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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21、廿一(第1页/共2页)

    《被废三年后》 20-30(第1/17页)

    第21章·廿一

    徐恒打好的腹稿和措辞全忘了,又觉浑身血液逆流上涌,喉头咸腥,抑不住倾身呕出数道鲜血。

    他看着血珠在自己面前喷溅,满目殷红。

    许是一下血亏多了,竟眼发黑,阵阵眩晕。有那么一霎徐恒觉得自己要晕死过去,他努力张大双目,甚至不惜咽下荤腥,咬噬舌尖,迫使自己清醒——他还不能死。

    要先杀了王玉英,让她死在自己前面。

    突然,莫名的紧张和心悸在徐恒胸腔里强烈涌动,他本能抬眼,果然,对上王玉英的视线——她在偷瞄他,但一对视就别首避开,转看荆野。

    荆野接下王玉英目光,眉头蹙起,因为猝不及防,没能及时掩住眸中疑惑。

    荆野思忖须臾,站到王玉英前面,帮她挡住徐恒。王玉英却抬手轻轻扒荆野。荆野回头看王玉英,让开,改站在她身侧,与之并肩。

    一系列动作十分短暂,徐恒冷冷睹着,荆野看样子完全没有领会王玉英的意思,但自己仅止一霎对视,就猜到王玉英想做什么——她仗着和荆野皆有一副好身手,在掂量他带来的人手,倘若能敌,就趁乱逃窜!

    好、好,她真是好样的!胆敢不忠不义,抗旨欺天!

    她晓不晓得这是罪加一等!

    徐恒齿在口中暗磨一下,他不能等了,一定要立刻、马上杀了眼前二人。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以为能逃到哪去?”徐恒冷冷晲着王玉英,提醒眼前这个得意忘形的蠢女人,“莫忘了,抗旨是诛九族的大罪。”

    王家是没人了,但征西将军有多少徒弟、属下和友人尚存于世,他们的家人又存多少,她就算不清楚具体数目,也能估摸个大概。

    “徐恒!”王玉英的怒声喊得徐恒心头一跳。

    她昂首直背,梗着脖子,声音大得像在用他吵架:“一人做事一人当,你要杀要剐都冲我一个人来!”

    她没想到会牵连爹爹的旧部,她跟他们都好些年没联系了!

    他们当中大部分人守了一辈子边关,刀口舔血,怕耽误旁人,没有成亲,后来拿不动刀了就解甲归田,现在他们都是上了年纪,手无寸铁的百姓!要是徐恒真拿众人开刀,冤魂累累,她九泉之下以和面目面对列祖列宗?!

    徐恒睹见王玉英终于有了波动,一张脸不再镇定、从容,他藏在袖下的拳头微微颤动。

    “不关英娘也不关旁人的事,都冲我来!”荆野也喊。

    徐恒藏着的拳头抖得更厉害。

    他阴鸷盯紧王玉英,只和她对话:“放心,朕会成全你——”他合唇,目光扫过王玉英尚未完全系好的道袍,披散的青丝,以及那两条稍微一晃就能瞧见的腿,不由得眉蹙更深,太阳穴跳。

    “先给朕把衣裳穿好。”徐恒出口的字句慢得像是怕咬到舌头,须臾又下令,这回语气更生硬,“耳坠摘下来。”

    王玉英皱着眉瞟徐恒一眼。

    徐恒紧紧盯着她。荆野也开始穿箭袖,徐恒深吸口气瞥他一眼,继而又重将视线落到王玉英身上,不再移动,目光如炬。

    王玉英别过脑袋,整衣、而后才走到妆台前,顺便对镜摘石榴耳坠。她惦记着那些叔伯,心里说一点不憷,那是假的,但面上却努力镇定,绝对不能叫徐恒瞧出端倪。

    见镜中自个的脸色太苍白,怕露怯,赶紧抹了两下胭脂。

    徐恒死死盯着,阴得似黑云压城,又像要吃了她。

    王玉英无视他,摘耳坠、束发,穿戴好后站起垂手、徐恒突然漠然抬手,朝她头上一指。王玉英想了想,回看镜中,原来是冠子没戴好,稍微偏了那么点——就几厘,两步以外就发现不了了,只有近在咫尺,面对面的人,才会觉得失仪。

    鸡蛋里头挑骨头!

    她在心里暗骂徐恒,挑衅地在他身上上下扫视——他蓑衣碎发,无比邋遢,哪来的脸指责她?

    徐恒显然明白她的讥讽,脸色愈加铁青。

    在王玉英看起来,他的脸呀,比死了爹娘,不对,比死了贵妃还难看。

    徐恒转看向窗外,雨不知何时停了,他下令的声音里也混着冰渣子:“进来。”

    习武之人耳力远胜常人,其实雨停不久,众侍卫就辨出院内有三人呼吸,但由于三人皆未言语没人,因此侍卫都以为第三人是废后的婢女。

    皇帝一唤,六侍卫齐刷刷携带礼物翻墙,进到袇房后全傻了眼,其中一名侍卫来不及反应,竟捧宝箱单膝跪在徐恒面前。

    徐恒认出那箱子里装的刚好是他精挑细选的头面,嘴角控制不住抽了下。

    他狠狠拂袖:“将玉京妙静仙师、武威将军荆野槛回京师,打入诏狱暗牢!”

    众侍卫听得心惊,那诏狱里的暗牢可是死刑犯待的地方,自古就没有活着出来的。王玉英亦听得心乱了一拍,但很快镇定——自知难逃一死,只要徐恒答应她不牵涉旁人,她甘愿赴死。

    她扬起下巴,又想徐恒要押就押,说个槛回二人即可,念那么多名号还要分开来讲,真是多此一举!

    侍卫这厢,因着皇帝展露了鲜少见的冷峻和戾气,皆觉重重压迫,甚至有点喘不上气。

    夜里还似亲人的天子,这会却天威不可冒犯,亦让他们重新意识到君心难测。

    侍卫当中一人,曾同荆野说过两回话,同食一回,眼下却连一句“荆将军得罪了”都不敢出口,上去就果决执行皇帝命令,扣住荆野手腕,拧麻花般往背后反剪,同时将他脑袋按下。这一系列动作不仅极痛,还具有浓烈的侮辱意味,荆野担心地看向王玉英,果然,侍卫也同样粗.暴对待,荆野立马剧烈挣扎,那一句“你们别这样对她”还未来得及吼出口,就听王玉英先骂道:“不长眼地狗奴才!”

    她反扣住侍卫手腕,一扭就松了绑,接着啪地一声扇在侍卫脸上:“谁给你的胆子,竟敢虐我?!”

    她本已默许被缚,现在不允了:“别碰我,我自己会走!”

    侍卫脸上热辣,心想这废后真真作死,昔年皇帝就曾被她掌掴过,如今她当着皇帝的面再掴人,这不是揭皇帝伤疤,火上浇油?还自己会走?只怕走不出这破房子,就被皇帝就地处死!

    挨打的侍卫最先看向皇帝,却发现皇帝垂着眼,稍稍压低下巴,一言不发,侍卫不由得怔了一下。

    其余的侍卫也陆续看向皇帝,同样怔了怔。

    侍卫们最终只缚荆野,另两人跟在王玉英身后,一左一右各半身距离,不似押解,倒像随侍。

    王玉英经过徐恒身边时主动扭头对视,希望当今天子能说到做到,绝不迁怒无辜百姓。

    徐恒冷眼,面色寒如白刃:“今日之事绝不可向外泄露半个字,否则格杀勿论。”

    侍卫们迟滞一霎,反应过来这话是对自己说的,当即应喏,不惜起誓。

    徐恒没再开口,她好歹做过皇后,下旨不允外传完全是为了维护国体。

    他准备和王玉英、荆野一道走,却无意识摆身照见妆镜,才发现自己额上不知何时凸起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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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青筋。

    一定要杀了她,他磨着牙想,就算不为了天家颜面,她也必须死。哪个男子能忍此辱?寻常男子遇着妻子红杏出墙,都要把她浸猪笼,何况自己是乾纲独断的九五之尊。

    王玉英,留不得了。

    徐恒负手出屋,再次瞥见院中躺椅和挨着的圆凳,还有那几上酒菜,这会看明白了,原是良辰吉日,美酒佳肴,真把后院当鹊桥了!

    “陛下,这些怎么处置?”侍卫大着胆子询问那些本来准备送给废后的礼物。

    “先搬回宫。”徐恒交待完,愤恨地迈大步子。侍卫早开了锁,一众人等皆从后院出去,上百级台阶途,接着穿斋堂、吕祖殿。松树后方,戒堂前面突然探出个道姑脑袋,又缩回去。

    徐恒和侍卫眼力皆优,均瞧出这坤道的鬼鬼祟祟,侍卫们是主子不发话,不敢擅开口,徐恒则早拿定主意——玉清观众人亦要缄口,不惜代价。

    徐恒眼里这道姑已经半死了。

    他从松树边经过,目不斜视,道姑却不再躲藏,主动从树后蹿出来;“陛下且请留步!”

    这道姑正是扶一。

    昨夜告退后,她和抱一立马就有讨论和揣测皇帝夜访玉清观的原由。

    二人深恨王玉英,本能往坏处想:皇帝嫌恶废后,驱逐道观犹不解恨,要来改判流放三千里。

    扶一清晨来做早课,却踏破铁鞋无觅处,正好撞见后院一行人——王玉英走在侍卫当中,旁边还押着个男人,当今天子走在后方,隔得老远就能感受到他周身散发的冷气,似数九寒冰,那盯着王玉英的一双眼却能喷出火来。

    扶一暗惊又暗喜:还真应了她们猜测,王玉英果然要被押去流放!

    仇家遭难,她恨不得放鞭炮庆贺,又想挨了那么多顿毒打,一定要落井下石,十倍还击。

    因此一鼓作气,追到徐恒身后叩首:“陛下,仙师恶行累累,贫道要告发!”

    王玉英比徐恒还快反应,回首瞪来,因为被打多了,扶一竟本能缩肩后退。

    徐恒顿足,前面押解王荆二人的侍卫们立刻也不敢移步。

    徐恒转身睥睨扶一,唇角旋起:“你莫怕,朕替你做主。”

    扶一则斗胆窥了眼天颜,见皇帝一脸阴森,愈发笃定他对废后厌恶至极:“陛下可千万要替贫道做主,这仙师可真是恶贯满盈。”

    说完,她的心忍不住轻跳一下,白日里见到的皇帝和昨晚一样惊艳,她之前从不知道世上还有这般俊逸的男子,又想到皇帝方才说要为自己做主,止不住心脏乱跳,骤生贪恋。

    徐恒却已扭回头,吩咐前方侍卫:“尔等先回京。”

    “喏!”六人当中四人押解王玉英和荆野,另二人留下来护卫皇帝。徐恒再转回来,冷冰冰回看后院,侍卫当即会意,催促扶一:“陛下命你进院说话。”

    四人前后回到院中。

    第三回见躺椅挨着圆凳,徐恒设想那一场因暴雨戛止的,她和某人的七夕夜宴,顿时胸闷气短。他想自己一定是怒火上头才这样。

    他的视线在躺椅和圆凳间来回瞟了一趟,竟择躺椅坐下,微分双腿,摘下斗笠,放到边几上。

    他想,正好,本来就打算审讯道观众人,弄清楚王玉英和荆野是何时开始苟且的。

    一念到苟且这词,就如针扎。

    一定是恨的、恨的,早晚剐了王玉英泄愤!

    徐恒心里强调,面上俯瞰重新伏跪的扶一,沉沉开口:“什么恶行,你说详细。”

    第22章·廿二

    扶一特意整理了下衣襟,将相对来说更为优越的左脸侧对皇帝,方才吸吸鼻子,拿出往常哄观主的手段:“回陛下,仙师自打住进我们玉清观就飞扬跋扈,横行霸道,贫道好生生的走路,却不知怎地碍了仙师的眼,抓起贫道就是一顿暴揍!后来她揍人成了习惯,稍有不顺就对大伙非打既骂。大家都畏如瘟神,却又因为身上没功夫,抗争不得,苦不堪言。最后还是观主为了全观上下安危着想,将仙师移居后院,旁人不敢靠近,咱们观里才终于消停了些。但是——”扶一偷觑皇帝一眼,管它白的灰的,统统抹成黑的,“贫道有回大着胆子途经后院,隔着墙就听见她在骂陛下您!”

    下一霎,扶一伏跪磕头:“陛下饶命!贫道绝对绝对不敢妄言,是真真听见了!奈何贫道不是那仙师对手,不然早上前维护陛下,死也愿意!还有,其实贫道早就觉着后院不对劲,像是有男子进出,可慑于仙师淫.威,一直不敢说……”扶一边哭哭啼啼边偷窥皇帝,果然,皇帝的脸色变得更难看,甚至泛起杀意。

    扶一心中狂喜:王玉英,你这回死定了!

    她最后再来一个伸臂匍匐:“陛下您可要为我做主啊!”

    “还有呢?你们不与她来往,她日常怎么办?”徐恒冷着一张脸追问。

    扶一先愣,不知皇帝缘何关心这个。她轻蔑勾起唇角:“能怎么办?自生自灭呗!她做了那么多恶,老天总要报应一回吧?不然也太不公。”

    轰隆!

    徐恒骤然抬手,拍裂身侧边几,上头的酒壶杯碟碎裂一地,斗笠在地上滚了一圈又一圈,连隔壁那张圆凳都被掌风带倒。他额上青筋突突直跳,她们竟敢孤立王玉英,排挤她去遐方绝域!

    她那么活泼一个人,平常爱交友,喜攀谈,却被与世隔绝了三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孤零零挣扎于幽僻囹圄。

    是他没有护好她,让她在宫里受委屈,出了宫还受委屈。

    徐恒的心像被只手揪起,胃里像被棍子乱搅一样难受,他快速站起步出后院,侍卫连忙追上,同时回望院中,瞧着被吓得瑟瑟发抖的扶一问:“陛下这女冠……”

    徐恒苍白的嘴唇张合,冷漠吐字:“诛杀无忌。”

    少顷,后院响起一声短促惨叫,旋即归于平静。

    天气阴冷,松风穿堂过。

    徐恒火速下令封锁玉清观,再将所有女冠拘进灵官殿,他自个坐上交椅,细细地审,越听越心痛,越了解越自责,原来这三年,尤其后两年她过的竟是这样的日子。他亏欠她的实在太多,徐恒突然觉得王玉英在这种困境下寻找荆野慰藉,也情有可原。

    他二人在后院互相扶持,是为了活下来,眼见非实,也许二人未必行过男女之事,未必存着男女之情。

    王玉英一定还有一个他不知道的苦衷。

    “尔等待在这里好好地想想!”徐恒浑身上下散发着遮天蔽日的戾气,声若雷霆,“仔细回忆仙师这三年在观里做了什么?下过几回山,见过你们哪些人?尔等又是如何对她,与之相处,每一日每一道细节,想清楚了,逐一禀明,一时一刻不可漏报!”

    他睥睨伏跪的一众坤道,心头愤恨:这帮人欺负了英娘,他一个也不会放过,要全帮她讨回来。

    “从现在开始,朕审的每一个字若向外人泄露,格杀弗论,就地正法!”他再次强调。

    徐恒步出灵官殿,殿门旋即紧闭并从外反锁,徐恒手提起圆领袍,三步并做两步下山门。

    回宫路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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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边策马一边思忖:兴许真冤枉了王玉英?

    细细想来,她和荆野极有可能是被观中诸道陷害,比方烧刀子里下了蒙汗药,二人昏迷,在不知情地情况下被坤道们扒了衣裳,摆到同一张床上。

    其实什么也没发生。

    徐恒想衙门要判斩首,得过知县堂审、知府复审、按察秋审,再到刑部和内阁会审,最后由皇帝裁决,这样才能最大程度上避免冤假错案。他怎么能单凭在一间屋子里瞧一眼,就不分青红皂白给王玉英判死刑?!

    他差点做了昏君!

    徐恒刚过宫门不久,就见到听闻皇帝回宫,主动来迎的庆福:“陛下您回来了。”

    徐恒眺一眼,继续前行。他始终垮着脸,和满脸堆笑的庆福形容鲜明对比。

    庆福觉出异样,也不敢笑了,敛容碎步追赶。主仆俩前后凑近御书房,徐恒前脚刚跨过门槛,日常通传的内侍就匆匆跑近:“报——副相求见。”

    “让他写一份石洪灾情的折子上报,朕现在没空见他。”徐恒话音落地,后脚也跨过门槛落地。

    内侍应喏,正要转身通传,徐恒突然吩咐:“庆福,这事你去办。”

    庆福一怔,随后道了遵命离开。徐恒继续往前,绕过书桌,在圈椅上坐定。他先传唤两年前撤去的暗桩,重审重查,软硬兼施,众暗桩坚称不曾见废后与旁的男人有牵连。

    徐恒沉吟良久,屏退暗桩,继而传唤那俩从玉清观一道回宫,此刻也候在门外的内侍。

    二内侍单膝跪地,口称陛下。徐恒抓着扶手,背往后靠:“提审妙静仙师。”

    王玉英许久才来,自跨进门起,徐恒就一眨不眨盯她的走姿,而后目光上移,胶在王玉英脸上——如果她说袇房里他瞧见的不是真的,另有隐情,只要她说,他就信。

    毕竟那些暗桩也说没有,不是吗?

    “武威将军缘何会在你房中?”

    徐恒询问,声音回荡,心也缓慢却强烈地跳动,他紧紧盯着王玉英,渐屏呼吸。

    王玉英淡淡回话:“不就是男男女女裤.裆里那点事。”她斜晲徐恒一眼,忍不住补充,“孤男寡女躺床上能做什么?难不成效仿陛下和贵妃娘娘,大被谈天?”

    徐恒两排牙齿在紧闭的唇后死死咬着,此刻他已不再计较她的粗鄙,因为眼前这个女人话的内容更残忍——她真是蠢呐,他都给她机会了,本来只要顺坡下驴,骗一骗他,就能保全她那条小命。

    徐恒禁不住眼泛晶莹。

    “你的玉呢?丢了吗?”他一字一句的问,难道她忘了他俩的誓言吗?竟真同别的男人苟且?

    此刻徐恒突然希望眼前的王玉英消瘦、蜡黄亦或惨白,这样就可以证明她跟别男人在一起只有苦头吃,可她还是一样的气血丰盈。

    王玉英仿若没瞧见徐恒眶中湿润,神色没一丝触动,语气无半点缓和:“我丢了又怎样?陛下还不是上浮游山前才找出来?”她往前倾身,“你敢发誓平时你也有佩戴?如果没有佩戴你不得好死暴毙而亡——”

    “够了!”徐恒用拳捶桌,胸口剧烈起伏,圆睁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王玉英反倒冷静下来,止了声,合着唇对视徐恒,她早就悟了,不是自己刻薄、泼妇,太过强势,是他没有道德,不知忠贞为何物,不仅经不起诱惑,还自大可笑,虚伪自私!

    是他先背叛了山盟海誓。

    一声又一声,是徐恒沉重的呼吸在房中飘荡。

    良久,他喉头极艰难地滑动了下,别着头,不看下首:“朕晓得你总是先开口,再思忖,冲动之下,说的违心话,朕……不怪你。”他顿了顿,深吸口气,复又吁出,“情也一样,你未曾细想细分过骨肉之亲、朋友之谊与夫妻之爱,便容易一时糊涂。你和他之间,是求救命的人抓着一根稻草,是两个人蹲在火堆旁取暖,有知遇、有慰藉,有感激,兴许还有同情和一时冲动——”徐恒讲到这又顿,咽下喉中酸涩,“但大抵不是男女之情。你仔细想想,是不是弄混淆了?”

    徐恒说完看向下首,以为会看到一张发懵的脸,却发现王玉英面上无一丝迷茫,她挑着眉冲他蔑笑:“陛下当民女和您一样呢?不管面前是人是鬼都同情。”

    徐恒好不容易调整好的呼吸陡然加重,脸色重变阴沉。

    王玉英轻轻道:“我愿意同他欢好,自然是喜欢他的。”

    至少看着顺眼,不排斥,且荆野还有青春紧实的身子吸引着她。

    她没有再瞥上首,不知道徐恒在听到她这句话后,突然张大了嘴——听到她爱上了别人,他突然变得不会呼吸。

    徐恒将两瓣唇分至最开,却依旧觉得气息稀薄,他蜷起身也没缓解心痛,她以前、她以前是不是也是这种感觉?

    王玉英半晌才注意到徐恒的异样,她微微扬起下巴,眼里只有三个字:别装了。

    徐恒觉得很可悲,每一次他都能读懂她的眼神。

    他缓慢站起,绕过书桌,走向王玉英。

    “你不怕朕杀了他?”他边走边咬着牙问,感觉眼前又开始发黑。

    王玉英猛地回望徐恒一眼,然后马上收回目光。

    仅只一霎的紧张却彻底激怒徐恒,近在咫尺,他揽着她的腰埋头就亲,将一触碰,王玉英就恶心反胃,全力挣扎。徐恒的胳膊却越箍越紧。她试图抬手点穴,却被他预判捉住——这世上不是只她一个人会功夫。

    王玉英不住摆头躲避亲吻,他的唇就落在她脸上任意一处,毫无章法,只要他能触碰到。

    他吮得那样狠,连自己也不晓得是情.欲还是发泄,王玉英挣脱不得,被封住唇那一刻,她毫不留情咬了徐恒一口,差一点咬到他的舌头,最终落在唇上。徐恒下唇即刻破皮,腥血溢进二人口里,他居然还继续吻。王玉英惊心骇神,从前床笫间他是个极温柔的人,如有出格,会从开始到结束皆征询她的感受,从来没有这样粗暴蛮狠。

    王玉英手从胸膛和胸膛的缝隙间挤进去,一寸寸挪着抵上徐恒胸口,接着运起十层掌力,重重一击。

    徐恒松手,两脚立着齐往后退,数步距离方停。他晃了晃身,分不清口里变多的血到底是唇伤还是内伤。

    “你疯了!”王玉英怒不可遏。

    徐恒却笑,咽下口中腥血,清晰吐字:“朕没疯,敦伦是夫妻第七礼。”

    王玉英皱眉、愣怔,继而忍俊不止:“还没疯?说什么胡话呢,你自个想想,你我还是夫妻吗?”

    徐恒骤然呆滞。

    刹那间,他的气焰迅速败退,脸色恍白,痛苦、难过、委屈、绝望和悔意在他眸中走马灯似闪过,最后将两只胳膊举至胸口,攥着空拳高呼:“来人,来人!给朕把她打入诏狱!打入诏狱!”

    〓作者有话说〓

    明天要上夹,要延迟到晚上11点更。然后从后天开始都是每日早六点更新,我们提倡不熬夜,早睡早起!

    第23章·廿三

    方才领王玉英来的那四名侍卫旋即跑进来,将废后“请”回诏狱暗牢。徐恒脚似生了根,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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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挪不挪,仅身扭头转,视线追随王玉英移动。他眸子黑得不见底,仿若深渊,要恶狠狠把她吞噬。

    侍卫们皆眼观鼻,鼻观心,从玉清观到御书房,他们一日之间知晓了太多秘辛,恍觉剑也横到了自个脖上。

    侍卫离开书房时轻轻带上了门,徐恒却仍杵着——他明知道国事为重,应该重新坐下,把王玉英抛置脑后,批阅堆积了一天的折子,可就是控制不了自己,不住地想,不停地气,根本平复不了心绪。

    徐恒胸膛亦不断鼓动。

    他在原地伫立良久,庆福传话回来,瞧见皇帝像具石雕抵不过着,愣了下,而后猫起腰来,轻声提醒:“陛下。”

    徐恒嗯了一声,自觉好转,绕过书桌坐下。庆福却疑惑:皇帝的步子几时走得这样慢?简直是挪。

    徐恒拿起最上面那本折子,摊开来阅览,待庆福研好朱墨,徐恒取下毫笔,笔尖沾了沾,而后朱批。他的字迹工整,骨力遒劲,批注清晰且富有条理,批完一本,暂将笔搁置架上。

    好似一切恢复如常。

    庆福却觉得房中太安静了,皇帝整个人的气质都是下沉的,沉得他心慌。

    间隙,庆福照例给皇帝奉茶。

    徐恒手扶上盏壁时朝水面瞥过一眼,呷完一口,却又再瞧——茶汤黄绿明亮,看着的确是日日喝的雀舌。

    但雀舌合该香气浓郁,味道也重,他却闻不到任何气味,入口也觉是水。

    “今日沏的什么茶?”徐恒询问。

    “回陛下,仍是雀舌,没有变过。”

    半晌,徐恒似不信:“给朕瞧瞧。”

    庆福只得用山水托盏端来茶壶,揭开八瓣菱花的茶盖,端到皇帝眼前。里面浸湿的雀舌芽头似剑,在壶中旋转,浮起或沉淀。

    半晌,徐恒喉头极艰难滑动了下。

    他抬手取看新的奏折,放到桌上,双手捋平,仿佛茶的事就此揭过。

    但这本奏章批到一半时,他又突然停笔,叮嘱庆福:“叫膳房中午别做了,朕没胃口。”

    庆福迟疑片刻,还是应了喏,下去通传。

    哪知到申时,徐恒还是这句话,晚膳他也不吃了。

    庆福一下急得渗汗,饮食活人之本,皇帝粒米不进怎么行?

    皇帝去了一趟玉清观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不是那废后又不敬皇帝了?竟让皇帝变得如此憔悴!

    徐恒瞧出庆福,也知道自己合该吃点,可真一口也吃不下,虽然什么都没吃,却觉食物从尾一路堵到喉咙,全没消化,难受得要命。

    良久,徐恒轻轻叹气:“拿点酒来吧。”

    酒?

    这个节骨眼皇帝要喝酒?

    庆福好生担心,却不敢阻拦,只问皇帝想喝什么酒。

    烧刀子吧,徐恒心里立马接口,但又灰败地想,不必事事学她。

    “随便什么。”徐恒觉得自己在同庆福正常对话,听在庆福耳力却觉皇帝一字又一字皆在叹息。

    庆福给徐恒上的蔷薇露,是御酒里劲道最小,最不容易醉的。蔷薇露晶莹无色,庆福按规矩用一只缸豆红混姜红的水晶杯盛上四分之三,酒面泛起涟漪,真似满架蔷薇一院香。

    徐恒抿上一口,还是水味,觉不出酒。

    他淡淡开口:“拿鹦鹉杯来。”

    庆福心头一跳,鹦鹉杯用鹦鹉螺壳所制,“鸬鹚杓,鹦鹉杯,一日须倾三百杯”,常有“倒不尽的酒杯”之称,皇帝如此吩咐是要贪杯了。

    庆福愈发担心,却依旧不敢言,重新找来个白壳幻彩拂鹦鹉螺杯,比方才斟得少,仅止三分之二,想就这个法子令皇帝酌情饮酒。

    待他斟完放下酒壶,徐恒晲一眼:“斟满。”

    庆福见皇帝如此坚决,只得斟满。徐恒又下令:“上一整坛来。”

    庆福未抬首,用余光偷瞟皇帝一眼,先伸脖后缩肩,最终还是捧来一坛未开封的蔷薇露,一并放到桌上。

    徐恒命其退下,他独留房中,平静举起螺杯——蔷薇露而已,怎么可能醉呢?

    他不过是心里不痛快,想畅饮。

    徐恒唇触杯沿,抿了一口,怎么还是水?幽幽又想,头回喝烧刀子还是酒楼搭讪王玉英,他差点被辣出眼泪,却又自知不能在心爱的姑娘面前出丑,抑下不适,一面饮酒一面与她攀谈。那一天喝下整整一壶,回去烧了好久的胃。

    后来,是北疆呼呼的风让他适应了烧刀子。

    徐恒想到这,仰脖灌下一大口蔷薇露,你瞧,别的酒也行,他也不是非烧刀子不可。

    她说什么男男女女那点事,她怎么什么话都讲得出口?没一点羞耻心!

    还说喜欢、愿意,有多喜欢?

    徐恒脑海中不自觉浮起瞧见的,王玉英枕着荆野胳膊的画面,真就那么愿意么?

    他没法不去设想二人搂抱赤诚,亲密无间,他俩做那事时会述说怎样的情话?会亲吻吗?还有那一对石榴耳坠,那时候也佩戴,不怕咯着她!

    她在荆野身.下会沉迷吗?比跟他在一起还愉悦?

    徐恒想象得越来越详细,画面令他剔骨削肉般巨痛,却自虐地止不住一想再想……

    徐恒攒眉捂住胸口,左侧从肋骨开始,半边脸一直到脑袋,实在太疼了。

    他蜷起五指,从捂变抓,告诉自己别再想了,却控制不住。于是他一杯又一杯斟蔷薇露,企图用酒缓解疼痛,可想还是想,疼也更疼,无限放大。

    他想起庆福临走前那欲言又止,生怕他喝醉的模样,呵,庆福又不是不知道,自己恪守成规,这辈子唯一只醉过一次,就是大婚。

    因为他实在是太高兴了,谁敬的酒都一饮而尽。

    那一日府里满目红,红绸沿着屋檐装饰,似流光垂下,灯笼本来就是红的,还要贴喜字。洞房里那对红烛极粗,燃了一晚上都没燃完。他的新郎袍服亦是正红,还有成套的乌皮靴、彩革带,他知道应该迎亲那日再穿,却按捺不住,在成亲前偷偷试穿了好多次,演练如何迎王玉英进门,又如何与她对拜,每一回都有新的激动。

    掀开她的盖头时,他禁不住唇角抽动,她实在是太美了、美得整个人起一层柔光,某说大眼,就连一对睫毛都像星星。

    他明知此刻夸赞会显得放浪和轻浮,却还是仍不住呢喃:“英娘,你今日实在是太美了。”

    这样美的女子是他的新娘,他是这世上最幸运的男人,为什么不能炫耀?

    王玉英用红袖捂嘴,难得的显出羞涩态。

    他记得自己压低脑袋,久久凝望着床上的新娘,然后抿了一下,唇几折入口腔,从来没有这样迫切想亲吻一个人,头稍歪就吻上去。王玉英伸长脖子迎合他,这个时候了她竟然不闭眼,脸上全是笑意。

    眼睛,不,整个人都在发光。

    这是他俩最漫长、最青涩的一个吻,喜烛的光渐渐放大像太阳,照着他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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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恒边饮酒边回忆,眼角变得既冰冷又潮湿。

    庆福蹑手蹑脚进来时,空气里全弥漫着酒味,不知发生什么,鹦鹉螺杯竟跌落在地,皇帝闭眼趴在桌上,攥着酒坛的坛口,里头空空一滴不剩。喝光了蔷薇露的皇帝酩酊烂醉,俨若睡着。

    庆福心先一紧,继而轻轻叹气——也好,这段日子皇帝就没睡过整觉,正好趁着醉酒让他好好休息。

    他蹲下来,先拾起螺杯,又担心皇帝头枕右臂久了会发麻,轻托起皇帝脑袋,把胳膊挪开,放到一侧。皇帝仿若酣睡的婴孩,顺从没有抵抗。

    庆福接着去拿酒坛,皇帝却突然屈起五指,死死抠着坛口边沿,反将空坛抓紧。庆福无奈,轻唤了两声陛下,皇帝双唇蠕动,似鱼吐泡泡那般含含糊糊嘀咕,庆福一个字也没听清。他俯下.身,右耳凑近皇帝唇边,仔细辨听了会,皇帝醉梦中喃喃自语的是“终于娶到你了”,“我们白头偕老”之类,听得庆福肉颤心惊。

    最终,庆福在心底长长叹了一口气,放弃挪走酒坛。他找了件龙纹披风给皇帝搭上,避免受寒,然后自己就在旁边默默守候。

    寅时一刻,皇帝仍未醒,往常这个点就该准备上朝了,庆福先轻后重呼唤皇帝,皇帝却始终趴桌上。庆福纠结半晌,咬了下唇,上手推皇帝胳膊,连着三下,皇帝才悠悠转醒。

    庆福赶紧跪下:“陛下恕罪,奴一时情急冒犯圣躬!”

    徐恒睁开眼茫然了会,眸渐凝神,方才道:“起来吧。”

    庆福起身。

    徐恒亦知晓该上早朝,自然而然要坐起,却发现右胳膊压久了一动就麻,没法动弹。他记得刚成亲那会,王玉英趴王府的大石头上睡觉,也是以臂代枕,等他下朝她醒了,要坐起扑来,却发现手麻腿麻,似哭似笑向他央求:“夫君快拉我起来!”

    徐恒到现在还记得自己奔向王玉英时的焦急心情,他一边询问她的身体状况,一边扣紧王玉英双手。她放心的把两只胳膊乃至整个人都交给他,他怕伤着她,捞她起来的动作特别轻柔,她却依然囔囔:“哎哟哎哟,轻点、轻点!”

    后来他赔不是,把她抱回卧房后又给亲手揉了好久的身子。王玉英一面享受一面突发奇想,说将来他要是麻了,她也这样照料他。彼时,徐恒淡淡一笑,自觉做事三思后行,既然知道用胳膊做枕头会麻,那就一辈子不可能做出枕胳膊的事情。

    没想到真有这日,她却不再帮他。

    徐恒看着空荡荡前方,心头怅然。

    “陛下。”庆福瞧出端倪,要扶徐恒,徐恒却摆头拒绝:“不必。”

    庆福闻言仍伫着,似要看护,徐恒便让庆福退后。他自觉不会倒,但胳膊确实没法垂下,就这么屈肘悬空,用另一只手扶着,缓慢站起。

    庆福也没闲着,转出去端来一盘子丰富早膳。徐恒正撑着桌子绕出来,见状动作一滞,他醉酒后胃更不适,拒道:“早上不吃了。”

    庆福做了两手准备,放下盘,从面片小菜里单独捧出一碗热乎汤水:“陛下这还有醒酒汤。”

    徐恒重瞥向庆福手上,待会要上朝,醒酒汤倒是可以。

    “放那吧。”他重新坐下来喝汤。

    一碗热汤缓慢下肚,他觉得胃里舒坦了些,脑子也更清醒,眺眼滴漏,而后吩咐:“庆福,安排下,朕要沐浴。”

    他跑了一趟浮游山,身上脏污更兼酒气,不洗洗换身熏衣待会上朝失仪。

    庆福微怔。

    “抓紧。”徐恒说着起身,能不用手撑了,但右臂仍屈。

    去汤池已经来不及,庆福赶紧布置,不一会抬着木桶、香汤、捻巾等等的内侍们鱼贯而入。先皇在时沐浴洗漱皆隆重,有近百宫娥服侍,到了徐恒这里,倡导节俭,精简不超过十人,且屏风围好后,内侍全部退下,他亲力亲为。

    今儿这情形,庆福怕皇帝脱衣裳不方便,想帮忙,徐恒却坚持:“朕自己来。”

    他独自进到屏风里,单手解系带,脱衣,宁愿麻烦自己。

    又怕耽误早朝,胳膊不灵活还不敢怠慢动作,未沐浴先渗汗。

    沐浴完,后橱里的屏风木桶撤走,内侍仍在打扫湿地,徐恒已坐到镜前梳头戴冠。庆福在旁欲言又止,被徐恒从镜中眺见,起先莫名,继而反应过来,缓缓盯向镜子——镜面亮如清水,映出一位两颊微陷,眼下黑青,唇与肤巨无血色的君王。

    两鬓也忽生数根白发。

    徐恒这才后知后觉自己一夜之间变得如此憔悴。

    “陛下,郑相求见。”外头内侍尖声尖气启奏。

    徐恒蹙眉,郑扬之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上朝尚早,单独召见却又太晚。

    他右手食指在桌上点了下,竟然担心郑扬之知晓王玉英回宫,又要撞柱。

    “让他进来。”徐恒还是宣了郑扬之。

    第24章·廿四

    小郑相紫袍玉带,衣冠齐整,丰神异彩,那两瓣张张合合的唇比袍上绣的仙鹤冠子还红:“臣郑扬之叩见吾皇。”

    “免礼吧。”皇帝心里与郑扬之不讲这些虚礼,主动开口:“石洪——”

    “石洪之事——”郑扬之亦启唇,与皇帝的声音不约而同撞到一处,双双听不清。

    郑扬之垂首,侧身,请君王先讲。

    徐恒则莫名暗松口气,发现郑扬之要聊的是石洪后,中气都足了:“石洪可有再爆发?救灾如何了?”

    “回陛下,周遭民众已尽疏散安置,受损河道山体也在加紧修复,暂无人员伤亡。就是来往京畿陆路输送因着绕道,会迟缓一、两日。”

    徐恒颔首,又奇怪,昨日自己命庆福回京,通传的是郑扬之和工部尚书张晔擢两位,怎么连着两次皆只郑扬之一人求见?

    疑惑一闪而过,随即被徐恒抛掷脑后,他向郑扬之强调:“若绕道耽误了民生,可让户部拨款。眼下近秋收,凡因石洪受灾良田,皆应免税,如受损严重,还应救济。”

    “臣——遵旨。”

    徐恒再点头。

    半晌,郑扬之一直躬身杵,不见告退,徐恒心忽然虚了下,稳了稳,嚅唇:“扬之,此番救灾你辛苦了。”

    郑扬之抿了下唇,在片刻沉默后突然冷不丁问:“陛下,他们说您昨日罢朝是因为出京了?”

    他的红唇衬一对微挑凤目,冶艳似妖。

    徐恒心一沉,自己千防万防,哪怕昨晚一时激动,对着王玉英大呼小叫时,门外也就那俩侍卫,连庆福都不曾听见。

    难不成是那俩侍卫泄露出去?

    徐恒顿起杀心。

    迅速垂眼,掩住情绪,透露给郑扬之那人兴许只见君王出城,并不知晓详情。

    “朕是去祈福了。”徐恒低着头回。

    “是哪家佛寺?”郑扬之似乎将“佛寺”二字咬得极重。

    徐恒猛地抬头看向下首,郑扬之旋即掀袍,单膝跪地:“臣愚钝僭越,词色失当。实因关切圣体,忧心国事,诚惶诚恐,请陛下治臣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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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悖之罪,臣犬马寸心,再不敢犯天颜!”

    半晌,徐恒旋起唇角,面上浮现无可奈何的笑,还微微摆首:“朕没去成啊,刚出城就赶上暴雨,给朕浇得折返,而后又遇石洪,桥突然之间就被冲塌,朕无法渡河回宫。好在庆福先过了桥,朕赶紧叫他回去知会你等,应对石洪。”

    这话说得毫无破绽,郑扬之深深望上首一眼。

    徐恒敛笑,嗓音沉痛:“无故罢朝,朕会下罪己诏。”

    郑扬之亦不苟言笑,埋首朗声:“天灾无常,非人力可测。陛下途中遇此险情能安然无恙,已是江山社稷之福,又岂能将非人力可及之过归于己身?陛下若真下罪己诏,恐非敬天之道,亦是臣等万事莫赎的罪过。”他顿了顿,沉声,“是臣失言。”

    上首沉寂,徐恒许久没有应声。

    于是郑扬之重复认罪:“是臣一时似中了邪,词色失当,无事生非,冒犯天颜!”

    这话却令徐恒遭了棒喝,脑子空白一瞬,接着紧紧攥住椅子扶手,灵台一片清明——是了,是这样。

    他呢喃:“你不必再自责,朕知你不是故意冒犯,最近的确有邪祟。”

    郑扬之顿觉莫名,自己随口一句套话,皇帝怎么突然扯到怪力乱神?

    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禁不住眉毛跳了下。

    上首徐恒却又绕回石洪:“暴雨石洪后要注意防疫。”

    郑扬之压低眉毛:“臣遵旨!”

    这回应的比上回干脆。

    徐恒摆手:“快去处理吧。”

    “臣告退。”

    郑扬之走不久,徐恒就命庆福去宣那批随皇帝上玉清观的侍卫。

    时间紧迫,只找来仨。三人一路小跑到御书房,领皇命。

    皇帝徐徐开口:“尔等将玉清观上上下下细细密密地查,找找看,有没有什么邪道踪迹,妖法密坛,切不可漏一处,亦不可令人知晓,一定要给朕揪出来。”

    郑扬之一句无心之言点醒了他,王玉英一定是中了邪,才会和别的男人搂搂抱抱。

    玉清观有邪祟。

    道士们都会画符的,或是哪个坤道给王玉英贴了傀儡符,操控了她的行径。她的一切所作所为,乃至昨日提审说的那些刺痛他的话,皆非真心。

    当然,他绝对绝对不是为她脱罪找理由,他还是那句话,案子要多审多调查,不能单凭王玉英的片面之词就给她判死罪,他差点又成冤判错判的昏君!

    徐恒想通以后赶着上朝,天微放亮,能见数朵白云慢悠悠从天上飘过,仿佛前方巍峨的垂拱殿在呼吸。

    他自己好像也能重新呼吸了。

    徐恒下朝后自然是赶回御书房批折子,霞光渐淡,天色转暗,他瞥了眼窗外,缓慢搁笔。

    庆福当即上前询问:“陛下?”

    徐恒沉吟少顷:“朕出去走走,不必跟着了。”

    庆福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有一霎怀疑皇帝还醉着,但也不敢说什么,低低应声:“是。”

    徐恒点了点下巴,负手出御书房。天很快全黑下来,宫灯照路。他想王玉英身上既然有邪祟作乱,现在天黑会不会更危险?且马上要到中元节了。

    徐恒不放心,想去暗牢瞧瞧。

    走到诏狱时天已浓黑,他又没提灯火,轻叩狱门,开门的牢头眺一眼吓到跌倒:“陛、陛下?”

    拜了以后赶紧把皇帝让进门。

    徐恒冉冉下阶,牢头则急匆匆知会上司,不多时侍御史和一众狱吏皆赶来,对着徐恒三跪九叩。

    徐恒抬手,轻声:“莫声张,朕去里边瞧瞧。”

    说着便从大堂往下走。

    牢房大半修在地下,越行越深,侍御史等皆小心翼翼跟随其后,按理进诏狱探监都得搜身,严禁夹带,但皇帝就特例特办,毕竟他才是掌管诏狱最大的头,一众狱吏皆辅佐皇帝行事。

    最近的两排牢房叫官监,又以戌排序号,称为戌牢,再往深是亥牢、子牢,戌亥子三个时辰,天色是越来越暗,牢里亦是越来越黑,当中癸亥和壬子更是水牢。

    那黑水引了一道渠,还往下.流,渠上架着座吊桥,桥对面便是诏狱最深、最隐秘的暗牢。

    诏狱直属皇帝管辖,徐恒又怕泄露玉清观丑事,仍只差遣差那拨侍卫看守王玉英和荆野,牢中狱吏俱不知晓,亦不敢打听暗牢狱情。

    所以徐恒让狱吏们不必跟了,他独自过桥,桥下黢黑一片,听得轻微水声,阴恻恻恍似人死之后渡奈何。

    徐恒每走一步吊桥都会晃荡,他想,这里这么阴森,潮湿王玉英怎么受得了?方才一路走来,还瞧见了老鼠,空气里也弥漫着血腥和腐肉臭味,万一她感染了疫疠之气怎么办?她以前就伤过身子……对了,刚刚还有见犯人被拷吊手脚,裸露的上身全是鞭笞痕迹,他们不会也对王玉英用刑吧?

    徐恒一下子慌了,在桥上快步似跑,吊桥晃荡得更厉害。

    下桥不待受礼,脱口就问侍卫们:“你们没用刑吧?”

    侍卫们微微一愣,单膝跪下回话:“回陛下,臣等仅只羁押,并不曾上刑。”

    徐恒频频点头,暗道那就好,那就好。

    侍卫便要向皇帝禀明这几日的狱情,徐恒却将食指放到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想亲自去瞧。

    也没让这几名侍卫跟随,独自再往深去。

    离羁押王玉英的牢房越近,徐恒心跳愈慢,动作也愈轻,他身上有功夫,刻意一敛,脚步无声。

    暗牢亦按时辰排序,编为丑牢,一共乙丑、丁丑、己丑、辛丑、癸丑五间,隔一条走道分成两排,王玉英关在丁丑牢,荆野关辛丑牢,隔道相对。

    这会荆野正同王玉英说话,王玉英原本靠墙坐着,听不大清,便起身要往牢门口走,荆野忙阻:“你别走了,累的,坐着说就行,我走近些。”

    他自己快步走到牢门前,两手紧紧抓着栏杆,身子也几乎贴上:“方才的牢饭我留了两个馒头,你要是饿我就给你丢过去。”

    王玉英勾唇:“一共就两个馒头,敢情你一个没吃啊?”

    “我不饿。”荆野一笑,又道,“你别走了,快坐下。”

    王玉英方才席地坐下:“我不饿,你自己吃吧。”

    她没什么胃口,说真的,心里还在发憷,怕徐恒食言,还是要杀她七八九族。

    几分懊悔,自责犯蠢。

    因为一眨不眨,始终凝视王玉英,所以昏昏暗牢里荆野也能瞧清她神色变化。他脸上的笑也跟着消散,片刻,闷声道:“对不起,是我害了你。”

    王玉英摇头,她跟荆野是相互的,徐恒非要治她的罪,她自己不怕死,也不怕荆野死,担心的是那些无辜的人。

    “你说陛下会怎么杀我们?”王玉英唇角挂着淡笑问荆野,“凌迟和五马分尸哪个更疼啊?”

    徐恒身子就藏在不远的乙丑牢后,闻言顿觉难受,人心不是木石,是肉长的,枉自己刚刚还寻思把她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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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暗牢里提出来,换间兰芷之室。

    徐恒抬脚想要现身,却听荆野轻唤:“英娘。”

    徐恒身形一顿。

    荆野续道:“英娘,你在听吗?”

    俄顷,王玉英回:“你说,我听得见。”

    徐恒将顿在半空的脚缓慢收回,仍隐牢后。

    荆野高声,铿锵有力:“英娘,不管是凌迟还是五马分尸我都甘愿陪你!但、但我有一个心愿,我、我……我死前不说出来死不瞑目!”

    “你说。”

    荆野情不自禁朝王玉英再靠近,却被栅栏拦住,铁链和铁栏杆双双作响,他的声音亦因情动哽咽:“英娘,死前你应承我吧,下辈子嫁给我,我俩名正言顺,光明正大地做夫妻!”

    “你做梦!”皇帝一声暴喝响彻整座暗牢。

    第25章·廿五

    徐恒原本苍白的脸完全涨红,气得肩膀震颤:他休想!休想!

    他攥拳,几欲跳脚,走到辛丑牢门口又恨不得捉住荆野狠狠地揍,他竟胆敢肖想王玉英的下辈子!

    徐恒转向丁丑牢,想劝王玉英千万不要答应荆野,却冷不丁瞅见她冷漠侧颜,她瞥都不瞥他,一个眼神都不给,徐恒所有的话一下子全堵在喉管里,讲不出来。

    昏暗间,他横在王玉英和荆野当中。

    少顷,徐恒突然转身,脚下生风回大堂,龙颜大怒,对着那群侍卫一顿训斥——他们都是一群饭桶吗?作甚么把王玉英和荆野关得这样近?

    侍卫们受着君王的盱衡厉色,心里抱屈:暗牢就么几间房,自古以来都是左侧男囚,右侧女囚,当中隔一条走道。

    徐恒骂了一会,吁气喘气:“自即日起,将玉京妙静仙师提出诏狱,移拘仙临阁。”

    说罢拂袖往回走,一路直出诏狱,侍御史率众狱吏跪地恭送,徐恒一声不吭,连个平身都没回。

    明月高悬,皎皎流光照在徐恒身上,他心里也变得亮堂堂通透,彻底明白自己就是舍不得王玉英死,哪怕她一次又一次欺君!

    昨日他要挟完她才宣侍卫进屋,就是怕别人听到,不想给她安罪。

    他藏在袖中的手一直在抖是因为就没有想过真的伤害她的亲友,他就是怕她跑了,让她有所忌惮。

    他首先考虑的竟不是天家颜面,而是如何保全她的性命!

    这样的女人,这样一个丢尽了他的脸,让他受辱的女人,他还在为她考虑,甚至礼物带回宫时有那么一丝期盼以后重新送给她。来天牢也不是担心什么邪祟,纯粹因为想见她。

    他真是贱吶,贱得他自己都臊得慌!

    君子怀德,小人怀土;君子怀刑,小人怀惠。小人只顾眼前安逸,缺乏道德,君子守法循矩,一视同仁,小人则贪图己利,罔顾道德和法律。

    他为着她,也成了眼盲心瞎的小人。

    有团火一直往徐恒心口燎,刺着四肢百骸皆痛,哼,他虽然舍不得她死,但也别指望他原谅她!

    *

    徐恒走后不久,侍卫就进暗牢。王玉英和荆野都跟豹子似的,冷冷盯着他们这群爪牙。

    侍卫开丁丑牢的锁,解开绕在栏杆上的一圈又一圈铁链,哐当冰冷乱响。俩侍卫亲自进入暗牢,躬身抬臂,朝王玉英做了个请的手势:“仙师,跟我们走一趟吧。”

    王玉英毫不意外,徐恒走的时候那般恼羞成怒,怨气冲天,肯定下了处决她的旨意。

    她慷慨赴死,却听对面辛丑牢中脚链手铐一齐震响,荆野突然晃了下栏杆:“英娘!”

    王玉英回首侧望,荆野直直迎上她的目光。王玉英见荆野神色平和且坚毅,便知他也猜到她就要被处决了。

    今朝诀别,他亦有自绝于暗牢,追随她去之意。

    王玉英忽生不忍,凛然神色,嘱咐荆野:“听我的,你一日不见我尸骨,一日不可暴殄轻生。”

    她笃定经历方才那一遭,皇帝绝对不愿意,也不可能在同一个地方处决他俩,这样荆野就可以带着希望,尽可能的活下去。

    荆野也明白,威风凛凛的八尺男儿泛起泪花,将栏杆攥得死死的,咬牙应允:“保重。”

    多保重,王玉英点头,心里泛起一股荒凉。

    过吊桥,往上行,出诏狱,仰头见一轮将圆明月,恍若隔世。

    “仙师,这边请。”侍卫们依然不敢束缚王玉英,只前面引路,身后跟随,将她沿路围在当中。

    两侧花木越来越葱茏清秀,一汪清流从石隙中曲折倾泻。王玉英熟悉宫中,不由拧眉——这是上飞龙山的路。

    飞龙山最初是一三层楼高的土坡,本朝高祖修建宫殿,飞龙山刚好在西北角,高祖思及“西北有高楼,上与浮云齐”,就未移平,反在飞龙山上叠砌太湖石,将一座山修得峻秀奇情,又在顶上建临仙阁,一旦起雾,恍若置身仙宫。

    为了更逼真些,高祖后面的太宗皇帝拆掉了临仙阁的木头,全部用汉白玉代替,内里陈设奢费。徐恒北疆一回来就直接登基,王玉英也从贫苦妇人一跃当上皇后,说不得意、不兴奋,那是假话。她好奇这座皇宫,激动得恨不得一日逛尽,徐恒见她高兴,没有阻拦,却也怕她失仪,一路跟着护着,帮她善后。

    王玉英一跃钻进临仙阁,瞬间呆愣——白玉壁、琉璃床,嵌宝宫灯,暖香浓浓,做隔断的水晶帘亦晃了她的眼。

    徐恒分明也会武功,却不纵身,稍稍提袍,冉步拾级,因此进临仙阁比王玉英慢了不止一拍。她瞧他这副模样,晓得他又要叨叨诸如“当了皇后不比从前,要注重凤仪”,“行步端方,周遭时刻有眼睛盯着”之类,但兴许是一路上徐恒已经叮嘱多了,这回换了种说法:“怎么跟个猴似的?”

    王玉英左耳进,右耳出,犹处震惊中:“这是哪里?”

    徐恒便讲述临仙阁渊源,又说王玉英没去过宝珠山,不知道山上比翼宫有些殿比临仙阁还奢华。

    王玉英禁不住感叹:“世上还有这么多宝地!”

    窗前摆的琉璃雕花贵妃榻,上铺狐裘,她往上一坐,既柔又暖,甚至能让人完全忘掉北疆的严寒,再朝下俯瞰,整座禁宫皆能瞧着,人渺小像蚂蚁,树木仅有小指粗。

    “真想天天住这。”王玉英想到什么说什么。

    徐恒却规劝:“富贵莫骄奢,骄奢则祸至,英娘,我们以后还是不要再登临仙阁了。”

    王玉英侧首,不瞅下方,专盯徐恒,明明他打量阁中时眼里也有喜悦和贪恋,却口是心非,这番说辞。

    什么祸至?

    怕群臣进谏,史官给他记一笔?

    王玉英不明白,先帝大兴土木,时常被谏,但我行我素,最后还不是安安稳稳当了一辈子皇帝。

    彼时王玉英与徐恒亲密无间,直接挑破:“张三的感受你顾忌,李四的也在意,天天当老好人你不累吗?”

    有时她真觉得他优柔寡断,令她生出拳打棉花的无力感。

    徐恒旋起唇角,面上和和气气,主动站到贵妃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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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旁揽住她的肩:“初登帝位,根基不稳,君子处高,更应惧倾败……”他看向窗外,“朕其实是赶鸭子上架,诸事无经验,理应多听相国、太尉他们的建议,再则父皇临终亦叮嘱朕纳谏匡正,任贤辅德。”

    王玉英完全转过身来:“可是天下有法,天子之为尊啊!”

    徐恒倾身要关窗户,王玉英起身方便他行动。

    徐恒关好窗后索性坐上贵妃榻,他想抱王玉英坐自己膝上,王玉英却道:“坐过去点,我没位置了。”

    徐恒无奈一笑,挪身让她挨着自己。

    他附耳,用只有二人听得见的声音道:“其实我在北疆时,没想到有朝一日能登帝位。你说得对,天下法以天子为尊,但也得以人为本,明政无大小,眼下我不谦让,真斗起来,必生内乱,遭殃的还是老百姓。”徐恒缓慢摇头,呢喃,“非国之利。”

    “是啊,我爹也常说,做人一定要忠君爱国,然后他们当兵的最希望是没仗打!”她点了两下脑袋,仿佛说完这番话就能说服自己赞同徐恒。

    徐恒的五指从王玉英指缝间穿过去,扣住,一同放在膝上:“有些话我只对你一人讲,千万别说出去。”

    她也扣紧他的手:“放心吧我平时是忍不住,但这回保证不大嘴巴!”

    徐恒方才轻道:“有些事,徐徐图之,来日方长。”

    “那得多久啊?”王玉英不禁追问,“两年、三年,还是五年?”

    徐恒和煦一笑:“起码十年吧。”

    “这也太久了!”王玉英感叹,绕来绕去他还是优柔寡断,又心疼他,忍气吞声,活生生被钳制,“那你得受多少气啊!”

    “我一个人受气就行了。”徐恒侧身双手捧起她的脸,目光在她脸上流连缱绻,“可不能委屈我家娘子半分。”

    片刻,他垂下双臂,微下巴,漾起笑意:“朕愿用舍弃一己奢欲,换仓廪实,万民无饥,愿用自个窝囊,换天下安康,国家有利,何忿面折廷争?愿夙夜孜孜,挣得海晏河清。哪怕要这样秉持二、三十年,朕亦无憾,‘功成——”徐恒顿了顿,“不必在我’。”

    他低头,似乎不好意思想挠:“当然朕也有私心,希望百年以后史书上说的都是朕的好话。”

    王玉英越听越认真,禁不住凝视徐恒侧颜——眉眼深邃,鼻梁挺拔,神色谦和坚毅,这是这个国家的新君王,他年方双二,风华正茂,志气与夙心长存!

    她突然更懂爹爹教诲的忠君爱国,心里起了一阵风,希冀迎风渐涨,又觉得和徐恒同处在一艘扬帆的新船上,终有一日,直破沧海。

    那时候她信心十足,默默许愿:自己一定会陪着徐恒,助力实现他的夙愿,哪怕燃烧她。

    可现在,王玉英边上台阶边寻思,这临仙阁里是不是重新布置了?

    她可不信她做了那些事后,徐恒还能邀她享福。王玉英甚至有点怀疑现在的临仙阁里放着十八种酷刑器械,他要一边给她行刑一边睥睨禁宫。

    想想有够变.态的,她禁不住抖了下。

    王玉英在临仙阁门前顿足。

    “仙师,请。”

    侍卫似请实催,王玉英深吸口气踏入,瞬间呆住——因为唯一一回进临仙阁被震撼到,所以印象极深,这玉壁雕栏、琉璃水晶,完全没有变化。

    已被人事先打扫擦拭,纤尘不染,煌煌宫灯,犹如白昼。

    王玉英警觉观察周遭,正提防着,忽然进来两名宫人,正是她在坤宁宫最后提拔的那拨。俩宫人当年连名字都是她取的,一名卷雪,一唤霜天。

    三年前送别王玉英,涕泗流涟,此刻重逢,亦是一见抹泪。

    卷雪和霜天屈膝行礼,哽咽不成句:“娘娘别来无恙。”

    王玉英即刻纠正:“我早已不是娘娘。”

    手上迟疑一霎,才将二人扶起。

    她心中疑云更重,思来想去,只能解释为行刑前都要给犯人吃顿好的,所以徐恒“恩赐”她人生最后一晚好眠。

    二婢服侍王玉英,得心应手,有备茶水,但没有勒令她喝。

    王玉英沉吟须臾,主动提问:“你们沏的什么茶?”

    “回娘——回仙师,是安神的枣仁。”

    王玉英唇角动了动,已笃定茶里添加蒙汗药,徐恒“仁慈”地令她无痛无知到地府。

    她发现自己到这一刻,最担心的仍是牵连阿爹旧部。袇房内徐恒那句“朕成全你”和多年前他在临仙阁里的振振有词交替在她脑中浮响。

    半晌,且信,也只能信了。

    “给我倒一盏。”她说的时候犹自镇定,但等茶真端到手上,还是抖了一下,心没节奏地乱跳。

    死到临头,谁能不怕啊!

    她默默调整了呼吸,可无论怎样,心里还是发毛,干脆眼一闭一饮而尽。

    卷雪及时递上擦嘴绢帕,王玉英摆手:“用不着这些!”

    也不管宫人在场,躺倒床上,安静但不平静地等死。她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克服恐惧睡着的,只觉做了一个温暖、干燥、舒适的梦,和暗牢比起来,天上地下。

    翌日清晨,王玉英自然醒来,第一件事是摸脖子。那俩贴身婢在床边守了一夜,旋即问安,又要伺候王玉英梳洗,王玉英起身后环视周遭,缓了好一会还掐了自己一下,才确定不在梦中。

    她再次摸向脖颈,怎么自己的脑袋还在脖子上呢?

    霜天正给她梳妆,见状赞道:“仙师秀颈皎皎,无一丝一缕皱纹,芳华不老。”

    王玉英心里嘀咕一句那是不可能的,任谁低头脖颈上皆有纹路,而后继续思忖徐恒为什么还不杀她?

    她比阁中宫人先察觉动静,余光射.向门边,早上竟又来十余宫人,也说日后服侍她。

    王玉英眉头紧锁,之前提审羁押皆只那几禁卫,可见徐恒忌讳泄露丑事,怎么突然敢声张了?

    他几时再提审她?

    正想着,听见几句参见陛下,万岁万万岁之类,王玉英斜晲过去,徐恒大步流星入内,虽摘冠冕,但身上还穿着赤黄朝服。

    王玉英上下打量徐恒,试图看穿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徐恒亦端详王玉英,住来临仙阁后她气色好了许多,人就是要睡好觉。他也是莫名其妙,见她气色好了心里竟然舒坦了些。

    他不自觉朝她走近一步,视线始终胶在她脸上。

    王玉英膈应他的凝视,心里的厌恶越来越浓,禁不住呵斥:“你瞅什么?”

    这语气不遵帝王,阁内宫人皆吓得屈膝。

    徐恒注视王玉英的眸光变冷,抬手屏退所有宫人。

    阁中一瞬仅剩二人,两厢伫立。

    第26章·廿六

    徐恒朝王玉英再走近一步,面沉如水,语气也阴沉:“今后你就住在临仙阁里,不必再回玉清观。”

    王玉英眉头一皱,且不谈他那不容置啄的语气令人不爽,就是她非妻非妾,凭什么拘她?

    《被废三年后》 20-30(第9/17页)

    她这样想的就这样讲出来:“我又不是你的妃子,作甚拘我?”

    徐恒听到“不是”、“妃子”这两词时,太阳穴连着跳两下:“不拘你,难不成放任放你继续出去招蜂引蝶,秽乱宫闱,再辱天家?”徐恒深吸口气,负起两手,“你以为朕想瞧见你?朕是怕你再污朕清名,辱及宗庙,为换个宫闱清静,才将你禁足宫中,从今往后,你行止坐卧皆在朕之目下,寸步不离!”

    “那你把我关诏狱里,别关后宫!”王玉英马上道。

    徐恒侧身瞥她,又转过去,又侧身,连着两三回方才接话:“你以为朕不想严惩你?史笔如铁,朕还不想留下暴虐之名!”他再盯王玉英一眼,语气幽怨:“‘刑不上大夫’,何况宫闱。”

    王玉英啧啧两声:“你是要做仁君,可你今日宫中拘我,明朝你的好大儿太子就要杀我。”

    她记得江梅所说,徐恒答应封她的儿子当太子。

    徐恒蹙眉,自己哪来的储君?

    虽然有从宗室里择贤立嗣的打算,但那是将来,明里暗地他还从未对谁说过要立太子。

    他摁下心中异样,面现愠色:“朕哪来的孩子。”

    王玉英眉毛挑高,原来他仍然没有子嗣吗?江梅的孩子没生下来?

    她心里不免快意,奚落道:“那还不赶紧和你的亲亲贵妃再生一个?”

    徐恒以审视的目光凝视她,抿了下唇:“朕说过她不会有子。”

    王玉英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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