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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93章 傲骨须经真砺磨,雄才岂为俗尘囚(第1页/共2页)

    堂下无人应声。

    那刑曹二字落在百馀人的头顶上,比方才仓庾曹三个字更沉。

    原因很简单。

    仓庾曹管的是粮袋子丶帐本子,做错了大不了是数目对不上。

    刑曹管的是人命。

    朱家倒台之前,酉州的刑曹是朱家的一条狗。

    朱家说谁有罪,刑曹便判谁有罪。

    朱家说谁无罪,死了人也能写成意外身亡。

    十几年下来,酉州八县积压了多少冤案丶错案丶无头案?

    没有人说得清。

    缉查司查抄的时候,连刑曹的案卷库都翻了个底朝天。

    据说抬出来的案卷摞起来比人还高,里面夹着多少见不得光的东西,光是想一想就让人后脊发凉。

    谁敢坐那把椅子?

    所以没有人动。

    堂下一百多号人,齐刷刷地低着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有些人甚至往身旁的同僚身后挪了半步,生怕被司徒砚秋的目光扫到。

    堂上的安静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久到赵昌平的额角又开始冒汗了。

    司徒砚秋站在堂前,手中那份卷好的春耕公文轻轻敲着掌心。

    他没有催促。

    也没有点名。

    他只是看着堂下那些低垂的脑袋,一张一张地扫过去。

    目光扫到谁,谁的脑袋就埋得更低。

    司徒砚秋的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就在赵昌平打算硬着头皮开口推荐的时候,堂下末尾的人群中,忽然有了动静。

    不是被人推出来的那种动静。

    是有人自己走出来了。

    百馀人的目光齐齐往后看去。

    后排的人往两侧分了分,让出一条窄窄的缝。

    一个身形单薄的少年从那条缝里走了出来。

    说少年,是因为他确实年轻得过分。

    面孔清瘦,下颌的线条还带着几分未褪尽的少年棱角,唇上连一根细绒都看不到。

    身上穿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吏袍,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

    腰间系的布带子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怎麽看都不像是个在衙门里做事的人,倒像是从哪家私塾里逃课出来的。

    但他的步子很稳。

    不急不慢,一步一步走到堂下正中央,停住了。

    百馀道目光全部落在他身上。

    赵昌平愣了一下,然后眯起眼睛辨认了片刻。

    「卫离?」

    赵昌平脱口而出,满脸的不可思议。

    赵昌平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迈前一步,压低声音,语气已经带上了几分呵斥的意味。

    「你一个文书房的抄写吏,此处轮得到你......」

    「赵州丞。」

    卫离开口了。

    他没有看赵昌平。

    他的目光越过赵昌平的肩头,直直地落在堂上那个穿着四品官服的年轻知府身上。

    「方才知府大人说了,不问出身,不问品级,不问资历。」

    他的声音不大,却极其清楚。

    「下吏不才,读过几年书,识得几个字,既然大人不拘一格选人用人,下吏便想为自己讨个差事。」

    赵昌平的脸色铁青。

    他回头看向司徒砚秋,眼神里写满了这小子疯了。

    司徒砚秋没有看赵昌平。

    他在看卫离。

    目光从上到下,从那张棱角分明的年轻面孔,到那件短了一截的灰布吏袍,再到那双沾了泥点子的旧布鞋。

    「过来。」

    司徒砚秋开口了。

    卫离迈步上前,在堂前三步处站定。

    司徒砚秋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

    「你叫什麽名字?」

    「卫离。」

    「何处人氏?」

    「酉州广安人。」

    「几岁入的州署?」

    「十七。」

    「如今第三年。」

    「在文书房做什麽?」

    「抄公文。」

    司徒砚秋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抄公文的,跑到本官面前讨官职。」

    「你倒是说说,你凭什麽?」

    卫离直视着司徒砚秋的眼睛。

    「凭大人自己定的规矩。」

    堂下响起了一阵极轻极碎的吸气声。

    赵昌平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

    「大人方才说,答得上来的,该升就升,该用就用。」

    卫离的语速不快,一字一字地往外蹦。

    「大人没说不入流的小吏不能上来答。」

    「那若是答不上来呢?」

    「答不上来,下吏自去。」

    「你倒是乾脆。」

    司徒砚秋将手中的公文扔回案上。

    他走到堂前台阶的最上一级,垂眼望着那个少年。

    「本官问的是刑曹主事。」

    「正七品下。」

    「掌一州刑狱审判,覆核县府案件,管理州狱丶缉捕要犯。」

    他的声音变得极为平淡。

    「你一个抄公文的,方才本官叫的是刑曹之才,你上来做什麽?」

    「来者不拒。」

    卫离的下巴微微扬起来了半寸。

    「大人只管问。」

    「不论哪一署的差事,下吏都敢接。」

    堂下的嗡嗡声骤然放大了。

    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有人用手肘碰了碰身旁的同僚,满脸写着这小子是不是脑子有毛病。

    更多的人则是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在这种压抑了一个多月的气氛里,终于有人跳出来惹事了,总比闷着强。

    赵昌平的手指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司徒砚秋站在台阶上,看着堂下那个少年。

    那张年轻的面孔上,眉眼间带着一股与年纪极不相称的孤傲。

    不是故作姿态的那种。

    是天生的。

    长在骨头里的。

    司徒砚秋忽然不说话了。

    他盯着卫离看了好几息。

    堂下的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所有人都察觉到了司徒砚秋的沉默,不敢再多嘴。

    没有人知道这位年轻知府在想什麽。

    只有司徒砚秋自己清楚,他看到了什麽。

    他看到了去年秋天的自己。

    如今才过了几个月?

    他已经被贬到了这酉州的穷山恶水里,坐在一把空荡荡的知府椅上,面对着一群缩头乌龟。

    那些曾经以为永远不会弯的脊梁,是否弯了些?

    司徒砚秋自己也不清楚。

    司徒砚秋收回目光。

    他喜欢这个小子身上那股气。

    喜欢得很。

    但也正因为喜欢,他更想把它砸碎。

    不是出于恶意。

    是因为他知道,光有傲骨不够。

    傲骨撑不起一州的刑案丶粮仓丶田赋丶民生。

    「好。」

    司徒砚秋转身走回案后坐下。

    「既然来者不拒,那本官就不客气了。」

    他没有去翻任何卷宗。

    「第一。」

    「酉州八县,各县每年的税赋徵收总额分别是多少?」

    「按丁银丶地银丶杂税三项分列,南四县与北四县之间差异因何而起?」

    卫离的嘴唇动了一下。

    「渝安县每年丁银约一千二百两……」

    他开始答了。

    答得并不差。

    前两个县的数字报得八九不离十,分项也基本说得上来。

    但到了第三个县,他卡了一下。

    「南陵县的地银……」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南陵县地处山区,良田不多,地银应当不高……约在八百两上下?」

    「错。」

    司徒砚秋的声音极为平淡。

    「南陵县地银四百二十七两。」

    「你多报了将近一倍。」

    「原因在于南陵县梯田面积虽大,但多数梯田未经丈量入册,实际纳税田亩不足帐面七成。」

    「此外,南陵县有一片官营茶山,茶税归州署而非县署徵收,不计入地银。」

    卫离的面孔微微发红。

    「继续。」

    司徒砚秋没给他喘息的时间。

    「第二。」

    「城西月河桥,去年秋天塌了半截。」

    「你若是工曹主事,想要在夏汛之前修复此桥,工期如何排定?」

    「用料如何估算?」

    「工匠从何徵调?」

    这一题跨了行当。

    卫离的眼睛闪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

    「月河桥跨度约……约五丈?」

    「桥面宽……」

    「四丈三尺七寸。」

    司徒砚秋替他说了。

    「桥面宽一丈二。」

    「塌毁部分在东侧桥墩及上方桥面,约占全桥三成。」

    「你继续说。」

    卫离的额头上渗出了汗。

    「修复桥墩需要……条石。」

    「条石从……」

    他停住了。

    他不知道酉州的采石场在哪里。

    不知道从采石场到城西月河桥的运输距离有多远。

    不知道一方条石需要几个石匠凿多少天。

    更不知道夏汛之前还有多少日子,工期该怎麽倒排。

    这些东西,书上没写。

    科举不考。

    只有真正蹲在工地上丶踩在泥浆里丶和工匠打过交道的人才知道。

    「第三。」

    司徒砚秋没有等他认输。

    「朱家倒台之后,其名下田产被充公。」

    「但朱家佃户三千馀户,骤然失去田主,既无田可种,又无屋可住,散入城中与各县乡里。」

    「若你是知府,如何安置这三千馀户佃户,使其不至于沦为流民生乱?」

    卫离的嘴唇紧紧抿在一起。

    他的拳头攥得很紧。

    指甲陷入掌心。

    这个问题他答得出一部分。

    他读过书,知道往年有安抚流民的先例。

    但那些书上的先例,放到酉州的实际情形里,能不能用,怎麽用,他说不上来。

    因为他不知道酉州如今有多少空田可以分配。

    不知道那些佃户里有多少人有手艺可以另谋生计。

    不知道朱家的田产充公之后,产权归属手续走到了哪一步。

    他站在堂下,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额角的汗滑到了下巴。

    堂下一百多双眼睛盯着他。

    有人露出了意料之中的表情。

    有人在心里暗暗摇头。

    也有人面无表情,只是冷冷地看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等着看他出丑。

    卫离闭上了嘴。

    他低下头。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一个字都没有说。

    然后他猛地抬起头。

    脸涨得通红。

    「大人这是故意刁难!」

    他的声音提高了。

    不是狡辩的那种提高。

    是恼羞成怒的那种。

    「方才那位宋仓监,大人问的全是仓庾署的本行事务。」

    「他在仓库里蹲了三十年,那些东西闭着眼都能答。」

    卫离往前迈了一步。

    「可大人问下吏的,税赋丶工程丶民政,横跨三个曹署!」

    「下吏是个文书房的抄写吏,这些事务从未经过下吏的手,大人拿这些来考下吏,不是刁难是什麽?」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

    「下吏斗胆请问知府大人......」

    卫离直直地盯着司徒砚秋。

    「这些题目,大人自己,答得上来吗?」

    堂内乱作一片。

    赵昌平的脸都白了。

    他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嘴唇翕动,想要制止。

    堂下那些官吏更是一片哗然。

    有人瞪大了眼睛,有人捂住了嘴。

    一个不入流的小吏,当众质问四品知府?

    疯了。

    彻底疯了。

    司徒砚秋坐在椅子上,看着卫离那张涨红的脸。

    心中有些好笑,到底还是个孩子,分明是自己说的可以随意发问,答不上来又觉得是自己苛责于他,虽然自己确实有些这个想法。

    然后,他站起来了。

    动作乾脆利落,官袍的下摆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

    走到卫离面前五步的位置,站定。

    堂下的嗡嗡声骤然消失。

    所有人都看着那个年轻的知府。

    司徒砚秋伸出右手。

    将自己头上那顶四品官帽摘了下来。

    他将官帽捧在手中。

    「既如此。」

    他的声音不高。

    「今日堂上在座的所有人,无论品级,无论官职......」

    「大可向本官发问。」

    他将官帽举到胸前。

    「不论税赋丶刑名丶工程丶水利丶军务丶教化丶仓庾丶驿传......」

    「但凡是酉州一州之政,诸位尽管问来。」

    他环视了一圈。

    百馀张面孔映入眼底。

    「倘若本官有哪怕一问答不上来......」

    司徒砚秋将官帽在掌心转了半圈。

    「这顶帽子,今日便摘。」

    那最后两个字,在大堂里回荡了很久。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张着嘴,看着堂上那个手捧官帽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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