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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做池鱼丨强取豪夺》 80-90(第1/16页)

    第81章迷雾

    天色微微亮,应池沉默地坐在凌裕桉家里那昂贵的餐桌前,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光滑的桌面,在他眼神投过来时回应一个浅浅的笑。

    凌裕桉给出的证据几乎无懈可击,详细的医疗记录,专业医生的诊断视频,甚至还有几段她在病中茫然无措、头痛欲裂的监控片段。

    应池看了一夜。

    一切似乎都在指向一个事实,她因意外患上了间歇性失忆症和解离性身份障碍,有时候会突然想不起来一段时间的记忆,有时候会分不清自己是谁。

    而凌裕桉是她深爱且依赖的男朋友。

    “阿池,周菊英,周芳舒,对了,有时候你也会说自己叫诗睐,还有裴时靥……”凌裕桉轻笑了笑,就那般眷恋地看着她。

    她的确从他眼睛里面看到了浓烈的爱意。

    莫非,真的是这样?

    可是……那些记忆,鲁公府为奴的艰辛、诏狱的血腥气、漩涡刺骨的寒冷,还有那恶魔一样的人……一切都太过真实。

    每一次心跳加速和呼吸困难的瞬间,都刻骨铭心,那真的只是一场漫长的噩梦吗?

    应池压下心头的狐疑,决定暂时按兵不动。

    她低下头,小口吃着凌裕桉推过来的菜,都是她蛮喜欢吃的。

    甜甜的油爆虾,清炒芦笋只取最嫩的心,连米饭的软硬都分毫不差,清蒸鱼加一点特调的豉油汁。

    “这是什么?”

    “蟹黄豆腐。”他推到她面前。

    满勺入口,温润滑嫩,鲜香留齿,也是她的口味。

    应池心中的狐疑更甚,她都不知道自己会喜欢吃这个,而他把它推过来的时候,却像是确定她一定会喜欢。

    太准确了。

    准确得令人心惊。

    但在她的记忆里并不曾有和他很深的交集。

    这种感觉……就像他是一个看不见的人,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事无巨细地观察并记录下了自己的一切喜好。

    莫非她真的生病了?

    应池匆匆吃完,说想回家。

    凌裕桉没有阻拦,只是温柔地替她披上外套,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和不舍:“早点回来,不舒服随时给我打手机。”

    他的表现无可挑剔,就像一个极度关心女朋友的完美情人。

    然当应池站在自家别墅门前,按响门铃却无人应答时,一股寒意不知为何爬上了脊背。

    她输入密码进门,屋内一切如旧,干净整洁,甚至茶几上还摆着她和父亲旅游的合影。

    “李叔?爸?”

    应池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无人回应,巨大的不安瞬间攫住了她。

    从她进了门,他就看不到她了。

    凌裕桉终于舍得收回视线:“派人跟着她,确保她绝对安全。”

    黑色轿车无声地滑入郊区一栋守卫森严的别墅,凌裕桉径直走入地下室,这里被改造成了一个设备极其先进的私人医疗室。

    应华瘦削的身影陷在宽大的轮椅里,身上连着复杂的生命维持设备。

    听到脚步声,他艰难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急切的光:“池池回来了吗……她怎么样?”

    凌裕桉站在阴影里,声音听不出情绪:“她回来了。”

    他顿了顿,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斩钉截铁地道:“我不会再让她回去了。叔叔,把东西给我。”

    应华死死盯着眼前的年轻人。

    凌裕桉的姑父离奇死亡,不到一年时间,他的姑姑竟将全部股份转给了他,而他迅速息影,以惊人的手腕整顿家族企业,一路高歌猛进。

    但应华盯他盯得紧,也查到了不寻常的痕迹,大约就是从去年这个时候,传出明星凌裕桉在浴室割腕自杀的消息,虽被撤销得快,但依旧有端倪。

    自那以后,凌裕桉便退出了娱乐圈。应华看了他曾经的采访视频,简直判若两人。

    他姑父的死,绝对和他脱不了干系。

    而且,这人的骨子里,不知道是谁……在池池走后没多久便找上了他。

    毫无疑问的是,他是个疯子!

    一个极危险、智商高又权势大的疯子,一年里,所有与他竞争的商业对家,不是离奇死亡就是已经破产。

    毫无疑问,他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疯子。

    “你让我见见她……”应华的声音因虚弱而颤抖,“就见一面。”

    “把东西给我,叔叔。”凌裕桉的声音依旧很平和礼貌,也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你不让她走,以后就有的是时间见的。”

    应华绝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闪过一丝平静,他试图感化他:“说到底,我该谢谢你,花了这么多代价,用这些机器吊着我这条老命。”

    他做最后的努力,声音嘶哑,带着一个父亲全部的恳求:“我的池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最牵挂,最放不下的人,你放过她,好不好?”

    凌裕桉缓缓走近,语气偏执却透着一丝温柔:“叔叔,我也是的,没有她,我活不下去。”

    应华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他知道,谈判破裂了。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但东西,他已经给了另一个人,他也知道,那人一定会帮他。

    别苑内,祁深面色阴沉地盯着被捆得结实的人。

    无论他如何逼问,这顶着熟悉面容的女子只会瑟瑟发抖地重复着“不慎落水”以及“多谢郎君”,而对如何来到此地,又为何会进入这具身体一无所知。

    或者说是拒不透露。

    裴时靥从心底突升起恐慌来。

    这般将她捆绑的做法莫名熟悉,在异世的近一年里,除了偶尔代替应池出席一些难以推脱又让她局促难忍的活动外,她几乎每日都被捆在地下室里,不见天日,等待着每月十五月圆。

    她之所以并不反抗而且相当配合,是因为她也想回来,但现在……显而易见,她并不想回到那异世去。

    祁深心中的疑窦愈来愈深。

    他忆起围绕她的种种异状,那诡异的只针对她一人的旋风,几次三番都发生在月圆之夜。

    但腊月十五那日却并没有……是了!冬月十五日他追去道观找她的时候,暗探在鲁公府截了一名时月阁的人,回报说那人手中紧握着一个奇特的圆状物。

    而正月十五……

    若月圆之夜和那器物是关键,那他举着那东西映照月光的举动,岂不是!

    想到此,祁深捏着太阳穴,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无论猜想真假,需得试上一试才知。

    然军务不等人,年节刚过,燕郡王据泾州造反的消息如同惊雷炸响朝堂,北境突厥亦蠢蠢欲动。

    左武侯卫衙署内文书堆积如山,调兵遣将的指令雪片般飞出,祁深忙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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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焦头烂额,索性再着急寻她也得等到下月十五,给他也腾出来了些许空来。

    这日,他正在衙署与将领推演沙盘,沈敛谨却怒气冲冲押着一人进来告状。

    沈敛谨状告程昭冲撞其妹沈思莞,致其落水受惊,连夜高烧不退,至今仍虚弱不堪,又证据确凿。

    那日之事确实众目睽睽,祁深即便有心维护,也不得不罚,他沉着脸,剥了程昭的队正之职,罚他去马厩喂马。

    程昭也辩驳不得,谢了将军后又赔了钱。

    毕竟之前是他冲沈敛谨嚷嚷着,搬出来将军给自己撑腰,才能先到这来的。若是直接告到县令那去,不仅撸了职,免不得还要打板子。

    出了大门,程昭只冲着得意洋洋的沈敛谨冷哼一声,昂首道:“孙猴子当年还喂过马呢!切!”

    沈敛谨显然一头雾水,但不妨碍他和他斗嘴几句,之前两人就曾大打出手来着。

    程昭算是看明白了,这兄妹俩,一点儿也不是他要找的人,于是又白了人一眼。

    第二日,沈思尔竟搭线到了尚嬷嬷那里,提出想见一见锁烟楼被软禁的人。

    尚嬷嬷哪敢自己做主,祁深虽狐疑,却也想看看这二人能耍什么花样,便也允了,另暗中派了耳力极佳的探子潜伏窃听。

    见面过程平淡得出奇。

    两个女子相对无言片刻,沈思尔才激动地压低声音问:“你在那个地方……你见到你阿兄了吗?他好吗?他过得怎么样?”

    正月十五那日,她亲眼看见了突起的旋风和那世子对月的动作,误打误撞,裴时靥回来了。

    裴时靥蹙了蹙眉,沈思尔竟是知道的?但她茫然摇头:“没有。”

    她的确不知道,快一年所见陌生人都很少。

    “嫂嫂,我阿兄……我表兄呢?他又怎么样了?”轮换到裴时靥焦急地开口了。

    沈思尔闻言,脸色一白,裴云廷死了,裴时靥还不知道。

    她最终什么也没说,沉默地离开了,留下裴时靥在后急切追问:“嫂嫂你回答我啊……”

    探子将这番云里雾里的对话报予祁深,祁深也听得眉头紧锁,他立刻派人截住沈思尔,而后逼问。

    “我什么都不会告诉你,而且我一定会杀了你的。”沈思尔的笑容奇怪,内里的恨意却很明显。

    她想杀他这事,都已经表现得很明显了,她想面前的人一定知道。

    祁深的确知道,但就是不知道为何罢了,此刻被激得杀心顿起,但念及她或许还与这些事有所关联,只得强压怒火,想让她说清楚:“死也让本世子做个清明鬼不是?”

    “你死的那日总会知道的。”

    沈思尔依旧毫不客气,言罢转身就走。

    祁深闭了闭眼,对乐觉道:“卸掉她一只胳膊。”

    乐觉正应命称是,祁深却迅速抽出佩剑甩了过去。

    尘音也算眼疾手快,但还是慢了一步,虽把沈思尔推开,但自己的胳膊上的伤口却深可见骨。

    下一瞬,乐觉抽出了佩剑,从尘音的肩膀处砍了下去。

    瞬间的事,胳膊落地。

    “下次砍的就不是你这婢女的了,是你的脑袋,知道了吗?”祁深不耐烦地盯着她,“连你父亲都得让本世子三分,你算个什么东西,一次次地挑衅本世子。”

    沈思尔在那一瞬间浑身都在哆嗦,不知是吓的惊的还是恨的。

    应池寻了父亲几日,未寻其踪,甚至坐车辗转回了一趟老家县城,邻居也称今年过年时都未见,她还因此上了一趟热搜。

    是她的一个大粉,池塘里的星星,“偶遇我家池宝,远远地没敢打招呼,老早就觉得池宝好像突然变了似的,是我糊涂了,我的池宝没变,妈妈永远爱你……永远在你身后。”

    应池刷到的时候,笑着笑着眼泪落了一脸,不愧是她的粉丝她的兵。

    而几次从惊梦中醒来,凌裕桉都坐在她床边看她,不错眼睛,不移地方。

    像是怕她消失了一样,又像是很长很长时间未见她,想一次时间看个够。

    应池心下存疑,只试探地问凌裕桉,知不知道她爸爸去哪了,凌裕桉只摇头,还派了人和她一起寻。

    凌裕桉一定有问题。

    这日,应池尝试甩掉跟踪她的人,专走的三环那像迷宫一样的小巷,准备去派出所报警。

    却不想被人从后捂住了嘴。

    第82章渐明了

    应池的心脏狂跳,正欲挣扎,身后人开了口:“别出声,是我。”

    一个压得极低的,带着些许陌生口音的男声在她耳边响起,她抬头往后看去。

    这人倒还真不陌生,因为她曾见过他古代扮相的画像,如今不过是短发而已。

    “时烨?”

    应池瞬间停止了挣扎,任由他拉着自己,游鱼般潜入巷子更深的角落,尚且不知道能不能甩开那些跟着她的人。

    但时烨显然对现代监控死角有着惊人的了解,路线刁钻精准,动作干净利落。

    这种在密集监视网中穿梭的方式,像极了古代时月阁的暗探带她逃脱追捕时的感觉。

    七拐八绕,他们竟从小卖铺的后门钻出,闪进一片迷宫般的老旧胡同区,最终,他推开一扇不起眼的木门。

    应池喘息未定,抬眼便被满墙的景象惊得怔住。

    四壁贴满了她的电影海报、专辑封面,玻璃柜里整齐码放着她的所有影视碟片和周边,甚至还有手绘的画像,时间跨度从她刚出道至今。

    “这是……”

    “这身体原主的家。”时烨给了她一瓶水,解释她的疑惑,“他是你的铁杆粉丝,追了你很多年了。”

    “原来是这样。”应池眨了眨眼,不由笑了一下,满室痴迷,倒真是她的铁杆粉丝。

    “你父亲拜托我下月十五送你回去。”

    “你知道我爸爸在哪?”应池的急尚且顾不住他的那下半句。

    时烨摇头:“正月十五之后就没见过了,在那日,我们查到了凌裕桉身上不对劲。”

    “所以一定和他有关。”应池几乎很确定,她抬步便想冲出去问个究竟。

    “莫要冲动。”

    应池崩溃地捂住双眼。

    “我们在你的超话相识,你父亲说你变了,像换了个人,我立刻就猜到了,我试过去接触过时靥,但凌裕桉这一年来把她看得太紧了,根本无法靠近。”

    “所以是你告诉的我爸,如何让我回来?”

    时烨点了点头。

    应池想起古代那个为爱痴狂又绝望报仇的沈思尔,费劲心思留住她在古代,冷冷吐口:“你们夫妻二人,还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但无论如何,还是多谢你。”

    时烨眉头紧锁:“是不是尔娘她……她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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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应池抬了抬眼,想了想淡淡说了一句:“为了报仇,你们时月阁的人快死绝了吧。”

    时烨脸上掠过痛楚:“请你一定告诉她,放下执念,别再报仇了。”

    “我不会说的,我也不会再回去了。”应池斩钉截铁,伸手朝他要东西,“东西给我。”

    若是有像‘见月’的东西,她会将它锁尽黑色的匣子里,在海钓的时候,扔进大海深处。

    “你父亲已经拜托了我,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会送你回去的。”

    而且,时烨看着面前的人……天命不可违。

    人静时分,夜漏滴尽三更,曲江别苑的书房里仍亮着烛火。

    祁深揉着发胀的额角,面前摊开的泾州布防图却是一处也看不进去,反而掏出那物件反复查看着。

    他回忆着对着月光时出现的怪异符号,越想头越发胀。

    “吱呀”一声门开,尚嬷嬷端着安神汤进来,见他又眉宇深锁着,忍不住叹道:“郎君,太晚了,是时候该歇息了。”

    祁深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郎君莫不是还同她置气?老奴瞧着,她从上元夜那日回来举止就怪了些,但倒真活气了不少,许是小女儿家闹脾气,装样儿给您看呢……”

    将温热的瓷盏推过去,尚嬷嬷笑着提议:“不如……且再松一松笼门,放她出去扑腾几下,反倒能瞧清她想啄哪根枝杈,回来也能更活气些不是?心放松了,人也安稳了。”

    尚嬷嬷不清原委,但这话说得在理,也给了祁深一个主意。

    是了,裴时靥看着比她蠢笨不少,但谁知是不是披着羊皮的狐狸?且放出去派人跟着,有什么事也能一览无余,况且她也跑不了。

    被关着的裴时靥近乎心如死灰,直到被尚嬷嬷松绑,塞给她了一个装着半贯钱的荷包。

    并且要放她出去。

    惊喜来得太过突然,她将信将疑,可别苑的朱门竟真为她开了条缝。

    一口气跑出去好远,她怔怔站住脚,望着街上车水马龙略有些慌乱。

    她满脸是茫然的。

    心心念念地想回来,第一件事是做什么?

    对对,找阿兄。

    裴时靥出了曲池坊的坊门,一路沿着道,打听着,朝着通善坊的方向走去。

    最后在一户紧闭的木门前站了许久,她的指节轻轻叩了又叩,里头却只传出空寂的回响。

    “阿兄?”她眼圈一红,声音哽咽带着哭腔唤道,“阿兄开门……”

    却不想这个门未开,隔壁的邻居先出来了,看到了敲门的人惊讶不已:“哎呦,都快一年了,还能见到娘子真是惊奇,还当是你们夫妻二人不……”

    裴时靥急切,只得断了她的话:“大娘,你知道我……我夫君在不在家吗?”

    “你家那位郎君?不都也快一年没回来了吗?你俩原来没离开长安呢?”

    裴时靥半晌没说话,她咬唇踟蹰良久,而后扭头就走,徒留那隔壁邻居一脸狐疑。

    雇了辆驴车,裴时靥略有艰涩:“去新昌坊鲁公沈家宅。”

    沈思尔一定有事瞒着她。

    她只有一个问题,她阿兄裴云廷到底在哪?有没有……事。

    沈思尔被逼问得没法子:“费劲心思把你送走,你就该在那活下去,缘何回来!”

    裴时靥泪珠滚落,她心下有不好的预感:“那里我也活不成,嫂嫂,我只想见我表兄一面,你告诉我,你告诉我……”

    沈思尔脸色变幻几瞬,终是狠心拽她去了墓地,指着那重修了第三遍的坟墓,哑声道:“他早睡在这儿了。”

    裴时靥如遭雷击。

    她难以接受,难以置信,从小声啜泣到扑在碑上哭得撕心裂肺,猛地就要往石碑撞去。

    沈思尔死命拉住她:“你难道不知他本就活不长了?你给他煎药就一点没发现,裴时靥,你不是孩子了。

    “他是选择瞒着你,是舍不得让你面对这些,但你要一直缩在龟壳里,缩在他的翅膀下吗?”

    “裴云廷死了,而且我答应过他,仇我来报,你就安安心心地回去,那里比这里安全。这里已经没有你的亲人了,北静世子,呵,他一定会送你回去的,你去找他,你回去。”

    “我不回。”裴时靥摇头咬唇,泪流满面,“为什么?那里我人生地不熟,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做,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

    “我是为你好,她的确比你更适合这里。”沈思尔并非瞧不上裴时靥,但显然,面前这个单纯懦弱的她是需要别人时时刻刻护着的,是根本难以成事的。

    无论沈思尔如何说,裴时靥都一口咬定不回去,说北静世子已经放了她,她不回去。

    沈思尔眉目疑虑丛生,莫非这北静世子祁深是个蠢货?连这点子关窍都想不明白,竟还需要她去提醒一二吗?

    “若你想放心,你的侄儿裴晏已经承袭爵位,重立府邸,裴氏的荣耀虽不敌当年,却也算后继有人,你去看看也好,我送你去。”

    眼瞧着马车拐过坊角,快到裴国公府,却被一堆人马铁桶般围住了。

    “带走。”祁深冷令,尽管他的确有意想恢复她身份,但现在尚且不是时候。

    几个亲卫从马车里扯出来裴时靥便带走了。

    意料之中,所以沈思尔并不意外,她也大概知道了他缘何要把她放出来走这一遭。

    她下了马车,不过面前的人恐怕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裴时靥的确什么也不知道。

    “月圆之夜,那信物还能换魂,世子可知?”

    “本世子知道。”祁深眸中寒光乍现,却忽想通一些关窍。

    那日她在他怀里,指着面前的人,让他把她凌迟处死。

    她想回家是如此的急切,祁深也知道。

    “怪不得……她如此恨你。”祁深咬牙,“这笔账,等她回来,我们慢慢算。”

    沈思尔也不由冷笑,真是贼喊捉贼。

    不过她心下也有些担忧,据时烨所讲,那信物通常只能用一次,背上的圆月印记消失,换了便不能再换回来。

    原先的旋风在一次中偶然发现,想以此来获取她的信任,她也并不确定真的能送她回去,可此次误打误撞真的让她回去了……

    沈思尔蹙眉上了马车,就像不确定能不能送她回去一样,不确定她能不能回来。

    裴时靥被重新关进了别苑的房间里,因裴云廷的死讯而万念俱灰,终日水米不进。

    “你不吃饭,是想让裴云廷曝尸荒野?本世子已经掘过一次坟,不介意再来第二遍。”

    对于祁深来说,不过是一句威胁话的事,因为显然,面前的人比她可好对付多了。

    “别糟践她的身子,一切都好说。”祁深心情好了不少,反而勾了唇,“若你实在想念他,我把他挖出来陪你也不是不行。”

    这扎心的话让裴时靥浑身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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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颤,终是流着泪,咽下被女婢喂到嘴边的米粥。

    同一皮囊里的魂灵再如何令他烦躁,此刻却也显得不那么可憎了。

    原来那悖伦痴恋是面前人的。

    这个认知让祁深郁结多日的胸闷散了大半,随即涌上的是难以言喻的松快,他的唇角难以自控地微微扬起。

    她那些冰冷的抗拒,那些淬毒般的讥讽,甚至那不惜同归于尽的刚烈,从来都不是为了护着另一个男人。

    他甚至都已经接受了她曾经心里有人,不过是年少无知,她不过是年少无知而已。

    他想起自己曾如何用那件事刺她、辱她、将她逼至绝境……扬起的唇角又跌了回去。

    祁深抬眼看向窗外,新月如钩,寒星几点。

    只待月圆之夜,他亲手拨乱反正。

    无论怎样,她是他的,他不允许她离开,她就休想离开。

    第83章重回

    “你回来了?”

    凌裕桉就那样安静地陷在柔软的沙发里,他穿着剪裁合体的家居服,仿佛已经坐了许久,见她回来才动了动。

    “嗯。”应池脱下外套挂好,也用一种尽可能平淡的语气回应。

    最近她一直住在他这边,若是男女朋友关系住在一起本没有什么异议,但无论面前人是出于什么目的欺骗她,应池并不想继续这段显然是虚假的关系。

    她也有意想套他话。

    “喝杯热牛奶吗?帮你助眠。”

    “我不能在你这继续住了,明天我就回家去了。”应池的话和他的话重叠,“谢谢,不用了。我觉得我们的事需要有个了断。

    “确切地说,你所说的我喜欢你的那段记忆,我弄丢了,我现在不喜欢你了,等我找到爸爸,我会给你个答复的。”

    她顿了顿,没再说话,而是上楼去了,也刻意忽略了他那双失落无助的眼睛。

    应池已经很久没有做噩梦了,说到底该归咎于祁深的脱敏,让她对他的感觉不再是恐惧,而是变得血腥,甚至有想杀人的冲动。

    她听见有人叫她“池池”,像隔着蒙蒙油纸一样,闷闷的,她猛一扭头,看着爸爸扑在她的尸体上哭得肝肠寸断,一把安眠药在临睡前决然地塞入口中。

    她的狗狗可茵用爪子拼命挠门,带血抓痕一道道清晰可见,最后蜷缩在门边一动不动。

    最后却是凌裕桉……割了手腕躺在浴池里闭了眼,脸色平静得像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为什么会梦到他,应池不知,但三个画面在脑海里不住回放。

    “不要,不要。”她绝望地拼命摇着头,张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任凭眼泪汹涌地往下流,直到哭着醒来。

    她被拥进一个怀抱里,从难以接受地嚎啕大哭,到意识到是梦的停息,眼泪沾得凌裕桉的肩膀都湿透了。

    “是我错阿池,是我错,我又没有顾及到你的感受……是我错。”

    他又在道歉。

    应池缓过来后,带着刻意的试探开口问:“为什么当时不喜欢我?我追过你的。”

    凌裕桉微一僵,但他的回答依旧是完美无缺的,他还笑了笑:“还能因为什么,因为蠢啊,当时眼睛长在头顶上,后来才发现……我没你不行。”

    “阿池,我没你不行。”

    他又重复着,在凌裕桉的喃喃下,应池闭上了眼睛睡了过去。

    凌裕桉却摸着她的头发,目光眷恋地描摹着她的脸,最后吻了吻她的唇角。

    “睡吧,阿池,明天一早,一定会有你期待的事情发生。”

    晨起,应池捏着吐司,指尖微微用力,状似无意地开口:“我今天,会去警局一趟。”

    她仔细观察着凌裕桉脸上的每一丝细微变化:“有些关于我爸失踪的事情,我想走一下备案流程。”

    凌裕桉涂抹着黄油,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他的目光温和甚至带着些许支持:“好,需要我让公司的法务陪你一起去吗?他们对这些程序更熟悉。”

    他的反应自然得无懈可击,应池心乱如麻:“……不用了。”

    就在这时,她放在桌边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一条信息跳了出来。

    【池池,回家来,爸爸有事要告诉你。】

    应池的瞳孔骤然收缩,猛地站起身:“我……我出去一趟。”

    “我送你。”凌裕桉也随之起身。

    “不用!”

    应池脱口而出,声音发尖,她也几乎是一路飞车回家的。

    “走吧。”远远跟着,见她安全地进了门,凌裕桉才吩咐司机。

    客厅里静悄悄的,只有消毒水的味道若有若无地飘散,应池一眼就看见爸爸应华坐在靠窗的轮椅上。

    他身上盖着厚厚的毯子,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和深陷的眼窝上,显得那样瘦削和脆弱。

    应池鼻尖一酸,所有的委屈瞬间涌上心头,她像小时候一样扑进他怀里。

    应华是老来得女,赚了赔赔了赚,近五十岁才成家立业。

    怎么才一年不见,他就老成这个样子,应池不知道,她只是伏在他腿上哭得不能自已。

    现在觉得,回来后发生的一切,才更像一场梦,可她死命掐了掐自己。

    却是疼的。

    应华眼神浑浊,但透着一股异样的清醒和决绝,他艰难地开口:“我的池池终于回来了,能见你一面,我就能安心了。”

    应池刚干的眼泪又瞬间决堤,她感觉莫大的恐惧将她团团包围:“爸爸,你不要我了吗?”

    应华枯瘦的手紧紧抓住轮椅扶手:“你得走,知道吗?你得回去。”

    他每说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力气。

    “我不!”应池哭着摇头,“爸爸是让我回到那个吃人的地方吗,我不回去!我会在这里陪着你,我们一起想办法。”

    对于时烨所说的天命,应池一个字也不信。

    “凌裕桉……”应华剧烈地呛咳起来,脸色涨得通红,“他……他手段太硬,爸爸怕自己一走……谁也护不了你,爸爸怕你受委屈。”

    他咳得撕心裂肺,几乎喘不上气,强撑着抚了抚应池柔软的发顶:“你得走,知道吗?”

    应池幼时,应华曾带她去终南山度假,每每会在像民宿一样的寨子里住上一些时日。

    就曾被一位身着道袍、气度非凡的相士敲门讨过茶喝。

    那相士观在一侧玩耍的应池,见其肤色莹白,眉目清朗,手指下意识地掐算着:“龙睛凤颈,贵极之相,若为女娃,当为天下之主。”

    应华瞧着短发像假小子样似的女儿,不由大笑:“这是什么时候?是新时代了!你这老道士,在深山里过糊涂了吧。”

    相士笑而不答,消失在深山。

    天命不可违……若不是这样,他为何会在上年那日,整理旧物的时候发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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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传家宝,又偏得鬼使神差地对着月光照了照?

    致使应池在里约科帕卡巴纳冲浪遇险,再次醒来就换了个芯子。

    整个空间都是应华的呛咳声,医护人员迅速从旁边房间赶来,低声劝慰着,将情绪激动的应华推回了卧室进行吸氧和镇定。

    应池徒劳地想跟上,却被李叔轻轻拦住:“小池……”

    她转向一直沉默地站在角落突然叫她的人:“李叔,我爸爸他……他怎么会变成这样,他的身体……”

    李叔抹了把眼角,声音哽咽:“应总年轻时候创业太拼了,什么苦都吃过,落下一身病,您走了之后,焦虑得整宿整宿睡不着……”

    他压低了声音,“您……您就应着他吧,应总……怕是没多少日子了。”

    应池如遭雷击,呆立在原地好久,久到浑身的血液都要凉透了。

    不远的另一栋别墅里,凌裕桉沉默地放下了耳麦。

    无论怎样,他既然选了让她自己做主,他就不会再干涉。

    凌裕桉艰难地后仰,对,他需要的是学会陪伴她,而不是干涉她。

    她一定不会走的,他们还有那么长时间可以相处,可以好好相处,他一定可以把自己恶心的、卑劣的占有欲藏起来的。

    他可以的。

    应华终究没熬过几日,在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病房里,静默得只剩下仪器终止的单调长音。

    这几日应池夜以继日地陪着应华,话说尽了一辈子的。

    “爸爸,到你九十九岁的时候,我的狗狗可茵也四五十了呢,而我好像也不年轻了……”

    应池踉跄地迈出门,痛哭到撕心裂肺,五脏六腑像是被人活生生挖了出来,然后在下台阶的时候晕了过去。

    葬礼的一切都由凌裕桉一手操办,周到、体面、无可指摘。

    黑压压的宾客,雪片般的挽联,堆叠如山的花圈。

    应池在病房里,一口东西也吃不下,靠着注射葡萄糖度日,她的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一种麻木的空洞,她没去看父亲最后一眼。

    她只是麻木在想,若自己不回来,是不是就不知道,心里是不是还一直有个期待,怀揣着期待是不是永远比知道结果更好些……更好些。

    她为什么要回来。

    “我一直在。”有温热的气息拂过她冰凉的耳廓,凌裕桉握着应池的手,又吻了吻她的额头。

    几日后,一位不速之客的到访撼动了凌裕桉心底最紧绷的弦。

    “这是你家的祖传之宝。”时烨把锦盒递给应池,“怎么处置还是交还于你,我想了想,因为是你来去,所以谁都不能替你自己做决定。”

    应池接过,展开锦盒,虽形状不一,但和见月是同材质,非金非玉,似是天外来物。

    看来就是这东西作祟了。

    凌裕桉忍了很久,才没把它夺过来,挖个坑埋了。

    却不想第二日,应池请他帮忙安排一艘船去海钓,将那东西锁紧了两层保险箱,最后扔进了深海里。

    凌裕桉便知道,她不会走了。

    但他心里还是担忧,所以回去后便派人去打捞,他不信任何人,只信能握在自己手里的东西。

    从海轮上下来,应池终于去了趟墓地,她靠在妈妈的墓碑上,就像靠在了她怀里,“妈,你让我照顾爸爸,对不起,我没有做到……”

    然而不管是她去哪,总有一个人,站在不远处,静静无声地看着她,跟着她,确保她绝对安全。

    同样知道应池将东西扔进深海的时烨也并没有任何阻止的意味,只是再次见面的时候,他道:“我想跟你聊一下关于时月阁的事,若你……”

    应池打断他:“你觉得我一定会回去?”

    “不排除这个可能,不是吗?”

    时烨觉得她会回去的,但他知道她一定不喜这话,所以没说得很直接。

    时月阁的藏书阁里,有份年事记录,包括前朝,也包括……后朝,前朝是记录,而后朝,全是历代阁主通过记忆拼凑出来的,毫无疑问,阁主们来自于后世。

    而面前人的名字,有……写在上面。

    他是被淘汰的那一个,代替他身体的才是时月阁真正需要的阁主,但他是濒死状态换过去的,他问过应池,应池说古代的他已经死了。

    “你要说什么,报仇吗?”应池抬了抬眼。

    “其实,没有所谓的仇可以报。”时烨叙述着,“舅舅裴修远被诬陷谋反,裴家一夜倾颓,我父亲母亲难以接受,便于洛阳利用时月阁化为百姓,煽动闹事,起兵造反,进行报复。

    “本就是以暴力解决暴力,企图通过反抗朝局来达到可以谈判的地步,结果可想而知,被北静王大军武力镇压,自是输得一败涂地。

    “但北静王倒也是个英雄,他优待俘虏,将人全部放了,且本就是百姓起义,有个安稳的承诺,便也不了了之。

    “可我父母亲在那次战役中死去,我与裴云廷共骑一匹马,被那北静王祁泰一箭双人,穿了肺腑,我伤得重些。”

    “所以你为了保全自己的命,把别人换过去了了。”应池冷冷道。

    时烨摇头:“因为有圆月印记,我是时家下一个被选中的人,父亲从小便告诉我,我不能对任何人产生感情,因为我的未来并不属于那里。

    “父亲在穿越之前,也是一样,他是从民国穿越而来后,才与我母亲相爱的,我母亲放弃了长安贵女的身份,跟父亲私奔,把我外祖父生生气病。

    “时靥出生时身上没有圆月标记,母亲便忍痛把时靥送去了长安裴家,对外只称是裴修远之女,裴云廷之妹,是为了尽孝。”

    原来如此,应池的话里听不出褒贬:“你们家庭关系真复杂。”

    “可我……还是爱上了思尔,所有秘密便如实相告了,是思尔她……算了,总归我是受益者,我无话可说。”

    “猫哭耗子。”

    “若你……能不能帮我给她带几句话,你告诉她我很好,让她不要执着于报仇……”时烨最后开口道。

    “且不说我不会回去。”应池依旧没什么好神色,她站起身来,早已不耐烦,打断他道,“就算回去,我也不会帮你们这对恶毒的夫妻,死了这条心吧。”

    尽管东西已沉入深海,可应池心下是有点乱的,这种乱包括心慌意乱,也包括对未来突至的恐慌,也带着一丝无可奈何。

    她去凌裕桉那里接狗狗可茵,也准备好好和他谈一谈。

    而此时的凌裕桉,派去的人打捞潜水,都没有找到她扔到海里的东西,他的心慌也更是达到顶峰。

    他有一种预感,他所做的一切怕都是徒劳,他曾经如何因她回去而欣喜,此刻就有多狼狈不堪地期待,她一定不要回去。

    可他却下意识地在整理资料,整理那个朝代的资料,她记也好背也好,总归能派上用场,他舍不得她再受委屈受磋磨,那比杀了他还让他心揪。

    应池见到的就是这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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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蜷缩在地上,心如刀绞,全身几乎痉挛的模样。

    “凌裕桉!”应池去掐他的人中。

    他突然发了疯地拥抱她,似要将她融进骨血里,此生此世,生生世世。

    “阿池,阿池……”

    他吻着她的唇,挤进她的唇齿,掠夺她的呼吸,带着绝望的、焦灼的疯狂,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确认她的存在,纠缠吮吸。

    却又极尽温柔。

    “啪”地一声。

    直到最后,他稍稍松开些许,应池被控制的手才得以抬起,给了他一耳光。

    凌裕桉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剧烈地喘息着,一遍一遍地跟她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最后一次了,对不起,是我错。”

    农历二月十五日,腥咸的海风卷着浪沫,拍打在渔船的木质船舷上。

    几个皮肤黝黑的渔民围着甲板中央一个的金属保险箱,又是撬又是砸,咒骂声和铁器撞击声混杂在涛声里。

    “这玩意儿真结实!”老船工喘着粗气,抹了把额头的汗珠和海水。

    最终,伴随着一声刺耳的金属撕裂声,箱盖被液压钳强行破开。

    一个长方形的东西,触手温润,非金非玉,下一瞬,却迎着圆月的月光而熠熠生辉,映得周围渔民惊愕的脸庞忽明忽暗。

    无人认识此物,但直觉告诉他们,这绝非寻常之物。

    老船工咽了口唾沫,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明,压低声音道:“收好!收好!别声张!回头找个识货的问问……”

    应池在自己登过无数次的剧院舞台上,闭着眼睛去想,只想自己曾经登台的感觉。

    她不知道凌裕桉包场了,她也没去想这些。

    而凌裕桉就这样在侧看着她跳舞,从天亮跳到了天黑,最后旋风刮过,一片狼藉。

    舞台中央躺着一个人,保安惊恐地叫人打了120。

    众渔民下了船,掏出那以为价值连城的东西,那东西却突然变得黯淡无光,一碰化为了齑粉。

    当天午夜,凌氏集团董事长凌裕桉,从百层高余的楼顶一跃而下,结束了自己的一生。

    第84章怎么可能

    天色白湛,东边已大亮,风从墙头掠过,尚带着残冬的寒意。

    曲池坊锁烟楼的一间厢房里,女子眼皮略有沉重地掀开,映入其眼帘的便是床顶的缠枝莲帐幔。

    她稍有翻身,身下略硬的填漆雕花拨步床纹丝不动,而身上盖着的,是触感微凉的软烟罗锦被。

    目光扫过这一切,她依旧静静地躺着。

    近乎被命运玩弄了的冰凉感,沿着她的脊椎缓缓爬升,但奇异的是,其中竟混杂着一丝尘埃落定的平静。

    她果然又回来了。

    昨日她跳舞,闭着眼旋转了多少圈,已经数不清了,连那旋风到来的时候都没觉有什么异样,只觉得脑袋是晕的,人也是晕的。

    而后一睁眼,对上了一双令她无言以对的眸子。

    那只眸子里有近乎战栗的狂喜,混合着失而复得的满足,那箍在她的腰间的手臂,力道也大得几乎要碾碎她的骨骼。

    真是瘟神一样的存在。

    瘟神一样的存在。

    她就在他怀里,离得那么近,她甚至能看清他眼尾眼皮上的褶皱线,她当时就在想,是不是梦魇又让她回到了地狱……那么只要睡醒了,是不是会好很多?

    喃喃说了句“疼”,感觉力道渐松,又觉有什么东西探入她的发丝,极亲昵地蹭了蹭她。

    很痒,她试着偏头去躲,躲不开,幸而马上就不痒了。

    她便不再去管,闭眼睡了过去。

    原来那不是梦。

    或许早在父亲离去后,窒息无助、以泪洗面的那几日,应池就隐隐预感到了,这片吃人的天地或许才是她无法逃脱的最终归宿。

    否则她也不会近乎自虐地去看这个朝代的一切,舆图、官制、世家谱系、甚至各地能搜到的风俗轶闻。

    对应池来说,爸爸的去世是突如其来的,她始终难以接受爸爸真的离开了,也包括现在。

    “回那边去,池池,活下去。”

    爸爸的话依旧在耳,但她只会遵循他的第二句话,活下去。

    若在现代,她或许会选择离开家,逃开这一切,找个地方,自我救赎,自我疗愈……当然,无论如何也不会选择虎狼窝。

    可她已身在虎狼窝。

    如今又何尝不是遵循了爸爸的第一句话,回那边去?

    命运给她开了一个莫大的玩笑,还不许反抗。

    但让她不反抗……怎么可能?

    朱门绣户并非归处,纵有锦衣玉食,却似笼中雀鸟,水中池鱼。

    他祁深也并非无懈可击,况且已无把柄在他手,这牢笼还想锁住她?做梦。

    先前是她心思单一,只想回家,只想和他对抗,但现在她也看清了,困兽之斗徒劳无功,唯有掀了这棋盘,重定规则,才能真正挣脱。

    况且她相信,终有一日,她会踏着晨露离去,去寻那山水自在处。

    而在那之前,不给他把这搅翻了天,都对不起他对她作的恶。

    抬手揉了揉眼睛,应池看见自己手腕上的勒痕。

    她微蹙了蹙眉,看来裴时靥也受了不少苦。

    应池装作初醒般猛地坐起身来,或许她可以借由裴时靥的身份,来摆脱祁深的掌控,多条路试一试,总有一条路是走得通的。

    花颜擦桌子的手却被这突来的细小声响惊了一哆嗦,匆匆赶过来,略有担忧问:“可是娘子梦魇?”

    应池点点头,看了花颜一眼:“我还是我,我没回去。”

    她在想裴时靥的表情、动作和神态,封建社会的贵女,被兄长护着的小妹,经历了异世交换,以裴时靥的性格,面对没回去的情形该是什么样子的呢?

    裴时靥应该不会想回去的,大概没有人会想在陌生的环境中,陌生人的身体里生活。

    花颜一头雾水:“娘子没回哪去?”

    她不知道。应池很快得出结论。

    也是,这般荒谬的事,想来祁深也不会弄得人尽皆知。

    “这一月,我是不是做了些奇怪的举动?”眼见着花颜点头,应池毫无顾忌地扯谎,“你也知道我性子不好,上一个月便是我故意装出来讨世子喜欢来着,也不知成效如何。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你能跟我说说,是不是这样更得世子欢心?我在你眼里又是什么样的?又有无话语可以改进,有无神态可以提升?”

    面对应池的认真提问,花颜微解其意,她挠了挠头:“娘子,您还是像以前一样吧,花颜还以为您这一月被夺舍了。

    “不停地嘟囔着我不是她我不是她,要见阿兄,见着门就要冲出去,看见世子又吓得哆嗦,世子每每都不耐烦,甚至都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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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您捆着了,您又开始不吃不喝。”

    这真的是在讨世子欢喜吗?花颜眸色透着狐疑:“娘子,不是我说,这样难讨世子欢喜的。”

    “你懂什么?这叫欲擒故纵。”应池摆出不耐烦的模样,冷扫了她一眼,“我今后还准备这样,你不许干涉,也不许告诉世子,免得耽误了我给他惊喜。”

    花颜连连点头,总归娘子有心扒着世子,也算安稳下来了,别管用什么法子,这也是好事不是?

    连套话带问话,从花颜口里得知了不少这一月的她和之前的她不同的地方,应池若有所思。

    黄昏的天色像被稀释的胭脂,漫过长安城的飞檐斗拱。

    祁深一身绛色公服还未换下,下了马便大步跨入曲江别苑的院门。

    “人呢?”进门问迎上来的尚嬷嬷,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迫,“醒了没有?”

    尚嬷嬷答:“醒了,巳时初便醒了。”

    祁深便不再多问一句,而是径直穿过垂花门,朝着内院疾步而去。

    “世子。”两位在门口的小女婢行礼,祁深推开虚掩的房门。

    屋内烛火初燃,应池正靠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望着窗外最后一抹残阳出神,连他进来都未曾知。

    “看来,还是没睡醒。”祁深看了她一会,见她依旧保持原样,丝毫不为所动,便故意开口,调侃了她一句。

    他的胸膛因方才的疾走而微微起伏,声音却很是轻快,带着尚待确认的惊喜。

    他们一月未见了,他有些激动。

    应池哪是不知道他进来,她正思量着,怎么才能装得自然些。

    听见他的问话,她才故意悚然一惊,急急打了个哆嗦,转过身来。

    她看也不敢看面前人一下,捏着桌角紧张道:“世、世子……我没有回去……”

    祁深的心里咯噔一下,笑意一僵。

    他紧紧盯着人指甲扣桌角的小动作。

    裴时靥是会这样,她不会,莫非……

    祁深诧异地看了她半晌,来前升腾的惊喜也在一瞬间消了大半,可也不乏狐疑,昨日接住她的那一刻,那种感觉骗不了人。

    尽管臂弯里的身体毫无气力,可每一寸肌理都透着令人熟悉、令人心窒的抵抗感。

    也不知为何,他甚至还能清晰地感受到她那单薄胸膛里猛地撞起的心跳,如同受困的雀鸟,疯狂地撞击着牢笼。

    这种感觉他睽违已久,是鲜活的恨意与生机。

    他几乎是贪婪地低下头,鼻尖埋入她散乱的发丝,深深吸了一口气。

    一丝独属于她的、极淡的、如同雪后寒梅般的冷冽,是独属于她的魂灵的气息,而不是躯壳。

    他亦猛地收紧了手臂,将她更狠地摁进了自己怀里,仿佛要将她揉碎了,拆解入腹了,彻底融入自己的血脉之中,再不容她有半分逃离的可能。

    而他那紧绷的下颌也悄然松弛了一分。

    他闭上眼,喉结剧烈滚动,发出一声极低极沉近乎叹息的喟叹,混着未散的戾气与一种难以言喻的餍足。

    只有他自己才懂的餍足。

    只有他自己才懂。

    而只一眼,她也只看了他一眼。

    也只有她了,那眸子里全是赤裸裸的鄙夷与不屑,他却能从中嗅出来点别样的味道,让他心里满足得紧。

    当夜便连召典医数次,问了数十个问题,比如“有人挑衅自己却不生气反而心情更好了是什么病”……

    应池低眉顺眼,她刻意放软了声音,模仿着裴时靥怯生生的调子:“世子,既然我没回去,想必是没用,您不如就放了我吧。”

    紧皱的眉头未松,对于她的提议,祁深脑袋有些乱,扯了扯衣襟口,他又往前迈进两步。

    眼见着对面人却哆嗦着往后退了一步,还搓着手指头,垂着眸子紧张地咬嘴唇。

    这些也的确是裴时靥惊惶的时候才会有的小动作。

    并非是他刻意去记,他本就过目不忘,而一月来他又见过多次。

    因为他也在下意识地在把两人做比较。

    那可真是,一丝一毫也不一样。

    祁深忽然抬起了面前人的下巴。

    他的另一整只手又代替上一只手,捏住了她的脸颊,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几根手指就几乎包了她半张脸。

    他迫使她抬起脸来,锐利的目光寸寸扫过她的眉眼、鼻梁、唇瓣。

    应池仅在刚开始时抬眸瞧了他一眼,就迅速垂下了,她只窒住呼吸,任他打量。

    成与不成,都无所谓,本就是尝试一下,不成再想别的办法就是了,她也没指望一下子就能骗了他去。

    “看着我。”

    他突然命令。

    应池便将怯生生的目光迎上他。

    祁深却又忽地松开了她,他后撤一步,斜倚在她刚刚坐着的软榻位置处,目光慢条斯理地在她周身扫过后,忽然勾了唇。

    扬下巴示意着:“把茶端过来,我就考虑考虑放你。”

    应池如何听不出来他话语里的戏谑,还能怎么演得下去?

    所有强装的温顺与怯懦,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极度郁郁的冷傲和厌烦,应池白了他一眼。

    “你说你,半途而废。”祁深极轻地笑了一声,眼神灼亮,“装都装不像。”

    应池冷笑一声,转过了身去,这下是连一眼都再懒得看他了。

    祁深觉得自己该生气的,可他非但不怒,反而愈发觉得畅快至极,满脑子都在想,能不能再白他一眼。

    昨夜典医支支吾吾也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来,祁深按了按太阳穴,病就病了吧,也不妨事。

    他一把将她拽回怀里,点评道:“多装几回,本世子觉得……甚是新鲜。”

    看着她胸口起伏的模样,他又不由大笑出声。

    应池使劲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眼时呼出,她的眸中一片清明,淡淡开口。

    “世子之前说的,想让奴婢去贵主那侍奉,还做不做数?奴婢想去。”

    第85章准了

    “哦?怎么想通了,之前不是死活不愿?母亲规矩重,可不比别苑自在。”

    祁深的目光扫过她忽又变得低垂的眉眼,主动请缨?反常即为妖。

    应池沁出两滴泪来,声音轻得像一阵随时会散的风:“世子,您不知道,奴婢被那旋风卷去了何种地方……”

    飞快地觑了他一眼,应池轻轻吸了吸鼻子,像是受了天大委屈又强忍着:“奴婢在那里无依无靠,像个孤魂野鬼,才知……才知自己从前在世子身边是多么不知好歹。”

    祁深拿茶盏的手便顿在了半空中。

    对于她的话,他那是丁点儿也不信,不好她能一门心思地离开他,想回去?两次对他的搭救而推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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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已?

    如今他尚且还没逼问她倒是主动说了,可就是这话茬儿……怎生如此别扭,他开始怀疑起来,是不是又另打着什么主意呢?

    她竟也知道她自己不知好歹?

    但看她那微红的眼眶和故作隐忍的模样,倒是也有几分真情实意在,也分明是在求怜爱。

    让他心也微软了几分,只等着她再开口说话。

    “奴婢提出来,就是想着,一是为世子,替世子尽孝分忧,二是为自己,能得贵主欢心,将来若世子正妻入门,厌恶了奴婢,奴婢也不至于全无着落不是?”

    “你倒是乖顺。”祁深左手摩挲着她的右脸,若有所思,都有要松口的迹象。

    她这话越说,祁深越觉得自己应该应下她,但张了张嘴,更觉越该应下她的事越不能应,生生又咽了回去。

    “奴婢最是乖顺。”

    祁深冷笑一声:“你说这话不昧良心吗?刚才还企图骗过我。”

    应池眨了眨眼:“那是情趣,世子不知吗?”

    祁深的喉结便上下滚动了一瞬。

    掌心下是她脖颈跳动着的脉搏,他垂眸看着她这副全然依赖甚至带着几分邀宠意味的模样,心中那点子餍足感愈发膨胀。

    她从回来就变了,那还不能说明问题吗?怕真是在那受了委屈。

    不过是一个小小女子终于开始担忧自身境遇,开始有一点私心寻求庇护了而已,她要得又不多,给她不就是了。

    且将她放在母亲眼皮子底下,本就是他一开始的打算,更能磨磨她的性子,也学着点管家内院的相关事,今后若是……

    “准了,过几日就让尚嬷嬷送你去。”祁深松了口,“你乖一点,收起爪子,安安分分的。”

    话里的语气依旧带着警告,却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纵容。

    “谢世子恩典。”

    夜色浓稠,帐幔内弥漫着情欲渐歇后的温热与慵懒气息。

    应池乖顺地伏在祁深带点潮意的胸膛上,她的指尖若有似无地划着他身上的好几道旧疤,而后用指甲使劲掐了掐,眸色渐冷。

    若有匕首就好了,从这里能直接插进去,他会如何死呢?是瞬间一命呜呼,还是像杀鸡一样血溅半米高,挣扎好一会儿呢?

    不得不说,祁深在床上其实是个软耳朵。她从前太过刚烈,除了激烈的反抗就是闭眼不闻,而如今,只要她环住他的脖子蹙眉说疼,他便也是能轻几分的样子。

    体力活好,又不知餍足,若放现代去讲,是个完美的鸭。但**这东西,却是需要讲究个你情我愿的。

    应池用的力气很大,疤痕处已经扣出了血,成功换来了祁深的蹙眉,他不满地捉住了她作恶的手。

    疼痛感知弱,祁深的心思也全然没再这上边,他脑子里回忆着刚刚的情事,又愈发有些意动。

    她会在他身下轻颤、喘息,甚至在他刻意延宕厮磨时,攀着他的手臂,发出细弱的、带着颤音的呜咽,似雨水打湿翅膀的蝶,无力又勾人。

    祁深低下头,鼻尖蹭过她泛着粉色的耳廓,吻了吻,看着她缠在他脖颈的手臂,心下愈发柔软,又搂紧了她的腰。

    这是她第一次无比顺从,极大地取悦了他骨子里的掌控欲。

    祁深只觉得半个身子都酥了。

    一月时间那么久,他难免孟浪了些,瞧她也在迎合他,难免有些收不住力道。

    一次又一次,纠缠不休。

    “世子。”应池的声音沙哑,带着倦懒与怯生生的试探,“奴婢今日见后园的桃花开了,粉盈盈一片,好看得紧。”

    “嗯?”

    她微微仰起脸,眼尾还染着未褪的红晕,眸光水润地望着他:“明日……可否允奴婢去采几支,插在世子的书房里?”

    她问得极小心,身体更柔软地贴向他,传递着无声的讨好与驯服。

    祁深喉间溢出一声低沉的轻笑,语气带着事后的慵懒与施恩:“准了。”

    “谢世子恩典。”

    祁深又在回想这几个字了,缘何从她嘴里说出来,就让他有别样的触感呢。

    像是难以驾驭的野马终于被套上缰绳,低头舔舐他的手心,他满意地勾起唇角。

    无论她的小意讨好是为了什么,总归翻不起什么风浪……若是为了那个还魂的钥匙就更别想了。

    他已封死在了箱子里,埋在了密室里,除非他死,否则这辈子这东西就别想见天日了。

    应池与长宁公主并不是首次见面了,两个人心里都有一杆秤。

    对于应池而言,存着离间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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