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九年，十一月十八。
卯时三刻。
长安城金光门在黎明中缓缓推开。
城门轴发出沉闷的声响，守门的戍卒搓着手站在两侧，嘴里呼出一团团白气。
李承乾的车驾已经等在城门内侧。
...
夜风卷着沙粒，敲打窗棂，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叩门。
崔敦礼没有点灯，也没有动那盏油灯——灯油贵，一滴都舍不得糟蹋。他坐在黑暗里，脊背挺直如松，手指却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张纸的边角，纸沿已被磨得发软、起毛。
门外忽有极轻的脚步声停在院中。
不是衙役，衙役走路带响，靴底踩土必扬灰；也不是驿馆杂役，他们不敢深夜擅入黜陟使私宅。这脚步沉而稳，落点精准，像是踏在人心跳的间隙里。
崔敦礼没回头，只将袖中纸角往里掖了掖，声音不高不低：“进来。”
门被推开一条缝，风趁机钻入，吹得桌角一张未收的旧水渠草图哗啦翻动。一个黑影跨过门槛，顺手掩上门，反手插上木闩。月光从窗破处斜切进来，照见来人半边侧脸——颧骨高耸，眉骨如刃，眼窝深陷，是常年顶着西洲烈日与朔风熬出来的轮廓。
“安归善。”崔敦礼终于转过头，目光平静，“你比我预计的早了半个时辰。”
安归善没答话，只解下肩上搭着的一条厚毡毯，抖了抖沙尘，轻轻铺在矮桌对面。他坐下时膝盖微屈，腰背却没一丝佝偻，像一杆弯而不折的胡杨枝。他从怀里掏出一只皮囊，拔开塞子，倒了两小盅酒——酒色清亮，比白天宴席上那壶更澄澈，带着一股冷冽的松脂气。
“康国北山新酿的‘雪线青’。”他推过一盅，“喝一口，压压火气。”
崔敦礼没伸手。
安归善也不催，自己先饮尽，喉结滚动，呼出一口白气：“听说圣旨宣了？”
“嗯。”
“你交印？”
“明日卯时三刻，州衙正厅。”
安归善沉默片刻，忽然道：“李逸尘进城那日，我派人盯了他三日。他没看城东水渠，但没下渠岸，只站在渠口望了一眼；他进了粮仓，没翻账册，只摸了摸仓门铜环；他在西市走了一圈，买了两张馕，又把馕掰开，仔细看了馕心的麦麸粗细。”
崔敦礼眼皮微微一跳。
“他还去了马失信家的粮栈。”安归善继续说，“没进门，只在门口站了半柱香。马失信亲自送他出来，两人没说话，但马失信低头时，左手拇指在右手腕上掐了三下——那是咱们当年在龟兹做买卖时定的暗号，意思是‘事大，需议’。”
崔敦礼终于端起那盅酒，一饮而尽。
酒入喉，寒意直透肺腑，舌尖却泛起一丝回甘。他放下空盅，目光落在安归善脸上：“你信他？”
“不信。”安归善摇头，“可我信他身后的人。太子能派他来，就说明长安已定了调子——西洲不是谁的后花园，是大唐的西疆。李逸尘若真只是个挂名黜陟使，不会连馕心麦麸都查。”
崔敦礼嘴角牵了一下，不是笑：“所以你今日来，不是为我抱不平。”
“是。”安归善直视着他，“是为西洲。”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康祖延昨日递话，他手下的三十个铁匠，愿按李逸尘要的尺寸打夯锤、铸引水槽；马失信说，他存的六千石陈粟，可赊给官府作筑城初粮；我这边，三条商道，二十支驼队，随时能运砖石、石灰、桐油、麻绳——只要李逸尘开口，货到即卸，不验契，不押银。”
崔敦礼怔住了。
这不是效忠，不是投靠。这是……试探。
是在等他表态。
若他仍执拗于去留荣辱，便证明他心中只有崔氏颜面，而无西洲实利；若他肯俯身接过这三股势力，便是默认自己仍是西洲棋局中一枚不可替代的活子——哪怕圣旨已下，印信将交，他仍握着这方土地最真实的筋脉。
窗外风势骤急，刮得胡杨枝干咯吱作响。远处城墙方向，似有更鼓隐隐传来，三更将尽。
崔敦礼缓缓起身，走到墙边，取下挂在钉子上的一卷牛皮地图。他没点灯，借着月光展开，铺在桌上。地图边缘已磨得发白，几处用朱砂圈出的标记颜色深浅不一，最浓的三处，正是城东水渠、城北粮仓、城西集市。
他指尖划过城南一片空白之地，那里只标着两个小字：“驿馆”。
“李逸尘住驿馆？”他问。
“嗯。贺拔延带的兵，驻在驿馆后校场。”安归善答，“三百人，全配横刀、硬弓，马鞍下还捆着铁锹、夯杵——不像戍卒，倒像匠营。”
崔敦礼目光停在“驿馆”二字上，久久不动。
忽然，他抽出案头一支秃笔，在驿馆旁空白处，添了一个小小的“井”字。
安归善瞳孔微缩。
——西洲地下二十丈有暗河，唯驿馆地底有古井一口，井壁苔痕呈螺旋状，是当年高昌国匠人所凿。此井水甘冽，冬暖夏凉，但二十年前已枯。崔敦礼曾亲率民夫掘井至三十五丈，终因岩层坚硬、人力不济而罢。此事除他与康祖延外，再无人知。
“你记得那口井？”安归善声音发紧。
“当然记得。”崔敦礼收回笔，墨迹未干，在月光下泛着幽光，“李逸尘若真懂西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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