起话来,偶尔也会用上一两个成语。
虽说她身份实在低微,做事笨手笨脚,举止依然粗鄙,但做为服侍帝王的贴身宫婢,已勉强算得上合格。
况且,留她在身边,本只是为了压制体内余毒,如今她竟有“三生有幸”的觉悟,萧怀戬微不可察地勾起唇角,嘴里却冷冷轻嗤一声。
“你最好真得这样想,别有什么其他心思,否则,朕可不会轻饶了你。”
他意味深长地垂眸看着方桃。
待她惶恐害怕地揪住他的衣带,脑袋像拨浪鼓似地摇头否认时,他才满意地收回视线,迈着轻松的步子负手离开。
议完朝事,萧怀戬去了御书房。
李太医早就奉诏等待已久。
待萧怀戬拂袖落座后,他循例请脉看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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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把完脉后,李序突然不解地拧起眉头,一向沉稳的神色微微变了。
他有疑惑。
皇上以前身中剧毒,余症肆虐不堪,方桃的血脉可以压制毒症已得到证实,自她回到皇宫后,皇上没再服过定神丹,余毒之症也已减轻,这并不出人意料。
不过,依他先前诊断,只有取方桃的鲜血入药,连续服药数月之后,余毒才会彻底肃清,可不知为何,今日请脉,皇上脉搏沉稳而强健,与前两日相比,竟明显呈现好转之状。
若是照此下去,不出三个月,余毒便有望彻底清除。
李序思忖片刻,斟酌着道:“皇上与方姑娘最近可有亲密举动?”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萧怀戬姿态闲适地靠在椅背上,闻言修眉微微一挑,长指不由轻轻摩挲了几下冷玉扳指。
“诊出什么来了?”他不自在得轻咳一声,慢慢坐直身子。
李序拱了拱手,颇为含蓄地说:“如有画眉之乐,多多益善。”
萧怀戬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冷冷嗤笑不已。
“李子修,你我相识多年,你不会不知道,朕对情爱之事没有半分兴趣吧?”
他沉默一瞬,似乎是为了解释什么,又道:“朕之所以暂时没打算抽干方桃的血,不过是因为她现在还太瘦弱,气血不够充足。待把她养胖一些,朕自然会将此事提上日程。”
李序从袖袋中拿出帕子擦了擦手,没有多言。
他那杏色帕子本是常见之物,只是帕子的一角,绣了朵极不起眼的紫色茉莉。
那帕子李序只用了一下,便珍而重之地放回了袖袋中。
萧怀戬漫不经心地转着扳指,视线一直未曾离开过那帕子片刻。
诊完脉,李序提起药箱打算告退,萧怀戬却突然叫住了他。
“听说婉婉病了,现在可大好了?”
李序站在门槛处,闻言迟疑了会儿,略一点头。
“臣去崔府看过,崔姑娘心情郁结病了几日,现在已好多了。”
萧怀戬沉默许久,意味深长道:“子修,朕不能娶崔家女,但朕也不能有负心薄情的名声。”
犹如平地响起一声惊雷,李序猛地抬起头来。
萧怀戬稳坐于龙椅之上,他缓缓转动着手上的扳指,不知在想些什么,但那冷白脸庞上的神色,看上去冷酷而无情。
“臣绝不允许婉婉受到半分伤害。”李序放下药箱,平静地看着他说。
闻言,萧怀戬倏然起身,唇畔泛出森森冷笑。
“那你以后只能消失在朕的眼前,你可要想清楚了。”
御书房内一时安静无声,落针可闻。
几乎只有短短半瞬,李序便拱了拱手,郑重地说:“臣早已想清楚,臣告辞了。”
一个耽于情爱,愚蠢至极的蠢货。
看着李太医的背影渐行渐远,萧怀戬轻蔑地评价。
若是尚有离宫的念想,方桃觉得以后有奔头,可狗皇帝明令不许她离宫,之后的每一天,都过得漫长而难捱。
这一日,方桃兴致缺缺地练完了字,照例抓了把稻米去喂大猛。
那些稻米是大猛爱吃的,最近它吃得多,那毛色越发鲜亮,晨起打鸣也格外嘹亮。
若是在农家,拥有这样一只会打鸣的公鸡是极好的。
鸡第一次叫,大约是五更了,天色熹微,便可以起床煮饭干活了,若是还想多睡一会儿,那也不用着急,太阳刚出来时,鸡还会再叫一次。
大猛比寻常的公鸡打鸣还要勤快,每每不到五更便会高亢地扯着嗓子鸣叫,比殿里的水漏还精准。
它这份勤劳,方桃听在耳里喜在心上,可狗皇帝却从不予以赞赏,甚至,有时看到大猛,他还会冷脸不悦。
生怕他会对大猛不利,方桃只得悉心教导它,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尽量夹起尾巴做一只不讨人嫌的公鸡。
那撒在鸡窝前面的稻米,大猛很快便吃了个干净,方桃托腮蹲在地上地瞧着,像尊枯木石雕似的,良久没动。
大猛吃饱了,抖抖翅膀进窝里小憩,那鸡窝里有一只瓷瓶,它嫌碍事,爪子一搭一推,瓶子便骨碌碌滚了出来。
那是先前是崔姑娘送给狗皇帝盛酒的瓷瓶,不知何时被大猛拖到了窝里,方桃看着那瓷瓶愣怔片刻后,像是晦暗夜色中一道闪电袭来,眼前突地一亮。
崔姑娘是狗皇帝的未婚妻,以后嫁到皇宫,便是一国之后。
崔姑娘最是心善,只要向她求情,她必然能够体谅自己的苦楚,只有这样,才会有出宫的可能。
想到这里,方桃立刻站了起来。
她激动地来回不停地踱步走了半刻,一个计划逐渐在脑海中初具雏形。
待崔姑娘与狗皇帝大婚之后,她便向崔姑娘开口求情。
崔姑娘这么善良,当初她只是一个乡野来的穷丫头,崔姑娘便能对她施以援手,如今她被无缘无故困在宫中,她定然不会冷眼旁观的。
方桃越想,便觉得此事成功的可能性越大,只是她不知道,狗皇帝到底什么时候会迎娶崔姑娘进宫。
暮色四合时,萧怀戬刚回到清心殿,便看到方桃一双杏眼炯炯发亮精神十足,不似往常那般蔫头蔫脑。
看到他,她颇懂规矩得遥遥屈膝行礼,然后一溜小跑迎了过来。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她表现得十分殷勤且有眼色。
用饭时,她试毒之后,便主动把那尚且有些发烫的荷叶粥仔细吹凉。
伺候他沐浴的时候,她站在屏风后频繁地递来澡豆香胰。
待他上榻休息时,她早已铺床展被,还端着一张笑脸站在旁边,恭敬地请他早些上榻休息。
萧怀戬理所当然地接受她一个宫婢应尽的本分。
上榻后,狗皇帝姿态悠闲得懒懒靠在床头,长指缓缓按在太阳穴处打着转儿,闭眸子不知在想什么。
他墨发有些凌乱地披在肩头,白色寝衣下肌理分明的胸膛若隐若现,担心他沐浴完衣衫不整会受凉,方桃讨好又体贴地给他拉高了锦被。
那锦被拉得很高,将尊贵帝王的整个身体完全罩住,萧怀戬指尖一顿,睁开眸子,冷飕飕剜了方桃一眼。
终于迎来了狗皇帝注视的目光,方桃心头悄然一喜。
她清了清嗓子,微笑着说:“皇上,您身份尊贵,早日完婚,早添皇嗣,延续皇家血脉,可是要事一桩。那坤德宫已修缮好了,您与崔姑娘何时大婚?”
萧怀戬转眸看向方桃,淡然无波的视线,陡然沉冷锐利起来。
第037章第37章
殿里灯火幽亮。
墨色床帐中,萧怀戬屈起长腿坐起,一张冷白的脸神色变幻莫测。
他微微眯起凤眸,睨着方桃冷声质问。
“朕何时大婚于你何干?平白无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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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起,你可是受人指使?”
方桃气愤地抿了抿唇。
不过是问他一句成婚的事,狗皇帝冷脸斥责便罢了,还无缘无故怀疑起人来。
此前所做的分外之殷勤都没派上用场,方桃不免有些垂头丧气。
她低着脑袋,闷声回话:“没有,奴婢只是随口问问而已。”
萧怀戬沉脸打量了她几眼。
方桃今日这番举动,定然是刻意为之,不知她到底有什么心思。
他唇畔泛起无声冷笑,“说实话,若是让朕发现你在骗朕,朕定然不会饶你。”
与狗皇帝打交道多了,对他真实的脾性略知一二,方桃也多了一些心眼儿。
她不能说假话,但可以只说一部分真话,只要他不问到底,就可以糊弄过去。
她眨了几下眼睛,说:“这宫里冷清,奴婢愚笨又粗俗,就是希望崔姑娘早些嫁来,为皇上分忧解愁。”
其他不论,她自认愚笨粗俗,尚且还有自知之明。
萧怀戬冷冷笑了一声,再开口时,语调幽冷而莫测。
“这么盼望婉婉能嫁进来,朕可不知道,你与她关系竟如此亲厚无间。”
狗皇帝语带凉薄嘲讽,方桃抿紧了唇一声不吭。
她今日做了许多努力,可狗皇帝的心思实在难以捉摸,她连一句话都问不出来。
此番大功未成,只能待以后再找机会。
方桃闷闷不乐地钻到自己地铺上的被窝里。
正要拉高被子把自己从头到脚埋起来时,突然听到那冷默许久的狗皇帝幽幽开口。
“再过三日是她的生辰,既然你们相识一场,朕带你去见她一次。”
三日后的清晨,方桃一早就在清心殿外翘首以盼,等着狗皇帝快些回来。
待萧怀戬忙完朝中要事,去而复返时,一辆低调的乌蓬马车已停在了清心殿外。
狗皇帝上了车,方桃也赶紧踩上车辕,跟在他身后走了进去。
这马车外表低调,内里却不减奢华,桌椅一应俱全,地板铺着金色的西域锦毯,连帘子都是名贵材质的黄绸所制。
方桃坐在角落处匆匆扫了几眼后,很快被靠窗处书案上的玄色锦盒吸引住。
那锦盒不大,四四方方的,上面刻着繁复的花纹。
不知里面放了什么,方桃莫名觉得有些神秘。
就在她好奇地探着脑袋看了又看时,萧怀戬拧眉冷冷盯了她一眼,不悦地警告道:“那是朕要送出的生辰礼,不许再看。”
隔着盒子,又看不到里面有什么,狗皇帝如此小气,方桃暗暗嘀咕了几句。
不过,不光狗皇帝准备了送给崔姑娘的生辰礼,她自己也备了礼物。
这礼物是她苦思冥想,足足用了三日才做好的。
方桃摸了摸衣袖,无声咧开嘴角笑了笑。
马车辘辘而行。
到崔府足有半个时辰的路程,一路上,萧怀戬冷脸闭眸靠在车璧上,始终未发一言。
不知是朝中要事令狗皇帝烦扰,还是他有什么心事,但无论何事,方桃都难以揣摩出来。
狗皇帝不说话不问话,她更不能随意开口,只能闭紧了嘴,偶尔暗中瞥他几眼。
如是沉默了一路。
到了崔府时,方桃发现,狗皇帝脸色稍霁,又端出了一副温润如玉的君子模样。
以崔侯爷为首的侯府上下,早已齐刷刷跪了一地迎接圣驾。
萧怀戬唇角微勾,笑意如春风拂面,吩咐他们免礼平身。
“今日是婉婉的生辰,朕想多与她说说话。”寒暄片刻,崔婉婉带着小玉与嬷嬷站到了不起眼的角落处,萧怀戬展眸看了她一眼,笑着对崔侯爷道。
崔侯爷面露喜色,点头如捣蒜。
去侯府后花园的路上,萧怀戬与崔婉婉并肩缓缓而行。
两人均沉默未语,只有方桃高兴地抱着锦盒,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们身后,偶尔与小玉窃窃私语几句。
待到了花园临水亭畔,萧怀戬顿住步子,转眸向后方瞥了过来。
除了丫鬟小玉与方桃,这里没有旁人。
他垂眸意味深长地看着身畔的未婚妻。
崔婉婉微微咬着唇,一双白皙的手悄然攥紧绣了茉莉花的绣帕,眼神却怔怔的,似乎在出神地想着什么。
萧怀戬沉默片刻,不知想到了什么,唇畔悄然森森冷笑。
他突然转步走向旁边水畔,饶有兴致地去观赏水里来回游弋的锦鲤。
皇上拂袖径自大步离开,崔婉婉却暗自轻舒了口气,而看见狗皇帝走开,方桃微微一笑,赶忙加快步子走了过来。
她把那锦盒放到一旁,神神秘秘地摸了摸袖袋,从里面掏出一支书签来。
那是用青竹做的,削得厚薄均匀,正反面都细细地打磨过,没有一个毛刺。
更令人惊讶得是,那书签上面,还十分用心地刻了一株桃花,书签底部,则系了一个红色的如意结。
虽然桃花雕刻得不甚好看,那如意结打得也有些歪扭,但看得出颇费了一番心思。
崔婉婉惊喜地接过来方桃送她的生辰礼。
“方姑娘,这是你亲手做的?真是太别出心裁了!”
方桃不好意思地咧了咧嘴。
崔姑娘是侯府贵女,见过的稀罕物肯定不少,这一支小小的书签,定然是比不上外面铺子里卖的,但她压根不觉得寒酸,甚至还大大赞赏了一番。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送她这个生辰礼,是为了感谢她当初帮过她,只要这书签她喜欢,方桃便觉得满意了。
“你要是喜欢,我下次再给你做个不一样的。”方桃眨了眨眼睛,笑着说。
她一笑,那双又大又有神采的眼睛亮晶晶的,似乎有感染力一样,崔婉婉也不禁抿唇笑了起来。
“方姑娘,你当初不是离开京都了吗?怎么如今又成了皇上身旁的宫婢?”这个问题崔婉婉早就想问她了,只是那次去清心殿时,她举止匆忙,落荒而逃,匆忙间忘了此事。
说来话长,害怕狗皇帝责罚,方桃没敢提及他做的坏事,只是言简意赅地说:“我去了林州找表哥,只是我那个表哥不能指望,恰好皇上经过林州,便将我带回来做宫婢了。”
崔婉婉点了点头,侧眸看了一眼小玉。
小玉会意,从荷包里取出一只纱制的绢花送给方桃。
“这绢花也是我亲手做的,方姑娘若不嫌弃,就收下吧。”崔婉婉道。
那绢花是桃色的,颜色鲜艳好看,方桃一见便喜欢上了。
她一头乌发浓密而绵长,平日里因不会挽发髻,总是简简单单编个油亮的粗辫垂在肩侧,那发尾也只是用发带绑了,再无其余的装饰。
崔婉婉让她走近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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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手给她戴上了绢花。
方桃把手里的帕子放在石桌上,走到水畔对着水面瞧了瞧,果真漂亮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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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玉笑着道:“方姑娘模样俊俏,带上这只绢花,就和我们小姐一样是大美人了。”
崔婉婉瞧着方桃发上的绢花,也轻轻笑了。
“小玉此言差矣,方姑娘貌美无双。”
得到这样的夸赞,方桃开心地笑了,崔姑娘虽是侯府贵女,却平易近人,没有半点架子,是把她当地位平等的朋友相处的。
想及要央求她的事,方桃恨不得现在便一吐为快。
她摸着绢花,一时迟疑又纠结的模样,引起了崔婉婉的注意。
“你可是有话要对我说?”
方桃犹豫片刻,重重点了点脑袋:“我是有一件事要求你帮忙!”
“什么事?你放心,只要我能做得到,便一定会帮你的。”
崔婉婉话音刚脱落,方桃余光瞥见狗皇帝迈步往这边走来,便急忙打住了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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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还不着急,等你进了宫,我再跟你细说。”
话音落下,萧怀戬已走了过来。
“我与婉婉有话要说,你到远处等待。”
听话地走到远处,方桃时而偷偷看几眼。
狗皇帝与崔姑娘一直在原处说话,只是两人侧对着这边,不知他们说了些什么,更看不清他们的神情。
方桃倒不是有心偷听他们谈话,而是,遥遥看着他们,不知为何,她莫名有些惴惴不安。
当初那个荒诞怪异的念头甚至从脑中一闪而过,她总是有些担心狗皇帝会对崔姑娘不利。
小玉站在一旁,神色也莫名有些忧虑。
两人各怀心事低声说着话。
没多久,萧怀戬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经过方桃身旁,他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方桃赶紧跟上他的步子。
不过,刚走了几步,方桃突地想起,她的帕子落在了石桌上。
狗皇帝走了不远,现在返身去取还来得及,方桃提起裙摆,三两步飞快跑到了石桌旁。
等她驻足停下时,才意外地发现,崔姑娘绞着手帕站在原地,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石桌上的锦盒,不知在出神地想着什么。
顺着她的视线,方桃瞧见锦盒里摆放着一只玉白瓷瓶。
这是狗皇帝送给崔姑娘的生辰礼?方桃觉得十分怪异。
不过,还没等她开口相问,远处便传来萧怀戬无情冷酷的催促嗓音。
“方桃,还愣着做什么?快些过来!”
第038章第38章
回宫的马车上,方桃眉头紧拧,百思不得其解。
狗皇帝身为一国之君,送给他未婚妻的生辰礼,怎么是一个瓷瓶?
那瓷瓶里装了什么?
出于直觉,方桃觉得那里装得是丹药之类的东西,因为狗皇帝以前犯了咳疾时,会从这种瓷瓶里倒一枚丹药吃。
托腮拧眉想了半天,方桃依然满头雾水。
除非那丹药有起死回生的功效,否则,以她贫瘠的见解,实在不觉得这是一件像样的生辰礼。
方桃想问清楚怎么回事。
可她还没开口,便看到了狗皇帝冷冽阴恻的视线投来。
他微微眯起凤眸盯着她发上的绢花,沉默良久后,用一种警告的冰冷语气告诫:“不干你的事,不许多问。”
方桃被噎住,只好闷闷地闭上了嘴。
回宫以后,方桃的日子与往常无异。
不过,想到崔姑娘以后很大可能会帮她出宫,被狗皇帝几近软禁的枯燥生活,也变得有滋有味有盼头。
至于对那份生辰礼的好奇,已逐渐随着她每日的忙碌慢慢淡忘。
转眼过了半月有余。
方桃有些奇怪。
近来数日狗皇帝没回清心殿,不知他有什么朝政要事要忙。
不过,皇宫中他的寝宫本就不止这一处,不回这里,兴许是去了别处歇息,方桃并不关心他的去向。
不用伺候狗皇帝是幸事,她心情身体都轻松了许多。
这日刚过了晌午,方桃早早习过字喂过鸡,提着竹筐出了清心殿。
大灰被养在御苑,每日吃得是秸秆麦麸,虽有人专门喂养,新鲜的青草却不是经常能吃到的。
清心殿里都是名花贵竹,没有一根杂草,但那御花园的角落里,却能见到一些尚未被清理的野草。
前日方桃已去割了半筐草,估摸着今日那些野草又长了出来,便又带着竹筐去了原地。
到了地方后,果不其然,那野草又长了有三寸高。
不过,野草并没有很多,都割完之后,也才浅浅盖住筐底。
这些草还不够大灰塞牙缝的,方桃小心地扒拉几下那花繁叶茂的紫藤花丛,心头突地一喜。
这花丛很茂盛,先前她没注意,底下竟掩着一片生命力旺盛的油葫芦草。
方桃动作灵活地钻进花丛中,连那竹筐也拖到了花丛旁。
一直不远不近盯着她的太监突然发现她不见了人影,左右打量一番后,以为她已去看驴,便急忙提袍朝御苑走去。
四周寂静无声,方桃在花丛底下拔着草,突然听到有人在低声交谈。
兴许以为这里没人,两人的声音并没有刻意压低。
他们说着话,方桃并没怎么在意,不过,片刻后,“崔府、崔姑娘”之类的字眼遥遥传来,方桃微微一愣,悄然停下拔草的动作,蹲在花丛中侧耳凝神细听起来。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崔姑娘实在福薄,眼看快要进宫做皇后了,竟然突发急病”
“谁说不是呢?听闻崔姑娘病逝,皇上心情悲痛不已,竟亲自在崔府守灵了三日。崔姑娘下葬后,皇上郁郁寡欢,有礼部官员婉言提醒皇上逝者已逝,理当以皇嗣为重,应早日娶妻纳妃。谁料,皇上竟说,崔姑娘去了,他此时无心娶妻,等过段时间,再提立后纳妃之事。”
“相比于先帝,皇上实在情深义重!”
“皇上登基时,传过一些不中听的流言蜚语,说什么皇上弑叔夺取了皇位。我听说,皇上与崔姑娘的婚事可是先帝御赐,先前皇上屡屡推迟大婚婚期,崔家乃是先帝重用之臣,难保有人猜测皇上此举另有深意。可现在,谁人不知,皇上对崔家女儿竟深情至此!皇上心底仁善,宽容大度,情深义重,弑叔之说根本是无稽之谈,对崔家为首的世家官员更是爱护不已,如今朝中官员无不敬仰叹服!”
早在听到崔姑娘病逝的话后,方桃已如五雷轰顶,整个人惊愣了在原地。
怎么可能?上次她见到崔姑娘,她明明还好好的,怎么会突发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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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身亡?
待方桃反应过来,急急扔下手里的铁铲,想揪住谈话的人问个究竟时,对方却早已拐过前面的甬道,不知去向。
四周空荡荡的,安静得只有偶尔几声聒噪鸟鸣,似乎那些人,那些谈话根本没发生过一样。
方桃怔怔站在御花园的入口处,甚至怀疑方才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就在她犹豫良久,打算找人问问清楚时,那先前盯视她的太监从御苑急匆匆返回,亲眼看到她还站在原地,才擦着汗舒了口气,道:“方姑娘,没找到你,可吓死我了。”
清心殿虽没有婢女,却有戍守洒扫的太监,不过,他们平日都不会跟方桃多说一句话,方桃看了那太监几眼,突然想到了安公公,便道:“安公公呢?最近怎么没有见到他?”
不知何时,安公公被调去了御苑喂马。
先前方桃会到御苑喂驴,她的驴在御苑的东北角,那里单独开了一个角门容她出入,虽然她时常到御苑来,可因逗留时间太短,竟没和安公公碰过面。
方桃不清楚安公公知不知道皇宫之外的事,毕竟他也是处在深宫之中,少有外出的机会。
可安公公身在御苑,私下有些朋友,应该知道得比她多得多。
“崔姑娘病逝,这事太监们私下都传遍了,不会有假。”他可惜地叹了口气,十分笃定道。
消息被证实,方桃的心像顿时被剪子绞了几下,难过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心痛难受,不是因为崔姑娘病逝她离宫的日子没了盼头,而是为她早逝惋惜悲痛。
崔姑娘是一个大好人,可好人却如此命短,不过是半个月未见,她竟已埋入黄土,这让她实在难以接受。
“方姑娘,你回去歇着吧,我帮你去喂驴。”看方桃心情难过,安公公有些不知所措地安慰她道。
谢过安公公,方桃向他道别后,拖着沉重的步子,慢慢走回了清心殿。
回到殿里,方桃呆呆地坐在廊檐下。
从日头西斜到暮色四合,她僵住似得一动未动,泪水断了线似得未曾停过。
夜色朦胧时,殿外响起熟悉的脚步声。
那步子很快,转眼便来到了殿内。
是狗皇帝回来了。
看见他举步朝这里走来,方桃很快擦了擦泪起身行礼。
经过方桃身旁时,看见她手里的帕子被泪水浸透了,萧怀戬脚步微微一顿,微冷视线扫过她红彤彤的眼眶,不辨情绪地说:“好端端的,哭什么?”
崔姑娘都病逝了,如何还好端端的?方桃拿袖子抹了抹眼泪,抽噎着回话:“听说崔姑娘去了,我心里难受。”
萧怀戬幽幽盯着她发上的那朵绢花,默然片刻,冷冷嗤笑一声。
“朕若是死了,也不知道你哭得会不会这么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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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桃抹着眼泪没吭声。
萧怀戬等了片刻,没等到她的回话,苍白脸色霎时如罩寒冰。
不悦地瞥了她一眼后,径自拂袖去了浴房。
方桃擦干净泪,跟上去服侍他。
狗皇帝数日未回,身形似乎清瘦了一些,气色也不复之前那般好,脸庞苍白了许多。
隔着一道屏风,方桃甚至还听到了他久违的咳声。
浴池里响起哗啦的水声,方桃站在屏风后头,听着他时轻时重的咳嗽声,出于宫婢应尽的义务,道:“皇上,奴婢去给您拿定神丹吧。”
水声停了片刻,屏风的另一边传来狗皇帝幽冷的声音。
“不必,你进来伺候朕沐浴。”
方桃震惊地瞪了大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狗皇帝一丝未着,光着身子在浴池里清洗,男女有别,她怎好伺候他沐浴?
若不是他一副冷脸不近女色的模样,方桃险些怀疑他别有用心。
崔姑娘尸骨未寒,兴许是他心痛过度口不择言,方桃把他的衣裳往屏风上一搭,咚咚咚飞快跑到内殿去取定神丹。
那放定神丹的药柜旁,搁着狗皇帝回来时挂在衣架上的外袍。
殿内烛光悠亮,衣袍投下的阴影遮住了药柜。
方桃起身去拿开那外袍,却冷不防摸到袍袖处似乎有个什么东西,硬硬的,圆圆的。
方桃摸出来看了看,是一个玉白的瓷瓶。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这瓷瓶很小,瓶口处有个红木塞,和狗皇帝盛定神丹的药瓶很像,看上去有些眼熟。
过了片刻,方桃突地想起,狗皇帝送给崔姑娘的生辰礼,正是一个这样的瓷瓶。
她记得很清楚,那瓷瓶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红木塞。
方桃托在掌心中瞧了一会儿,越发怀疑这就是那份奇怪的生辰礼。
瓷瓶里尚有东西,应当是剩下的药丸,晃一晃,有轻微的声响。
方桃取出来一颗看了看。
是黑褐色的药丸,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但不是他服用的定神丹。
凑近闻一闻,气味也怪怪的,不像什么好东西。
方桃盯着那药丸许久,脑海中莫名闪过一个怪异的念头。
狗皇帝送给崔姑娘的生辰礼如此特殊,而他送完生辰礼后,崔姑娘便突发急病而亡,事情怎么会如此巧合?难道
方桃被自己冷不丁冒出的念头吓了一跳,身上立时起了一层战栗的鸡皮疙瘩。
她咬唇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越发觉得自己的猜测不会是胡思乱想。
狗皇帝表里不一,什么时候情深义重过?他越是表现得在乎崔姑娘,越是有可能
吱呀一声,响起突兀的推门声。
方桃下意识握紧瓷瓶,如临大敌般看向门口处。
等了许久不见方桃去而复返,萧怀戬耐心告罄,沐浴完后,便自己披上外袍走了进来。
他苍白的脸色沉冷而不悦,那双深邃幽黑的凤眸瞥过来时,散发着不怒自威的凛厉气势,让人忍不住头皮发紧,脊背生寒。
狗皇帝愈走愈近,一脸风雨欲来的模样,似乎又要发火。
方桃抿唇盯着他,暗暗深吸几口气给自己壮了壮胆。
她手指有些发颤得从瓷瓶里倒出几颗药丸来。
当着狗皇帝的面,她垂眸看了一眼掌心中黑乎乎的药丸,猛地往嘴里送去。
萧怀戬微微一愣,待看清她往嘴里塞的药丸时,神色突地变了。
几乎是瞬间,他大步走到方桃面前,大手铁钳似地一把掐住她的下颌,怒声道:“方桃,你是不是找死?”
狗皇帝看着挺拔清瘦,力气却很大,他的大掌只是轻松一捏,方桃便觉得自己的下巴痛得几乎快要脱臼。
她使不上劲,只能微微张开嘴巴,任狗皇帝将长指塞到她嘴里,将药丸一枚一枚取了出来。
待狗皇帝松开钳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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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桃已气得浑身发抖。
她假装要吃药,是想要验证,她的猜测是不是真的。
她顾不上揉几把生疼的下巴,悲愤地高声质问起来。
“这药丸有毒,崔姑娘不是得了急病,是你逼她吃了毒药自尽,对不对?”
萧怀戬沉脸将那药丸放回瓷瓶中,闻言动作一顿,眯起冷眸看了她几眼。
方桃一向愚笨,没想到这回倒是机灵了些,崔婉婉的死讯,他本是尽力瞒着她的,宫里人多嘴杂,不知她从谁那里听说了去。
他无意追究事情始末,既然她已知晓,还破天荒地用计诈了他一回,反而让他陡然有了兴趣。
就算她猜测出来,一个小小宫婢,又能怎样?
萧怀戬冷冷勾起唇角,满不在乎得轻嗤:“是又如何?你要为她伸冤?”
果然不出她所料。
听到狗皇帝亲口承认,方桃只觉一阵心肺绞痛,头晕目眩,几乎差点晕厥过去。
她的眼泪刷地一下涌了出来。
崔姑娘如此可怜,怎么就摊上了这样蛇蝎心肠的未婚夫,为了凸显他自己的情深义重,简直把别人的性命视为草芥。
狗皇帝是帝王,她人微言轻,为崔姑娘伸不了冤。
方桃抹着眼泪,怒气难以控制地窜到头顶。
如今她被困在皇宫,这条命迟早也要被狗皇帝拿去,她虽然惜命,可这样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这回,她宁愿豁出这条命去,也要为崔姑娘出一口气!
方桃擦干泪,狠狠瞪了萧怀戬一眼,随手抄起桌案上的一只茶盏,手腕一抖,用力朝他泼了过去。
温热的茶水,径直泼到了萧怀戬的脸上。
他霎时脸色铁青。
抬手抹了抹脸,几根碧绿的茶梗从高挺的鼻梁处滑落。
萧怀戬冷冷盯着她,咬牙冷声道:“方桃”
“我就是找死!”方桃索性接过他的话头,她一下跳到旁边的桌子上,居高临下地盯着萧怀戬,一脸愤怒地控诉起来,“你是我见过的,所有的人里,最坏最坏的坏种!你忘恩负义,表里不一,心狠手辣,虚伪寡情,自私凉薄,卑鄙无耻,要是早知道你是这种人,我才不会救你,当初就该让你在崖底鲜血流尽死了,好过你活到现在害了这么多人!你”
话未说完,方桃只觉身子一轻,一只大手握住她的腰,一把她狠狠拎了下来。
萧怀戬脸色黑如锅底。
“听到真话,你恼羞成怒了?”方桃依然没有停下骂他,“你狼心狗肺”
一只大掌掐住方桃纤细的脖颈,将她一把抵在了墙壁上。
喉管被锁住,方桃喘不过气,胸脯剧烈地起伏起来。
她的手胡乱抓挠着钳住她的铁臂,徒劳地挣扎厮打着。
萧怀戬视线冰冷如刃,垂眸死死盯着方桃。
她那纤细的脖颈不堪一击,只需稍加用力,便能折断。
狗皇帝眼神冰冷,杀意十足,死到临头,方桃反而不怕了,方才一吐为快,痛骂了他一顿,就算这会儿死了也没有白死。
实力悬殊,挣扎也没用,方桃冷冷一笑,梗着脖子,认命而无畏地闭上了眼睛。
她等了许久,那青筋暴起的大掌一直惩罚性地钳着她的脖颈。
就在她觉得自己胸腔憋闷得难受,几乎一口气也喘不过来时,耳旁传来狗皇帝幽冷森寒的声音。
“方桃,若不是你还有用,朕一定亲手杀了你!”
“以下犯上,对朕大不敬,从今日起,罚去御苑扫圈担粪,没朕允许,不得离开御苑半步!”
第039章第39章
去御苑给鸟禽走兽扫圈挑粪,也好过在清心殿伺候狗皇帝。
当晚,方桃便悲愤地抱着大猛,提着行李,去了御苑。
御苑比清心殿热闹。
除了在此做活的太监,还有一些女婢,方桃身为最低等的挑粪奴婢,和一个名为梅花的胖宫婢住在一间屋子里。
那挑粪的活,腥臭难闻,腌臜难做,通常委派给御苑里的低等太监,宫婢们在御苑的职责大都是侍奉来此观赏珍禽异兽的贵人,是不会做这种活的。
方桃一个姑娘家,身体虽比一般女子康健结实些,但身板到底太过纤细,若是一天担上几担臭粪,哪能吃得消?
梅花对她甚是同情:“你为什么会被贬到御苑受罚?”
个中原因,方桃不能对她解释,她十分担心,狗皇帝本就性情阴晴不定,万一哪天他气上心头,到御苑来要她的命,可能会迁怒到这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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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事,外人知道得越少,就越好。
方桃咧了咧嘴角,露出一个苦涩又无奈的笑。
“我一向笨手笨脚,服侍不好皇上。”
梅花爱莫能助地叹了口气。
方桃住在御苑的婢女房中,大猛就养在房外的小院中。
御苑这里宽敞,不像清心殿规矩那么森严。
见惯了珍禽异兽,突然来了一只毛色发亮神气活现的家养大公鸡,婢女们都觉得稀罕好玩。
不过一两日,大家对大猛都熟悉起来,每次用完饭剩下些米粒,婢女们都攒起来放到碗里,留给大猛。
方桃每天放心得把大猛留在院内,自己则一早便去扫圈担粪。
她要清扫的是象园里的粪便。
御苑中猿、鹿、鹤、雀等珍禽异兽种类极多,但若论粪便最多的,非象园里的大象们莫属。
每头大象每天要排六次粪便甚至更多,十几头大象的积粪,要一刻不停地清扫装筐,才能赶在日落前全部清理干净担走。
这活很脏很累自不必说,而且,自打方桃来了以后,原来几个在象园扫圈担粪的太监都被调到了别处,只有她一个人干活。
统管御苑的大太监收到吩咐,还特意派人盯着她,若是日落前干不完,就不许回去睡觉。
方桃一刻不停得从早忙到晚,头几日,简直累得直不起腰来。
每次回到房中时,她便脑袋朝下直挺挺趴倒在了床榻上,连梅花特意给她留的好几只桃子都没力气去吃。
过了几日,和大象们逐渐熟悉起来,方桃发现,这些家伙们虽然个头像一堵墙那般高大,腿像柱子那么粗壮,性情却很温顺,也非常聪明,甚至能听懂一些人话。
她提着竹筐拎着木铲去铲粪时,会请它们稍稍让一让位置,即便那些大象正在埋头吃嫩枝树叶,也会挪一挪屁股,好让她尽快将粪便铲走。
象园中有一头年龄最大的雌象,喜欢站在象园中间的台子上,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冷静眼神观察着四周。
偶尔它会隆隆高亢地叫上几声,彼时,周围的大象们便会此起彼伏地回应。
方桃猜测,这些大象彼此之间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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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通过叫声交流,这头上了年纪的雌象应是它们的首领,它在象群中一呼百应,甚有权威。
雌象的眼睛圆溜溜的,像珍珠一样,方桃暗暗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大珍珠,其余的十多头大象,根据个头大小,方桃依次给它们起了名字,二珍珠,三珍珠
认清了这些大象,每次去铲粪,方桃便会跟它们打个招呼,还会热情地帮它们清理水池,抱来它们爱吃的青草枝叶。
又过两日,和大象们逐渐熟悉后,方桃特意起了个大早,天色熹微时便到了象园。
她没去拿扫帚扫粪捡粪,而是神神秘秘从布包里摸出一个桃子,递到了大珍珠的长鼻子旁。
这桃子是梅花留给她的,又大又红,闻起来便香甜不已。
她没舍得吃,特地留给大珍珠的。
象园里有专门负责喂养大象的,每日会运来许多象草枝叶,但若说甜美多汁的果子,却是吃不上的。
大珍珠嗅到那桃子香甜的气味,转转眼珠子看了方桃一眼,便伸长鼻子卷到自己嘴巴里吃了起来。
它喜欢吃,方桃开心不已。
象园十分宽敞,面积足有几亩地那么大,单单走上一圈便累得脚酸,更别提要铲粪担粪。
况且,这些珍珠们四处拉粪,没有定所,虽那粪便并不发臭,但天气热起来,味道也不好闻。
若是再招来嗡嗡乱飞的蝇虫,脏了水池草叶,兴许会让珍珠们染上疾病。
方桃今日来得早,特意在象园的东南角打扫出一块极干净的地方。
她从象园里找出几个大小重量差不多的石头,移到四角做为标记。
在她挥汗如雨地忙着这些时,几个珍珠嚼着枝叶摇着尾巴矗立一旁,似乎十分好奇她到底要做什么。
方桃大功告成,便像跟大灰和大猛唠叨那样跟大珍珠说起话来。
“这是给你们做的粪场,这里干净,以后你们解手都到这个粪场来,好不好?”
方桃指了指她新打扫出来的“粪场”,边说边卖力地比划。
不过,她声情并茂地游说一通后似乎并没效果,几个珍珠满脸茫然地嚼着草,而大珍珠看了她几眼后,甩了甩鼻子,面无表情地转首离开。
好心被人无视,方桃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虽说这些珍珠们聪明有灵性,却未必能听得懂她说了什么。
方桃坐在旁边苦思冥想了一阵,重又起身回住处拿了几个桃子回来。
她把桃子丢在去粪场的路上,然后又拿了一个去喂大珍珠,待大珍珠将一个桃子吃完,方桃便用手指了指不远处。
那甜甜的鲜桃躺在地上,颜色鲜艳瞩目,大珍珠当即甩了甩鼻子,低头循着桃迹去了粪场。
它吃了好几个桃子,心情似乎大好,而后便满足地站在粪场里四处打量了许久,朝园子里的大象们高亢有力地叫了几声,好像是大声吩咐了什么。
之后,方桃便惊喜地看到,那些吃完嫩枝树叶的珍珠们,接二连三,陆陆续续的,都去了她指定的粪场。
这粪场对珍珠们有好处,也大大节省了方桃的苦力。
她只需要维护好粪场,偶尔在象园中转一转铲走遗漏的粪便,不必一天到晚都忙于扫粪捡粪。
甚至,连粪便也不需要再担到别处,只等运粪的太监将粪便装车运到外面即可。
粪场一举两得,方桃轻松了许多。
和这些温顺聪明的大象相处,比在清心殿开心自在,方桃真心喜欢这份差事。
这日傍晚,当她轻哼着小曲儿愉快地回到婢女房的小院时,突见梅花等一众宫婢规规矩矩地低头跪在地上,而几个太监则恭敬地垂首立在两侧。
方桃步子一顿。
那个几个垂首侍立的太监眼熟,不是御苑的,却像是服侍狗皇帝的。
见她进来,梅花悄悄抬起头,瞥了下两人所住的婢女房,冲她使了个眼色。
方桃心头一惊。
这些日子呆在象园,她日日忙碌不已,又充实又自在,险些忘了狗皇帝的存在。
方桃脑中立刻升起不妙的念头。
狗皇帝睚眦必报,他这番前来,一定是气不过又来秋后算账。
方桃的脚步钉在原地,差一点想要掉头躲去象园。
不过,躲着不是办法,狗皇帝要见她,迟早会把她抓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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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桃只得暗暗握紧拳头,硬着头皮慢慢向房内走去。
房内,萧怀戬端坐在上首,慢条斯理地品着清茶。
狭窄阴暗的婢女房,因他那身明晃晃的帝王黄袍所衬,竟莫名熠熠生辉起来。
方桃咬唇看了他一眼,跪下磕头请安。
“奴婢见过皇上。”
萧怀戬冷冷睨了她一眼,继续慢慢喝着茶。
磕完头,没听见狗皇帝让她起身,方桃便垂着脑袋,跪在原地没动。
啪的一下,响起茶盏搁下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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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皇帝自然没开口,房内一片寂静,几乎落针可闻。
在这难捱的沉默中,方桃低头盯着青石地面,额上渗出一层冷汗。
上首突然传来一声讥讽冷笑。
“骂朕的时候,不是挺牙尖嘴利的么?这回怎么不吭声了?”
狗皇帝来此,一定是想要找茬治罪,不管说什么,都免不了受罚,方桃索性闭口不言,按兵不动。
萧怀戬冷眸幽幽盯了她片刻,突地皱眉嗅了嗅,嫌恶地说:“一身的臭味,你要熏死朕吗?”
方桃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袖。
她在粪场呆久了,闻不出什么臭味来。
不过,狗皇帝好洁净,鼻子像狗一样灵,她只好掸了掸衣袖,膝行后退几步。
方桃离远了些,臭味也没那么浓了,萧怀戬嫌弃地收回视线,突觉脏腑一阵难以忍受的绞痛袭来。
房内响起急促的咳嗽声。
方桃迅速瞥了一眼。
只见狗皇帝以拳抵唇连连闷咳,脸色煞白不已,似乎又犯了咳疾。
但是,这又不关她什么事,她漠然低下头去。
她这种细微的动作没逃脱过萧怀戬的眼睛。
他等了片刻,方桃却一句关切的话都没问,帝王难以揣测的怒意莫名上涌,萧怀戬脸上现出无声冷笑。
方桃在象园中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盯视,她每天累得倒头就睡,吃够了苦头,他等着她痛哭流涕,乖乖向他认错求情。
可她一向愚笨,总是不会求饶,直到这个时候,依然是一副无知笨拙的模样。
身为帝王,他不欲与一个身份低微的宫婢一般见识。
萧怀戬冷冷勾起唇角,说:“方桃,朕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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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次机会,只要你认错求饶,朕便允你回清心殿。”
方桃低头跪着,没有作声。
她宁愿在这里捡粪担粪,也不想回清心殿伺候他。
再说,她何错之有?她只嫌自己那日骂得不够多。
不过,她也惜命,狗皇帝装得这般大度,她也不会以卵击石死不认错,以免惹他发怒搭上自己的小命。
方桃想了想,说:“奴婢是个村姑,笨手笨脚,什么都不会,这挑粪捡粪的活最适合奴婢,奴婢还是留在这里吧。”
萧怀戬一动不动地盯着她,脸色霎时沉如冷冰,长指间的茶盏几乎被生生碾碎。
方桃非但没有认错求饶,反而宁愿担粪都不想回清心殿,实在是不知好歹。
她这样做,无非是因为苦头还没有吃够,她撑得了三日五日,十日呢?半个月呢?又或是一年呢?
他有的是法子整治一个不听话的宫婢,届时她苦累难耐,自有跪地求饶的时候。
萧怀戬冷冷勾起唇角,拂袖起身离开。
经过方桃身前的时候,他拧眉居高临下地盯着她乌黑的发辫,嗓音凉薄幽冷地提醒。
“方桃,朕给过你机会了,你非要自找苦吃,朕也无可奈何。”
狗皇帝的皂靴一动不动地立在眼前,明黄色袍角随风冷冷拂动,他没有再开口,可帝王煊赫漠然的冷酷气势不容忽视。
方桃暗暗攥紧手指,又悄然退后一点儿。
她不想再回清新殿,也不想再伺候他,如果他非要把她困在宫中一辈子,那她宁愿在这里挑一辈子粪。
可奇怪得是,狗皇帝已经歹话说尽,也危言恐吓了,不知为何,他还是站在那里,许久没有挪动脚步。
方桃低垂着脑袋等了很久,久到她心弦紧绷,以为狗皇帝又要折磨人时,头顶传来一声不耐烦的冷嗤。
萧怀戬冷冷瞥了她一眼,拂袖走了出去。
第040章第40章
冷月高挂,夜风微凉,殿内没有聒噪的鸡叫声,惟有竹叶沙沙作响。
清心殿内早已点燃灯烛,光线亮如白昼,温暖而明亮。
但萧怀戬却负手立在院中,薄唇抿成一条直线,苍白脸色如覆寒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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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心情不悦,自从御苑回来后,便一直闭口未言,甚至连晚膳都没用,冯公公忧心忡忡地立在殿外,直到看见表小姐带着宫女向这边走来,脸上忧色才稍减几分。
“小姐,皇上最近经常咳嗽,今天傍晚去御苑见了方姑娘,回来后心情更加不好了,连晚膳都没吃,您快去劝劝吧。”等谢研走近了,冯公公忙上前低声道。
谢研看向大殿的庭院。
表哥直挺挺立在院内的假山旁,像尊石雕似的一动不动,也不知在看什么。
她细眉一挑,颇有把握地对冯公公摆了摆手,道:“放心吧,你别在这里候着了,我去劝劝表哥。”
谢研命宫女们在外等着,自己提裙三两步走到假山旁。
离得近了,她才发现,表哥负手垂眸盯着方桃搭的鸡窝,不知他在出神地想些什么,连她走过来都没发觉。
那鸡窝又大又丑,早就该拆了,表哥对方桃实在太过纵容,才惯得她无法无天。
谢研暗暗撇了撇嘴,道:“表哥,不过是个婢女,何必在意?要我说,就该把她关起来,每天取血制药,表哥的毒症不久就能痊愈,这样最是省心省力,表哥为何偏要大费周章?”
方桃的血脉能压制毒症,此事惟有几个亲近之人知晓,萧怀戬缓缓转过身来,幽沉黑眸若有所思地盯了她片刻。
表哥那眼神锐利而冰冷,是谢研从未见过的。
直觉表哥像是生气了,谢研嘴巴撅起,不高兴地说:“表哥,难道我说错了?”
“取血制药,万一毒症未解,她却失血而亡,岂不麻烦?她活着,至少能缓解我的毒症。此事我自有打算,无需多言,”萧怀戬沉默了会儿,见谢研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沉冷脸色和缓少许,“你来做什么?”
自打上次和方桃因为鸡窝的事闹过一场,表哥便不允许她随意到清心殿来,可今日来是有要事求他的,谢研道:“表哥,听说三日后梨园球场有比赛,我也想去观赏。”
萧怀戬拧眉,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
三日后的马球比赛,是宁王萧佑召集的。
宁王喜爱马球,他几日前才奉诏从冀州进京觐见,因要在京都逗留一段时日,闲来无事,便召集了一些世家子弟打马球消遣。
这事他面圣当天便禀报过皇帝堂兄,萧怀戬已点头应允,只是没想到,谢研竟突发奇想要去看马球。
宁王没来之前,京都年轻的世家儿郎也常在梨园举行赛事,以往表妹却从没有显露出半分看马球的兴趣,萧怀戬眉头深深拧起,道:“为何想去?”
谢研上前抱住他的胳膊晃了晃,撒娇道:“表哥,我就是整日呆在宫里太闷,想去散散心嘛。”
萧怀戬拧眉默然片刻。
表妹到了该说亲的年纪,马球场有诸多世家儿郎,也可以借此挑选一番。
他略一点头,淡声提醒道:“也好。不过,记得离宁王远些。”
三日后是个好天气,朝阳初升,天光昳丽。
方桃用完早饭后,时辰尚早,便没直接去象园,而是踏着一地细碎金光,脚步轻松地去了御苑的东北角。
她到这里,是为了看一看住在驴房的大灰。
大灰在驴房吃住尚可,只是在圈中关久了,不能放蹄撒欢,精神便有些恹恹的,这些日子,方桃没来得及给它割草,多亏了安公公私下照料它。
安公公在马房喂马,方桃看完大灰,拍着它的驴耳朵说了会儿话,便去了隔壁的马房。
御苑的马房,比象园还要大,养得都是各地以及边陲属国进贡的好马,方桃养驴久了,对马也略知一二。
她隔着马房的院门往里瞧,这些马的脾性喜好她虽不懂,但从外形来看,那些高大俊美,皮毛光滑发亮,双目炯炯有神,四蹄奋扬有力的,必然是上等好马无疑。
安公公运来草料,看见方桃遥遥在冲他招手。
他笑了笑,拍了拍袍上的草沫,快步走了过去。
方桃手里提溜着一小串糯米甜粽。
快到端午了,御苑的婢女们侍奉贵人后得了甜粽的赏,梅花怕自己吃胖,只留了一个,剩下都给了方桃。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方桃一个也没舍得吃,都揣了来送给安公公。
这甜粽闻着清甜,那粽叶也还是暗绿色的,就是不知好不好吃。
方桃心里头是有些遗憾的,她会包粽煮粽,只是婢女房没有膳厨,每日所吃的饭食都是有专人送来,她不能亲手包粽子谢安公公了。
“你尝尝,看看好不好吃。”待安公公走近了,方桃咧嘴欢快地笑了
《逃婢》 30-40(第19/19页)
笑,把粽子递给他。
那粽子被她宝贝似地包在怀里,接过来摸着还有些温热,安公公心里一暖,下意识多打量了方桃几眼。
近几天日头大,方桃每日在象园看粪,白皙的肤色并没有晒黑,人却清瘦了些。
少女脸颊上的莹润消退,那双明亮的大眼清澈有神,更显出她独有的精致明艳。
“快吃呀。”看安公公一副发怔出神的模样,方桃催促道。
安公公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低头慢慢剥开一个粽子。
白白的糯米粽露出,他一下塞到嘴里嚼了几嚼,一边吃一边笑着说:“真好吃。”
他觉得好吃,方桃高兴地笑出了声。
马房的差事不好做,伺候这么多马匹,一天要用不少草料,刚才便瞧见安公公在运草料,方桃道:“这些马,是你一个人在喂,还是轮值?”
“轮值,上午我喂草,到了下午就该旁人了,”安公公努力咽下嘴里的粽子,似乎想起什么,道,“不过,今日特殊,梨园马场有球赛,宁王殿下要用御苑里的千里马参赛,待会儿我要去送马。”
马场球赛之类的,方桃并不感兴趣,她和安公公说了会儿话,眼看到了该去象园的时辰,正待她要离开时,安公公把手里的粽子揣在怀里,叫住她说:“方姑娘,今天晌午马房这里没人,若是你方便,还得烦请你帮我把那几筐草搁到马槽里。”
安公公指了指马房的角落处。
那里满满几大筐秸秆,看上去分量不轻,方桃估摸了下,自己应该能搬得动。
晌午有用饭的歇息时间,象园距离这里大概不到两刻钟,她若是加快些脚步,应该能从象园赶到这里来。
安公公帮了她许多,这点小忙她怎能不帮?方桃很快点了点头,笑眯眯道:“你放心吧,这事包在我身上。”
到了晌午,方桃匆匆用完饭,便直奔马房。
安公公和该轮值的太监都不在,马房里静悄悄的,有些马被拉去了马球赛场,剩下的马儿安安静静卧在槽旁歇晌。
那盛放秸秆的大筐很重,方桃吃力地拖过来,把里面的秸秆一一分发到马槽里。
马房里的马,个个都比外面的寻常马匹高大,有匹马格外与众不同,它没有被拴住,而是低头站在一旁啃食马房地上冒出的零星嫩草。
它身躯高大威武,四条腿强壮而匀称,一身白毛洁白如雪,看上去比绸缎还要光滑。
察觉有人来送草食,它抬起敏锐发亮的眼睛向马槽看了一眼,便迈着优雅沉稳的步子走了过来。
方桃一脸惊叹地看着眼前的骏马。
它迈着长腿走过来的时候,日光照耀下,那身皮毛简直像会发光一样,方桃恨不得上前摸一摸它。
大灰的皮毛也油光水亮,可却不及这匹马那般好看,这大约就是她听人提及过的千里马吧?
千里马跑得快,吃得也多,方桃把筐里的秸秆一股脑地放进它的马槽。
不过,就在她刚刚填满千里马的马槽时,不远处响起一串陌生的脚步声,有人大步朝这边走了过来。
方桃下意识转头看去。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一个身着靛青色窄袖劲服的高大男子走了进来。
男子肤色稍暗,长眉锐耸,高鼻薄唇,唇角似笑非笑地扬着,手里拎着一根大约三尺多长的鎏金偃月球杖。
看见方桃,他脚步一顿,一双狭长的眸子微微眯起,上上下下打量起她来。
他的眼神肆无忌惮,就像在打量一件物件似的看人,让人觉得十分不怀好意。
方桃不适地拧了拧眉头,放下竹筐打算尽快离开这里。
她刚要走,那男子突地慢悠悠笑了一声,开口道:“你叫什么名字?”
方桃不知道他是什么身份,但看对方衣着打扮便知他绝非寻常百姓。
御苑是常有观赏珍禽异兽的贵人,宫婢们需要端茶倒水侍奉,但她只负责在象园看粪担粪,并不需要伺候人,也无需回答贵人们的问话。
方桃装作没有听见他的话。
她低头掸了掸衣襟上的草沫,加快步子向外走去。
经过那男子身侧的时候,她脚步未停,错身而过后的瞬间,只听当啷一声重物落地的声响。
男子手中的那柄鎏金球杖蓦然拄到地上,不偏不倚地挡住了她的去路。
男子侧过身来,垂眸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你叫方桃?”
不知他缘何知道自己的名字,方桃微微一怔。
不过,身为一个宫婢,却在象园担粪,这事稀奇少见,兴许已被贵人们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笑料。
不管对方是怎么知道她的,但那柄球杖毫不客气地矗在地上,已经昭示着来者不善。
方桃不认识他,但也不敢轻易得罪贵人。
她垂眸行礼,低头嗯了一声,“奴婢还有许多活没干,现在要回象园挑粪了,抱歉。”
说完,她动作灵活地绕开球杖,迈开步子小跑起来。
刚刚跑了几步,对方沉冷不悦的声音便自背后传来。
“站住,别让本王说第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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