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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25、廿五(第1页/共2页)

    《被废三年后》 60-70(第1/16页)

    第61章·圆一

    *

    王玉英刚刚睹见斛谷倒地,黑马压下时,心被骤然攥紧,肩膀也情不自禁抖了下。她的腿比脑子先反应,冲下高台。

    眼下慰问一番,已经冷静许多,又听斛谷说并无大碍,便打算告辞。

    哪知御医忽地蹙眉启唇:“大王右耳、手背、膝盖皆有擦伤,小腿亦肿,至于是否骨折,还有没有别处伤损,大庭广众不方便,还请大王进帐详查。”

    王玉英已经到了喉管的道别话重咽下去——朋友伤势未明,眼下走掉,未免太过失礼。

    于是静伫原地。

    “有劳大夫了。”斛谷微笑颔首,手撑着站起,看样子打算自行前往。

    太医忙道:“大王腿上有伤,万万行不得!”

    急唤步舆或舁床。

    不一会就有四禁卫来抬人,王玉英跟在步舆后面两人距离,不算太近亦不算太远。荆野张望了会,抑下黯然,准备悄无声息地自行离开,刚一转身,就听斛谷在步舆上唤:“荆将军!”

    荆野转回身,手指自己。王玉英亦看向斛谷须弥。

    斛谷笑容满面地点了两下脑袋:“荆将军,且请近前。”

    接着又朝王玉英也点了一下,让她放心。

    因为迟疑,荆野近前时,步舆已经出了马场,正拾级。斛谷和煦道:“半局休息短促,来不及同将军细说。马球要义,人马合一为根基,百兵诸法是手段,打起来就跟行军布阵一模一样。”

    “百兵诸法?”荆野呢喃。

    少顷,斛谷一笑:“将军欲成大器,必须精通《六韬》、《孙子》等诸家兵法,一定要滚瓜烂熟、深究其奥,洞彻玄机。这是为将的根本,如果说行军打仗犹如渡江,那兵法就是舟楫,不习舟楫便渡江河,自古以来,鲜少有不溺的。”

    此时已至棚前,禁卫搀扶斛谷下舆,斛谷同荆野再道:“万丈高楼平地起,钻研兵法亦需经年积累,相信将军不气不馁,终有一日再看兵书,已是庖丁解牛,目无全牛。”

    步舆停驻,荆野亦顿足,自心口开始泛起凉意,蔓延四肢。他知道郑扬之仍在场上善后,很想回头望郑扬之,甚至狠狠瞪一眼,但竟然忍住了,没有回首,仅微微分唇。

    斛谷嗓音清朗,说时并未避嫌,王玉英也听见,心里那个小人默默点了下脑袋,赞同斛谷。她相信荆野也会听进去这番话,将之前已经读完的《孙子》等翻出来,时时重温。

    斛谷进棚治伤,王玉英等棚帘落下了方才走近,她见荆野呆呆傻傻站在彩棚旁边,不禁用肘拐了他一下:“想什么呢?”

    荆野依旧呆滞,没有回话。

    王玉英以为他仅是回味斛谷的建议,便笑着叮嘱:“回去以后多读兵书。”

    荆野欲言又止,很想跟她说一说郑扬之,但最后算了,还是不要背后说人坏话——皇帝除外。

    他不晓得郑扬之为什么要这样做,兴许是朝廷里的党同伐异?

    闹不明白。

    等他熟读兵书后应该会想清楚,眼下就注意点,对这类人敬而远之。

    期间有狄人随从捧着裘衣和靴子进进出出,王玉英荆野俱背对。待棚帘重撩起时,斛谷衣衫齐整,发辫亦有重梳,狄袍领高,手上亦戴护腕,浑身上下仅一张脸和十指的肌肤露出。

    王玉英和荆野关切伤情,御医笑道:“诸位且请宽心,陛下圣泽所佑,大王未伤筋骨,属肌理稍挫,如今已敷良药,不消七日,便可消肿,冬至大典前就能活动自如。”

    “多谢大夫。”王玉英道谢。

    荆野也跟着谢,他是真心希望斛谷好。

    御医施礼告退,众皆回礼。荆野再次看向斛谷时,斛谷朝他和煦笑道:“本王也多谢荆将军。”

    荆野挠了下后脑勺。他看向王玉英,再瞥斛谷,再看王玉英,支吾道:“我、我刚想起来我还要和他们——”手往棚外一指,“和他们禁军还有点事情要说,先出去下!”

    言罢急匆匆撤离,留下王玉英和斛谷一个棚外,一个棚中,两两相对。

    棚帘已经被重新束起,日辉照入棚内。

    “进来坐吧。”斛谷下巴点了下门口的靠背椅,离他自己这张椅挺远的,中隔一案。

    王玉英进棚坐定,二人在阳光底下说话。

    斛谷柔声发问:“方才你进北苑时,瞧着有些失落?”

    王玉英眉头一跳:有吗?

    她进来的时候想着鞠赛呢……再早点,就是武举那事。

    “怎么了?”斛谷轻且慢地问出三字,王玉英竟恍觉是指在她的心弦上拨了三下,一声连一声的颤。

    失落什么呢?其实王玉英自己心里清楚,就是辛辛苦苦,认真对待武举,自以为尽了全力,结果还是徐恒兜底。

    她不想承他的情,可还是承了。

    她失落于自己的无能、无力,就好像一直努力往上爬,可头顶总有一张天网盖住她。

    “我就是觉得自个像罐中的蛐蛐,振着翅膀自以为在战斗,其实不过为人所弄,供人赏娱。”

    斛谷蹙眉,唇角下压,眸中锐利尽去,整个人都变得更柔和:“怎么讲这么难过的话。”

    王玉英仰头望天,她是真这么想啊:“要是我能更聪明,更稳重一点就好了。”

    不说吕雉武曌这样的女中翘楚,就是稍微聪慧一点的女子,都不会沦落到玉清观的困境,更不会在被徐恒撞破后束手无策。

    只有她,既蠢又笨,好生无用,庸才一个。

    王玉英低头,正好有一列蚂蚁在地上搬家,她微挪脚尖让道。

    斛谷抿唇瞧着,少顷开口:“世人常说‘大有作为’,又讲‘碌碌无为’,以名利评定成败。非要宏图大展才算成功,不枉此生。对碌碌无为的凡夫俗子,总不屑一顾,评判一番,觉得这类人压根没有己业。”

    王玉英听到这脑袋垂得更低,脸色灰败——碌碌无为的庸人,不就是自己吗?

    斛谷须弥伸直脖颈,紧蹙眉峰,唇紧线平:“可千千万万人,浩浩汤汤,又有几个真称得上人中龙凤?”

    他微微伏低身子,非要对视王玉英双目:“危将军兵败身死,那你觉得他是成还是败?”

    鲜少见斛谷激动,王玉英怔了须臾,而后沉下心认真思索,良久,试探着出声:“成……?”

    斛谷微抿唇角,而后扬起,展露一笑。

    阳光照着微尘起舞,还有一缕投射在他脸上,可见细碎茸毛,刹那间王玉英忽然醍醐灌顶——危玉成至死不降,成于保全了自己的尊严!

    人一生所求并非功名,而是尊严!

    蝼蚁的己业虽然渺小,但那也是蝼蚁的尊严。从元嘉初年开始,她的尊严就一次又一次被人碾碎,她想把它们重捡起来,可总失败。

    尊严是吊人活着的那口气。

    王玉英身心忽然都变得柔软,恍觉斛谷是一大片无边无垠,厚实温暖的芳草地,在她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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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坠时温柔地托住了她。

    良久,王玉英呢喃般轻唤:“弥。”

    斛谷须弥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下,眼波流动。

    她重新抬首看着他:“那你呢?”

    既然他敬仰赞同危玉成,那他一生的追求也是尊严。她带着数分紧张地想确定是何种?

    斛谷须弥与她四目凝望,良久,直到他眼中流波完全静止,方才作答:“身为国君,没有私尊,只有国尊。”

    闻言,王玉英心轻轻往下沉了沉。

    对视间,她的眼睛不可控地眨了下,斛谷则扭头看向棚外。天仍晴好,明媚的阳光照着草场,他说笑:“今日要是不出意外,还想着赛后有机会和你单挑马球。”

    王玉英亦眺一眼,不无遗憾:“已经收场了。”

    荆野仍伫场边与禁卫说话,仰头朝这边眺了一眼,王玉英瞧见,斛谷亦睹。

    斛谷笑道:“你的相好还在底下等着你,许是难得见面,我看他还想和你再多待会。”

    明明是她自己提过的相好,但突然被他点名道姓,王玉英的反应竟不是害臊——她没有面颊发烫,反而面白如纸,身体里泛起一股凉气,手也有些抖。

    王玉英下意识去瞥斛谷的脸,想知道他说这话时的表情,但临到快瞧着了,却又倏地转回头不敢看。

    她竟生出一丝被抓.奸的心虚,仓促起身,脑子里慌乱组织告辞的词句。

    王玉英身子尚未离开座椅,就听斛谷叹道:“丈夫立世当克己复礼,若不得女子倾心,就该反躬自省,而非与外男竞逐。”

    这是他在胡店夜光杯里曾经讲过的话。她第二回听见,不以为意,站起后攥着拳转向斛谷,躬身正要开口,忽听斛谷幽幽续道:“我从前一直这样以为,但今日马场上竟忍不住竞逐。”

    王玉英眼睛猛地张至最大,直起身亦抬起脑袋,然后就在斛谷眸中瞧见明晃晃的,毫不掩饰的浓烈倾慕和渴望。

    她一下子张口深吸了口气,心脏鼓动。

    斛谷亦离椅站起,仍灼灼对视,仿佛要透过眼睛直视她的三魂七魄。他微微歪头,笑声低沉:“所以你的相好,他也是你的意中人吗?”

    这话若是旁人听见,定觉古怪,相好自然是意中人,但王玉英瞬时就明白了斛谷的深意。她闪过一丝慌张,又心脏狂跳,鼓动得随时要跃出胸腔。

    片刻后,王玉英别首避开对视,频繁眨眼,脚下后退半步:“君待我好,待我深厚,然竭力付出,未必得果。”

    “强者爱人如春育万物,不期其报;江海润下,自然成势。”斛谷须弥边说边绕过桌案,朝王玉英走近,三两步就脚尖抵脚尖,“真爱无索,强取非仁。倘若有一个人给予你好后,非要索取回报,不回馈就强取豪夺,那他一定是一个弱者。”他勾着唇角,“他给出的就不是爱,只是交易。”

    市贾才锱铢必较,执拗求果。

    他噙笑负手,没有丝毫触碰,却上身前倾,鼻尖和异瞳就在她眼前数厘。

    第62章·圆二

    王玉英眼珠速挪,目光在斛谷须弥面上晃了一圈,又晃一圈,再晃一圈。

    她的心很乱,没想明白,给不出答案,亦或者说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给出一个仓促未深思的回复。

    她倒退着往后走,再想想、再想想……退至棚外时外头的阳光比里面刺亮,王玉英本能闭眼,身一下没站住后仰。斛谷伸手欲扶,她急急错开,奔下台阶,逃也似远离——在挑明以后,答复之前,不能再与他有接触。

    荆野瞧见王玉英下来。往常她下石阶也一步连一步,极快,但今日不知怎地,荆野心里说不出来的打鼓,就是每一步都怕她踩空。

    “我有事,先走了。”荆野道别禁卫,疾步奔向王玉英,抬手欲扶。

    王玉英自己走完最后两级石阶,踩在结实的草场上,心里却仍不踏实,径直往门口走,荆野也跟着出了北苑。待穿过门口,王玉英脑袋侧向荆野这边,眼睛却没瞧他:“我先回兵部。”

    荆野应了一声,她就匆匆离去,独自回宫。

    路上王玉英一直想,越理越乱,大冬天急出了汗。

    因为观赏马球,耽搁了近半日公务,进兵部就忙起来,暂时搁置心里那团乱麻。亥时才全处理完,踩着宵禁的点回永嘉巷。

    散髻时头发也跟着乱,发尾好几个结,半晌才梳顺。她躺床上继续回想棚中斛谷的表白,辗转反侧,最后把自己想得疲惫不堪,眼皮打架,不知不觉睡着。

    深眠以后,进入梦乡。

    梦里,自己人依然躺在床上,但帐内却弥漫起暖甜的香气,好像有蜜烛在帐内燃烧,帐上亦能瞧见一只巨大的烛影,却找不见实物。

    帐上的影子不知何时又多一个,比烛更魁梧,慢慢遮蔽了烛影,倾身覆下。

    她才发现梦里自己赤.裸的右足上竟系着一只金铃。

    一只宽厚的大手缓缓从后伸来,捉住她的脚踝,金铃发出一阵脆响。

    王玉英本能缩腿惊问:“你是谁?”

    来人不答,只用力捉着她的脚,迫其屈膝。

    他有一双修长的腿,也分开,面目模糊,却一吻就封住她的唇。

    他温柔地粘着,良久不分,可接着却突然凶了数倍力道,不见换气的吮吸,左右转着脑袋亲她的唇角、面颊、脖颈,仿佛要身上每一处都留下自己霸道且蛮横的印记。

    她昂起脖子承受,他吻到她的眉时,却又放缓,重新变得温柔,从她的眉头开始,一顺亲至眉尾,他柔软的唇在她的眉毛里转呀转,直到紧蹙的眉头彻底舒展,才改换位置。

    他吻她的睫毛时也一样耐心,好像要把那些曾经淌过的,如今已变虚无的泪拭尽。

    当男人再次咬回唇时,四瓣交错着粘到一起,王玉英听见自己和男人同时喟叹一声。

    一股暖流自小腹升起,她想要热的烫的,让自己更热更烫些,于是平铺榻上的被单记起自己原本是绸缎,和幔帐一样柔软,可以扬起四角,可以缠啊绕啊,将他紧紧包裹。男人明显感应到,回应得也更紧迫,好像都想把对方嵌进骨血里。

    当花绽放时,抖落了一地的叶。

    明明瞧不见男人面目,王玉英却又能晓得,在她绵长战栗时,男人唇角高扬,眸中尽是欣赏、欣慰和骄傲。

    “再来,你行。”他缓缓抱起她,鼓励道。

    他的怀抱如此宽厚、滚烫,纵使一块冰也能在当中融化,何况她本来就是化的。她在这温香软玉中没了骨头,唇却贴上他的锁骨,给予回应。

    帐上的红烛突然有了实体,倏被打翻,铺天盖地朝二人泼来,迅速晕染,糊满了帐子,黏得人身上到处都是,他俩也化在烛泥里,正似沉似浮,她突然瞧清男子的赤膊,他两肩搭下鎏金串珠的胸链直垂至腹肌,随他的颠簸珠链微晃,数滴汗又往那珠链底下的缝隙钻。

    她见过这种打扮!在夜光杯里跳舞的男伶!

    而胡店舞姬脚上皆缠金铃!

    她知道梦中的男子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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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了,迷雾散去,她看清男子异于汉人的深邃眉眼,和那一双绝世无二的淡灰蓝的眼睛。

    正是斛谷须弥!

    王玉英猛地从床上坐起,锦被滑落。

    她惊醒并制止了这个梦。

    坐在床上,惊魂未定,冷汗涔涔。

    回想方才梦里,自己一副生怕梦醒,狠狠游走,恨不得把对方吃进腹里的模样,她终于承认自己不仅对斛谷须弥生了欲,更动了心。

    她一直理不清,不是真没法理,是她在矫揉造作地假装迟钝,自欺欺人地能拖一日是一日。

    王玉英一直忘记拉起锦被,屋内虽然烧着炭,却仍冻得上身冰凉。她心里既有被徐恒说中的羞耻、恼愤,又愧疚于自己的虚伪和卑鄙,同时还有一份难以置信的吃惊:自己竟然还能爱上一个人?

    以为早丧失了这种能力。

    王玉英的心口鼓噪,发热,同时也惶恐,她不晓得这份爱意怎么突然就来了?不仅迅速、猛烈,还让她发晕。

    好似不胜酒力的人喝烧刀子,一口就上头,迷糊得不知东南西北。

    这和她上一份感情截然不同。上一份是循序渐进,日久生情,从相识、相知到相爱用了两年,可斛谷才来京几日?

    这情形王玉英没经验,应对起来竟生出两分无措。

    她想起对徐恒生了好感,但还没有相互表露心迹那会,才多大?十六岁。自以为掩藏得好,但其实少女心思连家里那些月季芭蕉都瞧得分明。

    娘亲私下问她,是不是中意肃王。

    王玉英起初不愿意聊,但娘亲说并非反对,只是想了解一下,作为过来人给予建议,籍此避免她受伤害。

    于是王玉英就把自己那些视线追逐,欢喜忧伤,心内的千言万语和幸福想象,尽数对娘亲倾诉。

    娘听完叹了口气,应该是有不满的,但并没有讲任何难听的话,反而说“爱之所存,家之所在”,并让她找个机会,请肃王来赴家宴。

    后来,娘亲一定也有背着她找爹商议,不然她怎可能那般顺畅、开心、无忧无虑地嫁进王府?

    爹娘帮她担了太多风雨。她那时不懂,不知道自己一颗心挂在徐恒身上时,父母也在为她牵肠挂肚。

    现下,王玉英望着帐子被褥和格外空旷的厢房,无人再听她倾诉,更没有能在这事上给她建议。

    但很快王玉英就想开,倘若当年一成亲就顺利怀孕、产女,再过几年,都该她听女儿讲述少女心事了。

    她已经到了倾听她人,替人分担的年纪。

    王玉英穿衣、下床,每一步都走得坚毅。她取下墙上挂的祖传长剑——出宫时庆福派了一群内侍帮忙搬运行李,同时把这柄剑还给她。

    她提剑到二进院中。花皆搬进厅中,花架空着,愈显宽敞。

    残月高悬,星辰零落,寂寂中王玉英拔剑出鞘,瞬现一道如霜似雪的白光。她身形似鹤,在院中练起家中祖传的剑法,脑海里不断回想小时候爹爹是怎么一招招手把手教的,爹说王家的剑法,要么不学,学了这一生就要挑起担子保家卫国。

    她想阳关那座夯土城,四角皆有高高的瞭望楼,将士们值守防着墙外的敌人,不敢有一日懈怠。

    想那大漠的黄沙底下,埋着一代又一代的忠骨。

    她迫使自己想个不停,剑也舞得越来越快。

    子时末,王玉英觉出动静,回头一望,竟是楚英。

    她即刻收剑,声音极轻:“对不起,吵醒你了。”

    楚英摇头,走进院中:“你都有刻意收声,寻常人听不见的。”

    卷雪和霜天都睡得正香呢!

    楚英就着石凳坐下:“是我刚好没睡。”

    王玉英走向楚英,声音比风更轻:“怎么失眠了?”

    “身上来了。”楚英风淡云轻。

    她们住一起久了,彼此知晓些隐秘。王玉英晓得楚英每个月来癸水头一日必定腹泻。

    王玉英旋即关切,又劝她还是请个大夫瞧瞧。

    “没事,老毛病了!”楚英满不在乎,“我头回来就这样,十多年了,治不好,家里请过不知多少大夫,都说要成亲生孩子才能好。”

    王玉英闻言沉吟,其实自己的月事亦是一塌糊涂,北疆那会完全没有,以为绝了,但今年竟然突然来过两回。

    “你继续练,别管我。”楚英催王玉英去练剑,“我这估计还得好几趟呢。这离得近,我就坐着看你练剑,待会不舒服了再去。”

    王玉英重新起势,剑随身走,轻盈如燕,又似游龙,如水的月光像是从她的剑刃上倾下。

    一套剑法尚未舞完,她却兀地停驻,陡然地收势令剑锋抖落一朵剑花。

    楚英亦望向门外,有人蹑手蹑脚进了巷子,正往门前凑近。

    天黑如墨,看月亮顶多丑时。

    无需王玉英吩咐,楚英就没了人影,翻出墙去看究竟。

    俄顷,她在墙外小声告知:“姑娘,是大王的人。”

    王玉英一点也不意外,轻开街门,那狄人站在外头并不进门,只一躬身:“是我莽撞,惊扰了王姑娘清梦,万望海涵。”

    汉语不大流利,却说得文绉绉,“适才大王传命,说的是要等到姑娘出门当值,才可通传,断不可扰您安歇。”

    “他要传什么话?”王玉英不眨眼地问。

    “冬至翌日,大王就将启驾离京,他想约在大典前再见姑娘一面。”

    “冬至前没时间。”王玉英旋即接话,“我休沐在冬至后七日,他能待则见,不能……”她突然喘不上气,心口闷到想要躁动,“不能就不要再见面了。”

    这狄人听完也不多话,向王玉英行了个礼就告辞。

    王玉英锁上门后朝着厢房方向走,楚英跟着望着,这是不继续练剑了?她没多话,腹痛,急急向王玉英告辞。

    王玉英独自跨进正厅,白日里盛放如火,瞧着就觉炽热的山茶夜仅剩下黑暗、毫无温度的轮廓。

    *

    四方馆。

    斛谷须弥仍穿着马场最后换上的那套衣裳,坐于桌后,肘撑着脑袋。

    听完随从回报,沉默须臾,启唇:“传本王令,返程期限推……”

    随从闻言,担忧得忘记尊卑,猛然抬首仰望斛谷须弥。

    斛谷瞥见随从反应,却仍续道:“推迟至冬至后八日,子时准点离京。”

    他起身坐直,吩咐随从:““你再去给她传句话,就说本王应允,但请她将休沐日的一日之暇,尽数留给本王。”

    言罢,斛谷须弥自觉“尽数”一词太贪,眉头微皱,但又旋即展平,不过一日,贪又能贪多少呢?他想起汉人有首《菩萨蛮》,当中有一句颇贴切眼下心境:须作一生拼,尽君今日欢。

    第63章·圆三

    “回来。”斛谷须弥唤住随从。

    “如果她答应了,你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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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王愿在这一日里和她都抛却身份,暂忘俗事,品市井烟火,全心相伴,相守朝夕。”

    “遵命。”

    *

    腊月初五。

    冬至后七日。

    天气阴冷,太阳不知去向。

    王玉英对镜自照,她梳了低垂的倭堕髻,髻间簪的,颈上和腕上戴的,皆是斛谷送的那套紫翡翠头面。上回楚英送她的那匹霞光红的浮光锦,早做了裙子和同色披帛,今日亦头一回穿。

    明知没结果,还要应下这一日之约,还要打扮得漂漂亮亮。

    但是天气太冷,单穿那浮光锦出去,沿路都会引人侧目,所以王玉英在外头又罩了件夹裙,再加上棉袄,厚实的衣裳不仅遮蔽浮光裙,还藏起了手上和颈上的首饰。待会出门会再系一件市面上最常见连帽披风,帽子一系紧,连那头上的两支钗也再瞧不见。

    王玉英寅时出门,天色昏黑,卷雪和霜天已经起来,举着灯蹲在山茶花前,听见脚步声齐齐回首。王玉英亦上前道:“在做什么呢?”

    “这花才开多久?就蔫了,昨晚还落了许多叶子。”卷雪一面清理地上和盆里犹绿的落叶,一面感叹。

    王玉英觑向葵口深腹盆,数朵山茶不约而同由盛转衰,呈现颓败。

    “要不把它们都剪了吧,不然这叶子一直掉也不是个事。”卷雪询问。

    “等它自己谢吧。”王玉英挑了下眼皮,“我先出门了。”

    因为事先已经打过招呼,卷雪霜天皆未多话,仅垂首应好。王玉英穿过垂花门,一推街门,就见斛谷须弥站在门外。

    他做汉人打扮,穿一身山矾色方胜纹的圆领袍,头上也簪了一支紫翡翠簪,束住青丝,负手背对街门,一闻响动就转回身来,对上王玉英的视线后唇角微动,扯出一个弧线。

    “怎么不多睡会?”他柔声询问。

    王玉英摇头,斛谷求相守朝夕,不就是要早出晚归,一日三餐都与之相伴?

    这其实也顺从她自己的心。

    王玉英没牵汗血马出来,垂着两臂望向家门口停的那辆马车,外壁无一纹饰,是寻常人家,最不起眼的车驾。

    她感觉手心痒痒的,没有低头去瞥,就能察觉是斛谷先用指拨了下的她的掌心,而后牵起手。

    王玉英心里即刻泛起久违的悸动和欣喜。

    斛谷牵着她来到车前,自己先跨上去,而后倾身,伸一只手来接她。王玉英把右手交给他,跨上车辕时,马车左右摇摆了下,她有功夫在身,立得稳稳,心却禁不住随这刹那失衡晃荡。

    她隐隐能感觉到斛谷也在心旌摇曳,因为他突地虎口收缩,牢牢捉住她的手。

    二人弯腰低头,钻进车厢后,他仍紧攥着她的手,不仅不松,还沉默着伸展五指穿过她的指缝,变成十指紧扣。

    他俩车厢内着坐下,身子离得十分近。

    一开始,她的右臂和他的左臂相距数厘。

    接着,不知谁挪了,变成了碰。

    又不知谁用了力,再成了贴。

    到最后王玉英偷偷用力,斛谷须弥也用力,两只胳膊紧紧挤着,隔着衣料向对方传递自己滚烫的体温。

    须臾,斛谷须弥突然松手,左臂绕到王玉英背后紧揽上她的腰,而她势收不住,右臂带着上身左倾,倒入斛谷须弥怀中。

    马车调头出巷,车轱辘的转动声掩饰厢内二人的脸热和心跳。

    斛谷须弥另一只空着的手仍然要牵她,指腹在王玉英掌心缓缓摩挲了两下。他有习武之人的老茧,她却不觉得刺痛,反而很舒服。

    他拉她的手来自己眼前,仔细端详她昨日用凤仙花染的,红艳欲滴的指甲。

    “很美。”斛谷须弥微笑赞叹。

    王玉英把手再往前伸一点,露出皓腕上戴着的紫翡翠镯,斛谷眸子肉眼可见地变明亮。她再解开连帽的系带,露出髻间钗簪,耳下玉珰。

    斛谷头低得更下,眉眼亦弯下,唇角笑却扬高,与她四目凝望,两双眸子皆亮若星辰,悄笑无声。

    他伸二指,从后托起王玉英右耳耳珰,这是五只紫翡翠珠连成的长款。王玉英笑道:“这对设计得十分巧妙,宏而质轻,华而不坠。”

    既是她喜欢的张扬款,又没有重得拉耳朵。

    斛谷柔声回应:“你喜欢就好。”

    “你去了冬至大典,觉得怎样?”王玉英问,这是三年一度的盛会,她没有官职,去不了。

    “上国风范。”斛谷垂眼,目光在她脸上流连,始终微笑,“你如果想了解,我愿意为你详呈,但提及大典就难免关涉某人。今日光阴珍贵,我私心不愿浪费在这上面。”

    王玉英在他怀里扯了扯唇角:“那就聊点别的,你今日打算带我去哪?”

    “有家馄饨名肆,据说是京城的招牌,我之前吃了一回,名不虚传,我们可以在那晨飨。”

    车停在巷口,还未瞧见馄饨铺的挑子,就闻着混了醇厚骨汤和猪油的香气。

    斛谷依旧先跳下来牵她,待王玉英落了地,他把臂弯往她眼前一送,她就自然而然挽上他的胳膊,斛谷另一只空着的手亦抬起,按上她藏在他臂弯里手背。

    再走近些,瞧见排了七、八食客,他俩竟真如寻常百姓一样排到队尾。

    “小心。”巷窄,斛谷护着王玉英的肩膀,避免她被挤到。

    王玉英往前瞅,邱记馄饨的挑子高扬,一口巨锅沸着奶白浓汤,跑堂的活计穿梭忙碌,方桌四面坐着四位老师傅正包馄饨,挑馅、捏合、甩手,眨眼间馄饨就如小银鱼般攒满一盘。

    “这家店我怎么没半点印象……”王玉英茫然。

    “前年开张的。”斛谷轻道,多的不说。

    轮到二人到柜台前点菜,王玉英边扫菜牌边问:“你上回吃的什么口味的?”

    “虾。”

    她的目光将在鲜肉口味的菜牌上停顿须臾,斛谷就道:“掌柜的,劳烦来两碗鲜肉。”

    “唉——”王玉英制止,纠正,“要一碗鲜肉,一碗大虾。”

    斛谷愕然,她看着他笑:“我还想尝尝虾的。”

    斛谷旋即领会其中深意,笑漾开去。

    食客多,时时翻台,二人和一老者拼桌。

    “哪位的鲜肉?”小二先端来一碗鲜肉馄饨,斛谷让放到王玉英跟前。

    她拾勺欲舀,斛谷柔声提醒:“小心烫。”

    王玉英食了一个,皮薄馅大,香且不腻,便同斛谷道:“你也尝尝。”

    斛谷拾起自己那只勺,去王玉英碗里舀起一只馄饨,她亦叮嘱:“你也小心烫!”

    不一会热气腾腾的虾仁馄饨亦端上桌,斛谷开口:“给我。”

    王玉英旋即递上自己的勺,他接过去,舀了只大虾馄饨,在空中转几圈,先晾凉些,方才递给王玉英。

    王玉英笑眯眯正嚼着,忽和斛谷同时听见不远处食客对谈:“你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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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瞧人家小两口是怎么蜜里调油的?再看看你!让你帮我拿下醋都不愿意拿!”

    原是一对小夫妻,娘子训相公:“能不能学下人家的相公!”

    “拿拿拿!”

    王玉英和斛谷同时垂眼,面上笑都不自觉减淡了些。

    那对夫妻里的男子嗓子压低,继续嘀咕:“唉,那个男的……不是汉人吧?”

    “不像。”

    “那他俩将来生的不是个胡雏杂——”

    杂.种一词尚未完全出口,就被女子呵斥:“嘘!说什么呢?人家没准能听懂汉话!”

    王玉英和斛谷愈发沉默。她本来又舀了只碗里的馄饨要吃,但见斛谷执勺一动不动,脸上笑意已尽散去,王玉英不禁勺连带馄饨重放回碗里。

    同桌的老翁鸡皮鹤发,原先碗里就飘着数缕红油,这会掀盖再添两勺:“这馄饨要辣油才好吃。”老翁同二人介绍,“这家炸的辣子特别香,许多人来这吃馄饨就为了这一口辣。”

    片刻,斛谷笑回:“多谢老人家美意,但我家娘子属实吃不得辣。”

    王玉英脑中先嗡一声,而后就只剩下他那声娘子,睫毛轻颤,血液奔涌令她的脖子变成绯色,接着蔓延两颊。

    她偷偷打量斛谷,好像他的脸色也有几分不自然。

    接下来的早膳吃得特别慢,却又格外开心。

    二人吃完出门,起了风,斛谷个高,手一抬就帮王玉英把披风的连帽重戴起。

    “再去哪里?”她问。

    斛谷牵紧她的手,前迈一步,这回她瞧清他泛红的耳根:“且跟着为夫走吧!”

    他竟在邱记馄饨的同一条巷子里租了一栋私宅,进去柴房里堆着柴,水缸还剩半缸水,米亦半缸,真似一户寻常人家,而他俩只是日常归家的男女主人。

    “年后你是不是要过生辰了?”斛谷边笑问边推开厢房门,里头桌椅皆一尘不染,

    北狄的新年在夏至,王玉英一时不晓得他口中的年是指代本朝,还是北狄。

    斛谷抬脚迈入:“我说你们的新年。”

    “是。”她跟着他,前后脚进厢房,“我的生辰在春天。”

    “那我提前送你一份生辰礼——”

    “不用!”王玉英摆手,“你送我的礼物够多了,反倒是我,好像从来没送过你东西。”

    二人不知不觉同走到桌边,隔着一角。

    斛谷沉默须臾,抬首瞥她,旋起唇角:“那你就给我绣个荷包吧。”

    荷包?

    王玉英不自觉微张双目。

    斛谷又笑了笑,走过来双手都搭上王玉英肩膀,将她摁到条凳上坐下:“你就在这绣,我去做午饭。”他话顿了顿,手仍按在她肩上,“寻常夫妻的一日不就是如此么?”

    王玉英闻言一颗心不受控狂跳,正调整呼吸,忽觉斛谷宽厚的大掌轻捏了下她的肩膀,而后十指皆伸笔直,似欲往下。

    第64章·圆四

    王玉英身体瞬间绷紧,僵得一动不动,又有一股渴望在小腹处涌动,烧得她心口发热。

    斛谷的指尖隔着衣料,在她的锁骨上极慢挪动,看样子也很艰难。最终,他再次捏了下她的肩膀,接着轻拍肩头,用风淡云轻的语气道:“娘子好好绣,为夫烧饭去了。”

    王玉英旋即侧身,下意识想抓落在自己肩膀上的那只手,然而斛谷须弥已经收手垂臂,她望了会他出门的背影,收回目光。

    柜子上放着日常用的针线筐,但要做一只荷包哪那么简单,得先画纸样,再绣,最后缝合。王玉英逐个拉开抽屉,一样样找齐要用的物什。

    绣个什么纹样好?

    当她想到并蒂莲时,竟不自觉低了下脑袋,扬高唇角。

    绣的时候脸还有几分烫。

    她算是个急性子,这会绣起来却有些慢,生怕哪一针不齐整,有些较有难度的地方手心甚至紧张得出了汗,又恍觉在把自己当心意一针针都缝进荷包里,分外甜蜜。

    斛谷烧好饭,来知会她时,她才刚收口,不由得脱口而出:“我穗子还没做呢!”

    “先吃饭。”

    王玉英闻言赶紧收拾桌面,帮着摆碗筷,斛谷把菜端上桌后,不动声色瞥向暂放柜子,尚未绣完的荷包上一支青杆亭亭,花开并蒂。

    斛谷悄悄勾了下唇角。

    其实有回他跑马勾了外袍,后来回王玉英家吃午饭时,她让脱下来,一顿饭的功夫就补缀完毕。袍子现在还放在王庭的衣柜里,袖口上的针脚和荷包一模一样,都是行伍中的缝补法,密如繁星,坚若金石。

    斛谷做了四菜一汤,烧了虾……王玉英的目光落在那盘萝卜丸子上:“买的?”

    “我自己提前炸的。”斛谷笑答。

    王玉英再看另外两道菜,一道似春卷却比春卷大,还有一道黏糊糊的,更不认识:“这两道是你们那的菜吗?”

    汤好像也是狄人爱喝的红汤。

    “这道里头包的是白菜和乳酪,这一道是羊肉。”斛谷须弥逐一介绍,用好听的声音分别念了两回狄语,应该是这两道菜的名字。

    王玉英尝试着夹了两筷子,和她想象得不一样,羊肉熟至无血,白菜也是热的炖过,皆有添加调料,不腥。她下意识瞥了斛谷须弥一眼,他看破,笑道:“我们不茹毛饮血。”斛谷眨了下眼,“我国虽不及汉人源远流长,但亦有近千年的文史。说句不谦虚的话,我们的文字和汉人一样璀璨。”

    王玉英双唇分了又合。

    “你要是觉得好吃就多尝尝。”斛谷须弥自己继续吃了两口狄菜,方才去夹炸丸,“其实你送过我礼物的,两斤炸丸。”

    “天呐那也算礼物?”王玉英直摇头,那就是送行的时候给他顺手捎点吃的,何况北疆的丸子大多数都不是她炸的。

    “还送过一张花笺。”斛谷又道。

    王玉英眉头皱起,萝卜丸一说能想起起来,花笺却无半点印象。

    斛谷见状浅笑,眼眺着她,拾箸夹了只虾,王玉英瞥他也瞥虾,斛谷已经开始剥了她才兀地忆起——他头回来家里吃饭,赞她烧的河虾好吃,说和狄国、北疆的做法都不一样。她看他那么喜欢,又不晓得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在一起吃饭,就把虾的烧法写在一张花笺上,等他走的时候给他了。

    王玉英有点不好意思,这也能算礼物?又不是酒楼祖传的招牌秘方:“些小之事,何足挂齿。”

    斛谷抿唇,的确是小事,但只有她一个人对他这样热诚。

    当然,王庭里不乏待他热情的女人,可她们全都另有所图,或恋于色,或贪于荣华,算计多过真诚。

    有一回他为政事潜入北疆,易了容,没想过跟她和徐恒打招呼,甚至有两分刻意回避。在某间酒馆里,数名买酒女近前叨扰,他冷眼看着她们谄媚、讨好,然后轻蔑地朝她们脚下抛掷了银两并驱逐。

    王玉英就在这时进门,她一个人,听言语是要打好酒回去,筹备夫君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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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近的生辰宴。他那时就在想,那她自己的生辰又是几时呢?

    不知出于何种心态,许是鬼使神差,他朝她脚下也抛置钱财,但不是银子,是一锭金。

    清贫的她和徐恒急需。

    骨碌碌滚到王玉英脚下,她低头,立马蹲下拾起,快步朝他走近:“公子您东西掉了!”

    她毫不犹豫还给他,“这么贵重的东西最好放包袱里,或者装荷包里……”她边说边打量他,还真看他身上有没有带着香囊荷包,“反正不能随便放,很容易丢的,最好还是戴个荷包出门……”

    她甚至开始给出挑选荷包的建议,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不厌其烦,掏心掏肺的人?他那些已经打好腹稿的卑劣傲慢言语再讲不出口,从此对她再无丝毫恶意。

    斛谷唇嚅了下,等吃完饭,主动包揽了收拾刷碗。忙完擦干净手,再回房时,王玉英已将穗子做好挂上,荷包做成。

    斛谷这才告知:“其实咱俩认识以前,就已经见过一面。”

    王玉英坐直:“在哪见过?”

    “还是北疆。”他瞧着她的表情,翘起唇角:“我不慎遗失财物,得亏你拾金不昧,还给我了,那时候你就建议我随身戴个荷包。”

    王玉英心忽沉了下,这是一段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但就是异常清晰的记忆——她的确在北疆的酒馆里捡过一锭金子,但这时候斛谷已经和她相识!算时间来家做过好几回客了!

    而且那位遗失金锭的公子,绝对不长斛谷须弥这样,单说眼睛,就是汉人的黑眸。

    他为什么易容潜入北疆?

    王玉英极力镇定,分唇、蹙眉,显得好像想不起这事:“对不起,我……不记得了。”

    “不必自责。”斛谷须弥轻言细语,“本来那会我俩就不认识,谁又会去记一个陌生人。”他朝王玉英走近,面上显露出骄傲,“不管怎样,为夫现在有我娘子亲手绣的荷包了!”

    他展开双臂,邀请王玉英为他亲手挂上。

    王玉英执着荷包往斛谷腰带上系。

    她没有抬头,却能感觉到斛谷一直低头盯着自己,不禁既紧张又心热,一只荷包半晌才系好。

    挂好之后,王玉英习惯地用手捋了下荷包,将一触及斛谷袍缝,他就不由分说圈住她的腰,臂往里带,令她的身子紧紧贴着他的胸膛,纵使冬衣厚实,她也能即刻感受到他滚烫的体温和粗重紊乱的呼吸。

    不一会,还察觉到抵着的坚硬巨硕。

    她当然知道这是什么,不敢动了。

    斛谷依旧箍着她,用力收臂,再搂紧些,她的感触愈发清晰。他粗重的鼻息一下下全扑在她的发髻上。

    王玉英亦是心乱如麻,这一霎心里两股名为期盼和担心的力量在相互抗争。

    少顷,斛谷脑袋晃动,在她发间吸了吸,重重呼出一口气,而后扶着她的胳膊,将她分开,离远,再抬手扶正方才被他弄歪的翡翠钗。

    “想不想去游湖?”他笑,轻声,“就在这附近。”

    “好啊。”王玉英既失落又松口气。

    及至码头,船夫拉紧纤绳,斛谷轻提袍角,先履舟板,然后像上车那样主动牵她。上了甲板依然不放手,进到船舱,三面沿舱壁摆着春凳,当中围炉,王玉英坐右边,斛谷竟和她在同一侧挨着坐下。

    船即刻倾斜下沉。

    王玉英忙提醒:“你得坐到对面去!”

    斛谷并未听从她的建议,反而似搂似抱,将她带去了中央那张春凳上,继续倚着靠着,挨在一处。

    船很快重平,王玉英脸颊贴在斛谷肩头,也不说话,感受他宽厚的掌心在她后背安静、缓慢地摩挲。至少这片刻她心里唯有欢喜,像蜜满了渗出罐子,像漫天绽放的烟花。

    “把眼睛闭起来,我送你礼物了。”他笑道。

    “什么礼物?”王玉英闭眼反问。

    “一件耳朵去听的礼物。”斛谷须弥说着轻轻哼起狄语,她一句听不懂,但觉曲调悠扬轻快。她等听完才睁开眼,瞬间与斛谷对视的目光交汇。

    “这歌听着让人十分欢喜,心情更好了。”她有一缕头发压着了,稍微抬头,把发丝从他肩头挪走。

    斛谷抬手,帮她把碎发逐一勾至耳后,望着她问:“那你喜欢这首歌吗?”

    “喜欢呀!就是听不懂。”有个词她听见歌里唱了十几遍,忍不住问,“就是里头的拉布是什么意思?萝卜?”

    斛谷从开始唱起,就一眨不眨看着王玉英的眼睛,直到此时,依然注视。

    “你想什么呢。”他莞尔。

    王玉英垂首,不好意思的确又想到萝卜丸。

    斛谷直勾勾看着王玉英:“拉布是春日的意思。”

    王玉英恍然大悟,她是春天生的,所以斛谷送她一首关于春天的歌。

    舱内除却取暖炭盆,另有两只小炉,一只上头架了架子,烤着些柿子、花生和桂圆,另一只正煮橙茶,旁边放着完好剥去的半只橙皮。

    斛谷一直分着两腿,亲手添些桂花和雀舌在橙皮里,火上稍烤,香气四溢。再取一白瓷盏,将煮好的橙茶滤过橙皮,盛一盏递给王玉英。

    王玉英双手接过,呷一口,温而不烫,茶香和果香皆浓郁。

    斛谷自己亦斟一盏,单手端起来饮了一口,头则望向窗外,湖面如蒙层绡,水光澹澹,琉璃世界。

    他眯眼:“南地的风光的确好,冬至以后还能有这么一片碧波。”

    王玉英闻言亦眺向窗外,还没赏一会景,就听斛谷续道:“杭州雪景更甚,西湖琼瑶碎玉时,水天一白。”

    他不是没去过江南吗?

    王玉英想着,不禁将目光重投到斛谷面上,见他敛笑凝视窗外,那眸子里的深意令她一慌,仿佛踏空一脚。

    王玉英本能屏息,免得自己呼吸紊乱,被斛谷察觉。

    她攥着拳,回忆刚刚船上腻乎的时光,很好使,不一会语气里就充满了笑意:“北狄这会湖已经冻上了吧?”

    斛谷须弥转回头,笑道:“早两个月阿普若海就已经能走马行车,这会正是捕鱼浮潜,最热闹的时候。”

    北狄人称常年冰封的湖为海,掏冰窟窿捕鱼,北狄王族的男子从小就被训练跃入冰窟窿,在刺骨的寒水里浮潜、泗游。

    王玉英想起认识斛谷时,已经出了冰窟救徐恒那档子事。后来有回喝酒说漏,斛谷得知,急得拍桌子:“要是早点认识,我三两下就能把阿兄救起来,嫂嫂就不用挨那一遭折磨!”

    王玉英眼皮子酸,简单一个挑眼的动作做了许久,默窥斛谷,见他垂着的两眼也慢慢撩起,看过来后,四目相对,缄默无声。

    第65章·圆五

    舱内乃至舱外的天地,皆陷入一片平和的沉寂。

    终是王玉英先打破宁静:“我听说你廓清旧贵,废除了许多旧制陋俗?”其实自从斛谷来京以后,她虽然没有主动打听过他的消息,但凡是同僚提及北狄王,她都会忍不住偷听、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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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

    “听说狄国的女子已不似之前那样卑下,今昔殊异?”

    “是。”

    “你真厘定了新规,女子在你们那跟男子一样能考官了?”

    “是。”

    一直对她事无巨细,耐心解释的斛谷须弥竟连着仅答三个是,语气像今日的天气一样压抑又冷淡。

    王玉英心口闷得慌,比极致暴雨来临前的天气还让人喘不上气。她想抬手揉胸口,想去舞一场剑,痛快地发泄。

    忽地起风打浪,小舟颠簸,斛谷立马搂紧王玉英,眸子里的关切和紧张瞬间重现。风平浪静后,他凝望着她,抬手用二指指背划过她的面颊,温柔拂去她面上的难堪。

    他的指尖隐隐有些抖,他不该给她难堪的……他缓慢分唇:“十年修得同船渡……”斛谷眉心蹙起,浮现两道极短的竖纹,“此生足矣。”

    “来世再许寻常夫妻!”

    许是因为颠簸,喝的橙茶反酸,听着他的话,王玉英从心口直涩到喉头。

    她别首再次望向窗外,今日始终未出太阳,只能通过灰中透蓝的天幕判断暮色将至。

    斛谷亦知,吩咐船夫返航。

    流水哗哗,王玉英心如雾霭沉沉。

    离船上岸,斛谷依然先跳上去,再来牵王玉英,到了岸上也不会松,还把她的手往自己身侧带,五指再次探入王玉英指缝,她配合屈指,十指紧扣。

    二人的步子皆迈得极慢。

    半途中,斛谷须弥突然启唇,语气平淡随和:“让我背你走一段路吧。”

    王玉英眺看前路,目光所及全是平地,没有上下坡,何出此言?但斛谷已经蹲下,她便往他背上一趴,斛谷反手兜紧,站起后每一步都走得十分稳。

    王玉英胳膊勾着斛谷脖颈,起先是下巴搁在他肩头,渐渐的变成面颊贴着肩膀。斛谷瞥见愈发走行得平稳,肩膀完全没有起伏颠簸。

    他眺着前方说笑:“你比我想象得要轻。”他把她往上掂了掂,“以后多吃点。”

    “我现在吃得还不够多吗?”

    斛谷哈哈大笑,头往后仰,一瞬间他的唇只距她的脸毫厘,只要稍稍往前一贴,就能碰上。

    斛谷目光从她的眼睛开始,缓慢下移,好像在看那些清晰的茸毛,最后落在唇上,眸色变得幽深。

    王玉英笑容早敛,心跳如鼓,彼此略粗的鼻息扑在对方脸上,和他们缓慢的心跳同步。

    片刻,斛谷垂眼不再看王玉英,笑着接上之前的话题:“能吃是福。”

    二人在朱雀大街入口的食肆用了晚膳,之后便沿大街漫步。腊月天冷,这条京城最著名热闹的街上也没多少行人。

    沿路两侧的灯都比人多。

    斛谷早把牵她的那只手揣在袖子里,温柔地包裹着,因此王玉英的手始终很暖和。

    叫卖冻梨的小贩从二人身侧擦过,糖画摊主正收摊,把各色糖稀的飞禽走兽装回箱里,隔壁食肆在收拾蒸笼……每经过一处王玉英都能清晰感觉到时光的迅速流逝,她瞧见货郎担子上插的风车,不禁盯到出神。

    肩头不知何时多了一片白,两片……转瞬雪花纷飞眼前。

    下起夜雪,朱雀大街亦走到尽头。

    “送你回去吧。”斛谷的声音低沉缓慢。

    二人上马车后再瞧不见窗外大雪,但风始终呼呼刮在窗上。马车摇晃,王玉英直到这时才问:“你几时离京?”

    “子时。”

    她算了下,正踩着自己到家的点。片刻,王玉英追问:“鸿胪寺和礼部怎么不送你?”

    “上国礼数周备,是我固辞。盛饯良久,不敢再劳烦。何况回程路上,还有各州县会护送款待。”

    “你回去也要两个多月吧?”王玉英感慨,“这大半年都耗路上了。”

    斛谷须弥沉默半晌,方才接话:“也不一定,视路况而定。”他顿了顿,“如遇积雪,注定难行。”

    王玉英闻言看向车窗,外头的风嚣张得像要把窗户直接掀了。

    到了永嘉巷家门口,一开车门,狂风暴雪争先恐后灌进厢中。地上已经积了皑皑一层,斛谷送她到檐下,等王玉英敲了门,方才松开牵着的手:“我走了。”

    他目不转睛瞧着,但一等到她点头回应,就即刻转身,踏着雪大步登上马车,这一次没有再像之前每回分别那样频频回首。马车驶出永嘉巷,紧闭的车窗始终没有推开哪怕一条缝隙。

    王玉英一直目送,当马车拐弯,彻底消失那一刹,她实在忍不住离开檐下,毫无意识地朝巷口走,但没几步就顿足,怔怔瞅着簌簌雪滑过肩头,落在衣上,积在地上,吞没她的脚踝。

    王玉英逐渐躬身。

    良久,她才发觉头顶的雪不知何时停止。

    斛谷须弥竟然去而折返,身上多系了件拉狐裘披风,拉开为她挡住漫天风雪。他另一只手去挽她的胳膊,扶她站直,同时拂去她身上白雪。王玉英眼中泛酸,凝视斛谷须弥尽在咫尺的脸,她的眼珠转了又转,明知不该,却还是忍不住抬手捧住他的两颊,踮脚主动吻了上去。

    斛谷须弥拂雪的动作骤然滞住,仿佛被这个吻施了定身法。王玉英像梦里一样粘着他的唇,变换位置啄他的唇沿。明明是第一次亲吻,却熟稔熨帖得像是经年相好,如果他们真的是一对夫妻该有多好。这一霎她很想哭,却没有掉一滴眼泪。

    天长地久有时尽,她捧着他的脸,缓慢分开。

    之前由着她吻的斛谷须弥却突然手往上挪,扣着她的后脑勺贴近自己。起初他的吻尚显青涩,只会像王玉英方才那样啄唇沿,但当她朝他口中伸了一个舌尖后,他就融会贯通,狠狠吮吸、搅拌,同时扣着她脑袋的那只手五指蜷曲如爪,搂她腰的那只胳膊也用力收紧,箍得她快喘不过气。

    片片雪飞漫天,围绕着二人翩跹起舞,诉说着不能道尽的眷恋和情愫。

    这回换斛谷须弥捧着王玉英的脸分开。他宽厚手掌改去裹住她的双手,搓了搓,一股股白气随他的话语蹿出:“不要待在外头,太凉了。”

    他将她打横抱入马车,一路王玉英皆能感受到抵着自己后腰的硬物。

    关紧车门,车厢内温暖如春。

    斛谷须弥放她坐好,和她分开一掌距离。他微微分腿,旁的俱不触碰,只将她的两只手牵来膝上,继续搓着暖着:“我还能再待一个时辰。”

    王玉英瞥他袍下,被斛谷瞧见,他红着脸推了下她的面颊,让她偏头,别看。

    王玉英却仍扭回脑袋,斛谷须弥无可奈何笑了下,不再看她,望着车门一遍遍吐纳。

    她也没再盯着瞧,等了一会,应该险峰已变丘陵,才再次朝斛谷那侧倾倒,脑袋靠上他肩头。

    “弥。”她轻唤。

    斛谷须弥压低肩膀,让她靠得更轻松、更舒服。

    良久,他笑问:“你今日穿了浮光锦?”

    “是。”王玉英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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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斛谷低头看向王玉英的裙摆,她却瞥向他的脸,逐渐屏息。

    夹裙比锦裙长,眼下一点霞光也见不到,除非掀开。若要见全貌,需解衣褪裙。

    斛谷须弥并没有弯腰伸手,反而含笑闭起两眼,半晌,重新睁开,语气轻快:“我瞧见了,的确霞光漫天。”

    王玉英嚅了下唇,却未出声,她靠在他肩头的脑袋碾了碾,斛谷则始终把她的两只手都抓在手里。光阴静静流逝,转瞬丑时。

    斛谷须弥启唇:“你我各自珍重,这回我就不送你了。”

    王玉英暗咽了下:“一样。”

    她独自下车,等家门关上,斛谷车驾的轱辘方才开始转动,驶向巷口。

    王玉英在门板背后立了会,等到听不见马蹄声,方才轻唤:“楚英。”

    楚英即刻现身。

    “你出城一趟——”她刚讲半句,楚英就瞪大双眼。

    王玉英睹其反应,面色冷静,没有办法,她出不去,只能拜托楚英:“你悄悄地跟上北狄王的队伍,看他出城后怎么走。如有异样,先去京郊大营知会阿野,让他赶紧派人继续盯梢,切记不可被北狄王的人察觉,然后你再回来,向我回报。”

    “喏!”楚英话音将落,人就不见了踪影。

    王玉英独自走进厅中,她没有点灯,在黑暗中默等,静谧得好像一座石雕,甚至听不见呼吸吐纳。

    楚英寅时差一刻回来复命:“北狄王驾循中途转道,隐入京野深林,黑夜雾重,我怕打草惊蛇,不敢进去,只能伏于林外。良久才见狄人的一众队伍逶迤复出,期间林中格外安静。”

    王玉英听完便起来,牵来汗血马,直入禁宫。

    沿路的防风灯笼为她照亮,她在风雪一面驰骋,一面回想和斛谷须弥的总总过往:

    游船上,他的眼神和她小时候瞧见的阳关外的那些敌人一模一样,似恶犬猛枭盯着猎物;

    他携带的鸣镝恐怕不为防身;

    他之前上京用了近三个月,恐怕也并非全是路途耽搁;

    ……

    宫门前她照例一跃下马,禁卫们不敢拦她,任由王玉英流星往福宁宫疾走。半途忽有数名内侍追来,一面要给她打伞一面气喘吁吁告知:“王大人,陛下在御书房等您!”

    王玉英立马调头改道,进御书房时徐恒坐在桌后却未批奏章,他身体没有靠着椅背,一手放于桌上,另一手垂下,一动不动,紧紧盯着进来的王玉英,幽黑深邃的眸子仿佛漩涡要把她吸进去。

    庆福在旁大气不敢出,记得有一回郑大人出宫,报了两三趟皇帝就不想听了,但今日从废后寅时出门开始,就一直命人回报,不厌其烦,一条都没错过。

    听见废后和狄王挽臂牵手进私宅时,皇帝就不大动了。后来又闻二人雪中激吻,狄王将废后抱入车内足足一个时辰,皇帝彻底枯坐。

    直至此刻,仍保持着同样的姿势与废后静默对视。

    “即刻增加北疆驻军,提防北狄异动,沿路州县亦紧急戒备。”王玉英看着徐恒的眼睛,滑动喉管,“若斛谷须弥有不臣之心,臣愿领兵驱虏,斩贼首级。”

    徐恒依旧如木雕毫无反应,好一会才缓慢分唇,目露错愕,仍处愣怔。

    然而王玉英已经转身走向门口,来去匆匆,一身的雪都没来得及化。徐恒看着她的背影,倾身伸臂,脱口而出:“英娘?”

    她恍若未闻,径直步出御书房,进入茫茫夜色和雪色中。

    第66章·圆六

    徐恒收臂绕出书桌:“英娘你等等朕!”

    他急追至御书房门口,脚步倏地一顿——外面在下大雪,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不住地落。

    自郑扬之那番话后,徐恒就生出心疾,对雪似同秽物,畏惧不已。庆福跑着给这边送伞,徐恒一把抓过,撑伞追入雪中。

    落下太远,他连奔数十步才追上,侧身对着王玉英问:“你究竟知晓多少?”

    他见她身上全是落雪,烟灰的袄裙快成白色,不自觉将伞朝她那边倾斜,直到雪落上自个肩头,徐恒才反应过来,胃瞬时收紧,泛起一股恶心。但他还是把伞再倾些,伞面微微朝前,不仅要帮她挡雪还要挡风。

    王玉英仍往前行,徐恒也继续侧着身走,片片雪落在身上犹若针扎,难受作呕,他强忍着续道:“四方边情,敌国异动,朕时时皆有掌握。斛谷须弥返国,倘若行止恭顺,车驾安循,遵照宗藩礼制,不能妄动,但朕一定会暗周戒备,你且安心。”

    话音将落没一会,王玉英就转头看向徐恒,她那不同于往日,平静坚毅的眸光看得他心骤然一揪。

    “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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