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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御医(女尊)》 30-40(第1/16页)

    第31章昭阳宫结发生变故

    均懿虽然是金尊玉贵之人,但生平不太喜欢周围有人窥视。

    一落下辇来,便挥了挥手,召来身边掌管起居的女使赤羽,和贴身侍奉的夕照,吩咐道:“今晚在场的,都不必这么辛苦守着,你去发些赏,让她们在偏殿歇着吧,明早起来之后,按照常规记一笔也就是了。”

    赤羽略一犹豫,小声应道:“请殿下恕罪,这是殿下第一次临幸后宫,按照规制,不该无人伺候。殿下有所驱使,嫔使却不可如此从命。”

    均懿皱起了眉,有些不高兴,却没有发作。

    只听赤羽又道:“嫔使知道,殿下只是一片仁心,怜恤宫差守夜辛苦。嫔使建议,去请御医来为殿下看个平安脉,再要做此主张的话,也和内廷局交代。”

    均懿轻轻应了一声:“嗯,就依你的建议做。”

    赤羽匆匆退下安排,由夕照近身侍奉。夕照本来还担心均懿不高兴,拿出了十二分的谨慎小心,不曾想均懿看起来兴致不错,脸上甚至带着些笑意。

    倒也是的,名满天下的俊秀郎君,金鞋香阶在前等候着,态度恭敬而虔诚地跪伏在地,口中句句都是赞颂皇恩的话,金玉铿锵之声很是悦耳动听。任它多少忧烦,也能在至高权力的滋养之下化为无形。

    一番礼仪规程之后,昭阳宫大门关了起来。

    这忙碌的一天终于要结束,太子殿下和蒙训郎官,也终于能够去除身份的负累,在相处之中,回归到一对年轻人的本真上来。

    尽管今晚是第一次亲密往来,但在均懿的心中,裕杰的周身上下都有股让她很熟悉的气质,仿佛她二人本该在此,早就走到了一起,理所当然地生活了很久。

    这寻常的亲近和安全感,虽然比不得那些脸红心跳的刺激情愫,但能让她确信,眼前之人可以长久执手,让她尽情享受,在他身边每一时刻的寻常体会。

    她很自然地问:“备了什么宵夜?”

    心情彻底放松下来了,甚至不曾在意,口头上连个称呼都没有。

    裕杰也没有注意到这些,很自然地答道:“仿佛有些金团银丝,卷裹儿,浆水滑虼蚪,松仁圆子,杏仁茶之类的。”

    均懿一听,便知这都是公孙皇后宫中拿手的小吃。

    “不想吃甜的。给我一份金团银丝,一小碗滑虼蚪就得了,你想吃什么,叫她们一并送来。”

    吩咐完了,便径自走到内室,伸开了手。

    裕杰早在旁边等着,伺候她把那厚重的外套除去。提纲挈领的动作十分熟稔,在手中划了划,便按照缝线简单折了,转头去正要挂在架子上。

    均懿忽然想起,开口叫住:“等等。”

    她走过来两步,就着他的手,便在外套袖子里一探,拿出一个精致的绣花绸包来。

    只一眨眼,就看她从中抽出一条华光溢彩的璎珞,挂在他的颈间。双手环过他的肩,在颈后挂上金钩,又回到身前,稍稍整理一下细小的宝石坠子和流苏。

    “嗯,好看。”

    果然灯下看珠宝和美人,都是分外璀璨。均懿十分满意。

    裕杰方才的淡定,忽然被这亲昵的碰触打破。顿时想起,两人确实是第一次相处,脸颊这才后知后觉有些热意,悄悄泛上了红晕。

    “谢殿下赏赐。”

    “谢什么,本来就该是你的。”

    这话说得,也太惹人遐想。

    裕杰急忙掩饰着自己的失态,将换下来的衣裳挂好,又拿起那件半新不旧的家常罩衣,侍奉均懿穿上。

    均懿换了衣衫,又坐在梳妆台前。夕照带着宫女们上前,为她卸了发冠,去掉一多半首饰,又洗去香粉胭脂,敷了些保养的膏子。

    裕杰不必动手帮衬,在旁看着,只觉得她这是一层一层褪去了白天的威严,一点一点从云端降落回凡间。凌厉严肃的君主,变成了俊雅和蔼的少女。他不可抑制地从心里滋生出欢喜,看得目不转睛。

    此时夜宵也拿来了,并着一些当季鲜果送到餐桌上,小碟小碗光洁温润,显得分外精致可爱。同时,有一位御医等候在桌边,见到均懿过来,浅浅行了一礼。

    “见过太子殿下。”

    御医郑华铭,七品医官。

    均懿略一点头,对她来应差毫无意外。

    此人眉目之间神色温和,相貌端庄俊秀,年纪约有三十出头。这一身御医所的青色医袍,穿在她的身上,别有一份风流落拓的气质。

    均懿每次看到都觉得,这不像是个宫里的医官,倒像是个翰林院的庶吉士。

    不为良相,则为良医。

    这句话在读书人之中颇为普遍,医者身上有学者气质也颇为普遍。

    不过,仕途为上途,医道却是中途。读书人转修医道,多半是万分不得已而为之,但是郑华铭的身上,却并未见到过这种气质。

    她总是这样沉静从容,像是这夜间明亮的一团烛光。

    郑华铭见礼过后,便一丝不苟问起最近太子的饮食起居,由夕照详细地作答一番。裕杰在旁边听着,心中默默地记下了她的起居规律和饮食喜好等事。

    问完之后,郑华铭低声告了罪,请过均懿的手腕来,微微侧脸,低垂下沉静的双目,手指尖温热干燥,搭在这有些苍白的腕上,探查一晌,才温和地道:

    “依微臣之见,殿下脉象平稳,目下无忧。”

    幸亏有这句话在,赤羽和夕照才能让内廷局众人退到偏殿,给均懿腾出私密的空间。

    习武之人耳聪目敏,裕杰手里捧着夜宵,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食不甘味,一直留意着昭阳宫中的动静。总算捱到偏殿门户全都关闭,他才稍稍松了口气。

    只听均懿轻声一笑:“但愿父君别挑理,我是真的不喜欢身边有人。别的事上还罢了,吃饭睡觉这样的嘛……”

    她带着些俏皮的神色摇摇头,裕杰会意,也笑了出来。

    两人之间的气氛本来就舒展自在,也不需要刻意去表现熨帖,这样几句交流,更是像在平淡的水里撒了些盐,多了些舒服的滋味。

    再配上长乐宫那熟悉的口味,这生活仿佛正该如此。

    丑寅之交,那天色还未现出光亮,宫中伺候各家贵人早起的宫差快要上值了,一来到昭阳宫,就交换着欣喜的眼神。

    听说太子殿下昨夜里兴致大好,琴瑟和谐。那么想来昨晚到今早伺候的这两拨宫差,一定会得到些恩赏。

    还未等交班完毕,外殿的云板忽然连响三声。

    这是召唤人来伺候的信号。

    朝升刚和夕照换了班,听了召唤不敢怠慢,领着手捧唾壶、茶水、布巾、小衣等应用之物的宫女进殿,在寝床之外的屏风处停下,行礼道:

    “朝升伺候。殿下有何吩咐?”

    里面稍稍有些动静,随即是男子嗓音:“殿下口渴,只要一盏温热清水,劳烦姐姐亲手送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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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升双眉微微一皱。

    她口中称“是”,同时将手悄悄地笼在袖子里,在那里面轻轻抚摸了一下。

    要喝热水,是殿下的隐语。

    实际意思是“身子不适,需要用药”。

    此事只有她们几个贴身伺候的高阶宫女和侍奉起居的宫使赤羽知晓,所以她们几个袖中都带着药丸,必要时只让小宫女递过温水,由她们调和成药汤,侍奉殿下服用。

    朝升心中担忧,但并不在人前显露出来。她屏退左右,端着茶碗转过屏风,脚步轻盈来到床边,再也难以掩饰惊讶的神情。

    均懿这次发作,看起来相当严重,身子轻颤,面色青白,流出来的汗水都是冰冷的,偏偏为了不被人觉察,咬紧着牙关,不发出一声。

    朝升急忙蹲在床头,将袖子里的药丸拿出来融在水里,凑到她的嘴边。裕杰从旁协助,让她支起身服了药,手指在她的背后轻轻按揉着脾俞、胃俞两处,以内息帮她催动肠胃,期望药力能尽快见效。

    他是公孙家为均懿精心打造的内助,对于她的病情,此前已耳熟能详。但是他从来不知道,原来这病发作的时候,是这样痛苦难熬的模样,而她虽然身子孱弱,意志却能这样强悍,硬是能忍住痛楚,对皇上和皇后殿下也报喜不报忧。

    只有处于危险境地的小兽,才需要这样的隐忍。

    想到她遭受这些痛苦却无法宣之于口,是因为她手中并没有多少信任的人可用,他的心就像是被人攥住了,紧绷着隐隐作痛。

    均懿用了药,见效倒快。不一会,她僵硬的后背恢复了柔韧,脸色苍白,神情平静下来。裕杰和朝升扶着她躺下,各自心里沉重,互相望了一眼,彼此眼中都是难以掩饰的担忧。

    “朝升姐姐,请借一步说话。”

    裕杰轻手轻脚立起来,带着朝升绕过屏风,在梳妆台边坐了,才轻声继续问道:“太子殿下病情发作,仍然十分频繁么?”

    朝升点了点头,道:“回郎官的话,确实如此,不过前段时日都是浅浅发作,这次才显得严重了些。”

    “我听皇后殿下道,这段时日太子殿下养病很有成效。方才看这情形,才知太子殿下是报喜不报忧。此事恰如纸里包不住火,皇后殿下那边迟早也会得知。到那时,我们谁也担待不起这隐瞒之罪。你们都是殿下身边伺候多年的心腹之人,忠心自不必说,但也要清楚,什么是逢迎上意,什么是真正为殿下好。”

    “郎官所言极是。”

    朝升恭谨地回答,在心里斟酌了一下如何应对。

    虽然均懿事先并没有明说,但夕照交班时特别交代了,太子殿下已经亲手为蒙训郎官系上了璎珞。

    想必从此,蒙训郎官也算是贴身之人了。

    这才道出实情:“郎官,并非重明宫上下有意隐瞒,实则是此事还没有定论。小嫔于医术之道上造诣低微,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能说,自从郑御医出现,太子殿下这病的治法和从前就大不一样了。郑御医说,这病程极长,病根难寻,治疗期间什么变数都可能发生,只有走一步看一步的份。”

    裕杰心中一动。

    “这么说来,这位郑御医是才崭露头角不久,一来便能做太子殿下这多年顽疾的主治了?”

    这并不像宫里常见的行事作风,多有不合理处。

    像这样忽然出现的人,忽然改变的事,其中必有隐情,还是多加警惕为好。

    第32章善王府手足论短长

    朝升便顺着这个话题,大致讲了郑御医的来历。

    郑华铭此前在御医所供职将近十载,一向无功无过,默默无闻。还是因为去年,恰好有老医官辞官回乡,她才因资历足够升为七品,这才能够独立为后宫贵人们看诊。

    像这种品阶低又没名气的医官,在御医所多的是。她们一般是昼夜轮值,听差调遣,没有主治的资格。

    不过前段时日,均懿在北疆事务上有所进展,又纳了新郎官进宫,或许是有了些新的盼头,对治病之事格外重视,便向御医所发布口谕:

    “本宫病体久不能愈,看来是御医所并未尽全力医治的缘故。从即日起,御医所内,有知晓本宫之顽疾者,皆可前来重明宫为本宫看诊。此令不拘品级出身,哪怕七品八品的低阶医官,甚至是学徒,只要有想法,都能来试试。太医院的学生,学得好的,也可以次第进宫侍疾。若能解本宫病体者,本宫做主,授予御医所首席职位。”

    正是这道口谕,才让郑华铭有了机会,破格前来为均懿疗疾。

    想不到,这位名不见经传,也并非世家出身的医官,还真有一手绝佳的针技,在病症见解上也颇为不俗。

    从前,因着均懿这病,吃旧药方就有用,于是御医所多位御医都说不必换方子,一直这么吃着,勉强维持而已。郑华铭刚出手求变,这缓慢加重的病情就在须臾之间有了转机。

    均懿真是喜出望外,格外珍惜这来之不易的人才,想要再治疗一段时间,有明显转机之后为她请功请赏,她却委婉地拒绝了:

    “太子殿下之疾,并无十足把握可治,如今只不过是尝试施为,尚不明确太子殿下是因治疗好转,还是病程本就到了丙转庚之数。”

    明夷趋解,解趋未济,丙转庚,庚转癸。

    这是在说,事情的发展本来就是在平稳循环的进程之中,各种变化都可能发生,说不定眼下正好是个巧合,发展自然行进到了舒缓之象,但这发展还是不会停止的,前方依然有新的凶险蕴含着。

    究竟有何隐患,正如方才朝升所说,各种情况都有可能发生。所以外人都说太子殿下眼看是好多了,只是重明宫这几位知道内情的宫使和大宫女们,依然心中惴惴不安。

    而今,知晓这个秘密的人又多了一个,蒙训郎官公孙裕杰,太子均懿的结发之人。

    朝升退下之后,裕杰坐在桌边,垂着眼睛,久久地出神。

    在这短短的几个时辰之内,他离这位尊贵的妻主越来越近。

    先前他只是为晋位而欢喜,可是真成为了枕边人,真的要担负起这一切时,他才晓得个中滋味复杂难言。

    这个夜里滋生出来的犹豫,和一丝丝恐惧,在这寂静的黎明之前,缓缓融进漆黑的宫殿,就连灯火也难以照亮。

    朱雀禁宫上下,都有些惊讶。

    太子殿下当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先前无意于闺帷之事时,把新郎官晾在一边,不管不问的。如今忽然临幸起来,便是在昭阳宫中连宿三晚,如池中鸳鸯一般腻着不放。

    到了初九那日,恰逢朝会的日期,她竟也丝毫不避讳前朝后宫的眼光,从临华殿中起身梳洗,直接前去上朝。

    如此释放的信号,便是属意公孙家了?

    前朝各家都闻风而动,向公孙家探听消息,后宫之中也纷纷往昭阳宫里送来贺礼。

    当日同住于瑞良阁中的低阶郎官,本来在提心吊胆,悔不当初。意外的是,他们并没有迎来什么严厉的惩罚,无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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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承太子口谕,罚了些整理库房、抄写道经的体力活计罢了。

    经过教习宫侍的提点,几个郎官还谨守着规矩,一同前来昭阳宫,恭贺了裕杰的晋位之喜。

    同在太子后宫,总是低头不见抬头见,裕杰不提那些龃龉旧事,大家也都默契地揭过了这节。

    这几日来,不论公孙皇后这里如何春风得意,德贵君那边却没有丝毫动静。

    有心之人猜测,或许是权氏郎官不得太子之心的缘故。

    但这个谣言很快就不攻自破。

    只因这次朝议之上,均懿别无它事,专门为灵竹请旨,将汇编《天禄宝典》的差事,从翰林院伊籍手上交接至灵竹手上。灵竹入宫之前还未来得及完成的前朝史书,也可以继续编下去,直至完成。

    原本灵竹作为内宫郎官,是走不出内禁的。而编书的差事,必定要前往翰林院与藏书阁,都属于外宫的范围。所以,灵竹得到了这件编书的差事,也得到了一些破格的晋升和待遇。

    唯有五品内官,才有去往外宫的资格。灵竹的位份便从七品晋为从五品修仪,赐居承明宫揽星阁,持太子所赐的重明宫毕方令牌,自由进出外宫,不必受内禁的限制。

    这场双星争辉带来的争议和讨论,最终随着均懿这样一碗水端平的处理,暂时止息。

    只是,还有些好事之人在暗地里悄悄传言,说太子在昭阳宫临幸的次数多,在承明宫总是差点意思。

    但旁人听在耳中,只觉得不过是女子年少,对结发的郎君多一些柔情罢了,常有的事,这话也就没有再传扬开去。

    端午过后的这几日,善王府中的艾叶香气,还在依然弥漫着。

    这实在是闲适安定的年景。可善王殿下依然是事务缠身,即便年节也鲜少在家,孩子们只能从母亲捎回的各种小玩意上,猜一猜她又去了哪里,却猜不透她究竟在做些什么。

    “思飞是怎么回事?一个未嫁儿郎,日日往外跑得不着家。我回来十次,要有八次得使人千呼万唤,才能把他叫回来。”

    旭飞面露不豫之色,正向着冬郎和春晖抱怨道。

    冬郎望他一眼。

    昔日旭飞秀丽清雅的少年姿态,如今正在慢慢减退。举手投足间的气质,倒比从前在家时显得更爽利洒脱一些。

    然而,他自己养的儿郎,自然知道其言语来由。

    冬郎语气凉凉地道:“郡主不过是等人一晌,就拿出这等款来,万般不耐。若在妻家,便也是这样的做派?”

    旭飞闻言,立即抿了嘴,低着头闷声道:“爹爹!我不过是在咱们家说几句罢了,怎么如今爹爹训教我,倒比未出门时还要严格?”

    冬郎自然不是真心与他生气,只是言语点他,让他警醒一些:“你如今嫁为人夫,一举一动都在外人眼里评判着。一边是权家如今的脸面,另一边是咱们善王府昔日的教养。难不成,只为了逞你当家郎君的威风,你行事便如此跋扈,容不下旁人一点点怠慢?如此气量,你的风光也不会长久。”

    春晖听得这话说得重些,心里有些不安,赔着笑劝道:“冬哥岂不是过于严厉了?咱们旭飞是新夫郎,在婆家难免受些规矩拘束。现今在娘家,刚刚松快着些,自然好放轻松说笑,这里也没有外人,有什么打紧?”

    冬郎却不放过:“权家上下,以灵悉为宗嗣,他便是平辈之中头一份的体面郎君,谁不敬他重他?又哪里来的拘束?我看是他在妻家的地位逐渐稳了,平时便抖抖威风,而今习惯了,回家来也不见改。”

    春晖笑道:“我瞧着有些气势倒好,这不是顶好的当家风范么?哪有冬哥说的这般!”

    冬郎轻轻嗤笑一声:“他只有这壳子,却无神韵在其中。”

    旭飞真是没想到,他只是不经意说了几句抱怨思飞晚归的话,倒被两位爹爹拿着话柄,争论了多半晌。毕竟他年轻面嫩,不一时就面似红霞了。

    他也是摸得准自家父亲吃软不吃硬的习惯,把肩膀微微一松,方才那厉言厉色一点都不见踪影,半真半假地闪着眼卖可怜。

    “我就知道。现今我嫁了人,便是别家的夫郎,再不是我爹爹的心头宝了。爹爹只疼在家的弟弟,都不多疼一疼孩儿,好让人伤心啊!”

    冬郎原也不是十分肃穆地教训,不过是借机敲打敲打。看他这话中意味,却也是把该记的都记下了,也松了神情,嗔他一句:“都是当爹的人了,还是惯会避重就轻的,当着这么多人就撒起娇来,羞不羞?”

    话虽如此,在场也确实没有外人,只有春晖和逸飞而已。

    逸飞在一边听到说起这句,倒是勾起十分好奇:“大哥,大嫂已经感孕啦?”

    旭飞笑了笑,颇有些得意的神色,语调上扬着应道:“是呢。”

    逸飞又问:“什么时候的事?”

    旭飞被问得面上一红,瞥着他嗔怪:“你个小孩子家家,打听这些做什么?”

    逸飞倒是一本正经,态度十分坦然:“我如今习医术也有段时日了,观人身作丹鼎玄关,参的是水火抽添、龙虎交运之道。问这些事不过是积累些经验,可没有寻常小孩的邪心。”

    旭飞被逗得大笑:“哟,好大的志向!瞧瞧,咱们家真的要出个神医了!”

    正闲谈说笑得热络,恰好思飞也从外边回来了。

    一进门来,他随意向堂上两位父亲行了礼,再看向旭飞时,脸上就挂起了不乐意的神色,口气不悦地道:“大哥只不过是回门闲耍,怎么还要次次三催四请,非要把我叫来作陪?”

    旭飞更不相让:“我是你大哥,为尊为长,当然有资格这么做。你这小子,人大心野,这么不服管教!”

    思飞没个好脸色,正面直怼:“以前都在家的时分,大哥可是常嫌我闹腾,恨不得我日日在外,烦不到你才好。怎么,现在嫁出去了,倒是习惯变了?难不成是因为,这权氏宗婿的身份贵过郡主爷?或者说,咱们堂上两位侍君,都压不住你这通身的神仙贵气了?”

    冬郎此时望着春晖,忍不住笑着揶揄道:“我看别家小夫郎回门,都是一片兄友弟恭的,偏偏咱们家,每次都这么闹腾。”

    春晖摇着扇笑道:“我倒觉得挺好。这是咱们家儿郎亲近,才这么口无遮拦,随意斗嘴玩笑。若都像咱们在闺阁的时分……”

    他话不说尽,只是看着冬郎笑。

    冬郎喝着茶,也不由得想起年少时候一些不如意事,如今想来恍若隔世,勾起嘴角,无声地点了点头。

    第33章谈婚论嫁情陈利弊

    却说旭飞,自从思飞回来,才小小地松了口气。

    他心里藏着事,所以思飞拿话呛他,他也不恼;两位爹爹说笑,他也未听得进去。依旧和从前似的,带着些做大哥的持重架子,立起来向弟弟们道:“好了,不要再说闲话。你们且跟我来,我有些重要的事,要专门对你们说。”

    冬郎放下茶盏,向他望过去一眼。这时却不再开口说他讲话分寸的事,由着他主持。

    直到旭飞带着两个弟弟出了厅门,春晖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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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展了展眉,又望了冬郎一眼,使了个眼色。

    他虽未把话问出口,冬郎却也轻轻应了一声:“嗯,旭飞心里有成算,思飞也不是不懂事的,你且放心。”

    兄弟三个到逸飞的院落安置了,仆侍们上来献了些茶水点心,干鲜果品,便由旭飞开口,屏退了一干人等,只留兄弟三人在房间里。

    旭飞无心茶果,一开口便是先向思飞责怪道:“你还怪我总要喊你回来,但你自己想想,我为什么催促,你又是从哪里回来的?你现今行事风险太大,叫我如何不挂心?”

    思飞听得这话口气挺重的,当然受不住。把脸一沉,道:“大哥拿出这等款来审我,不就是怪我和威远候府走得近?莫不是觉得,只有你是咱们家最得力的郡主,出门走动都是正经的应酬往来,我却是那边边角角,承了些旧日的恩泽,活在这王府凑数的?我出去和人交往,就丢了善王府的脸面和声誉么?”

    旭飞脸上薄红,压着火道:“走得近?若只是这般,我何必总是敲打你?你也不必遮掩,只管明白回答我:你对方三,究竟是个什么心思?”

    思飞一怔,随即霍然立起身来,脸上发红,大声叱道:“你还说要顾我的体面?就是拿这话来腌臜我?”

    逸飞在旁听得气氛不对,心里莫名有些慌张,却也不知从何而起,只好劝一句:“二哥莫急,且慢慢说。”

    思飞的脸庞已经红透了,满脸都是又羞又气的神色,厉声道:“连你也这么想了,是不是!”

    逸飞正一头雾水,听这话直觉不是什么好事,便立即否认:“我什么都不知道!不过看二哥气急,劝一句罢了。”

    旭飞也在旁冷冷道:“你不过是冲着我,又波及逸飞做什么?”

    思飞怒气冲冲:“既然逸飞不知,我倒要让他评评理。”

    他转头问逸飞:“逸飞可见过我与女子有狎昵之举?”

    逸飞只得应道:“没有。”

    随即想想,确实如此。

    思飞便与方铮走得近,也不过并肩而行,谈谈笑笑,在拳脚上过几招,毫无越矩的交往。

    而他自己,年纪还未到束发,却总和雪瑶勾勾手,亲亲脸的。

    论起这狎昵的过错,不像是说思飞,倒像在说他。

    思飞见逸飞脸也变得红红的,哼了一声,又问:“可曾闻我对女子有什么淫邪之念?”

    逸飞脸就更红了:“二哥没有。”

    二哥没有,我却有。

    他年长于我许多,却仍是一派天真,与女子交往很有分寸,我却是邪念不绝,真叫人难为情。

    问话到此,逸飞才明白了他们各自的意思。

    旭飞是在问思飞对方铮有没有男女之情,本是想商量什么。可思飞觉得,旭飞是说他心怀龌龊和女子交往,失了男儿德行。

    于是,旭飞觉得思飞顶撞,思飞觉得旭飞侮辱,就闹了不快。

    他两下看看,各自相劝:“大哥,我常在家里,见二哥和方姐姐来往,一直是讨论武艺和学业的。二哥,大哥不过是问一问罢了,没有斥责你的意思。”

    思飞面上有些挂不住,没好气地道:“不论他什么意思,如今他这话,便是要我和方三不相往来。”

    旭飞应道:“正是此意。”

    逸飞这就不懂了:“二哥和方姐姐交往,爹爹是允许的呀,威远候家也对二哥不错。又有什么问题?”

    旭飞却道:“有很多问题。若思飞与方三是同窗情谊,尽可继续往来,只是留意些首尾细节,莫给人留了话柄,倒不是大事。可我看他,其实对方三有意。如此便麻烦些,只得逆着性子疏远着。日子长了,拖到各自嫁娶,两下里撂开手,也就好了。”

    思飞悚然一惊:“为什么?”

    旭飞幽幽地道:“方大方二常年随母在沙鸥郡边防,而方三自来生长在祖母膝下,威远候妻夫是把她做世子培养的。你若真心喜欢她,就得考虑考虑她的前途。”

    他说着,就用一种心照不宣的眼神望了一眼思飞。

    只见思飞果然立刻明白他的意思。面上的不满神色退了个干净,呆怔怔地坐在椅子上,半晌沉默,一言不发。

    逸飞见气氛不对,就向旭飞问:“大哥,我都糊涂了。这里面究竟是怎么回事?”

    旭飞也露出不忍的神色,低声向逸飞解释道:“从前你还小,不知这其中的门道。现今你也跟着爹爹去各家走动起来了,我便得和你讲一些。”

    逸飞点点头,道:“就从方家说起吧。”

    旭飞道:“好。就从方家说起。”

    他抬手拿过茶盏,温温热热饮了两口,才道:“威远候方家乃是开国的功勋,手握沙鸥郡兵权,掌东南海防,后来也在皇上的首肯之下,做着朝廷的一些军工差事。虽然威远侯至今还未向皇上请封嗣子,但京城都知道,方三大概便是未来的威远候了。那么威远候的海防、军工差事,沙鸥郡的战力,都会传给她。”

    逸飞近日来在各家走动,听了不少朝上朝下的派系和姻亲关系,只不过还是宗室家庭和六部官员居多,不是很知道武将勋贵们之间的一些事,听大哥这话,正好补齐他不知道的缺口。

    只是他想了想,依然有些不懂的地方:“我听人说,方大姐姐方钊是要承继东海兵权的,早有人称她为‘靖海少帅’,在沙鸥方家军中很有威望了。若方三姐姐承袭了威远候爵,那么方大姐姐又在什么位置?”

    旭飞道:“方大的资质和性子,最像靖海将军,必能继承靖海将军之位。而威远候是位于总领的位置,自然要高于靖海将军。”

    逸飞道:“姐姐倒要听妹妹的。”

    旭飞笑道:“能者居之。”

    说起这个,又道:“方家的差事,一向是皇上直辖的。近几年来,因为思飞和方三常常往来,又是掩盖不住的小儿女姿态,京城中已有传言,我们善王府放任玉通郡主接近方家,是意图染指东海兵权了。”

    逸飞一惊:“怎么这些京中的传言,说来说去,总在说咱们善王府不受皇恩,要……大逆……”

    他虽年纪小,却知道这话非同小可,即便是说说,也是了不得的。于是越说声音越低。

    旭飞却笑了笑,语气之中浑不在意:“你先前还小,不宜知道。宫中和咱们家,朝堂主张不同,行事作风不同。这取而代之的心思,咱们家还不屑于瞒着。”

    逸飞又不明白了:“既是有此心,就该是疏远的呀。”

    旭飞道:“那倒也疏远不得。俗话说‘一笔写不出两个陈字’,即便咱们家祖母不服敬宗祖母,咱们母亲也不服云皇姨,但这总是陈家自己的事。母亲现今身居族长之位,善王府和朱雀禁宫里的合作还多着呢,双方都有共识,再怎么此消彼长,都是要维持朝局平衡,所以,一时间谁也奈何不了谁。”

    他回忆起旧事,勾起嘴角,眼底却无笑意:“昔日太子在宫中被人投毒,因为齐王误食中毒,宫中霎时大乱。云皇姨第一个怀疑的便是善王府,问也不问,便使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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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衣宫卫将王府围了个水泄不通。就连我一个小孩子,出门去趟族学,都要被铁衣宫卫搜身……宫中疑心我们至此,我们自己再小心防范也不为过。”

    逸飞先前只知道,善王府得到宫中优待是很多的。

    大哥一向最得皇后殿下的恩宠,时常召入宫中领赏。二哥也常在宫宴时入座前排,云皇不止一次在宗亲晚辈面前表露喜爱。而自己年纪虽小,走到哪里都受人尊重。

    他以为这是与生俱来的身份,带给他别样的体面,没想到这表象之下,还藏着许多隐秘的复杂的心思,也有那些互相猜忌的阴私过往。

    大哥说,如今他年纪大了,该知道这些。

    可是,一旦知道这些,他就心里非常难过。

    他斟酌着自己的行为,十分失落地道:“我也知道,福王家从来和皇上最近……可是我……我以前不知道这么多事……”

    旭飞一向知道,逸飞和福王家的玉端郡主乐亭,因为年纪相近,性格也合适,自小就喜欢玩在一处,若是因为听了这些派系之争,心里生了嫌隙,必然难过。

    他抚了抚逸飞的肩背,道:“这可怪我,是我方才说话太重了。其实,朝堂争斗都是女子的事,还有长辈们的事,这和我们小辈儿郎的授受都无碍的。我知道你还是不太明白,不过,现在知道这些,就已足够用了。待你再长大一些,在各家走动多了,自然慢慢就会了解清楚,行事也会有自己的作风。”

    他又想起一节,笑道:“只可惜了,小逸飞你是个儿郎。不然啊,以母亲曾经的期待,她肯定是一早就会教你许多事,还会带你入朝局。就凭雪瑶这个十几岁才刚入门的太子少保,可压不过你的风头。”

    这种假设,也安慰不到逸飞,他仍然有些惆怅:“是这样么……我不知道。”

    旭飞笑着开解:“你如今肯关心这些朝事和世家的关系,足能证明将来做事能力是不差。那我便借着眼前的问题,考一考你:依你之见,如何让思飞和方三得偿所愿?”

    逸飞想了想,试着分析道:“如果二哥招了方三姐姐做郡马,让方三姐姐入我们家来,她就与威远候的爵位无缘,无法掌兵了。这是方三姐姐不能得偿所愿。

    “若是二哥下嫁,入方家而去,也不是不行。但此事出在咱们家,一定会遇到很多阻碍,让它做不成。这是二哥无法得偿所愿。

    “这桩婚事,不仅仅是我们两家的事。若执意揭开它,不管咱们和威远侯府的亲家做不做得成,今后都要疏离着些了。

    “可若是大家心里都知道,只是表面上装作不知道,继续以朋友的名义正常交往,以后或许没法在一起做妻夫,但毕竟各自婚假之前,还能见见面,说说话,这也算是一种补偿了。

    “大哥你说,可是这样的意思么?”

    旭飞赞许:“确是这个意思。”

    第34章海阔天高失落相思

    思飞心里又何尝不知道?只要两人依然把握着一份平衡和默契,不去说破,自欺欺人地享受一段时间,就已经是极好的结果了。

    自来,驸马、郡马,都出身高门大户,握有实权的世家。

    因君臣高下之分,她们最重要的任务是维系好这桩婚姻,所以只受皇家俸禄,做些皇族中的相应差事,远离实权。

    像旭飞这样下嫁的郡主,其妻也可称郡马,也要遵循这个不成文的规定。幸而权家原本就不入党争,处于朝堂边缘,冷眼看着局势的超然地位。权灵悉虽生而为嫡长,也并无什么远大抱负可实施的,才能顺利成就了这桩婚事。

    而思飞知道,方铮不是这种性子。

    她不是那种安于花团锦簇的人,早已为自己长在京中而厌倦。她自来最向往的,就是去沙鸥郡,在海防最前线,和母亲姐姐们一起带兵,为朝廷建功,为百姓做屏障,尽她所能,守护着贺翎的疆土。

    她有凌云的壮志,并非池中之物。

    他喜欢她,何尝不是投射了一些自己的理想?

    他也是无法如意的命运,像一个错生在笼中的飞鸟。

    即便现在善王府疼他宠他,肯纵容他散一散性子,但等他议了亲,嫁了人,终究要狠心折去自己的羽翼,接受他飞不出绿瓦红墙的命运。

    于是他常常情不自禁地向往方铮前程中那片天宽地阔,希望她可以背负着他的恣意,替他去舒展胸襟。

    他心里看重着她,那么喜欢她,怎么能忍心,以小儿女之间缠绵的私念,也去折断她的翅膀呢?

    思飞神色黯然,久久未抬起头来。

    红日依然平静地东西轮转,朔月缺了,望月再圆。

    时间似乎是轮回的,却又像远去的车辙消失在目光所及之尽头。

    时光匆匆而过,朱雀皇城依然那样热闹繁华。朱雀禁宫,京城王府,各世家勋爵府中,时而有喧闹喜悦的庆典,时而有长辈离去的哀伤。京城之中又长成了多少好女担负家族重任,又有多少儿郎嫁为人夫。

    逸飞年纪虽小,却也因早定了身份的缘故,稚龄之身负着两家王府后宅的重要使命,该努力经营。

    于是,在和雪瑶偶尔相聚之外,只是跟着父亲出门拜访、赴宴、看堂会,渐渐也觉察出走动关系之中蕴含的乐趣。

    朝堂上那些各家势力和派系,错综复杂的关系一路延伸,一直到各家的后宅里来。

    这些家族渊源,也各有各的特点。

    宗亲之家,靠的是姻亲血脉互相勾连;文臣之家,论的是学道籍贯,师承关系;武将之家,看的是镇守区域,同袍之恩。

    而旭飞曾经讲过的“善王派系”,其实是更深层次的关系。从表面上是看不出的,只能从最近发生的朝堂事务,伴着各路朝臣的主张,条分缕析,才能看出她们为的是谁家之利益发声。

    从后宅打探朝堂之事,会比从邸报看到的更清晰,也更微妙。

    朝堂之上,大家听起来尽是拳拳报国爱民之心,各说各的有理。只有在后宅,冷眼细看发生了什么变化,才能知道这件事究竟着落在什么地方。

    譬如在北疆边境的贸易之事,还有邻国祥麟大军时常在北疆边缘集结的事上,太子均懿和群臣议了多次,是要一手贸易,一手备战,还是在贸易之中多让些利,避免争端。

    乍然思索,自然是在贸易中获利的人家,不想开战。

    但事实恰恰相反。越是后宅中早早用上了贸易之物,更了解北疆形势的朝臣,越会坚决主张备战。

    祥麟的马匹,祥麟的药材,这几年已经不如往年那么好了。

    祥麟一向是以战养战的,发现缺失,便会往东南方向劫掠。而贺翎这些年积攒下来的钱粮充沛,边境上的百姓因为有序的贸易富足起来,简直是在引着祥麟来抢。

    一旦祥麟开始劫掠,尝到了甜头,必然会得陇望蜀,挑起更大的争端,获取更多的现成利益,怎可不防!

    这些主战的朝臣,大多都是勋贵武将,一直关心着四方安危,将各个边境的隐患都挂在心里。而主张让利藏拙的朝臣,似乎别有用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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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们只希望皇上和太子听从她们的主张,而不在乎是否能说服同僚。

    冬郎私下言道,这是因为祥麟那边已经有一些人,将势力渗透进了朱雀皇城,派遣说客,对这些朝臣许以利益,让她们这样说的。

    证据就在她们家中。

    她们拥有的北疆之物,成色一看就非比寻常,并不是通过正当贸易进来的。还有的人家多出了一些能歌善舞的小侍,虽然表面看来并非胡人,但他们的奏乐和歌舞,并不是中原风格。

    善王府已经用暗中的人手,悄悄查探此事。只是这其中污糟的部分,冬郎即便知道了,也不会一五一十告诉小儿郎们,只捡确定的说了些,就足以让小儿郎震撼了许久。

    逸飞经常走动的人家,在宗亲之间。

    经常能见到京城各家的儿郎和年轻的郎君,才发现在世家儿郎之中,不乏和他同样对医理有心的儿郎,知道他在学医术,就乐意来与他结交。

    还有那些对医道旁通之事有研究的,如修道拜天尊的、喜好种植花草的、擅长调香和烹饪的……大家都常在一处,说笑探讨。

    逸飞这才渐渐知道,高门大户的男子于后宅间的生活,不止背负着中馈的责任,也有些钻研爱好的权利。

    就说京城各家,对歧黄之术有心的男儿自有不少,只是受困于后宅方寸,不可如女子般在杏林留名罢了。

    他这才放下悬着的心来,再不以研习医理为倒行逆施。

    解开了心底的矛盾,心境平和了不少。在家就重拾起了课业,也把那丹青、笔墨、品香、诗赋的造诣慢慢沉淀着。在外赴起集会来,虽不算很出挑,却也都是上品之姿,不落中流。

    这样渐渐地触类旁通,开阔眼界,即使雪瑶不能常常出宫来陪他,他也找到了自己的乐趣所在,心情欢畅得多了,过得有滋有味的。

    在冬郎这样的悉心打理之下,善王府玉昌郡主纯善仁和、好学不辍的名声在京城广有传颂,自然而然地化解掉了逸飞对医术着迷带来的质疑之声。

    偶尔在各家走动之时,遇上玉明郡主旭飞,旭飞也会将他的人脉再扩一扩,把他领到已嫁的年轻夫郎中间来。

    各家夫郎知他兄弟脾性最近,都各自称赞善王府养得好儿郎,是该多多和自家未嫁儿郎相处,让他们那些混小子沾一沾这近朱者赤的光。

    在各家亮了相后,属于逸飞自己的应酬也多了起来。

    满京城谁不知他是已订了亲的儿郎?就是因为这一节,他的人缘乃是儿郎之中顶顶好的。

    因他早早没了妇择大事的压力,并不必加入那争奇斗艳的队伍。儿郎们见了他,一面知道家世和承教都不敌他,另一面却庆幸不必做他的对手来竞争妇家的选择。是以见了他来走动,心就定下来,脸上也带出了真心实意的客气。

    逸飞是个知道承情的。虽然参与游乐,但不爱抢风头,言语也温柔,和谁都不见红脸。又因他是郡主之尊,各方派系家的儿郎们都更看重他的体面,尽把那新鲜轶事、珍奇玩物拿出来和他共享。

    久而久之,玉昌郡主所到的集会,总是出了名的和乐融融。

    平治二十五年,恰逢清明好时节。

    春风吹过潍河岸边,杏花满枝,绿柳招摇。京中家家户户得了闲,俱来郊外赏景、踏青、放风筝。

    “方三,屡次邀你出来玩耍,你只窝在家里,算怎么回事?今日难得天气好,去放放马吧!”

    几个青年拉拉扯扯,总算是把方铮从威远侯府里带了出来。

    方铮的手脚虽跟着喧闹的好友们行走,脸上的神情,却是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

    不为别的,只是她已经有一年有余都没见过思飞了。

    以她的武艺,早已不用日日去演武场,而是在家,由祖母威远候亲自讲解排兵布阵的行伍规则,祖父老太君也在教导她如何管辖沙鸥郡军工坊中的差事。

    思飞却依然练武很勤快,常在演武场出入,也常有些消息传到她的耳边。这让她觉得,无论何时都找得到他,还挺安心的。

    不料,当真隔三差五去找他时,往往被他恰好错开时间,总是遇不到。

    她若是搁下些东西、留个字条相约,他还是会收下。

    但当回礼时,他就派出来一个侍卫管家什么的,以答谢威远侯府的名义,写得一手无可挑剔的客套话帖子,其中并不提及她半个字。

    看得她心慌,却总不舍得丢开,把一张一张的帖子都垫了棉纸,整整齐齐放成一摞,好生收在自己书房里。

    时间长了,就连她这么迟钝的性子,也看得出来有问题。

    但她想:“避不见面,一定有他的理由。除了尊重,还有什么好点的法子么?”

    但是,长时间见不到这心上的人,她也会心里难过,耐不住相见的冲动啊。

    她也试着写了帖子,挑明要过府探望,竟被他以各种理由拒回来。

    她不止一次地想过,索性在善王府周围等他,截住他的去路,当面问个明白。

    可转念一想,只觉得又恼又恨。

    她能问些什么呢?

    又凭什么去问呢?

    都怪自己那几年不开窍,整个人都傻乎乎的,和思飞交往从不知道避着别人的眼光,想必是京中都说她们走得太近,思飞就要避嫌了。

    思飞是善王郡主,京城最尊贵的儿郎。

    皇上从来对这个晚辈另眼相待,多次公开夸赞他的勇武直率,赏赐厚得吓人,恨不得给他抬出个公主的名头抢进宫去。

    只怕将来与他联姻的,尽是朝中最得力的人家,又必定是个外表温润,心性玲珑,稳重可靠的大姐姐,才能让皇上和善王都满意的。

    可她自己呢?

    虽出身威远侯府,可年不及冠,又无权无职。

    既没有大姐那靖海少帅的威名,也没有二姐那工坊主事的能力,只是纵着性子到处玩耍。逼得祖母祖父操碎了心,把她拴在家里,盯在眼皮下,才能学进去一点半点正经事的。

    若放在别家,少不得被人指摘一声纨绔子女。

    相差这么悬殊的两个人,偶然凑到一起,快快乐乐地玩了一段时日,已经是生平奢侈的经历了。

    她又怎么能理直气壮地去问他的心思?

    难道真要他当面把这些话掰开了讲清楚,然后就这么闹个没脸,连朋友都做不成了吗?

    但她这一脚迈进了相思之苦,却也一时半刻抽不回来,只得默默尝着心中的愁闷。

    后来,她开始热衷于做些自家里的差事。让自己忙起来,累一些,也在活动的圈子里避开他。

    可有时候,人总是有片刻清闲。

    那清晨落在檐上的细雪,午后噙着秋凉的雨滴,黄昏不甘寂寞的蛙鸣,午夜夹带花香的和风……都能让自诩开朗的她呆呆发怔。

    每一次,想的都是:“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清明这段时日,想必思飞总会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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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踏青玩耍吧。

    也不知能不能巧合遇上他一次?

    便是远远看着,也行。

    若非她是动了这个心思,凭她周围这几个聒噪的丫头,她只要挥挥手就能赶开,又何至于像个面捏的人儿一般,被她们拖了一路?

    第35章儿女踏青含情授受

    潍河边上,男子护卫们正在为各家小儿郎搭出帐子,做临时的歇脚之处。

    说是帐子,其实没有顶篷,只是将竹竿固定在地上,围出一大片空地来,再将帷幔挂在其间。这样幕天席地,仰头能看到树上的花,天上的云,在里面坐着躺着,外边也难以窥探,又安全,又方便。

    今日结伴而来的小儿郎太多,有时需要换衣衫,有时需要躺下休息,需要搭出好几个这样的帷帐才够用呢。

    方才先搭出了一个,一群显贵之家的儿郎就已经进去,脱去厚重的外套,换上方便活动的衣衫。

    过了一晌,那帷帐内只是静悄悄的,丝毫不闻往常的谈笑声。

    原来,逸飞和乐亭这群少年俱是同龄,只有他二人年纪小些,大多数儿郎现下都是十三四岁,开始倒嗓子的时期。各人出门都带着一囊清音丸,时时含在口中,不敢高声讲话。

    逸飞方才目睹了思飞倒嗓的全过程,着实动静不小。

    思飞倒嗓很怪,前期变化并不明显,也没注意保养。到了后期,清澈的少年嗓音几乎是在朝夕之间忽然变得沙哑。

    虽然宫中赏下一些御医所精制的清音丸来,可思飞总说:“吃了这药,只不过一时嗓子通气,过不一晌,喉咙依然是紧绷着,像是含着烟气似的。”往往把药丢在一边,不愿意养护,害得善王府上下担惊受怕了很久。

    逸飞见了,也是十分担心。

    拿宫制清音丸的方子来看,并看不出药材使用和配比上有什么缺陷,是十足的好方子,吃了应该很有效才对。而且,思飞不是矫情的性子,若非真的不舒服,肯定不会这样闹脾气。

    逸飞也担心,如果自己质疑宫里的药,会不会又被有些人借题发挥,闹出宗室中的矛盾,于是也不声张,跟思飞要了几丸药来,化开了仔仔细细地检查。

    别的都无碍,只觉得气味不太好,透着股子陈旧的味道,应该是药材存放不当的缘故。

    可这就更奇怪了。

    宫里的御医所,都是为宗室贵人们看病制药的所在,怎么会用陈药制作药丸?况且这些东西赏下来之前,一定会再有一个验看的步骤。连他一个没学几年医药的新手都能闻出陈腐的气味,那些积年的御医们,怎么就看不出这药出了岔子?

    逸飞不禁又多想了一些。

    这几年,善王府也请过几次御医来出诊,所用治疗手段和效用也都是一般。

    偶然请到小黄御医,还是像从前似的手到病除。但若是换了旁人来,那用药都是安全稳定,温温吞吞的。所幸那些病症不严重,痊愈之后也无后患。

    逸飞心里嘀咕:“这究竟是因御医治病有效,还是病患通过温养,自愈的呢?”

    知晓了这些缘由,也不用思飞再受苦了。逸飞便将宫制清音丸的方子交给善王府常驻的医官,让她们按照方子,用自家的材料制药给思飞吃。

    历经这些波折,思飞的嗓音终于稳定下来,是清朗澄澈的感觉,听着十分舒适。

    逸飞跟要好的朋友们通了信,得知很多同龄公子都开始护嗓了,有些焦虑,便将自家所制的清音丸拿出来相赠,大家吃了都说比宫制的还好,可见家家都有不合格的药品,真是让人担忧。

    逸飞庆幸自己走了学医术的道路,能够帮助大家,同时也担心自己的嗓音会如何变化,很久以来都不敢大声讲话了。

    在这静静的帷帐遮挡下,他只跟着气氛,小声讲话。少年儿郎们相互耳语了一阵,倒也其乐融融。

    何故春光无遮拦,总催少年殷勤看。

    少年们虽然口不能言,却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在那帷帐里待得不久,就三两个相伴着,在附近走动赏景。

    有的在折柳采花,打算插在瓶里;有的在思索诗文灵感,细细推敲;有的在河边相互比赛打水漂,有的拿来了丝纶,打算钓鱼。

    乐亭和逸飞两个人站在水边,看水面上泛起涟漪,但等了一晌,也没一条鱼上钩。

    他两个许久未见,此时聚在一起,话题越说越多。

    忽然乐亭小声道:“你看对岸那边,是户部秦家的大公子,雨泽。”

    逸飞有几年未听到这个名字,便向着乐亭指的方向望了一眼。

    那一波人都离得远,看不十分清楚,只见得两三个身量长些的儿郎在放风筝,旁边站着两个矮一些的。

    乐亭揽着他肩转了转,道:“不是这几个,是这个。”

    他指尖向后挪了一点,逸飞才看到,有一个儿郎单独待在几个护卫之间,也不和那堆一起玩耍,却是铺了张毡子坐在地上,只是望天上的风筝。

    这么老远看着,也不知他如今相貌是不是长开了些。只见得衣衫葱绿,裹着白玉似的手和脸。逸飞就直觉,他还是前两年那样的,粉面桃腮,极俊俏风流的姿容,偏偏是一副与天比高、掐尖要强的神色。

    在心下觉得,虽然他那性子和外表不相衬,细细品味,倒也是有些别样的可爱之处。毫无攻击性的娇蛮,只是有趣的点缀,并不讨厌。

    “这倒奇怪。”逸飞看了他一阵,忽然发觉这其中的不对劲,“京中各家儿郎,我现在也都眼熟了,怎么从不见他出来走动呢?”

    垂钓儿郎之中的一个,低声搭话道:“正是呢。他家不太和咱们这一圈的交往,只偶尔应贺家和邹家的邀约,其余各家一概是不去的。今儿不也是?那边的几个儿郎,性子都跋扈得很,我看那秦大郎能长久混迹其中,必不是个好性儿的。”

    另几位儿郎点头应和:“性情不同,自不必勉强深交,若是在什么场合遇到,表面上有个礼节也就算了。”

    几个人正说着闲话,忽然外边护卫报道:“郡主,方小公子来了。”

    这声郡主,叫的是乐亭。

    乐亭听了这话,眼睛都笑弯了,迫不及待似的朝护卫指引的方向跑了过去,又拉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公子回来,向各家儿郎道:“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靖海将军的儿郎,钟儿。”

    方钟是靖海将军方耀最年幼的孩子,眉眼之间和方家姐妹十分相似,脾气十分和善,总是无忧无虑的模样,十分讨喜。

    逸飞一向得威远侯太君喜欢,和方家众位儿郎常有往来,方锜和方钟是其中最熟悉的。念及方钟年长他一岁,他便主动迎了上去,双方见礼,好似小大人的模样,互相客套寒暄一番。

    乐亭寻了个空,这才凑在方钟肩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轻声耳语,问他道:“钟儿,你三姐姐可来了?”

    方钟笑着道:“来了。我方才来打招呼前,已经跟她交代过一声行踪,想必她一会就来找我了。”

    儿郎们纷纷坐不住了,一个个正冠振袖,不停地往方钟来时的方向张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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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新裁的春衫颜色鲜亮,衬托着正当议亲年纪的少年们,竟成了春日一景。附近不少游春的富贵少女也注意到了,频频向这边看来,儿郎们只是不理,一心只等着方铮来。

    逸飞见了,只是有些好笑。

    前几年,边境常有战乱,武将家的女儿乏人问津。

    而今四边平定,这些适龄的同辈武将们,似那靖海少帅方钊,昭烈将军雁骓,昭武校尉公孙容,上骑都尉罗冉,或是有些世家渊源的,或是从民间提拔上来的,尽在前几年的战事中崭露头角,扬名四方。

    有这些英才之辈在朝堂上,京中这议亲的风向,又是一转。

    先是外来新晋的京官,不少打起了雁家的主意。

    虽说雁家嫡系凋零,没有什么可以联姻的人选,但在雁氏分支的各家子女之中,倒是颇有几位年轻将军,一样可以喜结秦晋。

    那门第高的人家,都想着让自家儿郎嫁入公孙家或方家。

    公孙家是累世的豪门,只在世家圈子里择婿,新贵们不好接近。而方家二女方镇和三女方铮都迟迟未议亲,看起来是快香饽饽。

    尤其是方铮,因为常年在京,从未去海防上驻守,又向来有袭爵的传闻,更是让京城有适婚儿郎的家族趋之若鹜。

    但逸飞心中总是觉得,家族关系固然重要,还是要挑喜欢的人更重要。

    依他之见,他是最希望自家二哥和方三姐姐能有个好结果,最好可以永远在一起,成就这场相思的。

    大哥忧虑得当然很有道理,但若是要和二哥终身不快乐比起来,他可不能再站在大哥这一边了。

    逸飞还等着看热闹,忽然自家护卫也来报信:“郡主,悦王世子来了,差人带口信,问您安好。”

    搞得他一下子没了玩兴,心里又酸又涩的,说出的话也带着些不客气:“你就回她说:既然不便叫我过去,就算了。”

    那护卫一听,便知他的意思,是在抱怨雪瑶多此一举。

    他们常看这对小儿女一时别扭,一时和好的,情知这其中不会有多大的岔子,忍不住面上带笑,回道:“是,属下这就去回话。”

    片刻之后,雪瑶便亲自来了一趟。顶着各家儿郎艳羡的目光,向逸飞笑道:“我不过是离得远,不确信你在不在,这才使人先来问问的。不意给我家郡主丢了面子,只得亲自来向他赔罪,证明我绝非敷衍。”

    逸飞本来也是怨她长久不出宫,没个相见的机会,闹得两下生分,一时矫情发放两句。被她捧着哄了一哄,惹得其他儿郎们都窃窃私语,看着她们笑,这才有些不好意思:“真讨厌。当着我伙伴的面,故意的说我使性子为难你。”

    雪瑶笑道:“哪里是为难呢?逸飞若肯赏光,过去那边,陪我说会子话,我自然求之不得。”

    乐亭在一边羡慕得脸颊都红了,正要开口,忽听方钟道:“郡主你看,那不是我三姐姐?”

    一面说着,一面伸出手臂,向远处几个少女挥了挥。

    乐亭也不顾打趣逸飞了,只来得及抛了个眼神示意,便向方铮的来处而去。

    第36章联姻暗涌巧算纸鸢

    逸飞原本是没有太在意的,跟着雪瑶走远了些,忽然觉得不对。

    他停下脚步,猛然回头去看,只望见着乐亭和方钟欢快的背影,已经到了方铮身边,心里陡然一沉。

    “乐亭什么时候对方三姐姐有意了?我怎么直到今日才知道?”

    难怪乐亭对方钟这么上心,方钟也心领神会地把方铮叫过来,给他制造机会来亲近。

    逸飞快速地思索着件事背后的源流。

    福王和威远候都是皇上的心腹,方三姐姐和乐亭,虽然年龄差得大些,倒也没过十岁,算是合理。

    可是京中常在一处玩耍的大家都知道,方三和思飞更般配,往年一向是形影不离的,亲密姿态不同于旁人。纵然这两年避嫌,关系淡了些许,也总有往来不绝。

    所以,虽然方三姐姐是议亲的热门人物,但在儿郎中间,却不是这个局面。束发年纪,要议亲的儿郎们都在尽量避嫌,只有更小一些,豆蔻年华的小儿郎们,或知之不深,或心下无猜,才会热衷于结识她。

    但结识归结识,要说把乐亭送到方三面前,岂不是要堂堂两个郡主在同一个功名未就的女子面前竞标?

    这怎么看都不太对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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