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林约这一番卫所屯田改革,说穿了不过是定额税与余粮征收的区别。
朱元璋常说自己给了天下百姓一口饭吃,可他也真的只给了一口饭吃。
卫所的粮食仅够一家老小勉强糊口,多收一粒米都要尽数上交。...
我手指划过江南、八韩之地,继续道:“今之大明,疆域虽广,然耕作仍赖耒耜,运输尚凭肩挑背扛,冶炼止于生铁铸器,舟楫囿于近海浅湾。此非人力不勤,实乃器具未利、技术未精、知识未通之故也。”
林约语声渐沉,却字字如凿:“臣在八韩治水,初以民夫万人,掘渠三月,不过疏通支流十里;后召匠人二十余,依《考工记》与自绘图式,造水力翻车十二具、木制绞盘八座、滑轮组十六副,再遣百人轮班操作,一月之内,主干渠成,灌溉良田万顷。人力减九成,功效反增三倍。此非神术,唯格物所得——知水势之倾角,则可导流而不溃;明木料之承重,则能架桥而不断;晓齿轮之啮合,则可省力而速工。凡此种种,皆由实测而来,非圣贤口中玄言,亦非书斋里空想。”
朱棣瞳孔微缩,手指无意识叩击龙椅扶手,发出笃、笃、笃三声轻响。
姚广孝垂眸凝思,手中佛珠缓缓捻动,忽而抬眼:“林学士所言‘格物’,老衲听来,倒似墨家遗风。然墨子尚兼爱非攻,其技多用于守城筑垒,未闻开疆拓土、富国强兵之道。你今日所倡,却是以‘物’为基,以‘力’为刃,削山填海,裂土分疆……此路若行,恐非儒者所能尽解。”
“师尊所言极是。”林约坦然颔首,“正因如此,臣以为,当立‘格致院’于京师,不隶六部,直奏天听。院中广招天下巧匠、医者、农师、舟师、锻工、织妇、算学童子,无论出身贵贱,但有一技之长,皆可入院供职。院内设‘格物堂’‘致用坊’‘演算局’‘译书馆’四署——格物堂专研天地万物之理,水火金木土,日月星辰,草木虫鱼,无不穷究;致用坊将堂中所得,化为实用之器,铸犁铧、造水车、制火铳、绘海图;演算局统全国度量衡,推演农时历法,核算粮储钱引,厘清赋税脉络;译书馆则搜罗西域、天竺、波斯、大食诸国典籍,择其精要者译为汉文,尤重天文、地理、算学、医方、机械五类。”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扫过朱棣与姚广孝:“陛下欲北伐阿鲁台,何须空谈‘天命所归’?臣愿令格致院三月之内,造出新式‘震天雷炮’,射程倍于旧式佛郎机,且可拆卸为三段,驼马驮运,漠北雪原亦能迅疾布阵;陛下欲南征交趾,何须强征瘴疠之卒?臣可调岭南老农三十人、八韩药工二十人,于钦州设‘防疫营’,以石灰、艾烟、煮沸净水三法断疫源,配制藿香正气散千斤,使十万大军入越而不染瘴;陛下欲遣郑和下西洋,何须屡屡折戟于季风洋流?臣已命海师子弟百人,于胶州湾建‘测潮台’,三年间记录潮汐涨落、风向流转、星位变化,制成《四海潮信图》《星躔航海志》,再配以改良罗盘、黄铜六分仪,使船队纵入印度洋,亦知返航之路。”
殿内烛火微微摇曳,映得朱棣半边脸明,半边脸暗。
他忽然起身,大步走到舆图前,一把掀开覆盖其上的锦缎,露出底下巨幅绢本——北至北海冰岸,南抵爪哇群岛,西逾葱岭,东达倭岛,山川河流、郡县关隘、海港岛屿,密密麻麻,纤毫毕现。
“此图……”朱棣声音低沉,“是尔所绘?”
“非臣一人之力。”林约肃容道,“乃八韩测绘司、辽东堪舆队、福建市舶司、甘肃驿传所,十年之间,分赴天下,实测实绘,再由格致院演算局统稿校勘,去伪存真,方成此图。图上每一处山口、每一道暗礁、每一处淡水泉眼,皆有标注,皆可验证。陛下若不信,明日即可遣锦衣卫飞骑驰往辽东双河口,丈量其宽窄深浅,三日后必得回禀,分毫不差。”
朱棣久久不语,只伸手抚过图上“白山黑水”四字,指腹摩挲着墨迹未干的“建州左卫”字样,良久,忽然问道:“若设格致院,需银几何?”
“头年,五十万两。”林约答得干脆,“其中二十万两用于修院舍、购器械、募匠人;十五万两用于全国测绘、水利试建、农桑实验;十万两用于译书、印制《格致月报》,刊载新法新器,广布天下;余下五万两,设‘格致义学’,收寒门子弟百人,教以算术、测量、识图、制图、基础医理,三年期满,授‘格致生’衔,分派各府州县,充任水利吏、屯田佐、军械监、医官署录事。”
“五十万两……”朱棣喃喃重复,忽而冷笑,“夏原吉怕是要跳脚骂朕败家。”
“夏尚书不会骂。”林约目光平静,“臣已与夏尚书密议三日。他亲验过八韩水车之效,核算过胶州湾潮信图推演之准,更见过臣所呈《格致院三年收支预估表》——头年支出五十万,第二年因火铳量产、新式犁铧推广,可增收盐铁课银三十七万两;第三年,海运畅通、交趾稻种北引成功,预计新增赋税一百二十万两。五年之内,格致院不仅自足,反成国库新源。”
朱棣猛地转身,眼中精光迸射:“你连夏原吉都已说动?!”
“非臣说动,是事实说服。”林约躬身,“夏尚书执掌户部二十三年,最重数字。臣未进一言虚辞,唯呈三册:一册《八韩水利实录》,含工匠名册、工料明细、亩产增幅;一册《胶州潮信实测簿》,每日时辰、潮高、风向、云色,三百六十页,无一日缺漏;一册《火铳试射对照表》,旧铳与新铳在雨雾、沙尘、低温下射程、精度、故障率之比。夏尚书翻阅整夜,次日晨,亲笔批曰:‘格致之功,不在空谈,在可验;不在远求,在眼前。若此等实务,朝廷岂能弃之如敝履?’”
殿内寂静如渊。
姚广孝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神色已如古井无波:“林学士,老衲再问一句——若格致院大兴,匠人登堂入室,算学压过经义,医方凌驾孝经,商贾之利竟可匹敌农桑之本……百年之后,纲常何在?礼乐安存?天下读书人,还有谁肯皓首穷经,诵读五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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