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逸尘转过身来。
他看了课堂里的二十几个学生一眼。
他的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然后停在中间。
“知行合一,这四个字,我今天要跟你们讲透。”
“不是讲它的出处,不是讲它的典故,...
“……太子……监国……”
这四个字,像烧红的铁钉,一锤一锤,钉进长孙无忌的耳膜里。
他身子猛地一僵,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却比任何嘶吼更沉、更重。
褚遂良的手指还在抖,湿透的袖口紧贴着长孙无忌的手腕,那一点微弱的力道,却压得他几乎跪下去。
御医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李承乾站在御阶左侧,离御座不过五步。他看见父皇的嘴唇在动,看见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竟还竭力转向自己——不是看长孙,不是看李勣,不是看褚遂良,是看他自己。
那目光里没有托付的沉重,没有诀别的悲怆,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确认,一种不容置疑的、最后的清醒。
李承乾的膝盖没弯,但脊背却在那一瞬绷成了弓弦。
他没应声,也没跪,只是往前踏了半步——右脚鞋尖,轻轻触到御阶最下一级金砖的边缘。
一步,便已越界。
殿内一千人,静得连烛火爆裂的“噼啪”声都清晰可闻。
长孙无忌没松手,反而用另一只手,稳稳扶住了褚遂良的手肘,声音低得只剩气音:“陛下放心。”
褚遂良眼皮颤了颤,嘴角极轻微地向上牵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只是肌肉抽搐。随即,那点光从他眼中彻底熄灭,手臂一软,整个人向后倒去。
“快!抬榻!移驾两仪殿!”长孙无忌一声令下,再不看任何人,亲自俯身,将褚遂良横抱而起——动作干脆利落,全无半分老臣迟暮之态,反倒像当年在玄武门策马突阵时那样,臂如铁钳,腰若磐石。
李勣立刻上前,单膝跪地,一手托住皇帝后颈,一手稳住腰腹,与长孙无忌合力将人平移至早已备好的紫檀软榻之上。两名尚药局侍御医紧随其后,指尖搭上脉门,额角沁出细密冷汗。
李承乾没动。
他依旧站在原地,袍角垂落,右手垂于身侧,左手却缓缓抬起,按在了腰间那柄东宫佩剑的剑首之上。
剑鞘是乌木包银,剑首嵌着一颗磨得温润的青玉。
他没拔剑,只是按着。
这个动作,在含元殿所有人眼里,无声胜有声。
这不是僭越,这是镇守。
东宫左庶子李逸尘跨前一步,声音不高,却穿透整座大殿:“诸位大人,请留步。”
没人敢走。
褚遂良晕厥之前亲口所言“太子监国”,四个字未落,御医尚未开口,圣旨未拟,印玺未动——可那话,已如烙印,烫在所有人心里。
李逸尘环视一周,目光扫过颜师古、岑文本、魏徵遗子魏叔玉、新任御史中丞杜正伦,扫过兵部侍郎崔仁师、民部尚书段纶、工部侍郎阎立德……最后,落在长孙无忌方才站过的位置。
那位置空了。
长孙无忌抱着皇帝走了,却把整个朝堂的重量,留在了原地。
“诸位大人。”李逸尘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陛下有恙,国不可一日无主。然则,监国非授印,非加冕,非夺权,而是代行天职,代掌枢机,代理万机。”
他顿了顿,目光落向李承乾。
李承乾缓缓收回按剑之手,垂眸,轻轻颔首。
李逸尘继续道:“故,自即刻起,含元殿议事暂止。诸公各归本司,依律办事,不得擅离职守,不得私相串联,不得擅传诏令。所有奏章,一律封存,呈送东宫文华殿——由太子殿下亲阅,择要批红,再交门下省覆核、中书省拟旨。”
话音未落,殿外忽闻急促脚步声。
一名内侍疾奔入殿,脸色惨白,扑通跪倒,额头抵地:“启禀……启禀太子殿下!两仪殿来报——陛下……陛下苏醒片刻,召……召太子、长孙公、李勣、褚遂良、李逸尘,五人入暖阁……面谕!”
李承乾眉心一跳。
褚遂良刚昏过去,怎会又召?
李逸尘却已迈步而出,语速飞快:“殿下,臣先去候旨。”
他没等李承乾应允,已转身疾步出殿,袍角翻飞如刃。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抬脚迈上御阶。
每一步,都踏在金砖上,也踏在历史的断层线上。
他没坐御座。
他在御座右侧三尺处站定,面朝殿门,背对龙椅。
这个位置,既非君位,亦非臣位;既承天命,又守纲常。
殿内官员无人喧哗,无人退避,只静静望着他。
有人目光灼灼,是信;有人面色灰败,是惧;有人低头不语,是算;有人悄然攥紧袖口,是决。
李承乾没说话。
他只是站着。
冬日斜阳透过高窗,在他玄色太子常服上投下一小片淡金,边缘模糊,却固若磐石。
这时,李逸尘的声音从殿外传来,清朗如磬:“太子殿下,暖阁传唤,即刻入见。”
李承乾转身,走向殿门。
他经过李勣身边时,李勣微微颔首,低声道:“殿下,臣在。”
经过岑文本时,岑文本闭目合十,唇动无声:“社稷所系。”
经过魏叔玉,这位素来刚直的御史台少卿,忽然撩袍跪地,额头触地:“臣魏叔玉,愿效死节。”
李承乾脚步未停,只低低回了一句:“叔玉兄,起来。今日起,东宫门下,不设死节,只设实职。”
这句话,轻得像风,却刮得整座含元殿嗡嗡作响。
李承乾出了殿门,李逸尘已在廊下等候。
两人并肩而行,步履一致,衣摆拂过青砖,沙沙作响。
“殿下。”李逸尘忽然开口,声音极轻,“陛下召五人,却独缺房玄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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