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约转过身来,背倚着雕花木窗,目光扫过案前四个少年。
他缓缓开口:“殿下既见工坊之盛,便也察觉四海升平、百业兴旺与其相关。
而朝廷从各地发展获取利益,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收税。
殿下...
“绝不可行”四字如铁钉楔入青砖地缝,满厅檀香骤然一滞。
安南梵亮额角沁出细汗,垂首时僧袍袖口微微颤抖。源信成猛地抬头,眼中精光爆射,右手已按在腰间太刀柄上——那刀鞘漆色乌沉,刃口却隐隐透出一线冷白寒芒。
林约却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将手中青瓷茶盏搁在紫檀案几上,一声轻响如冰裂。
“勘合贸易?”他唇角微掀,笑意未达眼底,“倭国自洪武初年受赐勘合百道,二十年来,持符入贡者不过七次。倒有三十二艘无勘合海船,载倭寇千余,在松江、台州、宁波港外劫掠商舶、焚毁盐仓、屠戮军民——去年七月,桃渚寨被焚,三百户炊烟尽灭;前月赤坎寨遇袭,巡检司十七名弓手尽数断喉而死。贵使今日谈‘互市章程’,可带了这三千二百一十七具尸首的名录?可携了被割去耳鼻、烙印为奴的五百二十八名浙东妇孺的籍贯簿?”
源信成喉结剧烈滚动,指节捏得发白,却终究未抽刀。
安南梵亮缓缓直起腰,僧袍下摆拂过青砖地面,竟似扫去一层无形尘埃。他双手合十,声调忽然拔高半度:“林学士所言惨事,贫僧闻之亦心如刀绞。然此皆九州岛西海诸藩浪人所为,非幕府所遣。足利将军已于去年冬斩杀萨摩藩主岛津忠恒,抄没其家,献首级于京都二条城——此乃天朝敕封之征夷大将军亲颁令谕!”
“哦?”林约终于抬眼,目光如淬火钢针刺向老和尚,“既斩藩主,何不斩其子嗣?岛津忠恒三子现居对马岛,以倭寇旗号劫掠朝鲜水师,转售火药于北元残部——此事,幕府令谕可曾提及?”
安南梵亮面色倏然灰败。
林约却不容他喘息,转向源信成:“副使大人,贵国镰仓幕府覆灭后,新设之室町幕府,实以守护代、地头武士为骨,浪人为血肉。所谓‘浪人’,不过是脱籍武士。他们劫掠所得,三分归本家仓库,七分充作军资——若无领主默许,岂敢在对马、壹岐两岛筑坞囤粮、铸炮修船?”
源信成猛然抬头,瞳孔收缩如针尖。
林约指尖轻叩案几,节奏分明:“据锦衣卫密报,去年十月,博多港运出硫磺三千斤、倭刀两千柄、桐油五百桶,船队挂的是琉球商旗,舵手却操着萨摩口音。船上货物清单写着‘贡品’,舱底暗格里却塞着三百副明制锁子甲——甲片内衬,绣着‘永乐六年造’五字。”
源信成呼吸骤停。
满厅寂静中,唯有窗外北风卷雪扑打窗棂,簌簌如雨。
林约忽而起身,缓步踱至厅门。厚重门帘被掀开一角,凛冽寒气裹挟雪粒灌入,吹得案上蜡烛火苗狂舞,将他身影投在墙壁上,巨大、嶙峋、压迫如山。
“贵使请看。”他抬手指向门外。
雪幕深处,六骑锦衣卫如墨色箭矢破空而至,为首者翻身下马,单膝跪于阶前,解下腰间牛皮匣,高举过顶。
“禀林学士!奉命彻查倭使团随行货船——在宁波港外三十里海面,截获‘神户丸’一艘。船底夹层藏匿倭刀八百六十柄、火绳枪一百二十支、铅弹三万粒。船主供称:刀枪皆为足利义满将军秘令铸造,铅弹由长崎锻冶场特制,专配明军缴获之旧式火铳。”
安南梵亮踉跄后退半步,僧鞋踩碎地上一枚松枝,发出脆响。
源信成霍然拔刀!
寒光乍起,却非劈向林约,而是横于自己颈侧——刀刃映着烛火,照见他脸上纵横交错的旧疤:“林学士!此刀若落,我源氏血脉即断!请容我以武士之血为证:幕府确不知火器走私之事!若有虚言,愿遭天诛!”
林约静静凝视那抹雪亮刀锋,良久,忽然道:“收刀。”
源信成手臂微颤,却未动。
“收刀。”林约声音不高,却如铁砧砸下,“你颈上这颗头颅,值不得本官一纸奏疏。但若再执拗,明日清晨,宁波港外将添六具倭使团尸首——与‘神户丸’上三十七名船员同葬鱼腹。”
源信成瞳孔骤缩,握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最终,他缓缓垂臂,刀尖点地,发出一声闷响。
林约转身回座,端起茶盏,吹开浮沫,啜饮一口:“安南大师,您是相国寺住持,通晓《法华经》《涅槃经》,该知‘方便善巧’四字真意。今日你来求勘合,本官拒之;明日你若携足利将军亲笔谢罪表、岛津氏三子首级、倭寇巢穴图册而来——本官或可代奏天听,允准勘合重颁,然须加三道铁律:一、倭船入港,须卸兵刃、焚火药、拆船舵;二、每船限载倭人三十,登岸者必戴铜牌,牌上刻籍贯、姓名、职役,夜禁后铜牌交由应天府衙保管;三、凡倭人犯律,不论贵贱,依大明律处置,幕府不得干涉。”
安南梵亮浑身剧震,枯瘦手指深深掐进掌心。
林约却已不再看他,目光扫过源信成颈间未拭的刀痕:“副使大人,您这把刀,倒是极好。可惜……”他顿了顿,唇边浮起一丝冷峭笑意,“刀身铭文‘永乐三年铸于杭州铁坊’,刀镡上还留着咱们工部火器监的鹰纹戳记——贵国匠人,仿得倒真像。”
源信成如遭雷击,下意识攥紧刀柄,指节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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