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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1 章
自从年羹尧回京, 雍正帝只觉多了一副左膀右臂,处理政务越来越得心应手。
尤其是翰林院那边,因为年羹尧是正经进士出身, 不光是作文,还是辩论,都能应对的无懈可击,更是时常在养心殿里将三王辩的哑口无言, 雍正帝见了就心中高兴。
三月暮春,德亨正在府上和属下佐领议各佐领内领取第一季度兵丁禄米事务,就见芳冰急急来报,道:“主子,畅春园有人拼死来报,赵爷爷和咱们派去送东西的人都被隆科多抓了!”
德亨面色陡变,问道:“送信的人呢?”
芳冰:“就在门外。”
德亨对各佐领道:“你们且续茶,我去去就来”
来德亨府上报信的不是小太监, 是畅春园太监刘狗儿的儿子刘二郎。
刘二郎一身狼狈, 头发是散的,鞋子没了一只, 露出的袜子上都是泥泞。
刘二郎一见到德亨就跪下磕头,哭道:“王爷您快去救赵爷爷吧。我爹他老人家腿脚不好,见到赵爷爷被隆科多抓走,想来报信,结果露了行迹,也被抓了, 我拼死跑出来给您送信, 您能不能救赵爷爷同时, 也救一救我爹。”
德亨让他起来, 道:“你仔细与我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刘二郎:“这事儿,还得从兴庆苑说起”
前头说了,刘狗儿家祖上就住畅春园,皇上要修园子,那没的说的,阖家老小都搬迁了,也没搬多远,就在畅春园附近安家。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刘狗儿家里穷,靠着一座皇家园林,就谋算着靠畅春园吃饭。
他是民人,靠畅春园吃饭只有一个途径,就是做太监。
他是有打算的,先是一下子娶了两房妻子,生够了儿子女儿之后,才自割入了畅春园。
他不为名,也不为利,他也没那个本事,他就是为了每月内务府那点子例银,再从畅春园倒腾点子瓜果菜蔬名贵花儿这样的外快,一家子老小十来口人就能很过的下去了。
就那点子别人不要的瓜果花草,正经赚不了几个钱。
畅春园就是一个小的名利场,刘狗儿在名利场外围好奇张望时候,和同样游走在名利场之外的德亨看对了眼。
德亨听了他的故事,觉着刘狗儿这人庸俗的可爱,就让他去自己最常待的侍卫班房做杂活儿。
刘狗儿肯吃苦,什么脏活累活都肯干,康熙帝的一等侍卫们看在德亨的面子上,也不为难他,刘狗儿就扎根畅春园侍卫班房、具体来说是澹宁居外的侍卫班房,一干就是十几年。
白天天不亮就去畅春园点卯,畅春园下钥他就出园子回家睡觉,十日一休沐,家里有红白喜事就请假,日子过的无波无澜,非常规律。
儿子娶妻,闺女嫁人,刘狗儿都做了爷爷了,也熬成了老太监。
他做了大半辈子太监,家里仍旧不见多少银子,更没有大富大贵,但他有父有母,有兄有弟,有妻有女,有儿有孙,房子盖了一大排,在京郊这十里八村的民户中,谁见了不得说一声殷实之家呢?
先帝驾崩,先帝最得用的几个大小太监,都养老了,有的来了畅春园,有的不知道去了哪里。
自从先帝驾崩,畅春园就空了下来。
有前途的侍卫们都去了紫禁城,小太监们也各自想法子钻营,刘狗儿一如既往的做边缘人。
每一个侍卫班房都是有主的,澹宁居近处的侍卫班房锁了门,刘狗儿想着自己腿脚还利索,就去了大厨房,领了往四处送饭的差事。
刘狗儿自认是边缘人,但在畅春园侍卫、太监圈子里混过的,都知道他的底色,所以,不管他想做什么,都没人为难他。
畅春园如今半空,能关的都关了,里面的人就都吃大锅饭。
能有大锅饭吃就很不错了。
主人不在,往各处送饭的小太监,自然是能偷懒就偷懒,能推脱就推脱。刘狗儿既不偷懒,也不推脱,他同时领了给赵昌、梁九功和兴庆苑送饭的差事。
兴庆苑是修书的地方,大部分都跟着徐元正回了紫禁城武英殿,但里面还是有一些修书的士子留守。
刘狗儿往上八辈都是泥腿子,天然对读书人有敬畏之心,对兴庆苑的人就很客气。
这人吧,都是趋利避害的势利眼。你对他颐指气使的,他反倒唯唯诺诺不敢言,你要是对他客客气气的,他就拿你做死太监腌臜人。
用鼻孔看你,指使你做这做那,还嫌弃你做不好,脏污了他的斯文圣地。
刘狗儿在兴庆苑受了气,去了赵昌和梁九功那里不免抱怨几分。
刘狗儿就是个普通老实人,没主意,没脾气,老好人。
他在畅春园“顺风顺水”了一辈子,临了临了被人欺负,心里不得劲儿,也不想着报复回去,就和老熟人赵昌抱怨两句,实属正常。德亨和刘狗儿交好,赵昌也高看刘狗儿一分。
赵昌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他闲的发慌,就去兴庆苑给刘狗儿出头。
跟梁九功不同,梁九功是罪人,被康熙帝圈禁在这一方小院,不能出去,赵昌是自愿进来的。
他是主动退位,给徒弟赵拙言让第一太监的位子,也是避嫌。
两人性质不同。
赵昌来畅春园是做大爷的,德亨每月初四、十四、二十四三个日子,都会差使人来给他送养老供奉,所以,他在畅春园很有面儿。
兴庆苑的修书士子自然是认识大名鼎鼎赵昌赵大监的,看他那一身行头,就知道这位赵大监并未失势。
赵昌带着刘狗儿一出现,就震慑住了这些对着刘狗儿眼睛长在脑袋上的人。
赵昌也没说什么,就坐在修书大厅里,坐在那个康熙帝、徐元正常坐的椅子上,拿着一本书翻看。
修书的士子们就站在一旁端茶送水静候,他若是看书有疑问,他们好做解答。
就去了这么一回,刘狗儿有面儿了,赵昌也爱上了这里。此后跟点卯似的,日日去。
兴庆苑是个消磨时间的好地方啊,读书也能明理不是?
这里应有尽有,全是书,他想看哪本就看哪本。
给新帝的书,他先看,还要挑拣着看,要的就是这高人一等的爽劲儿。
这就是隆科多给雍正帝汇报的“他去兴庆苑去的挺勤快”。
雍正帝让隆科多盯紧了赵昌,赵昌日常实在乏善可陈,正当隆科多以为自己多想了的时候,三月十四号这一天,德亨日常差使人去畅春园给赵昌送东西。
快入夏了,除了换季衣裳鞋袜配饰被褥铺盖蚊帐等,还有消暑的冰、防虫香料丸药,应季的水果,磨牙的干果,上好的粮米,时兴的点心,甚至还有德亨新给他淘换的顽器等等,赵昌和梁九功做邻居,德亨还给梁九功备了表礼
这一趟,送的着实有些多了。
被隆科多安插的侍卫暗线逮个正着。
隆科多安插的侍卫一看押车的是德亨手下常用的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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役,立即去禀报了隆科多,这里面的人,除非隆科多亲来,他带着手下的人恐怕按不住他们。
赵昌对德亨手底下人很客气,每次来给他送东西,都要留茶留饭。来送东西的人也很懂事,殷勤的询问一些赵昌的日常起居和趣事,带回去说给德亨听。
赵昌受用就受用在这里,感觉他要是有亲儿子,孝顺的话,也就这样了。
所以,隆科多赶来的时候,一切如常,被堵了门,“人赃俱获”。
哟,赵大监,您跟定王爷交情匪浅呀!
您知不知道如今不比以前了,太监禁投诸王阿哥门下啊?
咱们怀疑京中满天飞的小册子就是出自您手,您跟咱走吧,慎刑司里去跟皇上分辩吧!
赵昌知道隆科多是做什么的,也知道隆科多会将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如实”禀告给雍正帝,所以,他尽量的跟隆科多拉扯解释,别管有没有用,先将话说清楚说明白了,看隆科多的架势,他怕以后再没机会说了。
伺候了康熙帝一辈子,赵昌知道该如何应对这种场面。
刘狗儿就是这个时候来的,他是来赵昌这里串门的。
他知道今天德亨会遣人来送东西,他是来看热闹的。
结果,就遇到隆科多带来的侍卫抽刀架上了赵昌和德亨派来的人的脖子。
他转身就跑。
然后就被抓了。
隆科多抓人动静闹的不小,有那和刘狗儿交好的太监,知道事情始末,就去刘狗儿家中送信,说明被抓因由。
于是就有了刘二郎报信这一出。
德亨问清楚明白,看了看天色,赶在皇宫下钥前入宫请见。
赵昌已经进了慎刑司了,雍正帝也已经听隆科多汇报完,他已经让隆科多去审赵昌,德亨这个时候请见,雍正帝就知道他是来做什么的。
德亨来的比雍正帝想象中还要快。
雍正帝让赵拙言去回复德亨:不见。
德亨预料到了雍正帝会不见他,见是赵拙言来传话,还是松了口气,道:“不管是因为什么,且容师父分辩几分吧,还有那个叫刘狗儿的老太监,他什么都不知道,就是个寻常老太监,你是知道的。”
德亨是在跟赵拙言求情,毕竟,如今赵拙言和苏培盛同得雍正帝信任,雍正帝倚仗赵拙言,还要比苏培盛更盛。
赵拙言态度淡淡的,只道:“知道了。”
然后就转身,进了宫城大门,大门缓缓合上。
落钥了。
德亨注视着合上的朱红大门,脸上露出茫然之色。
【作者有话说】
刘狗儿之前出现过的,就148章,那个“混到侍卫班房”给德亨开小灶的小太监,大家还有印象吗?
网友:寻暖发表时间:2025-01-23 02:27:09[设置浏览进度]
元宵赛诗会
翩翩少年郎,熠熠生光辉
圣祖光阴去,德亨恰少年
老少尚得宜,无事雍亲王
若要论满蒙,身胡心在汉
永乐典尚在,夜尽曦可追
第 362 章
如果赵昌的死是罪有应得, 那么,刘狗儿的死就是草菅人命。
赵昌是金盆洗手了,但他以前做的恶事, 仗着康熙帝的宠信得罪的权贵,就能一笔勾销了吗?
这不是江湖,这是皇宫大内,是皇帝的一言堂。
如果雍正帝要赵昌死, 恐怕别人会道一声:死有余辜。
但刘狗儿不一样。
刘狗儿不曾靠近澹宁居一步,这也是他第一次进紫禁城。
他是纯然无辜的。
德亨是在第三天夜里见到两人的。刘狗儿已经身亡,赵昌则是被用了大刑,成了一个废人。
德亨被带着到了慎行司,隆科多大马金刀的坐在刑房外头一个小厅里,道:“皇上仁慈,允你见赵昌最后一面。”
德亨已经看不到隆科多的嘴脸,他几乎是踉跄着抱起了赵昌软绵绵的身体。
赵昌看上去很干净, 头脸上一点伤痕也没有, 脑后辫子也是整齐的,他身上里衣已经换过, 身下是一块斑驳的木板。
德亨一抱赵昌,似有乌黑又鲜艳的血痕从他干净的里衣由内向外渗,确是后继无力,最后只能看到布料上一片一片的渍染。
他的刑伤被处理过。
康熙帝贴身大太监有文有武,似是梁九功、李玉、魏珠这样的,就是文太监, 赵昌是唯一的武太监。
在伺候康熙帝漫长的岁月里, 他都是被当做御前侍卫用的, 因为是太监, 可以跟随康熙帝入后宫。
所以当年,康熙帝指了他做德亨的师父,教他做御前侍卫的规矩。
这样一个武人,此时被折磨的只剩一口气了。
刘狗儿的尸体胡乱扔在墙角根,无人问津。
德亨小心翼翼唤道:“师父,师父”
听到声音,赵昌缓缓睁开眼,抬了抬手,又无力垂下。
德亨将他的手握在手心里,黏腻的冰凉,还在不受控制的痉挛。他一定是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赵昌浑浊的眼睛慢慢聚焦了瞳孔,看着德亨,虚弱道:“是王爷啊,莫要哭,先帝知道了,会心疼的。”
德亨强忍悲痛,道:“我带您出去。”
赵昌摇摇头,道:“走不了了”
德亨要将他整个抱起来,执拗道:“我带您出去。”
赵昌痛苦的闷哼一声,吓的德亨赶紧住手。
赵昌用力握紧他的手,嘶声喊道:“赵拙言,你出来,我知道你在这里。”
德亨手动了一下,赵昌更加用力握紧,眼睛示意他莫动莫出声。
没一会,赵拙言从黑暗中出现。
德亨看着赵拙言的眼神平淡又冰冷,赵拙言心肝微颤,告诉自己,自己没有错。
赵拙言站在了赵昌能看到他的地方,垂目看着这个已经废了的老人。
德亨将他上半身靠在自己身上,让他说话能顺畅些。
赵昌“呵”“呵”两声,眼睛阴毒的盯着赵拙言,喑哑道:“好徒儿,青出于蓝,胜于蓝,够狠,够毒,师父没白调/教你这么些年。”
赵拙言:“您过奖。”
赵昌:“你去回禀皇上,我赵昌这一生,垂髫入宫,耳顺出宫,伴侍先帝五十余载,忠君体情,尽心侍奉,未曾有半分逾矩。先帝崩后,亦是安分守己,平淡度日,不曾仗着先帝的恩情,为非作歹,为祸今上就算到了地下,面见先帝,我也能,理直气壮。”
赵拙言:
赵昌:“要说心愧之处,只有一件,就是带累了定亲王。我一条贱命,死不足惜,唯定亲王,因对我心存怜惜,念着往年几分师徒情分,多照顾了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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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就以为我们相互勾连,阴谋乱上,实是未有之事。”
“隆科多企图屈打成招,殊不知,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
“望今上明鉴。”
赵拙言:
赵昌也不让赵拙言保证什么,最后闭上眼睛,不再看他,道:“你走吧,我死前,不想见到的最后一个人是你。”
赵拙言也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德亨看着他僵硬着脊背同手同脚的走进现身的黑暗里,低头看赵昌。
赵昌正定定的看着他。
赵昌的气息正在急速衰弱下去,这是一直坚持的心气儿已消,存了死志了。
德亨强自压抑着愤怒,道:“师父,您再坚持一下,我一定能救下您的。”
赵昌已是弥留,道:“不,我已经是废人,活下来,也是受苦罢了。你去跟今上,请罪,就说,都是我这个老阉货,挟昔日情分,赖上了你,你不得不,送我些财物,打发我,如今我死了,你也,解脱了。”
“今上仁慈,念在你是,他膝下养大的,孩子,会宽恕你的。”
见德亨无动于衷,赵昌心下着急,他用尽最后的生命掐着德亨的手,用力的脸都狰狞起来,努力抬高了身体,盯着德亨的眼睛,逼声道:“你答应我!”
德亨狠狠闭了下眼,哽咽道:“好,我答应您,去跟皇上请罪。”
听到这话,赵昌“呼”的一声卸了气,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他松开德亨的手,眼睛努力睁开着,气绝身亡。
死不瞑目。
德亨就这么抱着他坐在地上,愣了一会,他合上赵昌的眼睛,将他放在木板上,掏出手帕,盖在了他的脸上。
又将刘狗儿的尸体抱过来,和赵昌放在一起,尽力捋直他僵硬扭曲的肢体,脱下披风,盖在他身上。
走出了刑房。
隆科多站在外头,看着他。
德亨对他点点头,头也不回的走了。
隆科多面向了黑暗,雍正帝从黑暗中缓缓走出,身后跟着赵拙言。
雍正帝:“这就是你跟朕说的,看好戏?”
隆科多跟他说,要想知道赵昌和德亨到底有没有勾结,让他们见一面,听听他们都说了什么就知道了,说不定是一场好戏。
结果他看到了什么?
看了一出主仆情深生离死别的大戏!
隆科多单膝跪地,铿锵道:“臣失策,但臣并不后悔审问赵昌。他在说明册的事情上可能是无辜的,但他在畅春园,仗着曾是先帝大太监,作威作福,凌虐他人,更是坐在先帝曾经坐过的位子上,受修书士子伺候读书,僭越犯上,乃大不敬之罪,罪该万死!”
雍正帝:“起来吧。”
隆科多起身,问道:“赵昌和刘狗儿的尸体怎么处理。”
雍正帝:“一起葬去太监陵园吧,到底是先帝的大太监,办的体面些。”
隆科多领命,目送雍正帝带着赵拙言离开。
他没有提一句德亨。
其实审问到中途时候,隆科多就已经察觉,恐怕在说明册事情上,赵昌和德亨都是无辜的。
所以,他立即将德亨的人给放了,但留下了赵昌和刘狗儿。
刘狗儿无关紧要,关键是赵昌。
隆科多不能承认自己错了,他已经放了德亨的人,可以当做卖德亨一个人情,他要是再放了赵昌,就只能承认,自己办错了案子,抓错了人。
成为一个笑话。
在雍正帝这里留下办事不力的印象。
所以,赵昌必须有罪。
定赵昌的罪太容易了。
赵昌昔日小辫子一抓一大把,更是曾经轻贱过还只是一个不起眼皇子的雍正帝,甚至于,昔年侍奉先帝时候,曾经听过先帝对今上的评价?
亦或者,曾经听到过先帝嘱意过哪个皇阿哥,想要将皇位传给他?
所以,赵昌死了,就能带着先帝的秘密永远闭嘴了。
对今上来说,这是好事。
德亨站在奉先门前,对守门的侍卫道:“开门,本王要进去祭奠先帝。”
侍卫面面相觑,一个侍卫道:“皇宫宵禁,没有皇上特命,恕我等不能开门。”
德亨点头,就站在原地等候。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今夜的月亮过于圆了,明天十七,这圆月,该缺了。
“你站在这里做什么?”雍正帝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不知道他到了多久,又看了德亨多久了。
德亨望着圆圆的月亮,没有回头,只平静道:“等着谁能让我进奉先殿,顺便看看紫禁城的月亮。”
雍正帝声音亦是无波无澜,问道:“你进奉先殿做什么?”
德亨回道:“去跟先帝说一声,赵昌死了,先帝若是有灵,在那头接应他一下。”
雍正帝问道:“赵昌是怎么死的。”
德亨:“受我连累而死。”
德亨回头看着一丈开外的雍正帝,道:“如果当初我知道上那道建图书馆的折子,会引出这么多事情来,我不会上。”
雍正帝:“德亨,你是在跟朕请罪吗?”
德亨:“是,我在跟皇上请罪,请皇上宽恕我。”
有夜风吹来,将这句话吹的幽幽灭灭,吹向雍正帝的耳边,吹散在方正威严的宫墙内外。
雍正帝:“好,朕宽恕你。”
对守门侍卫道:“开门。”
就算是皇帝,说开门,这皇宫内的门也不是那么容易开的。
因为开门的钥匙,不在守门的侍卫手中,而是一入夜,各宫门钥匙,会统一送去侍卫班房保管。
东翼宫送去景运门,西翼宫送去隆宗门。
好在,景运门不远,侍卫首领很快带着钥匙来,打开了奉先门。
雍正帝带着德亨去奉先殿。
雍正帝袖手站在灵前,看着德亨烧香,叩拜,起身。
“完了?”
“完了。”
雍正帝点头,道:“走吧。”
出了奉先殿,德亨回望这座皇宫家庙,允礽曾经说过的话,像是诅咒一般在耳边响起:
“我要好好活着我等着看你们的下场”
奉先殿就像一个嗜人的猛兽,对着德亨张开了黑洞的大口,欲要将他吞噬。
“德亨?”雍正帝站在阶下,催促唤道。
德亨收回视线,迈下台阶,些许懒散回应道:“来了。”
【作者有话说】
好了,接下来开始反击了。
第 363 章
第二日, 德亨直接回府,没有过问赵昌和刘狗儿的身后事,现在还不是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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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 对两个奴才这么好,是不是心里对朕有怨啊。
德亨给了刘二郎一些银子,让他回家,接回刘狗儿的尸身下葬, 不要多想,安心为刘狗儿守孝,做好孝子。
隆科多!
德亨吩咐下去,若是岳兴阿再来府上,请他来见
又过了几日,在遵化督建、修整帝陵的十七阿哥允礼上奏皇帝,帝陵已经准备妥当,可以迎先帝梓宫入陵了。
钦天监定了大行皇帝入陵吉日, 雍正帝择定下发引日期, 率领诸王阿哥百官,亲将大行皇帝梓宫移送遵化景陵。
大行皇帝梓宫从景山东门出, 走朝阳门,去往遵化景陵。
雍正帝披麻戴孝,徒步跟随梓宫行止,玉车随从在后,预备皇帝出城登车,护送梓宫去景陵。
朝阳门外, 满汉四品以上官员, 跪送大行皇帝梓宫。
除了四品官员, 翰林院、国子监、在京士子们亦请命, 齐聚朝阳门外,送先帝归陵。
这是先帝文治之功,雍正帝不能制止,只能允许他们在远处跪送。
自然是兵勇森严,禁止靠近,避免冲撞了梓宫。
现在,这群读书人,已经越过了警戒线,挡在了梓宫行进的正前方。
雍正帝站在梓宫侧前方,看着前方围聚过来越来越密集的士子们,眼神如利剑一般射向身后允址。
允址冷哧一声,小声道:“若是我说这不干我的事,皇上定是不信的。”
雍正帝咬紧牙关,允禩在旁看的清楚,心道,四哥这是恨不能将牙齿咬碎了。
可惜,就算咬碎了牙齿,也只能自己往肚子里吞了。
允禵看着前方越来越严重的骚乱,眯起了眼睛,心下思量起来。
允禄疾行过来,回禀道:“皇上,臣弟已经命令禁军戒严,护卫梓宫和皇上,弘昇带护军去驱散附近百姓,防止歹人趁机作乱,隆科多已经带步兵去处理拦驾士子,很快梓宫就可以继续前行了。”
允禄作为新的禁军统领,反应不可谓不快了,雍正帝下令道:“禁止随行发引诸王阿哥大臣乱动乱蹿,违者,斩。”
允禄领命,将谕令传下去,尤其是八旗王公,务必要看守好了。
允禄怀疑今日这一出,就是不知道哪个八旗王公和宗室干的,阻了先帝御道,当真该死!
年羹尧神色凝重道:“皇上,务必要谨慎处置”
年羹尧之后的话被前方突然传来的骚乱打断。
众人定睛一看,原来是有人扑倒在地,在捶胸哭嚎:
“先帝啊,老臣来送您了!”
他身后乌压压跪倒了一片,跟着哀哀哭嚎:
“先帝啊,您有遗命未成啊,先帝啊,您怎么就这么去了呢!”
“先帝啊,老臣无能,残年之躯,不能完成您的遗命,今日,就随您去了,到了地下再跟您请罪吧!”
“先帝啊”
有在送葬队伍前方开道的八旗王公上前厉喝道:“阻拦梓宫通行乃是大罪,我这就杀了你们这帮子书呆子,看你们还闹不闹!”
身侧之人忙拉住他抽刀的手,劝道:“今日发引,不宜见血”
“血”字消失在陡然高亢的哭嚎声中,吓乐要抽刀砍人的那个王公一大跳。
隆科多带人及时赶到,手一挥,如狼似虎的步兵一拥而上,冲进人群中去捉人。
有那悍不畏死的老书生,牙一咬,眼一瞪,猛的朝刀尖扑过去,“噗嗤”一声利刃入胸膛,鲜红的血液顺着刀锋流下,汩汩滴落在地上。
老书生仰头喷出一口鲜血,悲愤大呼:“先帝,老臣来见您了!!”
那手执腰刀的步兵吓的后退两步,手掌还紧紧握在刀柄上,带着刀锋后抽,脱离了老书生的胸膛。
老书生僵直的身体重重仰倒在地上,脖子一歪,双眼外凸,死了。
他眼珠子瞪视的方向,正是梓宫的方向,也是雍正帝闻声带人来的方向。
和死去老书生眼珠子对了个正着的雍正帝:!!!
场面因老书生的死静了一瞬,突然群情鼎沸:
“杀人了!隆科多在大行皇帝面前杀人啦!!”
隆科多眼睛一厉,抽刀砍了那个“大放厥词”的人,无视了新增的鲜血,下令道:“全部捉拿!”
“慢着。”雍正帝在他身后大喝。
隆科多一身狠厉肃杀,禀道:“皇上,有悍匪行凶,臣已经拦杀,请皇上稍候片刻,梓宫即刻前行。”
见到雍正帝出现,沸反盈天的读书人更加激动,大呼大喊着:“皇上,皇上,学生有话要说。”
“纵使皇上不愿意完成先帝遗命,也不该残杀我等,我等乃是替天请命的读书人!”
“皇上,还请皇上听学生一言”
“奸佞当道,请皇上清君侧!”
“请皇上清君侧!”
“请皇上清君侧!”
“请皇上清君侧!”
乱哄哄,闹哄哄,雍正帝只觉天地倒悬,头晕目眩,气怒攻心,恨不能喷出一口老血,让这群无法无天的人看看,他的血是红的,不是黑的!
张廷玉站出来,道:“皇上,容臣去劝两句。”
雍正帝:“就拜托卿了。”
张廷玉走出步兵包围圈,走进血泊,合上那位惨死的老书生双目,叹口气,起身,高声道:“众位,请安静,听老夫一言”
德亨看着前方的乱象,中间隔着步兵、禁卫和雍正帝、允址等诸王,他站在人群后面,听不清张廷玉在说些什么,大抵就是一些安抚的话。
只是,已经见血了,真的能轻易安抚住吗?
整个送葬队伍已经戒严,每一个人都要乖乖待在原地,乱动乱蹿者,格杀勿论。
德亨和弘晖、弘昀等阿哥们站在一起,弘昼吓的抱住弘旦,弘旦一手一个护住永华和永璋,几个小少年跟鹌鹑一样挨在一起,相互安慰取暖,一旁的弘历不住翻白眼,暗暗骂没出息,哼!
德亨的视线在不远处跪着的文官群体里逡巡,弘晖见状,低声问道:“你怀疑谁?”
德亨摇头,道:“没有头绪。”
他的视线平平略过徐元正,收回视线的时候,目光一凝,落在了跟在梓宫之后的太监群体上。
弘晖的视线随他而走,最终落在了魏珠和李玉,以及特许来为先帝发引的梁九功身上。
弘晖和德亨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怀疑。
但怀疑也只是怀疑,这个时候,还是安静为要。
雍正帝开始说话,说了什么,这会子无人传送,得等过后才能知道了。
梓宫很快重新启程,德亨被队伍裹挟着,踩过被众人踩过已经变淡的血泥,在不知道有多少的学生、士子目光注视下,走向前方
梓宫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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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景陵与先帝四位皇后和静敏皇贵妃合葬,夜晚,德亨在享殿留护。
雍正帝白日在享殿行礼,入夜就带着太后皇后妃嫔诸王阿哥文武百官去了行宫,夜晚的享殿静谧又阴森。
好在已经入夏,草木生发,虫啼蛙鸣,也算热闹。
如果忽略时不时哀嚎出声的乌鸦老鸹的话,其实景陵这边的夏夜还是很怡人的。
允禵拎着一个酒坛子走进来,用樽爵倒了三樽酒,一樽撒给先帝,一樽塞德亨手里,一樽自己饮了。
德亨看着手里金黄的酒液,允禵道:“雄黄酒,喝点没事。”
德亨没喝,抬手将酒樽放在了供桌上。
允禵看了眼那樽酒,道:“怎么,怕我下毒?”
德亨摇摇头,道:“这酒樽一看就没人用过,还不知道干净不干净呢”。
一口闷的允禵:
允禵干呕两声,没好气道:“你不早说,娘”
“十四爷,祖宗面前,注意您的教养。”德亨慢吞吞道。
允禵“啧”了一声,抬手就要将酒樽扔了,德亨眼光轻飘飘一扫,酒樽在半空转了个弧度,最后落在供桌上。
允禵一屁股坐下,道:“梁九功、魏珠、李玉三人分开审,很快就能出结果了。”
德亨:
允禵:“你说,就算审出来了又如何?就算是他三人做的又能如何?就算他三人背后有人又又能如何!事情已经发生了,他们死了也就死了,活人的问题,还得要活人来解决,你说是不是?”
“今上当真有先见之名,勒令禁止太监私投诸王阿哥府上,这太监要是闹起来,是真的要人命,还能成事。你说,他们是怎么说动那群书呆子拼死的?或者是蛊惑?许了什么好处?”
德亨幽幽开口道:“十四爷,您听我一句劝,您这幸灾乐祸的势头,还是要收一收为好。”
“哼!”允禵不屑。
德亨道:“或许,您希望留在这里,为先帝守陵。”
允禵猛然坐直了身子,厉喝道:“你说什么?!”
德亨:“我没说什么,您就当听听算了。”
允禵:
“皇额娘不会允许的。”
德亨感叹道:“噫吁嘻您以前是怎么得先帝爱重的,真是让人疑惑。”顿了一下,又平平加了一句:“蠢的令人发指。”
允禵拔刀而起,拔了个寂寞,他身上的兵刀都被收走了。
德亨哧声道:“色厉内荏,当真可笑!”
允禵:“你在故意激怒我。”
德亨:“你说是,就是吧。”
允禵:
德亨给康熙帝烧纸,允禵就这么两只眼睛沉默的盯着德亨看。
好一会,允禵问德亨道:“你猜猜看,幕后主使会是谁?”
德亨:“不管是谁,都和我无关。”
允禵哈哈笑两声,道:“我第一个猜,是你!”
德亨说话的声音都没波动一下,玩笑般道:“滚犊子,信不信我打你。”
允禵:“真没意思。不过,我刚才那句可不是玩笑话,是真的有人会怀疑是你背后策划的。听说赵昌死在了慎刑司,你向来重情,要是想替他报仇也不是不可能。”
德亨:“我要是报仇,会找隆科多,不会找皇上,更不会让先帝的梓宫在中途停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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