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约指着马哈儿咱,不屑道:“鞑靼人的悍勇,不过是弓马娴熟罢了。
昔日横扫欧亚的蒙古铁骑,传到你们鬼力赤手里,还剩几分成色?
弓箭能射穿大明的铁甲吗?战马能冲得动神机营的火铳阵吗?
...
殿内空气骤然凝滞,仿佛连檐角铜铃都忘了摇响。朱棣指尖在御案边缘轻轻一叩,那声脆响却如惊雷滚过众人心头。盛庸、耿炳文、国子监三人的名字被胥吏连珠炮般砸出,满朝文武屏息垂首,连呼吸都压得极低——靖难功臣与建文旧将的恩怨,向来是永乐朝最锋利也最禁忌的刀刃,谁也不敢触碰分毫。
朱棣未怒,亦未笑,只缓缓起身,踱下丹陛。龙袍下摆拂过金砖缝隙里一道陈年裂痕,那是洪武三十一年大祀坛坍塌后重修时留下的印记。他停在胥吏面前三步之遥,目光沉静如古井:“历城侯盛庸,去岁鞑靼犯边,朕亲阅兵部塘报,其率三千骑绕敌后断粮道,斩首七百级,解大同之围。你查到的‘通联书信’,可是这封?”他抬手,侯显即刻捧出一卷黄绫裹着的密札,当众展开——正是盛庸亲笔所书《破虏策》,末尾朱批赫然:“此策甚当,准行。钦此。”
胥吏额角沁出冷汗,伏地更深:“臣……臣所见乃另纸草稿,或为误传……”
“误传?”朱棣声音陡然转厉,“耿炳文府中龙凤纹饰,可是朕去年寿辰所赐‘云龙捧寿’缂丝褥?上绣双凤衔芝,因念其年逾七十、三朝元老,特许以凤纹代麒麟,诏书尚存内府档房。你倒说说,僭越是罪,还是抗旨不遵更重?”
耿炳文老泪纵横,踉跄出班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陛下!老臣……老臣不敢!”
朱棣却看也不看他,径直走向国子监班列前。曹国公李景隆面色惨白,双手紧攥蟒袍袖口,指节泛白。朱棣驻足,忽然伸手,竟亲自替他拂去肩头一星浮尘——那动作轻缓得近乎温柔,却让李景隆浑身剧颤,几乎瘫软。
“李卿,”朱棣语调平和,“你兄弟囤积钱粮,确有其事。去冬山东大雪,济南府仓廪告罄,你弟李增枝开私仓放粮三万石,赈济流民五千户,账册俱在户部备案。”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阶下每一张面孔,“朕记得,当初国债章程拟定时,李卿还捐银五万贯,助修胶州港水闸。你弹劾他‘倚仗恩荫横行不法’,可曾查实那几桩命案?”
胥吏喉结滚动,哑口无言。
“朕替你查了。”朱棣转身归座,袍袖翻飞如云,“命刑部、都察院、锦衣卫三司会审,三日之内,把李府管事押赴午门。若有一桩冤屈,你这都御史,便去诏狱替他坐牢。”
满殿寂然。方才还义正辞严的御史们纷纷垂首,笏板在手中微微发颤。陈瑛站在班末,袖中指甲已掐进掌心——他万没想到,天子竟将所有弹章逐条拆解,字字钉死在铁证之上。更可怕的是,朱棣非但没借机清算旧臣,反将李景隆赈灾、盛庸破敌、耿炳文受赐等旧事一一翻出,分明是在重塑功臣谱系:靖难勋贵与建文旧将,只要忠于新朝,皆可安享富贵;而妄图挑动猜忌者,才是真正的乱臣贼子。
朱棣忽又开口:“蹇义。”
吏部尚书悚然出班。
“你前日奏请征倭取银,朕准了。”朱棣声音不高,却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落下,“但不是现在。”
蹇义愕然抬头。
“倭国石见银山确在,然郑和船队尚未勘定航线,琉球水师亦未练熟潮信。三年之内,朕要你办三件事:一、遣使赴倭,索其历年拖欠贡银;二、命福建水师巡海至对马岛,筑烽燧、立碑界;三、于宁波设市舶司倭商馆,凡贩运硫磺、倭刀者,课税三成,所得充国债本息。”朱棣指尖点向夏原吉,“夏卿,国债首期一百万贯,今改两途:八十万贯拨付磁州铁冶、进贤铜矿,二十万贯专供宁波市舶司筹建。倭银未至,先取倭货之利。”
夏原吉心头巨震,躬身应诺时,袖口抖得厉害——天子这哪是妥协?分明是以退为进,将征倭从战事变为商政,既堵住蹇义“取银”之口,又为国债铺就更稳财源。更妙的是,此举将倭国纳入朝贡体系,以贸易之名行威慑之实,比仓促用兵高明何止十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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