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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并肩作战
山崖上, 猎户见恶僧们被人拖住,也顾不上欣赏这场火和血的盛宴,一回过神来, 当即连滚带爬得往山上跑走。
他方才实在是吓得狠了, 又走得太急, 不料腿一软, 整个人便向前跌去。
眼见就要栽倒, 一人伸手扶住了他。
摔倒猎户不害怕, 可这深夜的林里伸出一只手,可真要把猎户的魂都吓飞了。
也真得亏他时刻不忘不远处的鬼僧, 便是吓得天旋地转,硬是没尖叫出声。
那人见状,先往后退了两步,好像还把什么东西往身后藏了藏,很抱歉道:“不好意思,吓到您了。”
猎户哪还有声回答,魂都还没回来,怔在原地连跑都忘了。
那人指了一个方向,“那边走能最快离开这里。”
猎户忘了道谢, 也忘了分辨真假, 蒙着头就往那个方向走。
走了半天回了点神, 才记起来奇怪,这大半夜的深山里,怎么会有个人。
而且他带着幂篱,那便更奇怪了。
幂篱是是将人从脑顶遮挡到膝盖的纱帽,往往只有那些贵族小姐出门时才戴,可那人看身形, 分明是个男人。
猎户在逃跑中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层林中,那人还站在原地,看向山崖下的方向,白色的纱篱像是倾注他身上的月光。
猎户这才看见,他拿在身后的,是一柄剑。
岑恕赶来的时候,已经有人先他一步杀入鬼僧群中。
即使面对恐怖而数倍于自己的敌人,那人的身手还是一如既往的漂亮,一招一式都是决绝的美感。
尤其是她璇身时,眼前的曜石便在她眼前划过一阵暗闪的光。
那光闪过的每一刻,她举起刀的每一刻,都带着搏命的自信,谁在乎下一秒,是生是死。
就在此时此刻,江荼身后一人高举金铃意欲偷袭她,已然距离她不过咫尺。
在她的侧面,亦有一人鬼面都被劈掉,仍满口鲜血地嘶喊着杀来,不过也就几步之遥。
江荼腹背受敌,却一时分不出手来招架,岑恕正要拔剑越下山崖时,就见江荼以小臂格挡住面前一击,同时手腕一转长刀插入一人胸腹,刺了个穿透后立刻拔出,一个旋身让过身后之人,一脚踹在他后心,直接将此人踹出老远,连带着将他的两个同伴也被撞开。
还不等这三人反应,江荼一跃而起追上几人,捅穿后反手横刀全都割了喉,而后化掌为刀劈在刃上,震得刀刃上血珠乱跳,“咔嚓”一声,生生断下半寸刀刃,而后挥手出镖一气呵成,正中侧面那人的喉头。
眨眼五条人命,干脆利落得半个动作都不多。
只是,虽然江荼化解了这一次危机,但由于断了半刃做暗器,拿着一把断刀再战时,多少是有些不得劲。
尤其配上江荼那身漂亮的功夫,断刀被衬得尤为潦草。
其间江荼从邪教徒手中抢了一把金铃来,结果这头重脚轻的玩意对第一次使用的人而言,实在是太过别扭,她尝试了半天也没法找到平衡,只好作罢,换回自己豁牙的小破刀。
江荼一边奋力招架,一边用余光环顾四周,暗暗盘算自己的刀在粉身碎骨之前,还能再结果多少人,得出了一个不太好的结果。
罢了罢了,与其思前想后顾虑,不如放手一搏。
江荼如此想着,握刀的手一松,断刀落地。她的手腕翻转而上时,已是一手为刀、一手握拳,准备赤手空拳接金铃。
就在这时,只听不远处的林中传来一声唤。
“须弥将军!”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穿过鬼僧的念经声、篝火的燃烧声、兵器碰撞的金属声,不轻不重落在江荼的耳边。
江荼正要寻声去看,就见一把已经出鞘的长剑从深林破出,刺破长夜、林雾和星火,带着急促的风声转眼就到了江荼的眼前。
江荼想都没想,当即一跃而起,一把握住长剑,顺势砍下一鬼的头颅。
一剑霜寒血如瀑,这一剑下去后江荼自己都愣了一下。
真是一把绝世好剑。
之后,江荼就敏锐地感觉到,在自己的身后多了一人。
既然能借剑给她,想也是来为民除害的同道中人。
江荼没有多提防来者,紧急中也顾不上道谢,迅速提剑重新开杀。
于是,滚滚浓烟之中,篝火的一侧是红衣黑纱的少女,她挥舞长剑,剑起剑落中被挑起的要么是鲜血,要么是火光。
而在篝火的另一侧,是青衣白纱的男人,他赤手接金铃,每一掌都是轻轻扬起,又带着万钧之势重重落下,犹如化骨绵掌。
这两人一人刚,一人柔。
一人缓,一人骤。
他们分于篝火两侧,时而相交,时而相离,毫无联系,却又带着无需言明的默契。
当江荼出其不意反身一跃,扶岑恕的肩头借力翻去另一边时,岑恕会适时俯身相让,容她轻松翻过。
而再遇身侧有敌偷袭的情况,江荼也不再分身乏术,只要向后一仰,便有一掌袭来擒住金铃,江荼再当机立断一剑劈下,直把敌人震得手握不住,金铃叮当落地。
白与黑的纱幔、青与红的衣衫,俱是分列两极的色彩。
当它们搅在一起时,却可拼成一张对立,但又格外和谐的太极八卦图。
而剑影掌风交错之中,是一张张鬼面落下。
当谷地最后一个鬼僧也人头落地时,浓烟和林雾都已渐渐散尽,露出无垠星空,恢复了深谷长夜永寂的安详。
此时,原本有数百鬼影的山谷,突然间就死寂得只剩下江荼,和一堆越烧越旺的篝火。
而方才扔剑给她的人,也不知在何时不见了踪迹。
江荼提剑四下环顾,目光最终停在了山上林中的一角。
“借剑的兄台请留步!”江荼仰着头提声唤道,林中已无飞鸟可惊。
话音落,江荼扬手出剑,只听“砰”的一声,长剑再次刺破长夜,直直扎入林中的一棵树上。
“多谢。”
剑身折射月光,映出树旁的半张玉色面具。
岑恕原本已经准备离开,此时缓缓停下脚步,侧目看扎在树里的剑,手柄和剑刃都已擦拭得干干净净,一点血渍都不见,将落在其上的月光洗得愈加干净凛冽。
“唰。岑恕将剑拔了下来,重新装回腰间的剑鞘,向林深中去了。
终究是没回头。
不过一个闪身的功夫,江荼就难以从错落的树影中,分辨出那人的影子了。
她只能看到被层云遮蔽的月亮不知何时现了身,就落在矮崖边,他离去的树梢之上。
第82章 信眼前人
不知是天谴, 还是来了何方神圣替天行道,为恶数月曾不可一世的弥罗恶僧全部横死于山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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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消息太惊人也太宏大,大到根本不需要传播, 直接一口吞下了整个辋川镇一般, 似是一瞬便家喻户晓了。
这一天清晨, 天亮得格外早, 沿街的商铺早早就都开了门, 往日要等到鸡鸣才苏醒的住家也有炊烟升起。
这个消息穿入江荼耳中时, 鸿渐居的第一壶茶还没泡出来。
“老天有眼”和“谢天谢地”却已经出场了太多次。
江荼笑着泡茶,也随着说“老天有眼”和“谢天谢地”。
在她旁边, 秦符符拿着绣绷忙,并不说话。一开始低着头,像是做了什么错事一般。
后来见没有乡亲再提起那一晚的事情,才渐渐减轻了局促,仍是不说话,但也抬头来笑。
等中午客多起来,秦符符便放下绣绷,执意要给江荼搭手。
“阿荼,我知道今早我不愿出门时, 你为何一定要我出来了。”秦符符低头看着釜中的沸水泡沫犹如鱼目微有声, 往里洋撒了一把盐。
“拉你出来走走罢了。”江荼笑着抬头, 拍着茶筛将刚刚碾好的茶末细细筛过。
这时,茶釜中滚沸的气泡如涌泉连珠,一个个连起来了,秦符符舀出一瓢水放置在旁边,把茶末投入到水中煮。“你知道如果我今日不出来,之后便再也出不来了。”
这时茶已滚了两道, 江荼等茶的间隙也不肯闲着,拿着抹布四下擦拭,“符符姐别想那么多啦,这群恶人已被正法,以后可太平了,咱们安安心心过日
子便是。”
江荼拿起秦符符的绣绷,擦下面的桌子,看了眼花纹奇怪道:“符符姐,这红布的不是你自己的嫁妆,这花样我才见你绣过一个,怎么又绣一个?”
“什么嫁妆!亏你这坏猫儿说得出口!”秦符符羞红了脸,拿着茶散嗔打了江荼一下,又没忍住笑出声来,“说得你好像真认识什么花样子一样。”
江荼的女工一塌糊涂,每次帮着秦符符理线都要整个一塌糊涂。
“说的也是。”江荼大咧咧笑笑,把绣绷又放回去。
这时釜中滚沸的茶水已翻腾得犹如腾波鼓浪,秦符符便将方才舀出的一盏茶又浇了回去,做“止沸育华”,拿出茶盏来盛茶,笑容中已有隐忧。
“阿荼,我其实心里……有点担心。”
“担心思义哥介意那一晚的事情?”
“嗯……”秦符符点头,“更担心旁人不知道情况,觉得思义他娶了个不……”。
“你如何能这样说自己?”江荼当即打断,“先不说那一晚的事情再清楚不过,什么也没有发生,先生和全镇的居民都可以作证。
而不论发没发生,我们都是被伤害的人,没有任何过错,当然也无需感到羞愧。
如果思义哥真有芥蒂的话,那可实非良人,我倒才要劝劝符符姐呢。”
秦符符眉间的忧郁稍稍淡去,嘴角终于又有了笑意,打趣道,“你这坏猫儿的嘴本就灵巧,随岑先生读书后,更是了不得。”
江荼的正色也缓和下来,随着笑闹了几句,才不经意问道:“不过符符,你有没有想过便是在咱们辋川,但凡还能养得起一碗饭的人家,都是三妻四妾。何况在盛安的高门大户里呢。
如今思义哥初入官场,尚存质朴,但日久天长难保始终如一。
便是如此,符符,你也愿意跟他走吗?”
秦符符舀茶的手停顿片刻,还是点了头。
“愿意。”秦符符的手垂了下来,从来温顺的眼眸中难得有了笃定。
“说实话,去盛安当官家娘子是怎样的日子,我想不到。
如有一日思义变了心,我该如何自处,我也不想不到。
我只知道从我记事起,便处处都有思义。
我坐窗边绣花的时候,他蹲在墙根读书,我看他一眼,他便紧张得连书都捧不住。
在我阿耶的书房里请教问题时,不论我阿耶怎么让他坐,他都不肯,一定要站着才行。
有时我进去送茶送果子,他便更紧张了,半盏茶的功夫,能把衣角都搓起毛边来。
后来我阿耶被罢官,所有被遣散的家仆都去了外地,就只有思义哥一家还要住在我家旁边,待我阿耶阿娘仍如县太爷和夫人般恭敬,处处帮衬着我们。
所以,以后的日子会怎样,我想不到。
但没有思义的日子会怎样,我也想不到。
比起担心未知的生活,我更愿意相信我眼前的人。”
阳光从茅草的缝隙中漏出些许微芒,落在秦符符的笑靥上,温柔又坚定。
看着秦符符,江荼愣住了,自己都没意识到从心底涌出的情感,是深深的羡慕。
可能只有问心无愧的人,才敢坚定地相信什么吧。
“有你这番话,我便知道怎么做了。”江荼也笑了。
“什么怎么做。”
江荼回过神来,笑靥依旧,“当然是衷心祝福你,一定能得偿所愿。”
这时,茶房外已有主顾喊道:“阿荼,茶好了没有!”
江荼忙应了一声,从符符手里接过盛好的茶盘,快步迎了出去。
“阿荼,今日的点心又多了几块,镇子里再没比你实心的人。”江荼挨桌送茶的功夫,一个妇人道。
江荼笑盈盈道:“这还不是和张婶子您学的,您总说刻薄不赚钱,忠厚不折本,每次去您那儿称米,您都多送我一把,我有样学样罢了!”
“就你嘴甜!”张婶子笑得开花,又奇怪道:“不过今儿是月头了,你怎的没去找秦先生记账,自己在这瞎画,你又不识字。”
江荼还未答,一旁的杨婶子磕着瓜子,扬了扬眉,故作讳莫如深道:“你还不知道吧,人家岑夫子给阿荼专门开了个小灶,教阿荼读书写字。”
“还有这事!”张婶子一听立刻来了兴趣,“怪不道昨日老江来茶楼,明里暗里打听岑夫子。我以为他是关心阿蘼的学业,原来是给闺女瞧夫婿呢!”
这大剌剌的话一出,围坐的女人们都笑起来,只有江荼羞红了脸,急急道:“那是夫子瞧我想读书,又没空去文坊,才可怜我的!”
这话谁能听进去,早有人恍然大悟道:“我们阿荼这般容貌的人儿,辋川哪个后生能不动心,隔三差五都往这跑。
就这位新来的岑夫子,连鸿渐居的大门都没进过,原来是有别的地方可以见呀!”
江荼自然又是连连否认,可她又是否认,众人就越是兴奋,心直口快的张婶子更是直接道:
“阿荼,和婶子们你就别做假,是不是心仪人岑夫子,你就一句话!
你要说是,你婶子我就豁出劲去给你撺掇,你要说不是,我们以后也不拿你和岑夫子打趣,没的伤了你的名声。”
这话一出,众人都道“就是就是!”。
江荼已把茶都送出,抱着空茶盘挡着半边脸,红着脸半天,还是点了点头。
这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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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众人更热闹了,有人感慨道:“阿荼你的眼光是真好,岑夫子是真不赖!
就我家那如来佛祖来都降不住的浑小子,现在一回家张口就是‘我们夫子说了……’,被岑夫子管束得服服帖帖!”
立刻有人附和道:“谁说不是呢!你们都知道我家那个有多皮,路上见了狗都要踹一脚的。
现在可好,也不掏鸟蛋了,也不打架了,散学回来还要翻开书,把新学的那几句来来回回地念。”
“我家那个也是!从前他爹把他揍得呜嗷喊都不管用,现在只要说‘你再这样,我告诉岑夫子去’,他立刻就老实了!”
便有人疑惑道:“看着岑夫子也是温温吞吞,说话总是轻声细气的,怎么就这么有本事?被你们说得孔老夫子转世般。”——
作者有话说:塔塔俺在努力日更啦,只要不加班到特别晚一定争取日更!但是因为塔在体制内工作,加班啥的身不由己,有时实在加班太晚,就来不及了,真的太太太感谢一直看到这里的宝贝们的支持与包容啦!!!!!
虽然可能比较慢,但这一本和之后的每一本,都一定会有一个慎终如始的结局,就是塔能给一直陪伴我、支持我的宝贝们唯一的感谢了!!!
再次感谢看到这里的宝们,感谢我的菩萨宝贝和我一起走到今天,大大鞠躬!!(不过年不过节突然感性实在抱歉哈哈哈
第83章 远乡来客
一旁的曾婆婆开口道:“我看小岑不仅会教书, 心地也好、做人也厚道。
那日我出了摊,家里又有急事,正不知道怎么办, 就看小岑从寺里回来。
他见我着急, 就说让我去忙, 他帮我看着摊子。
结果我忙晚了, 一直到天黑才回去, 结果到那一看, 小岑还在原地等着我,已经把一车的豆腐都卖光、摊子都收拾好了, 整条街上就剩他一个人。
我知道他刚上了大半天的课,很是辛苦,还站在那里等我一下午,心里那个愧疚啊。
结果人小岑还是笑盈盈的,一点没有嫌苦嫌累,还推着车给我送到家门口,把赚得钱一厘不差全都塞给我。”
“原来是这样啊,我说怎么那天见到岑夫子守着您的摊儿呢。
曾婶子你是没见着,那天岑夫子守着摊儿也不叫卖, 就安安静静站着, 见到人就抿嘴笑笑, 结果人人都买他的账,过来过去都带块豆腐,没一会就把一车都卖完了!”
“那肯定啊,夫子教咱们镇的孩子读书,那么尽心
尽力,还分文不取, 大家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所以但凡是夫子的事,谁不想出点力?”
江荼穿梭在桌凳间送茶点,心里想的却是岑恕站在豆腐摊边,挽着袖子认认真真切豆腐的样子,禁不住莞尔。
众人指着江荼也笑了起来,小声道:“瞧瞧,一说起岑夫子,看把阿荼乐的。”
江荼回过神来,也不否认,颔首甜滋滋笑笑,这时又有老主顾进店,扬手道:“阿荼,来壶佛见笑。”
江荼迎过去歉意道:“不好意思啊吴叔,这几日生意太好,佛见笑的茶底卖完了,您看吃个其他的可行?”
“无妨,随便煎壶来就是!”
江荼忙送茶过去,还端了盘新出锅的果子,“我过两日就去进茶去,回来给您留两壶佛见笑,吴叔您到时候来喝。”
“没问题!”吴叔端杯喝了一口,赞了声好茶,又问道:“这次去几日?”
“应该不会太长时间,这次就去常去的茶园,买了就回来。”
“那你可得小心点,最近北方可不太平。漠北有个部落把其他部落都占了,还建了个国。
从前这些狄人忙着内斗,现在腾出手来,怕是要来骚扰我朝了。”
“方才我们还在说呢,那些狄人自己又不种粮食,那么多张嘴全都靠抢,可不就苦了北境的百姓。”
“唉,恶僧的劫难才消停,漠北又不太平,咱们老百姓什么时候才能过上太平日子?”
“怕是难呦!那部落首领,好像叫什么具……对对对贺利具,是漠北有名的勇士,曾经赤手空拳搏杀过野狼。
这次用了大半年时间,先是杀了自己部落的首领,而后一口气扫平十几部落,在大漠中难逢敌手。
我听传闻,说他张起的战旗是人皮,敲战鼓的鼓槌是人骨,每次开战之前,都要以一族首领的的头祭旗!”
你们说这种人,会是能老老实实臣服的人吗?”
一时众人都唉声叹气,感慨年岁不好,也嘱咐江荼出门是多多打听外面的消息……
于此同时的文坊散学,孩子们都一溜烟涌出寺门。
岑恕把孩子们送到门口,目送孩子们远去后,才扶着披风慢慢往回走。
下午的日头不盛,落在古树上,洒下满院子盘虬的树影。
孩子们雀跃的声音向田野间蔓延,远远传来和声声都清晰的木鱼声和在一起,将骤静的古刹衬得愈加落寞。
岑恕从树影间缓缓走过,染上满身的檀香。
回到文坊后,岑恕复又坐回案前,拿起朱笔看孩子们的习作。
这时,屋门被敲了几声,有人问道:“李夫子可在?”
岑恕一听这个称呼,朱笔一顿,而后立刻转身,就见一身着灰色襕袍的老者站在门口,身后是一高大的年轻男子,皮肤是被阳光浸透、甚至还带着阳光味道的麦色,笑得露出一口雪白的牙。
见到这两人,向来稳重的岑恕竟是急急忙忙起身,快步走到门口面前,落身重重长揖,恭敬万分道:“学生李谊,问老师安。”
老者正是当朝司徒,同中书门下三品,当朝宰执之一的荀烜。
荀烜向前几步,把岑恕拉了起来,“不必多礼,清侯。”
岑恕起了身,正要像身后人问礼,那人早已到了身前,连拍几下岑恕的肩膀,开怀道:“好小子,身子骨还可以嘛。”
岑恕笑了,仍拱手行礼:“孑城侯。”
那人一把握住岑恕行礼的手,“几年前还一口一个姐夫喊呢,现在倒生分得很。就像上月回盛安 ,你待了几日,谧儿就等了你几日。
也不见我们碧琳侯登门。”
这人便是宣平帝与元后崔氏长女李谧之夫,封孑城侯,驸马都尉,关陇守备军中任参旗将军,驻扎万年道。
也是岑恕的亲姐夫。
岑恕还没答,荀煊已先道:“你还不了解他?一颗心要掰成几份来用,定是又想了许多。”
再没人比荀煊更懂岑恕了。
离开盛安多年,岑恕做梦都想见老师、见姐姐姐夫。
可如今老师是当朝宰执、当代大儒,姐夫是领兵之将。
他们若和自己牵扯到一起,在圣上眼里,那便是结党营私。
所以再想见也不能见。
卓肆的手心暖得发烫,连带着岑恕的手背都暖了,他也不解释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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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中的笑容每一分都是发自内心,道:“是小弟生分了,姐夫莫怪。老师,姐夫,屋里请。”
岑恕连忙侧身,要将两人让进屋中,可一看屋中陈设,又局促不安起来,“只是这里实在阴寒简陋,老师您的身子……”
“不妨事的,老夫也许久没有到这乡野田间走走,今日倒难得多接了接地气。”
岑恕便扶着荀烜到自己的椅边,拿衣袖将椅面拭了又拭,又扑上一张厚厚的绒毯,才扶着他坐下,又赶忙去炉边热水泡茶,捡出两只新盏来在开水中浸浸。
“清侯,你别忙活了。”卓肆也是荀煊的学生,坐在下位道。
“是。”岑恕答应着,端来两杯清茶,侍立在一旁愧疚道:“学生侍奉不周,只有些粗茶招待老师和姐夫了。”
“这有什么的,你坐下。”荀烜端杯饮了一口,赞道:“盛安的茶馥郁太盛,倒不似你这乡间一杯清茶淡雅可口。”
说完荀烜微微眯眼,回忆道:“我还记得十几年前,你离开书院的第二日,我问侍者为何今日茶味更浓,茶香却淡时,才知道原来你在我身边读书那几年,都是亲自为我做茶。
你为人淡泊耐心,做茶也清淡精细,生是将我的口味吃得刁钻,再饮不得浓茶。”
“学生走之前,曾将茶方和做法留给老师的侍者,他们做得可合老师口味?”
“谁也做不出你做的味道。”
言语间,两人都想起了曾经在书院的日子。
那时的李谊,每日所思便是读书,所虑便是侍奉恩师,满腔经世济民的热忱还不是罪过,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也不是罪状。
可如今。
第84章 堕我深渊
荀煊看着李谊难过。
他排除万难来见李谊, 就是担心他萎靡不振。
可真见李谊坦然平静的样子,荀煊放心的同时却也更心酸。
萎靡不振好歹有怨有恨,可坦然平静的背后, 只有自苦自困。
李谊看着荀煊也是难过。
老师的发还是束得一丝不苟, 可全花白了。
丝丝缕缕, 让李谊具象地感知到, 他离开的时间错过了什么。
卓肆看着都颔着目光不敢直视彼此的师徒俩, 心中也是五味杂陈, 但还是劝慰道:
“好歹现在清侯离得这么近,见面也容易许多了。”说着话锋一转, 故作轻快道:“老师现在总能把盒子打开了吧。”
方才只顾着看老师,李谊此时才发现荀煊手边还有个木盒子。
“我一路上想看看是什么,老师都不让呢。”卓肆笑起来。
“咳……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我原本根本没想带的,就是他师母非要我提上……”荀煊咳嗽一声,嘴上说着不愿提,手却连忙把盒子打开了。
里面几个盘子,从果饯到酸酪,从荷花酥到宝锭糕, 全都是李谊儿时最爱吃的。
“我给她说辋川的瓜果比盛安新鲜多了, 你师母非说你就爱吃她做的, 大晚上非要叮叮当当做……”
卓肆看着这言不由衷的小老头笑,没拆穿他早上出门前一样样打开盒子查看,生怕少了哪样李谊爱吃的。
李谊的口味早就变了,可看着满当当的食盒,却不知多久以来第一次有了真心想要吃什么东西的念头。
“真好吃。”李谊手捧着咬下一口,眼睛弯弯, “还是师母做的最香了。”
“你师母也一直盼着能见你一面。”荀煊无奈地叹了口气。
李谊本来要高出老师许多,可坐在荀煊下手低脚的小板凳上,不过到荀煊胸口的高度,此时抬头望着老师,眼睛晶亮晶亮,真如孩童般乖巧。
“老师和师母的心,阿姐和姐夫的心,李谊都明白。”
就是因为明白,当初便是客死他乡的荒漠,李谊也不觉得自己是孤魂野鬼。
“只是……”李谊低下头,“老师多年来苦心栽培、倾囊相授,学生不成器,终无践之于国、用之于民的机会,实在是愧对恩师。”
“清侯。”荀烜喝了一口茶,“没有剑南的蒙顶石花,没有邢窑的类冰白瓷,没有蕲州的兰溪石下水,便是用泉水粗茶,你做茶还是这个味道。”
岑恕怔然抬头,眼前如师如父的老人,眼白已有浑色,可同仁至明之处,观眼见心。
“曾经我与人说过,我最骄傲的学生,是为万民所封的碧琳侯。
现在我最骄傲的学生,他屡经锉磨,仍外不负良知,内不欺本心,无论于何处,都能以身为炬,星点为萤。
他是一位很优秀的教书先生。”
“老师……”岑恕抬起头看着荀烜,声音已有些哑了,面对如此厚重的情谊,再多一句话都说不出,只有膝上本紧紧攥在一起的手缓缓松开了。
“剩下的,就交给老师吧。”荀煊本慈爱的眼神越来越远,沉暗如光下影。
岑恕闻言莫名心中一紧,“老师您所言是何事?”就连卓肆也正色看向荀煊。
“还能有什么,不过是手头的杂事罢了。”荀烜的目光又缓和了,捋了捋胡子,轻轻叹了口气,“我今年八十有二了,再做更多的事已力不从心。
近日我常觉故园念切,梦寐神驰,我想做完这些琐事,便是该回去的时候了。”
岑恕本想挽留,但又想如今朝堂正是风云四起的时候,趁现在还未深涉其中尚且能脱身,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不论在何处,学生万望老师希自珍重。”
荀烜点点头,忽又一笑道:“我临来时,你师母千叮万嘱让我问问你,可有心仪的姑娘。若有,趁她还在京中,好帮你张罗。”
卓肆闻言,也是来了精神,“这也是谧儿心头的大事,每每参加宴会,便紧着席间适龄的姑娘瞧。”
“师母和阿姐记挂了,只是李谊……还未有成家之念。”
“你二十都已满三,你兄长如你这般年纪时,都早已成家立府,只你至今孤零零的。”
其他皇子的大婚,都是在不到二十岁时便由皇上亲点,唯独李谊都要满二十四岁,皇上也没有丝毫要给他赐婚的意思。
这其中的缘由倒也不难理解,皇上绝不会给李谊点一门好亲事,助长他的羽翼。可若是他随便给李谊点一门,只怕世人更为李谊鸣冤,瞧出堂堂九五至尊,居然忌惮亲子至此。
而如李谊这般徒留一身美名,却没有未来的人,京中怎会有名门望族愿意与他结下姻亲。
因此种种因素加之,就成了一大奇事。
人人都赞碧琳侯,却无人愿意走近他,立于他身旁。
“虽然陛下还无为你指婚之意,但为师请辞时,为你讨一门婚事的脸面也还是有的。”
婚事……
念及这个词的那一刻,李谊脑海中一闪而过的,是他五感尽失、溺于魇境时,拉他回到人世的那一缕香气。
湿衣上皂角的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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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李谊还是摇了摇头,“老师厚爱之心,学生感怀在心。只是学生自知,我一非良人,二非长寿之人,放眼天下,胜李谊千百倍的男儿大有人在,何苦连累旁人,堕我深渊。”
说不自苦,到底是连一份寻常爱意都受不起。
荀烜心中百转千意,想要劝他时,才觉他这番话听来残忍,可现实不正是如此?
“若你有一日回心转意,就告诉为师,便是为师告老离朝,也用这张老脸给你求亲去。”
“一定。”李谊不忍拂了老师好意,笑着行坐礼,“多谢老师。”
转眼间日色渐西,荀煊和卓肆该走了。
将老师安顿在车上后,卓肆把车上几个大包裹都搬下来,一一给李谊交待。
“谧儿知你这些年在外,早已不讲究用度,给你带的东西都不名贵,但都是她千思万虑想着你能用到的。
还有这包衣服,你当心点穿,都是谧儿一针一线亲手做的。”
卓肆一个包裹一个包裹给李谊讲解,李谊摸着姐姐亲手做的衣服,轻声问道:
“阿姐她,还好吗?”
“当然好。”卓肆抬头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又低下头继续翻翻找找,“我就是一个武夫,原是配不上谧儿的。
但只要我在一天,就必得护着我们谧儿乐乐呵呵一天。”
说着,卓肆忍不住拍了李谊几下:“现在谧儿最愁的就是你!把你自个照顾好吧碧琳大神仙!少让谧儿操点心!”
“是,我一定。”李谊抱着衣服笑着点头,“姐夫回去好好宽慰阿姐,我一切都好,请阿姐放心。”
“这还差不多。”卓肆笑了,从怀中取出个东西抛给李谊,“你小子到底什么命,这是我们小瑰伊亲手给你做的。”
说着卓肆就后槽牙疼,嚷嚷起来:“我们小瑰伊都没给她阿耶做一个,倒是先便宜你了!”
李谊接过一看,是个穿着衣服的小人偶,针脚很粗糙,但模样煞是可爱。
李谊惊喜极了,捧在手中爱不释手。“瑰伊,如今多大了?”
麒城郡主卓石灵,昭元公主和孑城侯之女,小字瑰伊。
瑰伊,谊归。
“七岁啦,正是淘气的年纪。”说着淘气,可卓肆的嘴角却再压不下来。
“天天念叨着要来寻她小舅父,这孩子,见都没见过你,就硬要和你亲。”
外甥肖舅这个词,卓肆到了嘴边,又吞了回去。
李谊把人偶收尽怀里,眼中的光因真挚而沉甸甸的。
“姐夫,这些年真的多谢你。”
看到李谊眼中的光,卓肆喉中一酸,连忙拍了他一下,“少来吧你,真走了,下次带着瑰伊来看你。”
李谊看着卓肆上马,忙到车边再次同老师告别。
车临行前,荀煊掀开车帘道:“我来还有一事问你,须弥此人,你可相熟?”
李谊没想到荀烜提及须弥,仍诚实点头道,“有过几面之交,勉强算得相熟。”
荀烜摇了摇头,正色道:“清侯,离她远一点。须弥,绝非可交之人。”
第85章 擦肩而过
茶馆打烊后, 江荼甩着小手往奉柘寺去,路过家门时原不准备进去,却在往院子里瞟一眼后, 还是转步推门。
推门进屋后, 便见一青年男子站在屋中。那人见到江荼连忙要跪, 可江荼已一步到眼前, 一把夺下他腰间的剑, 手握剑鞘对着他的后脖子“啪”的打下, 压着他跪下去时,剑已出鞘半指。
“为何在子时前出现在此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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