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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术式是共感娃娃》 25-30(第1/16页)

    第26章

    怜醒来时,寝殿中只有她一人。晨光从格窗渗入,将榻边的屏风映成半透明的暖色。她动了动,腰肢酸软,腿间犹存异样的触感,脸颊腾地烧了起来。

    她拉过被衾蒙住头。

    昨夜的事如碎镜纷至沓来——水榭、茶汤、青玉塌上层层委地的五重袭,纱幔间时急时缓的水声,还有他低沉的、带着餍足笑意的嗓音:现在知道了?

    怜将脸埋进枕间。

    那枕上还残留着他的气息,沉水香与血腥混成奇异的、令人心悸的暖意。她深吸一口气,又屏住呼吸,像做贼。

    良久,她起身唤人。

    入殿的是雪女。这孩子垂着头,冰蓝的长发几乎要将整张脸遮住,手里捧着的濯洗器物都在轻轻发颤。

    怜看相雪女,她该骂的她的。这丫头胆大包天,竟敢在她茶水中下那种……那种东西。她该疾言厉色,该将她逐出寝殿,该让里梅彻查还有哪些妖仆参与此事。

    可怜张了张嘴,却只说出:“不许再在吃食里添不明不白的东西。”说完她咬了咬自己的下唇,似乎在懊悔于自己的心慈手软,当然她知道这并不仅仅出于心软,更多的是……雪女的行为,并不算彻底迕逆她的意愿。

    雪女猛地抬头,眼眶已红了,泪珠在睫毛上颤颤欲坠。她拼命点头,点得像风中落叶。

    “是!是!婢子再也不敢了!夫人饶命——”

    怜摆摆手。

    雪女如蒙大赦,捧着器物一溜烟退到殿门边,逃也似的消失在回廊尽头。

    殿中重归寂静。

    怜独自坐着,看着窗外云海翻涌。

    ……就这样?

    她竟然就这样放过了。

    她不知自己是心软,还是……还是什么别的。

    后来的日子依旧是怜欲说还羞的,妖仆们看她的眼神一日比一日微妙,骨女掩口而笑时眼波流转,伞姬将伞檐压得更低,连山姥那沟壑纵横的脸上都添了几分慈祥的欣慰。

    可宿傩忽然忙了起来。

    起初只是偶尔晚归。怜躺在偌大的寝台中,听着殿外夜风穿过檐角,直到后半夜才听见熟悉的脚步声。他带着一身山巅的寒气滑入被褥,将她揽进怀中,下颌抵在她发顶。

    “吵醒你了?”

    “……没有。”

    她闻到宿傩衣襟间浓重的血腥。

    不是他自身的血。那气息太驳杂,有人的,有妖的,有咒力的灼烧与刀剑的铁锈。她将脸埋进他胸口,没有问。

    他身上分明带着皂角与沉水香的洁净气息,可那血腥仿佛渗入了他皮肤纹理,怎么也洗不净。

    有时候宿傩会沉沉睡去,呼吸绵长,眉宇间是厮杀过后骤然的松弛。她在他怀中睁着眼,看月光描摹他半边清隽的眉眼,又流向那半边狰狞的、融蜡凝固的伤疤。

    她会悄悄地、极其轻地,用指尖描那疤痕的边缘。

    宿傩似乎并无察觉。

    有时候宿傩带着尚未彻底退去的杀意回来。

    那杀意不是针对她的,却仍如蛰伏的凶兽,在他血液里奔涌。他将她按进褥垫时力道重得惊人,吻是咬的,手是攥的,像要将她揉碎进骨骼。她从没有推开,只是攀紧他汗湿的背脊,在那漆黑的咒纹上留下道道月牙痕。

    事后宿傩抱着她,将脸埋在她颈侧,久久不动。

    怜:“最近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有些年轻的咒术师,”宿傩忽然说,“不知天高地厚,跑来大江山送死。”

    她的手指穿过他汗湿的发。

    “多吗?”

    “多,但不碍事,就是……”宿傩顿了顿,眉头拧紧,“烦。”

    明明已经约定好了决战之日,但总有不知争勇的年轻人想独自解决大江山鬼神,好一战成名。

    怜没有再问,因为她什么也做不了。

    ……

    这日醒来,殿中空寂得过分。

    怜起身,推开殿门。

    廊下只有三只荷叶小妖,蔫头耷脑地蹲在角落,头顶的荷叶叶片边缘打着卷。她们看见怜,怯怯地唤了声“夫人”,便没了声音。

    “其他人呢?”

    荷叶小妖面面相觑,最大的那个嗫嚅道:“大、大人昨夜离山了……”

    怜怔住。

    “……去哪儿了?”

    小妖摇头。

    怜穿过回廊,走向山门。

    山门前,骨女与雪女并肩而立。骨女仍是那副慵懒姿态,倚着门柱,指尖绕着一缕垂落的青丝。雪女抱着双臂,冰蓝的长发被山风吹得凌乱。

    她们看见怜,同时迎上前。

    “夫人。”骨女敛了笑意,微微欠身,“大人吩咐,请您在殿中静候。”

    怜看着她:“他去了多久?”

    骨女没有答。

    怜朝山门走去。

    雪女抢上一步,几乎是下意识地张开双臂,又局促地收回,只用自己的身体挡在那道无形的结界前。

    “夫人!大人设了结界……您出不去的……”

    怜停下脚步,她看着雪女那双盛满惊惶与担忧的眼眸,又看向骨女。骨女没有阻拦,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目光里没有嘲讽,没有轻视,只有某种淡淡的、不忍说破的了然。

    “你去了,”骨女轻声道,“又能做什么呢?”

    怜没有回答。

    她站在山门边,看着雾海翻涌的万丈绝壑,看着那道她无法跨越的透明壁垒。风吹起她未束的长发,将几缕青丝送进雾中。

    她什么也做不了,于是只能转身,走回寝殿。

    变故发生在黄昏。

    怜正对着窗外出神,殿外骤然传来尖锐的裂帛之声——是结界被强行撕裂的哀鸣。她起身,还未来得及握刀,殿门已轰然洞开。

    暮色中,一道苍郁的身影立在门边。

    那是个青年模样的男子,身形瘦削,肤色苍白如陈骨。他穿着玄色直垂,胸前垂着一枚形制古朴的十字架,手持一柄比人还高的锡杖。他的眉眼清冷,带着某种僧侣般的悲悯与疏离。

    可那悲悯,是给死者的。

    他的目光越过怜,落在她身后那团被黑布包裹的、正微微颤动的行囊上。

    “找到了。”他轻声道。

    他身后陆续涌出数道身影。

    一个鹤发童颜的少年,圆脸,笑眼,唇边两颗尖尖的虎牙。他扛着一柄比自己还高的太刀,刀鞘嵌满华丽的螺钿,与他稚拙的形容极不相称。

    一个身形魁梧、周身缠绕绷带的男子,只露出一只猩红的独眼。他的呼吸沉重,每一次吐息都在殿中掀起灼热的风。

    还有一道潜伏在地面的、蠕动的隆起——那是某种庞大到令人窒息的轮廓,正在殿基下缓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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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游走。

    “精蝼蛄。”骨女的声音从廊角传来,冷如淬冰,“白藏主。鬼童丸。还有……”

    她的目光落向地面那道蠕动的隆起,瞳孔骤缩。

    “……土蜘蛛。”

    话音未落,两道身影自殿顶轰然破入!

    赤红妖力如烈焰腾空,茨木童子独眼圆睁,妖拳已朝精蝼蛄面门砸下!酒吞童子倚着门框,肩上鬼葫芦盖已开,涌出的瘴气将半座寝殿笼罩成迷障。

    “早就知道你们会使阴招了。”茨木咆哮。

    精蝼蛄以锡杖架住这一击,清冷的面容没有分毫波动。他甚至分神低头,为即将死于自己术法下的数名低阶小妖低声祷告。

    战局在瞬息间爆发。

    怜被骨女拽着后退,雪女张开冰晶屏障,将她护在身后。可那潜伏地下的隆起已绕过正面战团,朝她脚底疾速逼近!

    地面骤然炸裂!

    一只庞然巨物破土而出——土蜘蛛,其躯如小山,八足如百年古木,口器间滴落的涎液将地面蚀出缕缕青烟。它甚至没有看怜,只是以一只足肢轻轻一钩,便将她凌空挑起!

    “夫人——!”

    雪女的惊呼被淹没在土蜘蛛掀起的烟尘中。

    怜只觉天旋地转,下一瞬已被那毛茸茸的、坚硬的足肢箍住腰身,拖入了翻涌的妖雾。

    战场上浓雾蔽日。

    怜被土蜘蛛挟持在足肢间,从万丈高空俯瞰——

    下方是裂谷般蜿蜒的战阵。咒力的余烬与术法的残光交织成网,将半边天幕映成不祥的绛紫。阴阳师们结阵而战,驱魔师的箭矢如蝗,武士的甲胄在暮色中闪烁着寒铁的光。

    而战阵中央,那道魁伟的身影如黑色的潮,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宿傩。

    他四只手臂同时挥斩,“解”与“捌”的刃风交错成密不透风的杀网。那些年轻才俊、当世英杰,在他面前如割麦般成片倒下。他的衣袍已被血浸透,有自己的,更多的是敌人的。

    可他脸上没有疲惫,甚至没有杀意。

    只有某种冰冷的、饕餮般的餍足。

    土蜘蛛缓缓降落。

    那些围杀宿傩的术师们骤然散开,惊疑不定地望向这凭空降临的庞然妖物,以及妖物足肢间那身披华贵十二单、墨发凌乱的女子。

    “那是……”

    “是大江山那个祭品夫人!”

    “掳来她!掳来她便能要挟那恶鬼!”

    嘈杂声如潮涌。

    怜听见那些话语,一句一句,刺入耳膜。

    她看见宿傩抬起头。

    那四只猩红的眼瞳穿越战场的烟尘与血雾,落在她身上。他的面容没有任何表情,唇角却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冷酷。邪佞。狂傲不羁。

    那不是她熟悉的、会闷闷地问“白天的奸夫”的那个男人。

    那是令整个平安京闻风丧胆的鬼神。

    她的心,像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是了。她于他,是什么呢?

    是千里迢迢寻回的“旧识”?是补全童年执念的幻影?是三日夜饼分食过后不得不履行的责任?

    还是……

    “喂,那鬼神听说娶了好几个绿眸女子,这个怕也不过是其中之一罢!”

    不知哪个喽啰在人群中高喊。

    “是极是极!这等无情无心的怪物,怎会在意区区一个人类女子的死活!”

    “杀了她!让他也尝尝失去的滋味!”

    嘈杂声更盛。

    怜闭上眼。

    她想起藤堂草子被抹去记忆扔出大江山时那张茫然的脸,想起妖仆们欲言又止的、关于“前几个祭品”的窃窃私语。她从未问过宿傩那些女子的下落,她不敢问。

    她怕答案。

    她怕自己不过是其中一个。

    怕他那夜说的“就你一个”,不过是安抚她的谎言。

    她不知自己何时已握住腰间那枚青白玉珏。那是杀生丸留给她的信物,她一直贴身收着,从没想过要使用。

    此刻她的指节用力到泛白,玉珏边缘嵌入掌心,有温热的液体沿着指缝渗出,将莹白的玉染成斑驳的绯红。

    她想——

    无论如何自己不能成为宿傩的累赘,尽管或许他根本不在意自己的死活。这已经是自己唯一能做的了。

    “杀生丸,西国犬妖一族的大皇子!”

    人群中不知谁发出一声惊呼。

    一道银白的身影从天际疾坠而下,如流星破空!

    那银发的贵公子落在土蜘蛛庞然的身躯上,甚至没有看脚下这令人闻风丧胆的巨妖一眼。他只是抽出腰间的长刀,轻轻一挥。

    刀光如月华泻地。

    土蜘蛛甚至来不及哀鸣,那只箍着怜的足肢已齐根而断。它庞大的身躯轰然倾倒,在烟尘中翻滚挣扎。

    杀生丸揽住怜的腰,带着她轻飘飘地落在数丈之外。

    他垂眸,看着她掌心血迹斑驳的玉珏,又看向她那张泪痕狼藉的脸。

    那双淡紫色的眼瞳里没有质问,没有责备。只是极轻地、几乎不可察觉地,蹙了蹙眉。

    “你的……愿望?”

    怜还来不及说什么,另一道身影已如暴风般降临。

    宿傩落地的力道将地面砸出蛛网般的龟裂。他的视线越过杀生丸银白的长发,死死锁在怜被揽住的那侧腰肢,以及那只搭在她腰间的手上。

    宿傩开口,声音低沉,没有任何起伏:“放开。”

    杀生丸没有放,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本大爷的妻子,”宿傩四只猩红的眼瞳亮得骇人,仿佛在看一个夺人妻的狂徒,“自然由本大爷来守护,你个外人插什么手?”

    说罢,宿傩抬手,指尖为笔,以咒力为墨,在虚空中疾速勾勒。

    没有人看清那轨迹。只觉空中骤然亮起六道玄奥的纹路,彼此交错、重叠、牵引,在暮色天幕上结成巨大的六芒星阵。那星阵缓缓旋转,边缘燃起萤白与黑红交织的烈焰。

    而在星阵正中央,一枚通体莹润、光晕流转的勾玉,徐徐浮现。

    八尺琼勾玉。

    战阵中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那不是……那东西不应该在道长大人家吗?”

    “天皇家三神器之一!怎会在此!”

    “他盗了神器!他竟敢盗取神器!”

    远处观战的高阶公卿们面如土色,菅原家的几名家臣已慌不择路地调转马头,往平安京方向疾驰而去,赶去确认家传至宝是否仍在库中的。

    安倍晴明仰头望着那流转的星阵。

    他那张永远从容清隽的面容上,第一次浮现某种极其细微的、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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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震惊与恍然之间的神色。

    “……时轮。”他低语,“他要转动时轮。”

    那六芒星被一道更大的圆弧圈在其中,如巨轮之轴,缓缓启动。

    虚空开始震颤。

    不是大地,不是天穹,是“存在”本身——所有人在那一刻都感知到了某种超越术法、超越咒力、超越一切已知规则的伟力,正从那流转的星阵中缓缓苏醒。

    怜怔怔地望着那光芒。

    她想起那夜。

    那夜他问她:“如果我没有了,你要去何处?”

    她答:“那就想办法回家。”

    她想起他沉默良久后,那声低沉的“我知道了”。

    她想起那之后无数个夜,他在她睡着后起身,独自步出殿门,不知去向。

    她想起他说“只有你一个”时闷在喉咙里的别扭,想起他将杀生丸玉珏递还给她时看似漫不经心的神情,想起他水榭中问她“现在知道了”时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光。

    她忽然明白了。

    他一直在准备。

    不只是准备杀敌,准备大战,准备求胜,还准备送她回家。

    宿傩知道她对现代生活的怀念,所以尽力给他锦衣玉食,但那依旧替代不了后世的一切;他知道她所求不过安稳,可如蝗虫般纷至沓来的诅咒师只会让她不得宁日,所以她决定送她回到属于她的地方,或者说,时代。

    怜的眼眶滚落大颗大颗的泪,沿着脸颊滑下,滴在掌心那枚染血的玉珏上。

    怜拼命摇头。

    不。

    她不想走了,不想回千年后了。

    她想留在这里,留在大江山;想看春日山樱飘落殿檐,想与里梅争论蛋黄酥的油皮比例,想听三只荷叶小妖用蹩脚的发音学她说的千年后词汇;想宿傩夜夜归来,带着洗不净的血腥味温柔将她拥入怀中。

    心中有千言万语,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近乎呜咽的低吟:“宿傩……不要……”

    宿傩并没有因为她的阻拦,而停止施术。

    那星阵的光芒愈盛,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变轻、变薄、变得透明,像一片即将被风吹散的雾。

    怜看见宿傩立在星阵边缘,他没有看她。目光越过她,投向远方翻涌的云海,投向那片即将被血浸透的战场。

    这一刻怜似乎明白了,两面宿傩既不想要将她拱手让人,也不想要放弃在即的酣战。

    光芒吞没了怜的视野……

    光芒散尽,那个美若舜华、柔似蒲柳的女子消失了。

    宿傩眼神空了一瞬,但旋即就笑了,那笑容狂放不羁,带着如释重负的酣畅。

    “终于——”

    鬼神堕天·两面宿傩开口,声音传遍整座山谷,

    “——可以酣畅淋漓打一场了!!!”

    那一天的平安京,血色残阳久久不落。

    自午后至黎明,咒力的爆鸣与濒死的哀嚎从未断绝。大江山麓裂为焦土,千年古木焚为灰烬,溪流断流,鸟兽绝迹。

    阴阳寮倾巢而出,五百术师生还者不足二十。

    加茂、麻仓、藤原……各家嫡系精英,此役折损近半。

    连安倍晴明,那位当世第一人,阴阳道千年不遇的天才,亦死于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没有人看清他是如何落败的,只知那笼罩大地的太极结界,在某一瞬彻底碎裂。

    传闻中的白狐公子,站在结界废墟中央,白衣染尘,束发散落,那张永远从容的脸上浮现一丝极淡的、释然的笑意。

    “……吾比不过你。”晴明轻道。

    没有遗言。没有悲鸣。

    晴明倒下的姿态,如一片落叶归于泥土。

    天亮时,幸存的术师们从尸山血海中爬出,踉跄着回望那片已成焦土的战场。

    两面宿傩依旧立于山巅——与其说是山巅,不如说是立于百千尸骨之上。那真是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王。

    两面宿傩周身浴血,衣袍残破,四只手臂有三只仍紧握着无形之刃。那些血有敌人的,也有他自己的。他肩上、肋下、腰侧,密布着无数术法灼烧与刀剑切割的痕迹,有些深可见骨。

    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

    脸上没有胜利者的狂笑,没有屠尽仇敌的餍足,甚至没有疲惫。

    他只是望着远方那片被曙光染成浅金的云海,四只猩红的眼瞳里,空无一物。

    有风拂过,将他残破的衣摆吹起。

    那风中再没有血腥,没有咒力的余烬,只有寻常的山雾与曦光。

    宿傩忽然觉得这一切索然无味。

    他将这些人的仇恨、恐惧、执念尽数斩断,将围剿他的大军碾为齑粉,将那个名为安倍晴明的、压在他头顶十余年的名字彻底抹去。

    然后呢?

    宿傩站在那里,脚下是尸山血海,身前是万丈空寂。

    他没有回头看那片战场。

    宿傩转身,独自走向变得空荡的大江山巅。

    那背影在晨雾中渐渐模糊,如山巅一块沉默又孤独的岩石。

    ……

    多年后,东京宫内。

    深冬的夜,积雪将庭院压成一片岑寂的银白。廊下灯火昏黄,将两道对坐的身影投在纸门上。

    “把我做成咒物。”

    宿傩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商议明日的天气。

    对面的人端着茶盏,指节微微一顿。

    那是张“慈悲”的面孔,眉目温和,额前垂落几缕碎发。若忽略那道自额顶横贯发际的细密缝合线,他与任何寻常公卿子弟别无二致。

    加茂松山。

    或者说,羂索。

    “……你还很年轻。”羂索放下茶盏,语气平淡,听不出是劝阻还是陈述事实,“以你如今的修为,再活三五百年并非难事。何必急于求死?”

    宿傩没有看他,他望着廊外积雪,望着檐角那轮惨白的冬月。

    “我等不及了。”他说。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雪落在枯枝上。

    “我要去找我的妻子。”

    羂索沉默良久。

    他研究过这个男人的一切。他的身世,他的咒术,他那四只眼瞳与四只手臂中蕴含的、足以毁灭一切的力量。他研究他如何从平安京最底层的畸形弃儿,一步步成为令整个咒术界闻风丧胆的鬼神。

    他从未看懂过他。

    羂索求的是长生,是窥探世间一切术法的源头。为此他可以更换躯壳,辗转千年,耐心如潜伏深渊的鱼。

    而这个男人,拥有他梦寐以求的一切——力量,寿元,以及被整个时代恐惧又无法撼动的地位——却选择亲手将它终结。

    “我可以按约定,在你妻子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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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时代唤醒你。”罥索缓缓道,“但作为交换,你需助我达成大计。”

    宿傩终于收回望向积雪的目光。

    四只猩红的眼瞳落在他身上,没有杀意,没有轻蔑,只有某种穿过漫长岁月后的、淡淡的倦怠。

    “别想命令我。”宿傩的声音很低,眼神里闪着冷芒,但最终妥协了,“我只能说——不去干涉。”

    羂索笑了,那笑容在他年轻秀美的面容上显得温和无害,只有额角那道缝合线在烛光下微微扭曲:“也罢,如此足矣。不过别怪我没提醒你,虽然你利用八尺琼勾玉开启时间通道,将她送回未来,但毕竟是逆天而行,她说不定会失去在这里的所有记忆,说不定到时非但不认识你这个丈夫,还会将你当作亟待杀灭的怪物呢。”

    “她向来心软,”宿傩面上似浮现了一抹笑意,血红色的瞳仁在烛光的映照下竟然显现出一丝罕见的温柔,“就算将我当作了怪物,也不会杀我。至于记忆……我总有办法让她想起来的,就算想不起来又如何?总归……我们会有新的记忆的。”

    说罢,宿傩收起笑容,毫不犹豫地手按上了自己的心口。暗红色的咒力在他指尖凝聚,那不再是攻向敌人的斩击,而是刺入己身的刀刃。电流般的黑红光芒从他掌心迸发,沿着胸口的咒纹迅速蔓延,如万千毒蛇啃噬肌理。

    宿傩的唇角有鲜血溢出。

    那血顺着下颌滴落,落在膝头,落在榻榻米上,蜿蜒成一洼小小的、暗色的湖泊。

    宿傩的眉头甚至没有皱一下。

    他只是垂着眼,看着自己的生命如沙漏中的细砂,一粒一粒,从指缝间流走。

    宿傩想起很久以前。

    想起那个雪夜,肮脏的巷陌,与野狗争食的自己,也想起那双隔着时空探来的、笨拙而温柔的手;想起她缝补他的断肢时手的颤抖,想起她对着娃娃絮絮低语说个不停,还想起水榭中她勾住他脖颈时那双春水般的眼眸……

    他想起她说,那就想办法回家。

    他给了她回家的路。

    她如今,可还安好?

    宿傩意识开始模糊,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变轻,像一片即将被风吹散的雾。

    宿傩微微弯起唇角。

    ——终于。

    “……松山。”

    宿傩的声音已经变得很低,低得像梦呓。

    “她叫……怜。”

    那垂下的头颅再未抬起,嘴角的笑容也始终未曾消失,仿佛他奔赴的不是黄泉,而是令人至死不渝的温柔乡。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

    第27章

    枯井底部阴冷潮湿,泥土的气息裹着腐烂植物根茎的味道,浓稠得几乎化不开。

    禅院怜睁开眼睛时,最先感知到的是后背传来的硌痛——碎石与枯枝嵌进肌肤,隔着层层丝帛依然清晰。

    她眨了眨眼,视野里一片模糊的暗,只有井口那轮圆月投下惨白的光,在地面积水上碎成一片银亮的涟漪。

    怜躺了许久,才慢慢撑起身体。

    手指触到身下的衣料,触感滑腻而厚重,不是高专那套黑色制服,而是繁复的古装。她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穿着华贵的十二单,浓紫罩衫,深浅不一的绿衣层层叠叠。

    这是……

    怜按了按太阳xue,剧痛如潮水涌来。

    村子,那个供奉蜈蚣神像的村子。产土神,突然出现的诅咒比他们以为的要强上太多,他们背靠背厮杀,七海断臂,灰原重伤,她用反转术式勉强吊住他的命。

    然后……

    巨大的、黑洞洞的腔口。

    她被吞了进去。

    之后,她用刀从内部划开,腥臭的血泉将她浇透,成功存活,然后……

    然后呢?

    禅院怜按住胸口。

    那里空落落的,像被挖去了一块,冷风从那个缺口灌进来,吹得她鼻尖发酸。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

    眼泪蓄在眼眶里,只要一眨眼就会滚落。

    是委屈吧,怜想。经历了那么多可怕的事,死里逃生,一个人躺在枯井底,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任谁都会觉得委屈。

    她用袖子擦眼睛。那袖子也是十二单的,绣着繁复的云纹,沾上眼泪洇成深色的一小片。

    腰间有什么硌着。她低头,看见一枚青白色的玉珏,染着斑驳的血迹,被一根银色的丝绳系在腰带上。

    佩刀也不见了。怜站起来,仰头望着井口。太高了,。井壁长满滑腻的青苔,没有刀,她根本上不去。

    “有没有人啊——”

    她的声音在井壁间回荡,又落回她身上,寂寂的,没有回音。

    “救命——有人吗——”

    只有风从井口掠过,呜咽着远去。

    怜喊了不知多久,喉咙干得冒烟,声音越来越哑。她靠着井壁坐下,把那几件单衣全披在身上当被子,蜷成一团。

    在无水无粮的情况下,怜在井底呆了三天。

    她想自己会不会就这样死在这里,想这死法未免也太窝囊了……

    就在她饿得两眼昏花的时候,终于听到了人的声音:“那只兔子明明往这边跑了,怎么一眨眼不见了?”

    怜再度喊道:“有人吗——救我——”

    怜最后时被绳子拉上来的,救人的是位上了年纪的猎户,穿着粗布短褐,腰间别着柴刀,脸上满是风吹日晒的沟壑。

    怜想道谢,张嘴却只有气声。猎户递过一个水囊,她接过来,顾不上仪态,咕咚咕咚灌了半袋。

    “……小姐,你这是……”猎户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件华贵的青色单衣上,又看看她脸上干涸的泪痕和泥污,满脸狐疑,欲言又止。要不是现在是青天白日,他都要以为撞见鬼了,不然怎么会是这般诡异的扮相,还出现在荒郊野岭。

    怜摇摇头,指了指井口:“谢谢您救我。”

    猎户摆摆手,瓮声瓮气地说:“我打猎路过,听见井下有动静,寻思是哪个倒霉蛋掉进去了。话说你一个年纪轻轻的姑娘家,怎么会跑到这儿来?”

    怜不好实话实说,就说自己是美术生,是来采风的。

    猎户看着嘀咕:“你看起来更像是个拍戏的。”

    猎户表示附近有个镇子,可以带她过去歇脚,疲惫的怜欣然同意。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走到底,两旁是低矮的木屋和茅草顶的铺子。但很多屋子已经塌了,断壁残垣间长满荒草,只有零星几户还冒着炊烟。街上几乎看不到人,偶尔有个佝偻的老太婆提着菜篮子经过,也用警惕的目光打量她。

    怜看着那些倒塌的房屋,问:“这镇子……怎么这样破败?”

    猎户往窗外瞥了一眼,神情淡淡的。

    “好些年前的事喽。来了一帮少年人,说是这儿供什么邪神,要拆。拆得可凶,那些神像全砸了,好几户人家的房子也塌了。后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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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就越来越少,年轻的都走了,剩下些走不动的老家伙。”

    怜怔了怔。她想起自己来过的那个村子——满村的蜈蚣神像,神神叨叨的村民,还有那个不停念叨“心诚则灵”的老妇人。

    “没人管吗?”她问。

    猎户笑了一声,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城里来的公子哥,上头有关系,谁敢管?”

    怜没再问,心里隐喻才到那帮少年的身份。

    猎户带她回家休息了一会儿,请她吃茶,她休息够了,就想到要回高专的事情了。

    这类距离大筵山有些远,她和七海他们来的时候是坐火车的,可如今她身无分文。他看她那副落魄样子,发了善心,说可以帮她买张票,怜说自己一定会还钱,猎户只是摆摆手。

    怜跟着他走到镇头一个破旧的车站。站台空无一人,只有一面锈迹斑斑的时刻表。猎户从兜里掏出个扁扁的东西,在上面按了几下,递到窗口。

    怜看着那个东西,心里涌起一丝怪异。

    那是手机。但不是她认识的那种翻盖手机,而是一整块光滑的屏幕,没有按键,没有天线。猎户用指头在上面划来划去,屏幕就跟着亮起不同的图案。

    她以为是哪个牌子的新款式,坏了所以只能这样。她没有多想。

    窗口里的售票员看了猎户的屏幕,又看看禅院怜,说了句“身份证”。

    怜愣了一下,说没有。

    售票员面无表情地重复:“报一下身份证。”

    怜如实汇报。

    售票员:“查无此人,下一个。”

    怜呆住了,不明白为什么,就算大家以为她死了也不会这么快就销户吧,除非家族将她视为耻辱,这么一想,怜的表情就难堪了起来。

    猎户不忍,建议:“要不你练一下你的家人?”

    怜想起父亲,想起哥哥,立马摇头,不过他还是借用了猎户的手机。这个手机在怜看来很奇怪,没有翻盖,没有按键,她摆弄了半天没整明白怎么用,还是在猎户的指导下学会用的。

    猎户嘟囔:“莫不是摔傻了,怎么连智能机都不会用。”

    怜想了想,拨了七海建人的号码。这是她认识的人里,最靠谱的一位了。

    空号。

    冰冷的机械女声重复着提示语,禅院怜怔住,不明白七海为什么会突然换号码。她想了想,又拨了另一个号码。

    夏油杰。

    电话响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不会有人接。然后,通了。

    那头很安静,只有浅浅的呼吸声。

    “喂?”禅院怜开口,带着点小心翼翼,“请问……是夏油君吗?”

    “谁?”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沉稳。

    “我是禅院,禅院怜。”

    那边的声音陡然拔高,变得扭曲,带着某种夸张的、油滑的、带有表演性质的笑意:“你是在开美式无厘头玩笑吗?”

    怜愣住了。

    “还是说——”那个声音还在继续,笑意却消失了,骤然冷冻如冰,带着蛇一般的阴沉感:“你有什么阴谋?”

    怜张了张嘴,想说不是,想解释,喉咙却像被堵住。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夏油君,真的是我,禅院怜。我没有开玩笑。我做任务的时候被咒灵吞了,刚从一口枯井里爬出来,之前在井底躺了三天……”

    “三天……”

    那面呢喃似的重复这个词,随后沉默了很久,久到禅院怜以为电话断了,却他说;“原地等着。我马上过来。”

    电话挂了。

    禅院怜把手机还给猎户。

    不到一刻钟,天边传来一声尖锐的嘶鸣。

    一条巨大的、通体莹白的龙形咒灵从天际俯冲而下,盘旋着落在山道前,龙背上跃下一个男人。

    他穿着黑色的五条袈裟,长发披散,一半束成半丸子头,发尾垂到腰际。那张脸是夏油杰的,又不完全是——眉宇间再没有她记忆中的温和,只剩下一种难以言说的、阴郁的沉静。

    他就那样站在龙前,目光越过山道,落在她身上。

    猎户发出一声惊呼,随即满脸惊恐地跑开了,躲得远远的,因为在他的视角里,是有人从空中而来,跟白日闹鬼似得。

    夏油杰的视线从她头顶扫到脚底,又从脚底扫回脸上,像在打量一件刚从土里挖出来的、不知真假的古董。他的目光太深,深到她觉得自己无所遁形。

    “没有咒力易容的痕迹。”夏油杰绕着怜打转,像是在围观什么稀罕物,“也没有诅咒的气息。不是心怀不轨的诅咒师,也不是鬼魂……难道……”

    禅院怜站在那里,任凭他打量。她的脑子乱成一团——他的头发怎么这么长?他为什么穿袈裟?那种说话的腔调是怎么回事?

    没等她想明白,另一道身影骤然闪现。

    是五条悟。

    她记忆里的五条悟是个毛糙的少年,戴着墨镜,说话拽得二五八万,永远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欠揍样子。可此刻站在她面前的男人,气定神闲地插着兜,给人一种“大人”的感觉。

    五条悟的头发似乎长长了不少,被眼罩箍得全部朝上倒,这让他的脑袋看起来像一颗羽毛球,不过却并不妨碍他的帅气,是哪种就算别人看不清脸也会忍不住赞叹的帅气,比过去更耀眼了。

    五条悟没有戴她熟悉的墨镜,而是戴着黑色的皮质眼罩。他就那样站在那里,透过眼罩打量她。嘴角噙着一点似有若无的笑,那笑意轻飘飘的,像三月柳絮,落不到实处。

    “原本杰说有个自称是禅院怜的家伙来闹事,”五条悟的声音也是飘的,尾调上扬,像是顽皮的琴曲,“我还以为杰终于要彻底跟高专翻脸,搞什么阴谋诡计了呢。没想到是真的~”

    五条悟抬手,把眼罩扯上去一点,露出小半截苍蓝色的眼瞳,仔细打量着脸。

    “没有咒力痕迹,是本人,货真价实的本人。”五条悟断言,“这真是奇迹呢~来,比耶,”他突然跑过来跟她自拍合照,“纪念一下昔日同学诈尸的奇事!”

    禅院怜站在那里,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她看看夏油杰,看看五条悟,又看看那条盘旋在空中的虹龙,脑子里像塞了一团乱麻。

    这不是她认识的夏油杰,夏油杰理应没有这么邪气。

    也不是她认识的五条悟,五条悟理应没有这么脱线。

    他们像换了个人,一个阴沉得像深渊,一个轻浮得像云朵。

    有什么东西不对。

    有什么东西,从根子上,就完全不对了。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好半晌才挤出一句话。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飘在山道间的暮色里,轻得像一片枯叶。

    “今年……是哪一年?”

    ……

    医务室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陈旧的、属于医疗场所特有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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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外的光线被百叶窗切割成一道道细长的条纹,投在洁白的床单上,也投在家入硝子那张看不出太多变化的脸上。

    她看起来懒洋洋的,眼睑微垂,指尖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在指间漫不经心地转着。头发比从前长了些,随意地束在脑后,有几缕散落下来,搭在苍白的脸颊边。

    她穿着白色的医袍,领口微敞,露出里面黑色的高领内搭。整个人看起来比起年少时沉静了不少,眉眼间那点少女的鲜活已然褪尽,只剩下一种淡淡的、对什么都提不起劲的倦意。

    硝子绕着躺在检查床上的怜转了一圈,手中的检查器具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她时而俯身,时而站直,动作熟练而随意,像在做一件重复了千百次的事。

    “一切正常。”硝子开口,声音是那种慵懒的、不带什么起伏的调子,“身体健康,咒力稳定,没有任何异常残留。甚至……”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怜的小腹上,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

    “我印象中,你胖了不少。”

    禅院怜原本绷紧的身体微微一僵。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十二单已经换下,穿着硝子不知从哪儿找来的宽松病号服,看不出什么曲线。可硝子那句话还是让她脸颊微微发热。

    “所以这真的是2018年?”

    她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像是溺水者终于抓住浮木,却发现那浮木只是泡影。

    硝子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窗边,将那根没点燃的烟叼在唇间,含糊地说:“如果日历没骗人的话,是的。”

    禅院怜从床上坐起来,手指攥紧了床单。她看着窗外那片熟悉的——却又陌生的——校园风景,脑子像被塞进了一团乱麻。

    2018年。

    她离开的时候是2007年。

    十一年。

    她猛地抬起手,捧住自己的脸。那触感是熟悉的,皮肤还是那么细腻,下颌线还是那么清晰。可硝子说这是2018年,也就是说,她已经莫名其妙地老了十一岁?

    “我……我老了十一岁?”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指尖在脸颊上摩挲,像是在寻找岁月留下的痕迹,“我都二十六了?”

    硝子瞥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带着点无奈,还有一点几乎察觉不到的、复杂的东西。

    “倒也没有老那么多。”她走过来,用没拿烟的那只手提着x光片,“根据骨龄来看,你今年应该算二十一左右。”

    二十一。

    禅院怜愣了一下,手指慢慢放下来。二十一比二十六好得多,可这依然意味着她平白无故地失去了五年。五年里她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为什么记忆一片空白,只剩那些模糊的、抓不住的碎片?

    硝子看着她,那双总是懒洋洋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了沉。

    至少五年。硝子在心中默默推算。怜失踪时是十六岁,骨龄显示二十一。也就是说,在这十一年里,她至少在某个人们不知道的地方,真真切切地生活了五年。不是昏迷,不是沉睡,是活着,成长着,经历着什么。那五年里发生了什么?是什么让她体重增加、骨龄增长,却对一切毫无记忆?

    硝子没有问出口,只是将烟从唇间拿下来,随手塞进医袍口袋。

    禅院怜没有注意到硝子那一瞬间的深沉。她只是沉浸在自己那“丢失的五年”的哀悼中,二十一岁,二十一岁,她在心里反复念着这个数字,试图说服自己这也没什么大不了。可那股空落落的感觉还是堵在胸口,像吞了一团湿漉漉的棉絮。

    门被猛地推开。

    “哟——”

    一个轻飘飘的、上扬的尾调随着门板撞墙的声音一起涌进来。五条悟像一阵风似的闪现在门口,手臂撑着门框,身体微微前倾,姿态随意又帅气,像在拍什么时尚杂志的封面。

    “检查完了吗?我们家怜怎么样?有没有缺胳膊少腿?脑子有没有坏掉?”

    他一连串地问着,语气轻快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可那双被黑色眼罩遮住的眼睛,分明是朝怜的方向“看”着的。

    禅院怜看着这个完全陌生的五条悟。他穿着黑色的高专制服,领口很高,显得有些禁欲,头发比从前长了不少,额前那几缕白发随意地垂着,衬得整个人有一种说不出的、懒洋洋的……妖冶。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用这个词。可他就是给她这种感觉。不再是那个毛糙的、拽得二五八万的少年,而是某种更复杂、更让人捉摸不透的存在。他站在那里的姿态,说话的腔调,举手投足间那种漫不经心又理所当然的气场,都让她觉得陌生。

    她下意识地往他身后看了看。

    空的。

    没有人。

    “夏油君呢?”她问。

    五条悟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依然是那副轻飘飘的笑模样。可那笑意底下,有什么东西凝了一瞬。

    “杰啊,”他拖长了调子,走到床边,随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去盘星教了。”

    禅院怜眨了眨眼。盘星教。这个名字她记得。星浆体事件时,那些愚蠢的、狂热的、磕头磕到额头流血的教徒,就是盘星教的人。她记得天内理子那张绝望的脸,记得那些人对“天元大人”的狂热崇拜。

    “盘星教……”她回想着,脸上浮现难以掩饰的厌恶,“那群教徒还在,没有被遣散?”

    “在啊~”五条悟的语调愈发夸张,“不仅还在,杰还是他们的教主呢~很难以想象对吧?”

    禅院怜的嘴巴惊讶得几乎合不上,这种展开,她连做梦都不敢想。

    她看着五条悟那张脸,试图从他眼中找出开玩笑的痕迹。可那张脸只是笑着,眼罩遮住了眼睛,却遮不住那笑里某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东西。

    “这些年的确发生了很多事。”五条悟站起身,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要不要去喝杯咖啡?一边吃甜品一边聊。我知道一家店,蛋糕不错。”

    禅院怜愣愣地点了点头。

    咖啡店在校外一条僻静的巷子里,小小的,暖黄的灯光,原木色的桌椅,架子上摆着几盆绿植。窗边的位置能看到巷口来往的行人,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桌面上铺成一片暖融融的光。

    五条悟点了两份芝士蛋糕和两杯拿铁,然后往椅背上一靠,二郎腿又翘起来。

    “从哪里开始说起呢?”他托着下巴,像是在思考一个有趣的问题,“哦对了,杰的事。你不是想知道吗?”

    禅院怜点点头,握着咖啡杯的手微微收紧。

    “杰去了一个村子,”五条悟用叉子戳着蛋糕上的草莓,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一部看过的电影,“大概是你失踪后一年多吧。那村子信奉什么奇怪的东西,把一对双胞胎姐妹关起来当祭品。杰把那俩女孩救了,然后……”

    他顿了顿,叉子在空中画了个圈,又虚空打了个叉。

    “他想屠村。”

    禅院怜的呼吸停了一瞬。

    “不过没屠成啦。”五条悟把那颗草莓送进嘴里,嚼了嚼,含糊地说,“灰原跟着他呢。那小子一直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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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杰当偶像,经历了铲土神事件之后,说一定要跟着杰学习提升,于是那段时间,杰去哪儿他跟哪儿。也幸好有灰原在,及时拦住了杰,没有造成杀戮。灰原说杀了那些村民,就和那些诅咒师没什么两样了。”

    灰原雄。禅院怜想起那个总是笑着、用崇拜的眼神看夏油杰的少年。他活下来了。产土神那战,七海断臂,她失踪,灰原重伤,可他活下来了。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微微一松。

    “后来呢?”她问。

    “后来杰带着那两个女孩走了。”五条悟把叉子放下,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美美子和菜菜子,双胞胎,有咒力,但不是咒术师那块料。杰收养了她们,教她们用咒力,当女儿养着。”

    他的语气依然轻飘飘的,可那飘忽里多了一点什么。

    “离开村子之前,杰留了点东西。”

    禅院怜看着他。

    “诅咒。”五条悟说,“很恶心的那种。什么伽椰子、贞子,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把村民吓得魂飞魄散,好几个直接疯了。上面怪罪下来,说杰行事太过,要问责。”

    他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杰干脆就不演了。叛逃,自立门户,当了盘星教教主。用那些蠢货的信仰敛财,顺便——用他的话——‘惩罚蠢货’。”

    禅院怜沉默了。

    她想起那个总是温和笑着的夏油杰,想起他叫“怜”时温柔入骨的声音,想起他站在虹龙背上、衣袍翻飞的模样。那样一个人,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他……还好吗?”

    五条悟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透过黑色眼罩,她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只觉得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压过来,又很快撤走。

    “好着呢。”他说,声音恢复了那轻飘飘的调子,“有女儿,有信徒,有地盘,想做什么做什么。比在高专时快活多了。”

    禅院怜不知道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反话。她只是低头,用叉子戳着盘子里那块芝士蛋糕,看着它一点点碎成小块。

    沉默了一会儿,五条悟又开口了。

    “对了,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禅院怜抬起头。

    “硝子你知道吧?”五条悟用叉子指了指窗外,大概是指医务室的方向,“全咒术界掌握反转术式能治愈他人的,现在就她一个。忙得要死,每天累成狗。你以前也用过反转术式吧?救过灰原那次。”

    禅院怜愣了一下。她想起自己趴在灰原雄身边,掌心涌出微弱的乳白色光晕,一点一点修复那狰狞的伤口。那是她唯一一次成功用反转术式救人,之后再也没有成功过。

    “我……”她犹豫着,“我不确定还能不能使出来。而且我的记忆只到十六岁,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

    五条悟摆了摆手,那动作轻飘飘的,仿佛一切都不是问题。

    “可以练嘛。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五条悟顿了顿,脸上那轻浮的笑收敛了一瞬,露出一点认真的痕迹,“而且你消失又出现,这件事瞒不住。禅院家很快就会知道。”

    禅院怜的手指微微收紧。

    “到时候,”五条悟看着她,语气依然是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可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落下来,“说不定会把你抓回去,做什么人体实验,研究研究你这十一年到底去了哪里、身上发生了什么,是不是跟咒术有关。禅院家那些人什么德行,你应该比我清楚。”

    禅院怜的脸色白了白。

    她想起父亲那张永远没有温度的脸,想起直哉刻薄的嘲讽和轻蔑的眼神,想起那个冰冷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宅院。如果他们真的把她抓回去,首先她面临的就将是永无止尽的盘问,其他就更难说了。

    “我同意。”她说。

    五条悟挑了挑眉,那表情像是在说“果然如此”。

    “爽快。”他重新靠回椅背,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那以后你就是第二校医……兼助教了,”他想起什么似地补充,“就是,我忙的时候,帮我带带学生什么的。”

    禅院怜摇头,十分没有自信:“不行,这个我真不行……”她觉得自己都菜的一批有什么资格去当别人的老师呢?

    可五条悟已经站起身了,不听她的推脱,不管不顾的下结论:“总之就这么定了,明天开始上班,加油呢~”她轻飘飘地说完,随即就是一闪身,留下风中凌乱的怜。

    第28章

    在高专当助教的生活其实挺清闲的。

    三年级生都已独立、不在学,二年级一个海外出差,一个是熊猫,一个是咒言师,都是她难以辅导的对象,真正怜能帮的上忙的,只有一年级的伏黑惠、二年级的禅院真希,且都是体术训练这一块。

    禅院家的真希——她叔父扇的孩子,她堂妹。这个怜理应熟悉的人,在如今的怜看来,却是极其陌生的。

    在怜的记忆里,真希还是个总跟妹妹真依形影不离的奶团子,如今真希已经长得亭亭玉立,身旁不见她那个孪生妹妹,容色也不复小时候的软萌,总是冷着一张脸,锋利得像一把刀。

    禅院怜起初总觉得自己没有资格教任何人。她不过是十六岁的记忆,二十一岁的身体,半吊子的反转术式,还有那随时可能失灵的战斗本能。可每次和真希对练,每次那些“奇怪的招数”从身体深处自己冒出来时,她又觉得,或许自己真的能教点什么。

    看着真希认真倔强的脸,怜仿佛看到了另一个自己,一个比自己要坚强、要叛逆的自己,所以教得格外认真。

    ……

    禅院家的通知来得很快,像一枚钉入午后阳光里的冷钉。

    怜接到那封正式到近乎刻薄的传唤文书时,正在道场里给真希调整握刀的姿势。

    信封上禅院家的家纹压得极深,朱红的印泥在透过窗棂的光束里刺目得有些灼眼。

    文书里的核心用词是“身体检查”和“修养”。

    用词倒是体面……

    怜嘴角泛起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嘲。

    待怜抬头,发现五条悟不知什么时候倚在了道场门边。

    五条悟今天没穿那件万年不变的黑色高领制服,反而套了件宽松的白色卫衣,帽子上两根抽绳垂下来,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像两道懒洋洋的钟摆,青春男大既视感爆棚。

    他手里捧着一杯奶茶,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看什么?”他咬着吸管,含含糊糊地问。

    怜把信递给他。

    五条悟接过去,用两根手指捏着,像捏一张无足轻重的收据。他的目光从那几行字上扫过,然后“啧”了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

    “老橘子的做派,一百年不带变的。”他把信纸塞回信封,随手扔回怜怀里,那动作像是在处理一件与他无关的垃圾,“要去?”

    怜没有立刻回答。

    她当然不想去。那个宅子留给她的记忆只有冷、暗、以及永远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视线——那些视线从四面八方涌来,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她在里面活了十六年,每一次呼吸都要小心翼翼。可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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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的话——

    “他们会派人来‘接’的。”怜说。那“接”字咬得很轻,却带着一种沉沉的重量,像一只早已预料到的手,随时会从某个角落伸出来。

    五条悟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透过黑色的眼罩,她看不见,却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在自己脸上停了一瞬——不是打量,不是评估,只是那么停着,像一阵风路过时顺便拂了一下枝头的叶子。

    随后五条悟耸了耸肩,把最后一口珍珠吸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那走吧。”

    怜愣了一下:“什么?”

    “我陪你啊。”五条悟把空杯投进三米外的垃圾桶,纸杯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精准地落进桶口,“正好今天闲着,下午也没课。”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临时起意的一场郊游,可那句话落在怜耳朵里,却像一枚石子投入静水,涟漪从心底一圈一圈荡开……

    有五条悟在,禅院家的人至少不敢太过分。她不用独自面对那些目光,不用一个人站在那个空旷的会客厅里,听那些刻薄的、绵里藏针的话从四面八方向她涌来。

    “……谢谢。”怜说。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午后的蝉鸣盖过去。

    五条悟摆摆手,已经转身往外走了,背影在阳光里晃成一道白色的影子:“快点啊,磨磨蹭蹭的。”

    ……

    禅院家的老宅坐落在京都某条僻静巷道深处,像一头蛰伏千年的古兽,在层层叠叠的树影里沉默地呼吸。

    门口的千年杉木依旧立着,枝干虬结,树皮上每一道裂纹都刻满了岁月。

    它投下的阴影将整条参道笼罩得幽暗而凉,踏进去的那一刻,阳光就像被什么东西生生切断了——明明只差一步,温度却骤降了好几度。

    怜踩着那些熟悉的青石板,每一步都像踩在记忆的某个节点上——五岁那年她在这里摔过一跤,膝盖磕破了,血顺着石板缝渗下去,没人来扶,她只能自己爬起来,把哭声咽回喉咙里;

    七岁那年她跟在父亲身后走过这条路,脚步要放得极轻,连呼吸都要压着,不能发出声音,像一只小心翼翼的影子;

    十五岁那年她从这里走出去,去了高专,之后就只有寒暑假回去,但她巴不得永远不会去,因为禅院家的存在,灿烂美好的夏天变成了“苦夏”。

    如今她又回来了。

    五条悟走在她身侧,步伐随意得像在逛公园。他今天把那副黑色眼罩换成了墨镜——大约是觉得“见长辈”需要正式一点,虽然他那身卫衣配奶茶的打扮和“正式”二字毫无关系。

    镜片将他的眼神遮得严严实实,只剩下嘴角那道似有若无的弧度,像一道永远猜不透的谜题。

    他们一起穿过中庭,绕过回廊,会客厅的门敞开着,像一只张开的嘴,等着把她吞进去。

    禅院直哉站在门边,他穿着一身深色的和服,姿态闲散地倚着门框,手里把玩着一柄未出鞘的短刀——那动作与其说是消遣,不如说是某种刻意的展示。

    那张脸比十年前更加棱角分明,眉眼的傲慢却一点没变,甚至变本加厉,逐渐透出一种邪佞感。

    直哉哉看见五条悟的瞬间,手里的刀顿了一顿。

    那停顿极短,短到几乎无法察觉,像风吹过湖面时那一瞬的凝滞,但怜看见了。她看见直哉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看见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看见他把刀收进袖中的动作比平时快了半拍——那是一种本能般的警觉,像猫看见更大的猫。

    不过那一切很快就消失了,只剩下她所熟悉的、刻薄的神情。

    “哟,”直哉开口,声音拖长了调子,带着那种漫不经心的轻慢,像在逗弄一只跑进院子里的野猫,“这不是我‘死而复生’的妹妹吗?”

    怜没有说话。

    直哉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那目光像黏腻的舌头,从她的发顶舔到脚尖,又从脚尖收回她脸上。他嘴角的弧度意味深长,像窥见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直哉热讽:“啧,妹妹出息了啊。当年一声不吭就跑了,现在居然还有脸回来?如今还带着五条悟,怎么你觉得他会给你撑腰?”直哉看向五条悟,“五条家主,别怪我没提醒你,我这妹妹失踪十年,也不知道是跟哪个野男人私奔了。”

    野男人。私奔。

    怜的脸微微发烫,羞恼中竟夹杂着几分心虚——那股复杂情绪来得毫无道理,像地下深处沉睡的岩浆被什么东西猛地搅动。她不知道自己在恼什么,只知道直哉的话像一根刺,扎在某个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

    五条悟在旁边轻轻“哼”了一声:“谢谢提醒,不过不需要。”

    直哉的目光在他们俩之间来回扫了几遍,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被一道低沉的嗓音打断了。

    “够了。”

    禅院直毗人的身影出现在会客厅深处,像一块沉默的岩石从阴影里浮出来。

    他还是那个样子。高大,沉默,眉间压着两道深深的纹路,像两把永远插在那里的刀。他的目光落在怜身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怜开始觉得那些被遗忘的岁月又涌回来,久到她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然后移开,落向五条悟。

    “来了。”他说。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像一扇沉重的大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里面什么都看不见。

    五条悟耸了耸肩,算是回应。那姿态随意得像在应付一个不太熟的邻居。

    “进去吧。”直毗人转身,背影消失在会客厅深处的阴影里,“族医等着。”

    ……

    检查的过程冗长而繁琐,像一场无声的凌迟。

    怜被带进一间密闭的和室,族医用各种咒具在她身上测了又测,时而蹙眉,时而摇头,时而在纸上记着什么。

    那些咒具泛着冰冷的微光,探入她经脉的时候带着轻微的刺痛,像无数只细小的针在血管里游走。

    她像个物品一样被摆弄着,任由那些探针式的咒力探入她的骨骼、经脉、咒力核心。

    她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

    每一次检查,每一次测试,每一次被证明“没有天赋”“咒力平平”“不值得期待”。那些目光从期望变成失望,再从失望变成漠视,最后连刻意的漠视都没有了,只剩下纯粹的、空荡荡的忽略——像忽略一件摆在角落里的旧家具,不脏眼,也没用处。

    两个时辰后,结果出来了。

    “身体无碍。”族医垂着眼,声音平板得像在念一份写好的稿子,连标点符号都不带起伏,“咒力较失踪前有所增长,但幅度有限,未达质变阈值。综合评定……准二级咒术师水平。”

    会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那安静很重,重得能压死人。

    怜垂着眼,没有去看任何人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直毗人身上那股刚刚燃起又迅速熄灭的什么东西,像一根火柴划亮了又被风吹灭,只剩一缕若有若无的烟;

    直哉唇角毫不掩饰的嗤笑,像一只终于等到好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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