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sp; 蓦然回过神来,萧怀戬长眉不悦地拧紧。
表妹被禁足怡园已久,最近才被允许出园进宫,不忍拂了她的兴致,思忖片刻,他颔首应下。
帝王移驾上船,臣子们受命不必陪伴左右,同船泛舟赏景的,只有天子的亲表妹及薛丞相的女儿。
画舫上备着宫宴,可以边饮酒边赏演。
谢研高兴得连喝完了几杯果酒。
今日臣子进宫为表哥贺寿,她见到个姓周的小官。
那人相貌俊朗,温润儒雅,她一眼便喜欢上了。
只待过些时日,打听清楚那小官的家境如何,便请表哥为她赐婚。
谢研美滋滋想着,再斟酒时,却发现表兄神色淡淡地欣赏着岸畔的表演,那玉盏里的酒液却分毫未减。
而薛姑娘抿唇坐在他对面,双手轻轻绞着绣帕,杯里的果酒也没动一下。
谢研不由拧了拧细眉。
表哥在外人面前虽温润亲和,私下独处时,其实清冷而寡言。
现在表哥的余毒之症已几乎痊愈,也该立后纳妃了。
薛姑娘自幼读书,琴棋书画无所不通,且知书达理,姿容优美,无论才情还是品貌,均是无可挑剔的未来皇后人选。
谁料表哥对人家恍若未见,连话都没说一句。
谢研转了转眼珠子,对身后的丫鬟悄悄一招手。
丫鬟会意,奉上她早已给表兄备好的生辰礼。
那是她亲手调制的沉香球,香气芬芳悠长,可以安神助眠。
香球装在球囊之中,这球囊也是她精心准备的,找的京都一等一的绣娘绣制,球囊上绣有一株桃花,新鲜鲜艳,像真得一样。
沉香球放在面前,萧怀戬漫不经心地瞥了眼,视线微微一顿。
那球囊上的桃花,虽异常精美,却少了几分自然清淡。
方桃为他备了荷包当生辰礼,这桃花竟不及她那笨拙歪扭的绣花顺眼。
萧怀戬突地勾起唇角,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帝王敛眸浅笑,船内迫人的威压霎时消减许多。
薛姑娘悄然转眸,示意丫鬟呈上她备好的生辰礼。
那是一匣厚厚的金经。
金纸上的簪花小楷柔美清丽,端正温婉,是她一笔一笔亲手写就。
谢研掀开扉页,见还有薛姑娘自己作的诗,她看了几眼,不由连连赞叹起来。
“表哥,这经书真是不错,竟然这么厚一摞,都是薛姑娘一个人抄的,这得抄多久啊,我抄一页书,就累得手腕疼,得歇一天才能缓过来。”
谢研不通诗书,自幼习字读书时便爱耍赖说手腕疼,她懒怠惯了,萧怀戬没有理会她的说辞。
薛钰笑了笑,道:“这是家父特意叮嘱臣女给皇上准备的,皇上雄才大略,明德惟馨,臣女祈愿皇上早日成就大业,贤名百世流芳。”
话音落下,画舫内安静下来。
萧怀戬若有所思地摩挲着冷玉扳指,一时没有作声。
薛家乃世家大族,薛相又是朝中股肱之臣,这份别出心裁的生辰礼,是双方心照不宣的约定他迎娶薛家女为后,给予薛家恩宠荣耀,薛家会不遗余力地支持改革之举。
分化世家,革除贪腐弊病,推行科举,巩固皇权,立薛家女为后,显然是最合适的。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许久过后,萧怀戬淡声对冯公公吩咐道:“薛姑娘费心了,重赏。”
夜色深沉之时,恭贺一日的千秋节才算正式结束。
萧怀戬回到清心殿时,寝殿中的灯烛虽还亮着,却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响。
他揉了揉疲惫的额角,冷白脸庞不悦地紧绷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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寝殿没有动静,方桃一定是先睡下了。
他还没有回殿,她竟敢偷懒先睡,真是越来越没有规矩。
他冷着脸大步迈到屏风后的窄榻前。
俯身掀开被子一看,里面却空无一人。
方桃不在榻上,不知去了何处。
一种不妙的预感陡然而生,萧怀戬的脸色霎时变了。
他将被子冷冷扔回原处,猛地转过身来,拂袖时差点撞倒了身后的屏风。
“来人”
就在他脸色沉冷如冰,正要吩咐人搜寻方桃的下落时,寝殿的一角响起极轻的呓语声。
萧怀戬微微一愣,拧眉循声望去。
龙榻的墨帐旁,有一张四方案几掩在帐后。
方桃双手搭在桌沿,俯身趴在桌案上,似乎已经睡着了。
萧怀戬紧绷的脸色和缓些许,拂袖大步走过去。
方桃睡得正沉,没察觉到殿内的脚步声,也没发现他走到了她身边。
垂眸看了一会儿她的睡颜,萧怀戬突然微微俯身,双手抄起她的膝窝,稳稳将她抱了起来。
身子蓦然腾空,方桃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发现自己在萧怀戬怀里,她赶忙挣扎着从他怀里滑了下来。
“皇上回来了,奴婢等了太久,不小心睡着了。”
萧怀戬略一点头,道:“不必伺候朕了,你去睡吧。”
方桃已没了睡意。
不过,他吩咐了,她便点头应下:“是。”
刚走开几步,萧怀戬又突地叫住了她。
“方桃,朕的荷包呢?”
方桃一愣,满头雾水地看着他。
她回殿后便收拾了屋子,也为他铺床展被了,可根本没看到什么荷包。
“奴婢不知道。”她想了一会儿,还是茫然地摇了摇头。
萧怀戬冷冷勾起唇角。
她那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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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包做得实在不堪入目,生怕他怪罪,羞于拿出手来,也是人之常情。
“你包袱里的,靛青色的那只,送给朕的生辰礼。”他不悦地提醒。
方桃明白过来。
那荷包是她给自己做的,他显然是误会了。
方桃无言片刻,轻声道:“奴婢做得不好,等以后做好了,再送给皇上。”
她知道自己绣活太差,尚有自知之明,萧怀戬略一点头,大度得没有计较。
“今晚的烟火看够了吗?”方桃躺回自己的窄榻上,遥遥听到萧怀戬温声问道。
她回去得早,那烟火自然是没看够的。
不过,拿不准萧怀戬这样问是不是别有深意,方桃想了想,谨慎答道:“回皇上,奴婢看够了。”
她话音落下,殿内安静了一会儿。
没多久,帝王温润清朗的嗓音响起。
“方桃,你用心为朕侍寝,再过几日,朕允你出去游玩。”
过了几日,方桃真得坐上马车出了宫。
她这几日一直悉心侍奉,萧怀戬竟然君无戏言,答应过允许她出去游玩,便真地兑现了承诺。
不过,到了地方,方桃才发现,他答应的游玩之地不是皇家颐园,而是京郊一处美丽的湖泊。
天气晴好,湖面上簇簇秋荷亭亭玉立,碧绿衬着粉白,葳蕤而繁盛。
供游人乘坐的或大或小的乌篷船游弋穿梭在湖中,像一条条灵活的大鱼。
而远远望去,湖中石岛上还有一座飞檐高阁,日光下,阁顶的琉璃瓦熠熠生辉,隐约可见窗畔有人矗立。
踏秋赏景的游人往来如织,湖畔有摊贩叫卖玩物吃食,就连湖面宽敞的拱形石桥上,也有人撑伞驻足而立,举目远眺着赏花看景。
荷香让人心旷神怡。
方桃下车,慢慢沿着湖畔溜达起来。
湖畔有卖糖人的摊位,一个身着圆领蓝袍的男子正站在那里排队。
那甜滋滋又好看的糖人她已好久没吃过了。
方桃摸了摸自己的钱袋,钱袋空荡荡的,只带了五个铜板。
贵重的东西买不起,这五个铜板,不知能不能买个糖人。
方桃走过去排队。
待那蓝袍男子的糖人做好后,方桃便上前了一步。
摊位上的糖人样式很多,问清五文钱一个,恰好能付得起,方桃仔细地挑拣一会儿,选了个肥驴样式的糖画,道:“就这个吧。”
那糖人师傅纳罕地看了眼她选的糖画。
眼前的姑娘一身桃色锦缎衣裙,样貌不俗,没想到会选个无人过问的肥驴。
“好嘞,姑娘稍等。”糖人师傅笑道。
不一会儿,糖人做好,那肥胖的驴子看上去憨态可掬,十分惹人喜爱。
方桃赶紧付了五个铜板。
看到她放下的铜钱,师傅突然脸色一变,热情的笑容立刻消失了。
“姑娘,这个糖人十文钱。”
说着,他抬手指了指糖画旁标注的小字,“这个驴子样式选的人少,做起来又费糖霜又费功夫,比别的糖人要贵一倍。”
方桃捏着糖人,不由尴尬地抿了抿唇。
那些字她未曾注意,师傅也没有提醒。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硬着头皮说:“我只有五文钱了,您能不能便宜点给我?”
师傅斜了她一眼,冷着脸说:“看你衣着不凡,也是个大户人家的姑娘,就这十文钱,你还跟我老头子讲价不成?”
方桃羞愧地摸了摸钱袋。
她的衣裳是宫里发的,料子是不错,可她穷得很,钱袋里确实一文钱也没有了。
方桃转头往身后看了看。
盯视她的宫人穿着便服,正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看着她。
她打算问其中一人借五文钱。
不过,还没等她开口,那一直站在旁边未曾说话的蓝袍男子突然摸出五个铜板放在摊位上,笑道:“师傅,我替这位姑娘付了。”
方桃惊讶地看向他。
男子个子很高,一身圆领蓝袍,相貌周正俊朗,气质温润儒雅。
不过,看上去是个端庄稳重的人,手里却捏着一只可爱的兔子糖人。
对方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却问也不问便替她付钱解围,方桃感激不已。
她下意识向男子屈膝行礼致谢,可刚刚弯下膝盖,突地想起这并非皇宫,眼前的人也并非萧怀戬,便赶忙停住了动作。
“谢谢,我以后会还给你的。”
区区五文钱而已,周轩毫不在意地笑了笑,道:“姑娘不必客气。”
方才屈膝又快速站起,不小心牵到了左腿的旧伤,方桃下意识揉了揉伤处,道:“那怎么好意思?以后我有钱了,一定把钱还给你。”
“当真不必,”看她腿脚似乎有些不便,周轩下意识上前虚扶了一把,“姑娘身上有旧伤?可有大碍?”
方桃直起身子,摇摇头说:“不碍事。”
她说是不碍事,看上去却像曾经受过重伤,周轩道:“周某认识一位能医,若是姑娘有旧疾,周某可以代为引荐,兴许能为姑娘治愈。”
那箭伤由宫里的太医轮番诊治过,除了偶尔发痛,大部分时候已没有什么影响。
方桃轻轻摇了摇头,神色轻松地笑着说:“没事的,多谢。”
看她坚持,应当是真的无事,周轩微微点了点头。
不过,别的姑娘买糖画,大都是花鸟虫鱼之类的,像她这种会选个肥驴糖画的,当真是与绝无仅有。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不由无声笑了笑。
方桃不好意思亏欠别人。
这位周郎君是个大方的,他不肯让她还钱,她看了会儿他手里的糖人,便道:“郎君喜欢兔子糖人?若有缘下次再见,我请你吃。”
周轩微微挑起眉头,笑道:“糖人是家妹想吃的。不过,如果姑娘以后请我吃糖人,周某求之不得。”
他话音刚刚落下,便有着便服的宫人走到方桃近前,压低声音道:“方姑娘,皇上在湖中阁楼等你。”
方桃猛地一惊。
她只知道萧怀戬允许她出宫游玩,却没料到他也在这里。
辞别周郎君后,宫人在前带路指引,方桃坐船去了湖中小岛上的阁楼。
阁楼二层,一扇扇菱形木窗大开。
湖面的风灌进楼中,萧怀戬身着白色锦袍负手凭窗而立,宽大袍袖随风荡起尖锐冷漠的弧度。
方桃捏着肥驴糖人进来,恭恭敬敬向他屈膝行礼。
“奴婢见过皇上。”
萧怀戬回过头来,冷白脸色如覆寒霜。
他默然片刻,拂袖大步走来,眼神幽冷狠厉地盯着她手里的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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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扔了它。”他冷声吩咐道。
第057章第57章
那糖人好不容易买来的,足足花了十个铜板。
一路上,方桃捏在手里,时不时高兴地看几眼,一口还都没舍得吃。
无论如何,她都不想扔掉。
“糖人好好的,还能吃,为什么要扔掉?”
她的话刚落下,一股迫人的凛厉威压霎时罩下,萧怀戬垂眸盯着她,薄唇噙满冷笑。
“朕想要你怎样,你就要怎样,还需要理由吗?”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突然恢复本性,连二郎的温柔体贴都不屑装了。
方桃捏紧糖人,不服气地咬了咬唇。
她这段时间听话乖顺为他侍寝治病,只是为了顺利离开皇宫,并不代表她愿意任他无理欺负。
“方桃!”
萧怀戬的声音很冷,是一种他耐心快要耗尽的警告。
方桃梗着脖子沉默了一会儿。
萧怀戬的视线在她头顶冷刃似地逡巡着,她毫不怀疑,以他阴郁恶劣的本性,她若不照他的吩咐做,他定然会亲手把她的糖人摔碎在地上。
斟酌许久,方桃默默看了几眼手里的糖人,慢慢走到窗前,隔着菱形窗户扔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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肥驴糖人轻飘飘的,被风一吹,斜飞向了远处。
眨眼间,它便落到水中不见踪影,连一朵小小的浪花都没激起,不知流向了何处。
碍眼的糖人终于消失不见,萧怀戬微不可察地勾起唇角。
“那糖人丑陋至极,不堪入目,怎能入口?朕差人把糖人师傅叫过来,现场给你做,你想要什么样的,就做什么样的。”
他的态度转变得很快,转眼又和颜悦色起来,方桃闷闷不乐地低下头,已没有了再买糖人的兴致。
“回皇上,奴婢不想要了。”
她不想要,萧怀戬便不再多言,那不过是小孩子家喜欢的玩意儿,有什么稀罕的。
“到朕身边来。”他温声吩咐道。
他坐在上首的檀木椅上,方桃慢慢挪到他身边站着。
“可曾用午饭了?”
方桃摇了摇头。
“朕让人做了这里最好吃的鳜鱼,”方桃低头侧身站着,萧怀戬看不清她的神色,只瞧见她精致清瘦的白皙下颌,“想不想吃?”
方桃烦闷地揪了揪衣袖,自给他侍寝后,天天服用避子汤,她胃口一直不好,连鳜鱼都吃不下了。
不过,萧怀戬一向霸道独断,连她吃什么样的糖人也要管束,若是他费心吩咐人做了鳜鱼她不愿吃,他就又该瞬间变脸,不悦发怒了。
方桃勉强点了点头:“想吃,多谢皇上。”
不一会儿,宫人便将饭菜奉上。
新鲜肥嫩鳜鱼,从湖中捞出到呈上不过一刻钟的时间,炸得金黄的鱼身浇上一层酸甜可口的橙色酱汁,颜色鲜亮,味美可口。
方桃吃了几筷,便搁下筷子,双手规规矩矩搭在膝上,时而抬手布菜添汤。
她不动声色得偷偷数着,满桌子十二道菜,萧怀戬每样都不多不少吃了三口,那碗熬得香甜的荷叶粥,他已用了小半碗,不知会不会吃完。
狗皇帝心情不错,胃口也比以前好很多,他最近也从未再咳过,三月期限将近,他的病症应该好全了。
微风送来荷香,楼阁内清爽怡人,不过,身旁那道灼灼视线让人无法忽略,萧怀戬淡淡瞥了眼方桃,眉头不由微微一拧。
她没用饭,却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不知在想什么,那鳜鱼她只吃了几口,几乎没怎么动。
“怎么不吃?”萧怀戬道。
被他冷不丁一问,方桃恍然回过神来,她拧起眉头,想也没想便说:“奴婢喝药后没有胃口,不想吃饭。”
每晚侍寝之后,翌日必要服下一碗苦口避子汤。
方桃的胃口一直不好,这些日子在宫里已瘦了一圈,巴掌大的脸颊莹润褪去,显得苍白不已。
似是突然想到这个,萧怀戬怔了片刻,垂眸盯着方桃的脸看了许久,没再多言。
用完饭,站在阁楼处欣赏了一会儿景致,便到了回宫的时辰。
久未曾出宫,方桃还没呼吸够外面的新鲜空气。
回去的路上,她的脑袋靠近窗牖,一直盯着车外飞速倒退的湖光美景,久久没有回头。
她没有转过身,萧怀戬幽冷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却未曾移动半分。
他姿态矜贵舒适地靠在车璧上,缓缓摩挲着掌中的冷玉扳指,
方桃今日说的话,意在告诉他她不想喝避子汤。
她近日比以往更加乖顺听话,兢兢业业,尽心侍奉,定然有所图谋。
萧怀戬唇角微微勾起,无声冷嗤了下。
她这样的举动,只有一种理由可以解释她想成为他的嫔妃,为他诞下皇嗣。
先前他曾说过要她留在他身边,她出言拒绝,现在看来,她改变了主意。
方桃身份低微,没有学识,笨手笨脚,举止粗鄙,做他的贴身宫婢已是例外,但看在她努力侍寝为他治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他也不是不能成全她的念想。
只是方桃并非世家贵女,若是直接赐封妃位会引起朝内非议,他可以先给方桃一个贵人的位份,待礼聘薛家女进宫封后,再赐封她嫔妃。
外面的风景倏然闪过,经过一处种满了桃林的山坡时,方桃着了迷似地伸长脖子看着。
身后突地传来萧怀戬温润清朗的声音。
“方桃。”
方桃还没看够外面的风景。
她趴在窗户边,想要假装没听见他的话。
不过,片刻之后,那幽凉的嗓音又响起,带着些不耐:“关上车窗,快些过来。”
方桃恋恋不舍地关上窗牖。
用完饭后,萧怀戬有喝清茶的习惯,方才他在阁楼上没有喝茶,方桃便倒了盏茶,放到他面前的檀木书案上。
不过,茶水呈上,萧怀戬却看也未看一眼。
他神情古怪莫测地看了她一会儿,唇畔溢出一抹温和的笑意。
“不必站着伺候了,坐到朕身边来。”
方桃满头雾水地看了他一眼,小心翼翼坐在他身旁。
刚坐下,萧怀戬便揽住了她的腰。
他稍一用力,把她带坐到他大腿上,大手扣住她的后脑,微微俯身靠近过来。
意识到他想要做什么,方桃身子一僵,险些骂出口来。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青天白日,马车还在辘辘而行,他竟然现在就想要她侍寝,方桃急着要推开他,却被一下反扣住了手腕。
“你想要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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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只要乖顺听话,朕会如你所愿的。”颈间酥麻微痒,温热的气息近在咫尺,狗皇帝的薄唇若即若离地贴在耳畔,方桃听到他温声说。
明白过来,方桃不由激动地摸了几下袖袋里的蓝皮小册子。
是时候了,萧怀戬终于要兑现承诺,她可以出宫了。
这应是最后一次侍寝了。
好聚好散,未免节外生枝,最好顺着他的意思。
方桃微微抿了抿唇,双手别扭地搭在他坚挺的肩头上,脑袋僵硬得一歪,不自在地靠在他胸前。
温软纤细的身子依偎在胸膛,一种清淡的独一无二的桃花香味萦绕身侧。
萧怀戬垂眸看着怀里的人,饱满锋利的喉结剧烈地滚了滚。
肩头突然一凉,衣衫滑落坠地。
方桃的心慌乱地颤了颤。
这里不比沉稳不动的床榻,马车还在不疾不徐地往前行驶。
萧怀戬劲挺的大手紧握着她的腰,灼热的呼吸从脖颈一路滑到胸前。
车轮滚动带来颠簸感,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会被无意放大,触感分外明显。
方桃死死咬住唇,身子还是忍不住细细颤抖起来。
萧怀戬把她按坐在腿上。
以往侍寝时,她都是紧紧闭眼,尽量把自己当做一块没有感觉的木头,任那锋利坚实的斧头劈砍。
可这一次,她觉得自己就像一条漂浮的小船,海面波涛不断上下肆意地起伏,她一会儿觉得自己飞到了半空,一会儿又被重重拽落在海里。
马车一路驶入宫中,停在清心殿前,又直过了两刻钟,车厢里窸窣的响动才缓缓停下。
方桃腿脚麻软得下来,跪坐在车毯上歇了好大一会儿,才勉强扶着旁边的桌沿站起来。
衣裙凌乱地散落一地,她面红耳赤地捡起来一件件套上。
回殿沐浴后,方桃便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
她的行李不多,只是些衣裳而已,一个包袱便装满了。
方桃装完行李,便默默坐在殿外台阶上等着。
今天她算是看出来了,萧怀戬能吃能睡,龙精虎猛,他的病一定是好了。
既然他痊愈了,总该放她离开,况且,他自己亲口说,会如她所愿。
方桃托腮思忖起来。
她的驴被养在了别处,回宫这么久,萧怀戬不允许她出殿,也不知大灰现在怎样了,她要走,还得请他把驴还给她。
大猛她也要带走的,那是她养的鸡,本就是她的,不能留在养心殿。
萧怀戬还曾说过,她离宫时,会赏给她一大笔银子。
她不祈盼银子有多丰厚,够她离开京都回到家乡的盘缠就好。
方桃从下午等到了暮色沉沉。
直到天都黑透了,她才看到萧怀戬和冯公公一前一后回了殿。
方桃赶忙跑过去迎他。
院中宫灯高挂,悠亮光线下,方桃抬眸偷偷看了他好几眼。
萧怀戬的脸色不似以往沉冷,唇角甚至还微微勾起,看上去心情不错的模样。
这是个趁机向他说明离开的好机会。
方桃微笑着朝他屈膝行礼。
不过,还没等她开口,萧怀戬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便大步向殿内走去。
方桃一愣,赶紧小跑着追过去。
待她到了殿内后,萧怀戬已姿态悠闲地坐在上首,而冯公公怀揣了一件什么东西立在一旁,正在低声向他请教着什么。
方桃极有眼色地端水倒茶。
奉上茶水后,瞥见萧怀戬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笑意,她扑通一声跪在他身前,抓紧机会开口:“皇上,奴婢有一事相求。”
她一脸严肃,神色有些凝重,像是有天大的急事,一会儿也耽误不得。
萧怀戬微微一愣,朝冯公公摆了摆手,冯公公会意,怀揣圣旨走了出去。
“求朕什么?”萧怀戬垂眸看着方桃,唇畔微不可察地勾起。
方桃重重磕了个头,道:“皇上曾说过,病症好后会放奴婢出宫,奴婢只有离宫回家这一个愿望,请皇上言而有信,让我走吧。”
话音落下,房内一时寂然无声。
萧怀戬的唇角冷硬地抿直,温和神色蓦然变了。
第058章第58章
殿内死寂无比,几乎落针可闻。
明明并不寒冷的季节,殿内却像一座冰窟似地冒着凉气,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方桃跪在地上拢了拢衣衫,心情不由忐忑起来。
她求完情,萧怀戬却久久没有说话,不知他在想什么,但她莫名感觉他锐利的视线刀子似地落在她脑袋上,似乎下一刻,就要把她的脑袋削掉。
方桃下意识害怕地摸了摸脖子,心中登时警铃大作。
她差点忘了,狗皇帝从来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他说的话未必能当真,倒是他杀起人来毫不留情。
若是他不想让她这个“药”离宫,有的是法子把她杀了。
方桃咬住唇,悄悄抬头去看他的脸色。
萧怀戬劲挺的长指泛着清白,一下下狠狠碾磨着掌中冷玉,察觉到方桃在偷看他,他冷冷勾起唇角,极轻而短促地冷嗤一声。
“你真想离宫?”
方桃赶紧点了点头:“奴婢不想呆在宫里,只想回家。”
萧怀戬薄唇噙满冷笑。
她的家乡,不知在哪处穷乡僻壤,回去有什么好的?
她没有至亲故友,那远在林州的表哥是个不成器的货色,她在家乡无房无地,回去后难免还得靠别人帮衬,日子定然不会好过。
萧怀戬垂眸睨着她乌黑的发顶,开口,嗓音幽冷如冰。
“你伺候朕有功,朕可以赏你一个位份,以后留在宫中为朕生儿育女,朕不会亏待了你。”
几乎在他刚说完话的同时,方桃便立刻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
她惜命又自由惯了,才不愿意一辈子困在宫中,提心吊胆伺候讨好眼前这位表里不一狠厉而薄情的帝王,与他以后的大老婆小老婆斗来斗去。
方桃拒绝得干脆利落。
“多谢皇上,奴婢不愿留在宫中。”
说完,她急忙又趴在地上重重磕了一个响头:“皇上,君无戏言,说话算话,请您放奴婢走吧。”
萧怀戬神色沉冷如冰。
方桃不识抬举,不知好歹,不撞南墙不回头,等她吃尽苦头,自有来求他的那一天。
殿内沉默许久,萧怀戬慢慢摩挲着冷玉扳指,不紧不慢道:“朕是一国之君,自然君无戏言,既然你想离宫,朕依你便是。”
他漫不经心地睨了方桃一眼。
听到他方才的话,她唇角翘了起来,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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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偷高兴的模样,根本掩饰不住。
萧怀戬唇畔溢满冷笑。
他微微俯身,伸手扶起方桃,温声对她说:“记住,若是你遇到难处,随时都能改变主意,回到朕身边,朕许诺给你的位份,永远为你留着。”
翌日,方桃高高兴兴出了宫。
甚至,生怕狗皇帝突然反悔,一出了宫门,她便骑驴一刻不停地狂奔了一段路。
直到把那座巍峨威严的宫殿远远甩在身后,她才抱紧大猛长舒了一口气。
走了大约多半个时辰,还没到城门处,午时日头明晃晃的有些热,人和驴都累了,也饿了。
方桃跳下驴背,牵着大灰到无人的树荫底下歇了一会儿。
大灰自在地啃着树下的油葫芦草,尾巴高兴地甩来甩去,方桃心里高兴,把大猛也放开,从包袱里摸出一小把米粮撒在地上,让大猛啄着吃。
她悠闲地靠在树干上,掰开油纸包里的馒头,吃了几口垫垫肚子。
这几天,她已经盘算好了回到家乡要做什么。
她要把那片荒地开垦出来,再在桃花坡种上一片桃林,她要养一群鸡鸭,养一池塘鱼,等她有了许多银子,她还要修一修那偶尔会决堤的大河
不过,一想到银子,方桃不由有些发愁地叹了口气。
萧怀戬虽是放她离开,到底还是没给她承诺过的大笔丰厚银子。
她现在钱袋空空如也,身上连半个铜板也没有,她的老家距京都又足有千里之遥,如何弄些盘缠回去是个天大的难题。
方桃想了一会儿,也想不出什么好法子来,眼看地上的米粮被大猛一粒粒啄完,大灰也吃饱了肚子,方桃便又赶紧骑驴往城门处走。
暮色四合时,方桃紧赶慢赶终于到了西城门。
不过,不知为何,那城门却比平时早关了半个时辰,方桃上前问了,才得知是今日开始新行的谕令。
“上头有命令,以后酉时一刻便要关城门,姑娘若想出城,等明日吧。”
出不得城,方桃只好牵驴漫无目的地走了起来。
她本想着,若能顺利出城,到之前借住过的城郊寺庙借住一晚,可眼下被困在京都之中,她对这片地方不熟,身上也没钱,晚间还不知能在哪里留宿。
夜幕沉沉降了下来,原本晴朗的天空悄然堆积一层暗云。
方桃在茫然牵驴走了一段路,天空忽然哗啦啦下起雨来。
初秋的天气,白日还是晴朗暖热的,入夜时却已有些凉意,突然而至的秋雨越来越大,裹挟着寒意铺天盖地袭来。
方桃急忙牵驴往前走。
前面是商铺林立的街道,一家打烊的酒楼有雨蓬,那雨蓬还算宽敞,能容得下她的驴和鸡,方桃走近了,便赶紧牵驴走到下面躲雨。
雨势越来越大,好在雨蓬底下是干爽的,方桃拴好驴,摸了摸身上的衣裳。
她淋了雨,衣裳湿透了,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头发也是湿的,水滴沿着发梢不断往脖颈里灌。
风一吹,浑身发抖,她捂着嘴打了个冷冰冰的喷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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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袱里有巾帕,方桃赶紧拿出来擦脸。
但包袱里的帕子和衣裳也都淋了雨,湿哒哒的,一拧都是水。
拧干湿帕,勉强抹干脸上的雨水,衣裳还没干,方桃坐也不能坐,站又不能站,浑身都难受极了。
寒意越来越重,左腿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方桃只好抱着大猛蹲在角落处取暖,暗暗祈祷这雨早一点停下。
雨淅淅沥沥下了一夜,直到晨光熹微时,才慢慢停了下来。
方桃靠在门板上胡乱睡了一夜,雨一停,她便揉了揉脸打起精神,骑驴又去了城门处。
她这回来得早,可到了城门处时,守城的门卒正在严格检验过往百姓的户籍,出城的人已排了长长一队。
方桃牵驴排在队伍的末端。
轮到她时,那门卒面无表情地看了眼她的籍册,便塞回到她手里,说:“上头有命令,近日城内发生了一桩悬案,凡是非京都户籍的年轻女子都有作案嫌疑,一律不许出城。”
方桃不禁气愤地握起了拳头。
这出城的规定简直匪夷所思,那悬案跟她有什么关系?
总不能因为他们一句模糊不清的命令,她连城都不能出了吧?
方桃刚想跟他理论几句,那门卒却一拱手,满脸惭愧地说:“姑娘,抱歉,请不要为难我们,我们也是奉命行事。”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这样说,方桃反倒不好再说什么了,她心绪复杂地抿了抿唇,道:“那我到底何时才能出城?”
“按照以往惯例,少说也得三五日吧。”
方桃发愁地拧起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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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日,时间并不长,可对她来说,却着实为难了。
她带的馒头淋雨泡坏了,只剩了半个尚能入口,她既没银子又没住处,挨在城内三五日,只怕人和鸡驴都要饿坏了。
此时没法出城,方桃无处可去,只好牵着驴,又回到了昨晚避雨的酒楼前。
日上三竿,酒楼已开门营业,待客的伙计肩头搭着白巾,满脸热情地站在门口迎客。
方桃本想在那雨蓬底下再歇一歇的,这会儿看到酒楼开始做起了生意,只好再牵起驴,无头苍蝇似得在街上乱转。
走了会儿,方桃慢慢了解清楚,她所在地方靠近城门的西纸坊,而这条街是坊内最繁华的街道,两旁商铺林立,布庄酒楼绣铺银楼应有尽有,因还没到晌午时节,还有些临街卖早食的铺子。
一个卖包子的在铺子外摆着摊位,热腾腾的包子刚出锅,圆形的锅屉上摆满了白白胖胖的包子,方桃直勾勾地看了几眼,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噜叫了起来。
她饿了,她的驴和鸡也饿了。
大灰伸着驴头想去够银杏树上的叶子吃,奈何那树太高,它努力一番未果,只垂头丧气地叫了几声。
而大猛从驴背上跳下,飞快啄了几下地上的黏糊糊的烂菜叶,那菜叶子没什么可吃的,它有气无力地咯咯叫了几声,方桃只好弯腰把它抱起来,重新塞到驴背上的褡裢里。
方桃牵驴到铺子旁边驻足,打起精神琢磨了一会儿她目前的处境。
昨日顺利离宫,她一时只想尽快离开这座都城,可并没有仔细想过,即便她能够出城去,也没有路资回到家乡。
眼下境况艰难,她现在身无分文,但她不能耗在这里什么都不做,让自己和鸡驴饿肚子。
她所处的地方是繁华的商街,她有手有脚有力气,只要能找到一份活计,便能养活自己和鸡驴,若是运气好些,说不定她还能挣足回家的盘缠。
想到这一点,方桃顿时振奋了精神。
这商街上有绣铺,她以前在绣铺做过活,多少有些经验,待方桃牵着驴走近绣铺时,还看到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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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贴着一张招伙计的启事。
方桃不由心头一喜。
可当她进铺子去问时,那绣铺的掌柜问清她并非京都人氏,马上摇了摇头:“姑娘,我们铺子不能招外地的人做工,抱歉。”
这家铺子没有成功,方桃虽有些灰心,还是很快给自己打足气,去了另外一家。
可一连问了三家,每家铺子皆是如此回答。
最后一家铺子的掌柜看她一身落魄模样,好心地施舍给她几个馒头,爱莫能助地提醒道:“姑娘,你别在这里找活了,我们刚接到府衙的通知,这段时日不许招用外地年轻姑娘做工,违者要罚一大笔银子呢!”
不知为何府衙会出这种不近人情的狗屁规定,方桃垂头丧气地牵驴离开。
暮色沉沉时,她坐在一家已经打烊的药铺外,默默啃起了冰冷的馒头。
御书房内,萧怀戬如往常般一丝不苟地批阅着奏折。
外面突然响起熟悉的脚步声。
他眉头微微一凝,立刻丢下折子拂袖起身。
来人是南逍,他手底下的暗卫奉命跟踪方桃已有三日,每天,他都会向主子详细地回禀情况。
“方姑娘这三日居无定所,每次找活都被拒之门外,她没挣到一个铜板,只好捡了些集市剩下的菜叶喂驴喂鸡,她自己”
南逍看了一眼脸色越来越冷的主子,硬着头皮说下去:“她自己已饿了好几顿了。”
她饿了好几顿,牵着驴抱着鸡在街头流荡,即使没有亲眼看见,萧怀戬也几乎能够想象她脏兮兮的衣裳,落魄菜色的脸,蓬乱如草窝的头发。
他已说过,她遇到难处随时可以求他帮她,可她宁愿在外面忍饥挨饿,也不愿意回宫。
他没看错,她始终如犟驴一般。
萧怀戬咬牙冷笑一声。
这种无处可去挨饿受冷的日子,看她到底能坚持多久,只要她肯乖乖留在宫中,他便可以立刻差人将她接回。
他会耐心等着。
等她吃够了苦头,幡然悔悟向他求情那一天。
第059章第59章
出宫后的第五日,方桃依然没有找到活做。
不过,在坊内游荡几日,她找到了一处无人问津的破庙。
晚间她牵驴抱鸡在庙里凑合睡一晚,白天时,她便赶着驴和鸡去坊外路边啃草吃虫。
在坊内的长街处找不到活做,也没有钱买吃的,放驴时,她便紧盯着路边的草丛。
若是遇到些能吃的野菜,她便徒手挖上一些带到破庙中,就着捡回来的破陶罐,煮一罐野菜汤果腹。
野菜虽难吃涩口,好歹能填饱肚子,若是运气好些,牵驴在河边饮水时,她还能拿竹竿插一尾活蹦乱跳的鲜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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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是饿不死,也勉强有了个栖身的住处,但此时入秋,天气渐渐冷了,她本就没带几件衣裳出宫,如此下去,只怕还没来得及走出京都,便会挨饿受冻,生病死在这里。
这一天傍晚,喂饱了大灰和大猛回破庙时,方桃抱着一包袱野菜,脸上的愁容一直未减。
走到半路,看见一只灰毛野兔卧在草丛中,方桃心头一喜,悄然停下了脚步。
驴背的褡裢里放着她的弓箭,她小时候跟着爹进山打猎,射箭的准头无人能比,射中这一只野兔,根本不在话下。
她屏气凝神,动作极轻地拉弓瞄准。
她的箭尖瞄准了野兔,那兔子浑然不知,还在埋头吭哧吭哧地啃着草根。
拉弓许久,方桃手里的箭却迟迟没有放出。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她迟疑一番,默默摇了摇头,把弓箭重新收了回去。
她有野菜,尚能填饱肚子,说不定,这野兔也同她一样,是个无家可归流落在外的可怜人。
同命相怜,就算她箭法不错,她也不忍心射杀它,把它烤了吃。
暮色四合的时候,方桃牵驴抱鸡到了破庙前头。
这破庙只有一间房子大小,位于坊外一处少有人来的树林旁,不知里面供奉的是什么神仙,那神像已挂满了蛛网,连个桌子香炉也没有。
方桃借住这里,便把蛛网扫得干干净净,每晚熬了野菜汤,也给神像奉上半罐。
暮色四合,晚风有些凉,刚跨过那破旧斑驳的门槛,方桃突然眉头一拧,转头向身后看去。
一个身着玄袍的黑影不远不近地跟着她。
见她蓦然偏首,那黑影一下闪到旁边的树林中,很快不见了踪迹。
方桃捏紧大灰的缰绳,心头登时警铃大作。
她一个孤身女子,住在这种地方,难保不会有人盯上了她的大灰和大猛。
这小贼偷偷摸摸跟着她,必然是想趁她不备,偷走她的驴和鸡。
不过,她在明,小贼在暗,她没法先发制人,只能伺机行事。
方桃定了定神,尽量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
她如昨日一样,把驴拴在外头,推开漏风的破旧庙门,进去熬了野菜汤吃。
夜晚的时候,方桃手中握着一块边角锋利的石头,一动不动地闭眼靠在墙壁处,耳朵却悄悄竖起,警醒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她等了许久,却始终没有听见那小贼的动静。
直到过了深更半夜,她实在困倦得厉害,不知何时,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庙内还燃着几根柴火,方桃缩着身子依偎在墙角,晦暗不清的光影笼在她身上,她的脸色又菜又黄,乍一看去,像死了一般。
萧怀戬无声踏进破庙,瞳孔震动地颤了颤。
他躬身蹲在她身前,伸出长指去试探她的气息。
待察觉到她还有温热的呼吸,他眸底剧烈汹涌的情绪,才悄悄按捺下来。
破庙四处漏风,一堆枯柴快要燃尽,余烬中的火光明明灭灭,庙里没什么温暖的热气。
萧怀戬添上几把干柴,待火光重又亮起,他无声坐在一旁死死盯着方桃,唇畔冷笑不止。
她已经苦苦坚持了五日,还能再熬上几天?她不在外面吃尽了苦头,决计不会乖乖回到他身旁。
萧怀戬的视线落在她的衣裳上,眉头嫌恶地皱了皱。
这几天,她还穿着离宫时的衣裳未换,那衣裳已经脏污得不成样子,若不是那张脸还有几分能看,简直跟个讨饭的叫花子没什么区别。
不,她还不如叫花子。
她带着她的宝贝鸡和驴,即便去乞讨,别人也不会给她一个铜板。
墙角有一只黑色破罐子,不知她从哪里捡来的,那里头还有半罐野菜汤,兴许是她明天的早食。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萧怀戬面无表情地看了几眼那缺口的陶罐,一股烦躁的怒火突然蹿上心头。
方桃当真不知好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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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太久的耐心。
她若是一直不思悔改,他也不会再这样纵容她下去。
他再给她一日的宽限。
若她还不到宫中求饶,届时他会亲自把她抓到宫里,若是她还不肯听话,他干脆用链子锁住她的腿脚,让她再也不能离开半步。
天色未亮之时,睡梦中,方桃迷迷糊糊动了动身子。
身边突然响起极轻的窸窣声响。
方桃心头一惊,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
她赶紧睁开了眼睛。
庙里静悄悄的,只有余烬未熄的火堆冒着热气,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
方桃环顾一周,又跑到外面看了看驴,见她的鸡和驴都在,才终于轻舒了口气。
不过,傍晚时见到的那个贼子还是让她不放心,为了安全起见,她决定离开这个无人居住的破庙,另外找个住处。
打定这个主意,天色刚亮,她便牵驴抱鸡离开了破庙。
西纸坊本是靠近城门的,此时出不了城,耗在这里也无益处,方桃打算找一处有香火的庙观,暂时借住几日。
晨光熹微的大街小巷,四周还静悄悄的,偶尔有几个早起的行人,要么是形色匆匆去上值,要么是去买些早食菜蔬之类的东西。
走了没多久,方桃牵驴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
她不认识路,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正当她想问一问人时,突然看到巷子尽头有个女人靠在石墙上。
那女人看上去四十多岁,闭着眼睛,脸色惨白,像是突发了什么急病,一个小姑娘蹲在她身旁,抹眼掉泪喊着:“娘,你快醒醒啊!”
方桃赶紧牵着驴上前,问道:“你们怎么了?”
小姑娘正急得不知如何是好,看见方桃就像一下子看到了救星,忙对她道:“我娘有心口疼的老毛病,这会子突然犯病了,烦请姐姐帮我一下,把我娘送到药铺去。”
方桃一点儿都没犹豫,马上道:“你帮我牵着驴,我背夫人去药堂。”
药堂在二里远处的长街,方桃一路背着人到了门口时,额头的汗珠豆子似得往下滚,左腿的旧伤蓦然作痛,疼得她差点跪在地上。
她咬牙登上药堂外面的三级石阶,攒足力气,一口气把人背到堂内诊室放下。
病人情况不妙,大夫立即把脉看诊,方桃则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地上,累得半天没喘过气来。
以往她的身体不是这么差的,只是腿上有旧伤,最近又没吃过饱饭,再加上在宫里喝了几个月的避子汤,才格外体虚气弱。
待大夫诊治过后,给那夫人喂了一丸黑色丹药,她便慢慢醒转过来。
神志清醒许多,周夫人靠在床头,虚弱地抬起眼帘,打量了几眼坐在地上的方桃。
这是个陌生姑娘,她从未见过,不过,看她一副力竭的模样坐在地上,显然方才费了不少力气。
这可是她的救命恩人,周夫人有气无力地动了动唇,感激地冲方桃致谢:“多谢姑娘。”
见母亲总算转危为安,小姑娘高兴得轻舒了口气,她抓住方桃的手,一个劲地说:“姐姐,多谢你,要不是你,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办呢!您等着,我已请人去了府衙,我哥一会儿就赶来接娘了,您的大恩大德,我兄长一定会重谢的。”
救人乃是举手之劳,方桃并不指望施恩图报,见小姑娘说得郑重其事,她不好意思地咧嘴笑了笑,道:“不必了。”
看那夫人没什么可担心的,方桃跟小姑娘道别后,便打算离开。
她刚才耗尽了力气,这会腿脚有些发软,迈下药堂外的石阶,差点两眼一黑栽倒下去。
方桃赶紧扶住了一旁的门柱,缓了一大会儿,才好不容易站直了身子。
她咬牙小心翼翼走下台阶时,一个圆领蓝袍的男子匆匆走了过来。
擦身而过的瞬间,方桃觉得他有些眼熟,只是一时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想不起来,她便没再纠结,她还要寻找能住人的地方,便赶紧一瘸一拐地牵驴离开。
刚走了没多远,男子突然从药堂出来,提袍大步追了过来。
几步走到方桃面前,周轩感激地拱了拱手,道:“恩人,多谢您救下家母,不知该如何谢您,请先容我一拜”
话未说完,方桃仰首仔细看着他,突然想了起来。
“原来是你!周郎君,你曾给我买过糖人,还记得吗?”
周轩微微一愣。
他垂眸看着眼前这个面容消瘦脸色发黄的女子许久,似乎才与以前那个白净灵动买肥驴糖人的姑娘对上号。
“姑娘,你怎么”
话未说完,兴许是见到熟人,方桃一时激动,她只觉头脑突然一阵眩晕,整个人竟然毫无预兆地倒了下去。
方桃暂时住到了周家养病。
她本是不想麻烦周郎君的。
只是她晕倒过后,实在没了力气,药堂大夫嘱咐她需得好好养病,否则,再折腾下去,她的小命就难保住了。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如果姑娘不肯留在周家将养,周某实在于心难安。”周轩执意挽留她。
方桃无处可去,便应了下来。
她住进了周宅专门待客的东厢房。
当晚,她吃饱了饭,喝了药,又沐浴了一番,周郎君人很好,还特意差人给她买了两身新衣裳。
拾掇利索后,方桃换上新衣,扎好粗辫,脸上的菜色好了些,那双眼睛又焕发了炯炯神采。
周郎君还吩咐厨娘给方桃熬了一碗参汤。
他的好意,却之不恭,方桃坐在院内凉亭里的石案旁,一边喝着参汤,一边跟周郎君说着话。
“方姑娘,你为何流落到如今境地?”寒暄几句,周轩按捺不住心头的疑惑。
当初相见那一次,她像个高门贵女,如今却牵着驴无处可去,从头到脚都灰扑扑的,像是遭了什么大难。
在宫里的事,方桃不打算告诉旁人,萧怀戬是个凉薄狠绝的刽子手,她是万里挑一的倒霉蛋,保不准哪天狗皇帝突起杀机想杀了她,届时怕会连累到知情人。
方桃低头喝着汤,含糊道:“我原来在一家高门大户当婢女,如今期满回家,身无分文,一时出不了城,也找不到挣钱的活计,便耽搁在了这里。”
周轩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原来是高门大户的婢女,只是不知她是在哪家府邸当值,即便再抠搜无情的主子,放还婢女回家时,多少会打赏些路资盘缠。
她不愿细说,周轩便知礼得不再追问,他沉默一会儿,道:“恕在下冒昧,姑娘的家在哪里?可还有家人?”
方桃道:“我家在安州乐安县清水镇的桃花村,只是”
她顿了顿,低头道:“我已经没什么家人了。”
周轩闻言微微一愣。
方姑娘无亲无故,他是同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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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虽只是个八品小官,俸禄也不丰厚,但家中稍稍有些薄产。
若是方桃想回家乡,他可以拱手奉上盘缠,派人送她回到家乡,可她孤身一人,即便回到家乡,又该如何自处?
再者,她现在身体虚弱,大夫说,且得好好将养两三个月,才能恢复元气。
想了一会儿,周轩认真道:“那就请方姑娘安心住下,至于回家的事,以后再从长计议。”
方桃沉默抿了抿唇。
周郎君十分厚道热情,她很感激,但他家的宅子并不大,还住着连好几口人。
老夫人住在主屋,周郎君在东厢房,西厢房的屋子原是他妹妹翠儿的屋子,特意腾给了她。
她这样一个外人,住久了自然是多有不便的。
不过眼下她无处可去,最好暂且借住在周家,等她攒些银子后再及时离开,不给周家添太多麻烦。
方桃想了想,道:“周郎君,能不能烦请您先帮我找份活做?”
周轩不由哑然失笑。
方桃一个姑娘家,出去抛头露面多有不便,住在这里,吃喝用度他不会委屈了她。
他想告诉她,她不必见外,尽管把这里当做自己的家便可。
可是,那双明亮的杏眼满是期待地看着自己,他一时说不出拒绝的话来,只好道:“方姑娘不必担心,我明日差人出去问问。”
暮色四合,御书房。
议完朝中要事,待几位大臣躬身告退后,萧怀戬立即拂袖起身,吩咐冯公公:“把朕的夜行衣取来。”
那身窄袖的墨色劲装,皇上去往西纸坊的破庙时穿过一次,冯公公会意,忙亲自取了捧来。
不过,正在萧怀戬打算换上夜行衣时,方才议事离开的礼部魏大人突然去而复返。
魏大人将近天命之年,胡须皆白,平素神情肃穆,不苟言笑,他虽是撩袍往地上一跪,说话却带了几分质问的意思:“皇上后宫空置,尚未有皇嗣,臣多次奏请您立后纳妃,您业已同意,可为何迟迟没有下诏?”
萧怀戬眉头不由一拧。
魏大人乃是寒门出身,性情耿直,两袖清风,正直无私,当初因不满皇叔重用贪贿奸佞小人,愤而辞官返乡,在百姓心中享誉颇深。
三个月前,他亲自将人请回朝中主持要事。
只是,有时这位魏大人太过执拗,实在让人头疼。
魏大人问完话,见皇上迟迟没有作答,突地抬起头来,双目盯着案角,严肃道:“皇上若不给臣答复,臣只有以死
萧怀戬头疼地揉了揉额角,俯身扶他起身。
“魏爱卿何出此言?立后纳妃,诞下皇嗣,关乎国之根基,朕怎会不重视?”
他沉吟片刻,道:“薛相之女,温婉端庄,堪为一国之后,着礼部即日奉诏礼聘,至于纳妃之事,待朕与薛姑娘成婚后,再行商议。”
皇家无私事,立后纳妃更是一国要事,虽是有些不满皇上推迟了选妃,但娶妻立后一事总算提上日程,魏大人拱了拱手,还算满意地离去。
魏大人刚离开没多久,御书房外响起急切的脚步声。
声音转瞬即至,南逍急匆匆进来回禀要事。
“主子,方姑娘离开破庙,住进了一位周姓男子的家”
话音落下,萧怀戬眸底蓦然闪过狠厉冷光。
他狠狠碾过掌中冷玉,唇畔冷笑不止。
方桃真是好本事,短短数日离宫,便遇见了别的男人,不过一日未见,她便住到了野男人的家中。
“查清周家底细了吗?”
南逍欲言又止,止又欲言,犹豫半瞬,道:“属下去查过,发现那是周给事郎的家。”
周给事郎?
那个几日前,谢研曾向他提过,她中意的八品小官?
萧怀戬眸底一凛,劲挺长指将掌中冷玉捏了个粉碎。
第060章第60章
多亏周郎君帮忙,方桃找到了一份活计。
周宅附近有一家绣铺,会代卖一些诸如绣帕、香囊、荷包、钱袋之类的绣活,只需在家里做完,送到铺子里,待卖出去后,绣铺抽走一成,剩下的银子便可都归自己所有。
听上去这是个不错的活计,只是方桃有些发愁,她的女红实在差强人意,即便做出绣活来,也不知道能不能卖出去。
看出她的担忧,虽是不忍心她劳累,周轩还是尊重她的想法,还鼓励了她一番:“没事,不试试怎么能知道呢?”
他这样一说,不知为何,方桃莫名有了极大的自信。
她住在周家,是什么也不用做什么的,周夫人有小翠照顾,宅子里有仆妇做饭,驴和鸡也有仆妇帮着喂,一连几天,她都在努力绣手帕。
有一日周郎君去外地出完公差,回来看她时,方桃把新做的绣帕拿给他看。
“周郎君,你看看我绣得怎么样?能送到铺子里去卖吗?”
她抿紧了唇,心里头有些忐忑不安,虽说她下了十二分功夫,但帕子上的桃花总是绣得不尽如人意。
周轩拿着她做的帕子,仔细看了好大一会儿后,神色郑重地点点头,一脸笃定道:“绣得很好,我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绣帕。我敢保证,这帕子送到绣铺里,必定极为抢手。”
方桃抿唇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她觉得那帕子是不怎么样的,没想到周郎君却如此盛赞,她顿时信心大增,道:“那我再多做几张,等明日便送到铺子里去。”
那铺子她还没去过,她跟周郎君约好了,第二日他下值后,带她一起去趟绣铺。
翌日,周轩忙完府衙事务,早早下值,陪着方桃一起去送绣活。
到了绣铺,方桃说明来意。
那接待她的掌柜是个中年女子,女掌柜早就听周大人嘱咐过,现在亲眼看到周大人陪人过来,便笑吟吟地请方桃拿出绣帕来。
方桃把一摞十多张绣帕一股脑搁到柜台上。
“您看看,怎么样?”
那满脸笑容的女掌柜脸色顿时微微一变,表情古怪得像吞了个苍蝇。
“还,还不错,”同是街坊,冲着周给事郎的面子,女掌柜唇角抽搐似地笑了笑,把绣帕收起来放到柜台里的一角,“十日后,姑娘再来一趟铺子,若是卖出去了,我会把钱给你的。”
方桃抿唇笑着,与周轩欢喜地对视一眼,高兴地点了点头。
“这一张绣帕,能卖几文钱?”
别人寄售的精致绣帕,一方能卖十文钱,可她的
女掌柜委婉地笑了笑,道:“我们绣铺里有许多大户人家的贵人来买绣活,若是你的帕子被人相中了,兴许每张能赚三五文钱吧。”
方桃默默在心里盘算了下,三五文钱也是可以的,那十多张帕子,就能赚三十五十文了,她不怕苦不怕累,最近信心满满,打算大展身手,若是有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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赚银子的绣活,她也可以试着做一做。
冲着周郎君的面子,女掌柜了给了方桃十文钱的定钱,方桃高高兴兴收了钱,把铜板装到荷包里,道:“掌柜,还有没有哪些绣活赚的多些?”
绣铺这会子没人,里面静悄悄的,女掌柜还没搭话,绣铺里突然走进两个人来。
看清来人,女掌柜的脸上顿时堆满了热切笑意。
她立刻把全绣铺的男女伙计召过来,一起给贵客毕恭毕敬弯腰行礼。
“薛姑娘,您今天怎么亲自来了?若是需要什么绣活,差人吩咐一声,我给您送去挑选就是了。”女掌柜躬身上前,殷切地寒暄问好。
薛钰习以为常,神色淡淡地瞥了她一眼,道:“恰好路过,顺便进来看一眼。”
这是相府千金,难得的贵客,女掌柜恨不得使出浑身解数来讨对方开心。
方桃早被晾在了一旁。
她方才问的话,掌柜还没回答,看得出这位刚来的姑娘是铺子的贵客,掌柜且得好好招待一番,她便和周郎君站在角落处等着,不耽误人家做生意。
不过,她默默看了那位薛姑娘几眼,觉得有些面熟,可一时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就在方桃拧着眉头细细回想时,薛钰蓦然转头,睨见角落处的她,视线莫名顿了顿。
女掌柜忙压低声音说:“这是来寄售绣活的,那柜台里的桃花帕子,便是她做的,姑娘看看怎么样?”
薛钰慢慢收回视线,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一摞边角绣着桃花的素白方形绣帕,针线歪歪扭扭,绣活不堪入目。
兴许是被那女红丑到了眼睛,她无声勾了勾唇,随即转眸去看其他的绣活。
女掌柜本就不指望方桃的绣活会被贵人相中,只是随口介绍下,看薛钰不感兴趣,便躬身引着她去楼上看蜀锦绣屏。
女掌柜恭敬地接待薛姑娘一行人,铺子里的绣娘探头探脑看了看楼上,见无人下来,忍不住激动的心情,小跑过来跟方桃和周郎君分享她知道的消息。
“刚才那位可大有来头,那是薛相府上的千金,已与当今圣上定下亲事,再过一个月,薛姑娘就是皇后娘娘啦。”
她这样一说,方桃才突地想起,那次狗皇帝善心大发允许她去颐园看烟火时,那位薛姑娘就站在他身旁。
方桃恍然大悟地点了点脑袋。
原来,自那个时候起,狗皇帝便已经打算娶薛姑娘了。
怪不得他没怎么计较,便放自己离开。
试想,他的病好了,也要立后了,她又不想在宫里当什么妃子,他自然不会把她这样一个乡野村姑放在清心殿给皇后添堵。
她这样一个蝼蚁般的小人物,若不是有给狗皇帝治病的用处,他怎会多看她一眼?
现在她什么用处都没有了,狗皇帝自然是不屑一顾,再也不会理会她,亏她还整日提心吊胆的,原来竟是多虑了。
方桃越想越高兴,唇角忍不住翘起来,差点笑出了声。
周轩负手站在她身旁,看她眉眼弯弯的模样,不由道:“方姑娘,你在想什么?”
方桃仰头看着他,笑道:“见到了未来的皇后娘娘,觉得开心。”
她虽是开心的模样,周轩的眉头却微微一凝,想起被谢姑娘打扰那一回,他觉得十分心烦。
皇上生辰那日,他随上司进宫,参加了千秋宴。
宴席之间,与那位国公府的谢姑娘有过一面之缘。
对方是个骄纵无礼的,仗着自己的身份,对他呼来喝去,使唤他端水倒茶,让他在一众同僚之间,丢尽了颜面。
自此,再遇见这位谢姑娘,他便远远绕道而行。
思绪飘忽一瞬,周轩回过神来,对方桃道:“事情办完了,我们回去吧。”
回去的路上,方桃的脚步轻快不已,甚至连前几日隐隐作痛的左腿,都已经恢复如常。
她抬头看着天空。
秋日的季节,天晴气爽,浓重的暗云不知何时悄然散去,昳丽日光如轻纱般倾泻而下。
她从没觉得,广阔无际的天空竟然蓝澈如潭,飘飘荡荡的积云像棉絮一样白,周围的绿树花草,竟然比桃花村的花草还要好看。
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担,方桃心里头轻快极了。
街道旁有卖糖人的,各色样式都有,她的荷包里有十文钱,虽然不多,但她心里高兴,要大方一回。
周郎君以前请她吃过糖人,这回,她也要请他吃一次。
“周郎君,你要什么样的?”到了糖人摊子前,方桃笑着问他。
她一笑,那双杏眸亮晶晶的,闪烁着细碎清澈的光芒。
周轩垂眸看着她,忍不住勾起唇角。
姑娘家爱吃这些甜食,他是不喜欢的,不过,她这样高兴,他怎能扫了她的兴致?
“那就要个和你的一样的,肥驴样式的。”周轩温声道。
这个糖人师傅是个厚道的,那糖人五文钱一个,就算是肥驴样式的,也不会加钱。
方桃掏出荷包里的十个铜板,爽快地搁到摊位上的钱匣子里。
“师傅,来两个一模一样的肥驴糖人!”
不远处,谢研带着丫鬟猫腰藏在首饰摊位旁,双眼直直盯着这边,细长柳眉不敢相信地拧了起来。
她绞着手里的绣帕,恨恨地说:“你看清了,那是不是方桃?和她在一起的,是不是周郎君?”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丫鬟仔细看了,点点头:“小姐,绝对没错,就是他们!”
谢研咬牙冷笑起来。
怪不得她每每想要见一见周给事郎,他总是避之不及,原来是与方桃在一起!
看他们亲密地站在一起,说说笑笑的模样,俨然与那将要谈婚论嫁的年轻男女没什么区别!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方桃这个讨人恨的,表哥放她出宫,她没有回她的老家,竟勾缠上了周郎君!
她咽不下这口气,定要去向表哥告状才能解恨!
清心殿。
“表哥,你是没有看见,方桃和周大人一起买糖人,一起买糕点,一起回家,他们说说笑笑的,我猜,用不了多少日子,他们就得成婚了!”一说起这个,谢研就气愤得不行。
“我早就跟表哥说过,那周大人是我先见到的,我中意他,以后还想让表哥给我赐婚呢,现在可怎么办?”谢研越想越恼,嘴角一撇,呜呜哭了起来。
萧怀戬脸色如覆寒霜,良久未发一言。
“表哥,你要给我做主啊!”见他不作声,谢研抽抽噎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凡事讲究个先来后到,方桃不讲道理,她怎么能抢我相中的人?表哥若不给我主持公道,我以后就不嫁人了!”
谢研哭哭啼啼不停,萧怀戬烦躁地揉了揉额角,哄劝道:“朕自会给你做主,你先回去歇着,别哭坏了身体。”
得了表哥的保证,谢研满意地
《逃婢》 50-60(第19/19页)
擦了擦眼泪,带着丫鬟离开。
扰人心烦的哭声终于消失不见,萧怀戬缓缓摩挲着冷玉扳指,唇角冷硬地抿成一条直线。
方桃在周家做了什么,暗卫无法监视,但她送去绣铺的绣活,已被买了回来。
那十多张绣帕一一摆在了书案上。
萧怀戬垂眸凝视良久,突地冷冷嗤笑一声。
方桃离宫这么久,住在周家已十六天又两个时辰,绣活依然没有什么长进。
他姿态矜贵冷漠地靠在椅背上,一一摸过每张绣帕上的桃花。
方桃身份低微,性子倔强,半点不够温柔乖顺,他自然是不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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况且他本人清冷寡欲,对于情感之事,向来嗤之以鼻,纳后立妃,也不过是为了制衡朝堂,繁衍皇嗣。
这几日,他也曾无数次劝过自己,不如从今往后放方桃一马,让她欢欢喜喜嫁人生子,过上她自己想要的生活。
可一想到方桃跟别的男人亲近半分,他便心生郁怒,难以自抑。
起先他不知自己为何如此,近日他突然想通了到底是何原因。
方桃为他侍寝过,虽说为了治病之用,到底是他第一个女人,即便他永远不会爱上她,她也该是他的人。
就像自己饲养的鹰隼,此生只能认他一个主子,要对他忠贞不二,绝对不能有异心。
萧怀戬缓缓转眸,视线落在不远处的奏折上。
周给事郎虽官职低微,却屡屡上书谏言,这本折上所奏乃是地方州府衙贪污赈灾粮款的事项,其中详情一一列出,显见用心非常。
大雍积弊甚重,官职大都为世家所袭,官官相护,欺上瞒下,想要改变现状,永固皇权,就得重用周给事郎这种寒门出身的官员。
他完全可以轻而易举地逼周家献出方桃,可如此一来,不但寒了寒门官员的心,也有损自己的贤名。
正是因为这个缘由,暗卫不便轻举妄动,他才不得已纵容方桃住在周家这么久。
寂静无声的暗夜中,萧怀戬伸出长指缓缓按揉着额角,唇畔泛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冷笑。
表妹愤愤不平,又哭又闹,不过是像她之前一样,因为没买到她心仪的首饰,便心里有气,只要过段日子,她就会把此事丢开。
可他不一样。
他决意要得到的东西,从来都是不折不挠,至死方休。
若方桃仍然不知死活地呆在周家,与那个周给事郎不清不楚,休怪他无情逼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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