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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1章 第七天(7)
谷迢看着手上的话筒,正想将它重新挂回去,亭外的玻璃上忽然擦过一抹光,引起他的注意力,当谷迢转头看去,忽然发现梁绝不见了。
不、不止是梁绝,一切都不见了,包括寂静的街道和黑暗中的建筑,它们全都如奶油般融化成斑斓五彩的灯光,万花筒般聚拢又分散,只有这座电话亭和处于其中的人幸免于溶解的命运。
错愕中,谷迢的胸口倏而激烫,像被一枚烧得发红的烙铁猛痛心口,他面容扭曲一瞬,立即倒吸一口凉气,眉头紧蹙着,捂上感到疼痛的地方,指尖隔着丝绒布料,隐约感受到那枚硬币碎片的轮廓。
但这疼痛来得快去得也快,一秒后感官中仅剩剧痛后的余韵。
将话筒重重放回原位,谷迢额头布满冷汗,他再次按了按胸口,忽然抬眸,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四周的景象似乎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一条崭新而陌生的街道重新出现,饱和度拉满的店铺招牌鳞次栉比,用来招揽顾客的音响大放着歌曲,忧郁流行的抒情曲和颇有节奏的上头广告词竟然能衔接得毫无违和。街道上是来来往往的年轻人,他们的衣着靓丽,妆容和发型时兴。
不知是不是谷迢的错觉,他甚至看见了几张在游戏里见过的熟面孔。
而一位男人脑门上顶着眼罩,身穿价格不菲的黑西装,一脸严肃地站在大街上沉思,不论从样貌打扮还是气质上来看都非寻常人,应该出现在灯红酒绿的席宴里,而非地上还有滩污水的大街上。
这种违和感已经为他明里暗里招来了不少视线,所有人在距离谷迢不到一米就绕着走开,顺便回头看一眼,用目光传达出一种“这人穿成这样是来走秀吗”的疑惑,以及“我靠这西装一看就贵得要死如果不小心碰了不会被讹吧?”的怀疑。
当有人跃跃欲试地掏出手机时,谷迢敏锐地一转头,毫无情绪的目光如冰棱如利匕,刺得对方手一抖,忘关闪光灯的手机镜头一亮。
但是自动留存在相册里的照片除了模糊的街道之外什么都没有。
就在路人掏出手机的同时,道路旁忽然窜出一道白影,毫不犹豫地抓住谷迢的小手臂,拉着他往街道前方跑。
“梁绝?”
谷迢立刻就认出了对方,于是顺着男人牵引,跟他一起逆着人流往前跑,街道上的人群纷纷为他们让行,他甚至在余光里甚至再次掠过几道眼熟的面孔。
梁绝没有回话,一直将他牵出人潮,跑到冷清的十字路口时,他似乎还想继续跑,最后却不知为什么慢慢停了下来。
谷迢这才猛地意识到刚刚热闹仅是短短一截,此刻被晓昏分割,整个陌生的城市即将入夜。
“我的时间不多。”
梁绝忽然松开手,回过身,目光落在谷迢身上时,眼里难以掩饰地掠过一抹惊艳和悲伤,但最终还是弯起唇,露出谷迢最熟悉的那抹微笑。
“下次当你、或者说你们,再打电话后,如果重新来到这里,找到那个穿红冲锋衣的人……不过祂的出现要看运气,看来这一次,你的运气不太好。”
谷迢在认出梁绝的一瞬间,尽量保持面不改色的皮囊下,各种复杂的情绪翻涌得如海上风暴,他的胸膛起伏几下,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发哑:
“……你是……我第一周目的梁绝。”
梁绝顿了顿,似乎没有想到他会如此直截了当地戳穿,那双眼如被光束对准的琥珀般亮起,原本平静的语气里泛起几分惊喜:
“这么明显就让你认出来了吗?我甚至穿着与我同样的衣服。”
“因为……感觉,不一样。我也曾以为一样,直到你带我跑出人群。”
谷迢凝视着站在昏沉阴影里的梁绝,半抬起一只手,于从一侧洒落的暖色辉光中垂睫,金眸中浸着很柔软、很温和的哀伤。
“你收回了原本要触碰我掌心的指尖,而这一次的梁绝,他会坚定地牵住我。”
一周目的梁绝细细端详他一会,随即笑起来:
“原来是这样,我还是太胆小了,毕竟你也比最开始的时候变得温和了……那么多。”
当着幽灵温柔的目光,谷迢略一点头,承认了那些改变,也咽下诸多未尽的苦涩。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干脆移开目光,看向边缘开始虚无的街道,才冷静地问:
“……我知道你不是真正的梁绝,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一阵冗长的沉默后,回答他的已然是陌生的声音:
“因为这里是副本的幻象。”
幽灵已经身躯透明,它轻飘飘地绕着谷迢转几圈,“只要是进入电话亭,成功拨通电话的任何人都会触发。”
它绕着谷迢转了一圈,再一圈转回他面前时,已经变成一个穿着黑衬衫的年轻身躯,它的头部是一片色彩错乱的马赛克,用不知源自哪里的发声器官说话。
“——我只是一个承载你遗憾的幻觉,但你的遗憾太多,于是我挑了最沉重的那个。”
“太可惜了。”
幽灵的声音里满是惋惜,再进一步是四溢的杀机。
“你的潜意识居然在说那个人不会害你,所以,我无论如何都无法将你再往前拉一步。”
城市深处吹来一阵冰冷的狂风,它轻而易举地掀起幻象掩盖住的幕布,露出“梁绝”止步的身后阴影下,那极深极暗的幽冥。谷迢只要再往前一步,坠落后即可粉身碎骨。
在幽灵围绕如风的细语中,幻象已然开始崩塌,男人再次闭上眼睛。
“……明明再往前一步,我就可以杀死你了。”
咚咚咚。
玻璃门被人从外面反手敲了几下。
谷迢缓缓睁开眼,他全须全尾站在电话亭中央。
此前在人群中狂奔时吹过衣角的风,一周目梁绝回首望来的侧脸都是一场幻象,那绿色的听筒仍然贴在脑侧,周围是夜色,是其他玩家们,是灯光洒落如一场微雪。
米哈伊尔微弯腰,单手插兜正等在电话亭外,确认谷迢似乎回过神来,又对旁边的人说了声什么。
谷迢将听筒重新放回原位,推门出去。
迎面就是一场刺骨秋风,令他不禁伸手扣上几个西装纽扣,对看过来的其他人说:
“我打完电话之后,进入了一场幻觉。”
队长们互相对视一眼。
阿尔杰:“WTF?”
米哈伊尔更进一步确认:“什么样的幻觉?”
“一个很热闹的城市街道。有个副本小BOSS会变成你遗憾的人,别跟着他走,不然会死。而且小BOSS透露了一个线索,进入幻象的话,要找一个穿红色冲锋衣的人。”
谷迢简单说了一下。
“顺便一提,接电话的是现实里某个时间段的我自己,但我猜重点是现实过往的某个时间段,如果你们拨电话,对方也有可能是对你们重要的人。”
梁绝的眉心越蹙越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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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边的队长们陷入了一种不约而同的沉默。
更清醒且理智的他们回想起各自心中的某个人或某些人,在晚风蓝夜中,开始斟酌究竟能不能承接住这份遗憾的重量。
谷迢轻瞥一眼他们的沉默:
“不敢打的话,我可以代替。没有规定一个人只能打一次。”
这句形同挑衅的话一出,梁绝立即握拳抵在嘴边轻咳一声,再看旁边,队长们脸都绿了几个。
“……瞧不起谁呢,打就打!正好硬币我们这儿还有一个,”东枝贺咧了咧嘴,扭头催促,“梁小老板,快拿出来。”
梁绝将已经拆去包装盒的硬币递过来,表情也有些担心:“第二个要进去的人是谁?”
“我。”
米哈伊尔开口。
“只是幻象而已,我见过很多次。”
沉默寡言的俄罗斯人有着一看就充满安全感的背脊和气场,那银灰色的瞳孔居高临下扫过时,仿佛正在经历一场暴风雪。
而他拿起听筒,电话另一端响起的是一道温柔慈爱的女声:
“喂……?”
米哈伊尔的呼吸沉重一瞬,冷峻的眉眼刹那柔和下来,低声念道:“妈……”
女声充满不解:“哦,米哈伊尔,你怎么在房间里还要给我打电话?”
米哈伊尔的声音在喉咙里转了好几圈,最后闭上眼,将一切化为略带哽咽的笑音:“没什么,妈,跟你开一个小玩笑。”
“……亲爱的,你的声音听起来不像是在开小玩笑。而且你听起来,成熟了那么多,但我的儿子现在还是一个毛衣还需要妈妈补的小屁孩。可我又确信你就是我的孩子。”
母亲的直觉来自血缘与爱,永远都无法被成功隐瞒。
米哈伊尔这才真正笑了起来,他的指尖摩挲着话筒:“怎么会呢……妈,我永远爱你。一会见。”
“嗯哼,宝贝儿,我也爱你。一会见。”
米哈伊尔挂回电话,眼角忽然擦过一枚冰凉的雪花,雪花越来越多,他猛地意识到自己正独自站在街道中看着这场温柔的大雪,人群与他擦肩而过。远处的幽灵幻化出死去的战友的轮廓,站在暖黄色的橱窗边对他招手呼唤。
但男人屹然不动,隔着风雪,久久地凝视着战友的笑脸,最后长吁一口气,转头看了看四周,那些来往的人越来越少,却始终没有穿红色冲锋衣的影子。
“……”
但是幻象里的落雪唤醒了一段后知后觉的回忆。
米哈伊尔想起记忆中,他的故乡大雪未停,忧郁的蓝调时刻里,屋内壁炉火烧得比太阳还要温暖。她戴着老花镜织围巾,客厅放着晚间新闻。空气里飘着烤菠萝派的味道。
从大学放假到家不久的米哈伊尔走出房间,打算去厨房偷吃烤肉肠,经过客厅时看了一眼壁炉旁刚放下手机的母亲。
她无知无觉,继续轻快地织着毛衣,看着新闻,又动作很快地擦了擦眼角。
……
从电话亭里出来之后,米哈伊尔对其他人摇了摇头:“没有找到穿冲锋衣的人,说起来,为什么是红色冲锋衣?”
孟一星抱胸,若有所思地看向梁绝:“这个问题……我们之前有所耳闻,但更详细的不是很清楚。”
陆燕若有所思:“啊——是他。”
其他曾听说过和没听说过的人都纷纷投来视线。
赛琳比着打枪的手势:“哦,梁队,你还有小秘密没有告诉我们。”
马枫轻轻一锤手心:“我就说红色加冲锋衣这个搭配有点耳熟,不会是我想的那位吧?梧木栖说的是真的?”
HD投来好奇而沉默的目光。
“什么什么,什么真的假的?”阿尔杰搂着西祝章肩膀探头,“来跟我们讲讲,我还能回去拿点爆米花吗?”
视线聚焦之处,侧身站在梁绝后面的谷迢半掩着嘴,状态散漫地打了个哈欠。
梁绝收敛了一下情绪,看了一眼黑沉的天色,对他们笑了笑:
“是的,不过我想现在是可以分享它的时候了。”
第252章 第七天(8)
影院里的大荧幕是时钟也是此处唯一的光源,人们历经一番波折后重新回到这里,时间已经指向了八点半。
梁绝没有再坐回第一排,而是随意挑了个居中位置,队长们则在他和谷迢周围各自坐好。
“我之前的队长耿曙,在游戏里最常见的穿搭就是红色冲锋衣。他是我们最早的那批精英玩家,也是我所知道的,第一个跟流亡系统建立起联系的玩家,而这里也是他最后进入的副本。”
梁绝靠着椅背端坐,十指交叉自然地垂放在腹间,与放松的姿势不同,他的表情则是反常态般阴暗。
说完这句开场白后,梁绝沉默了一会,他的眸光闪烁着,似乎在犹豫该怎么开口。
最后,他下定了决心。
“在队长死后,我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记忆多了一段空白——有人做了手脚,让我忘记了关于队长的事情。”
“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又抹除得不是很彻底,以至于我记得有这么一个人存在过,帮助过我,但无论如何我都想不起他的样貌……不止是我,所有跟他同一批次的玩家甚至遗忘得比我更干净,更晚一点的新人们只能对他有个模糊的印象,以及一个空白的人形名字……直到现在也是。”
梁绝将隐瞒多年的一段往事和盘托出时,原本压在心底的重量轻了些许,他在众人略显惊讶的注视下,敲了敲太阳穴,一抹安慰似的笑意从他那年轻的脸上一闪而过。
“所以其实他才是那个最大胆的玩家,我所做的一切,不过都是在走他曾想走、却没有走成的路。”
原本神情恹恹的谷迢听到这里,立即掀起眼皮瞥来一眼。
梁绝没有注意到他的视线,并也将他们在一楼的所见所闻也一并托出:
“那道录音也很可疑,我认为当时的队长在跟另一人对话,场景就是在这个副本里。”
“听你的意思,耿曙牺牲在这里,最后还要被系统拿来作为这里的通关线索。”
孟一星双手环抱,表情隐忍,努力平静道。
“这跟侮辱有什么区别?”
阿尔杰皮笑肉不笑,难得一次开口没有带着欠揍的上扬语调:“哎呀,说不定这是系统纪念特别玩家的一种方式呢。”
赛琳略一点头,随即若有所思地继续说:“如果系统真的会习得人类所拥有的情感,我认为耿曙队长应该会占据极大份量,但是……”
“但是这个可能性发生的前提是一种假设,我们不能赌这个假设,在副本NPC口中穿红色冲锋衣的人,究竟是不是耿队长,甚至有没有耿队长的意识,我们都要打个问号。”
HD坐在梁绝后排,闻声冷静道。
“更何况如果在耿曙死后,系统真的有了人类情感,那么想想这几年祂近乎于零的变化,那些游戏中死去的玩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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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血还温热着,我的确无法信任祂,也无法相信这个可能性存在。”
“现在重要的是怎么通关眼前的副本。”
陆燕敲了敲椅子把手,眉心蹙着,将话题拽回来。
“别忘了我们一开始是怎么进来的,甚至从上个副本里出来还没有两天,这很显然不对劲。”
……
电影院内的氛围舒适极了,谷迢嗅着空气中残存的一丝爆米花甜味,撑着调整好一个不易被察觉到的姿势,单手托住下巴,继续参与这场他不发表意见的会议。
他的眼皮如犹豫不决的帷幕,下降又拉开,如此几次反复后,众人的讨论声逐渐变轻,被围拢而来的黑暗拉扯得更远。
雨声。
雨声。
雨声。
这场雨不是早就结束了么?
谷迢有些茫然地想着,重新睁开眼,空荡荡的影院里,上半截黑暗下半截座椅,鲜红色的皮垫仿佛巨人闭口后湿热的软舌。
周围清冷得像除你之外空无一人……对,就是空无一人。
雨声来自前方,大荧幕在梦里仍然能够正常运行,它亮起、播放,空气中浮沉着闪耀光尘,而你被从故事中移出,变成了第三人称,坐在观众席上看着一场灰暗的暴雨倾盆而下,冲刷走了一切的颜色,整片天、整座山、整条千万级长阶都像一副绝望的水墨画。
镜头一转,电影中的谷迢从画面右侧出现,他淋着冰冷的雨,形容颓丧而疲惫,比谁都像丧家之犬,踏上台阶的第一级,跪在随石阶淌下的泥泞里,如此狼狈、如此悲伤地叩首。
叩。
叩。
叩。
……
一切都被淋得湿透,天地混浊一片,却只有那一双金色的眼瞳还能拥有着原本的颜色,在大雨中像两团金黄色的怒火。
“我喜欢这段。”
有“人”兀自发言,在影院里拖出空荡荡的回音——显然你的梦里忽然多了一位看客。
谷迢立即绷起浑身肌肉,以随时会暴起的姿态,循声回过头,目光放向更高处,在投影仪那散漫的银白光束下,有人肩披红衣,翘腿坐在中央。
祂坐在高处,仍然看不清真实面目,但谷迢注意到那头颅的轮廓并非圆形,以此证明如果将来面对面,对方不会是以全身人类的姿态。
“你不打招呼就闯进我的梦里。”
记忆遭到窥探,深感被冒犯的谷迢敲了敲扶手,语气不善地问。
“是为了看这个?”
对此,祂耐心地纠正道:“是你闯进了我的梦里,甚至擅自想用我的梦来为你的记忆打地基。这样是不对的,如果你闯入太久,就会被我吞噬。”
这个东西的语气见鬼般平和,谷迢刚想冷讽两句,忽然有一种隐约的熟悉感如鱼刺般卡在他的喉咙里,不上不下,令他说不出什么更过分的话:
“做梦这不是我能控制的。你是什么东西,这个副本的最终BOSS?”
“哦,我应该是一个幽灵。”对方用轻快的语气回答。
谷迢哼出一声笑:“应该?”
那个东西继续说:“其实我一直在寻找一个珍贵的东西,而我需要你们帮我找到它。”
祂用了“你们”,意思所指的不止是谷迢一人。
谷迢接着问:“其他人也会像我一样梦到你?”
“也许会,也许不会。”祂的手指抵在下巴上,这又是一个熟悉的姿势。
“但不会有人像你一样特殊,如果生命是一条直线,而你则是一个回环,就像树木的横截面,四圈深浅不一的年轮。”
荧幕上的大雨持久不竭,但整座墙面从边缘开始,正在逐渐变淡。
谷迢瞥了一眼,隐约意识到了什么:“……就算等我醒过来,真的找到了你所说的珍贵东西,到那时我怎么交给你,再睡过去?”
“不用这么麻烦。”
对方轻笑一声,在脑侧比出一个接听电话的手势,“我们还会再见的。”
“而你,能留在我梦里停留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在逐渐涣散的听觉里,祂似乎含糊着念出了某个名字,又好像没有。
总之等谷迢从瞌睡中逐渐清醒过来时,队长们的讨论已经结束。
他们皆是一言不发,各自的视线聚焦于沉默半天后,迷迷糊糊地放下手,伸了个懒腰的男人身上。
“聊完了?”谷迢甚至还带了些朦胧的鼻音。
孟一星无语地托腮:“我们刚刚讨论的东西你都没听进去吧。”
谷迢下意识否认:“怎么会,我听完了你们的聊天。”
“哟,那你说说。”
孟一星挑了挑眉,一副“我要看你怎么编”的表情。
“我们最后聊什么了。”
谷迢单手揉着颈侧,看向笑而不语的梁绝,又看了一圈在等他怎么回答的众人,于是提前掏出铭牌,淡定得一如先知:
“我们最后会聊到被触发的新任务。”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忽然感到自己铭牌开始抖动的众人:?
【新任务已触发!】
【支线任务:我所遗失的珍贵东西。】
【第七天,观看完一段电影后,我脚步轻盈地走出这里。整个世界从边缘开始瓦解,那些曾为我的诞生而欢呼过的阴影颤抖着,直视我失去形状、正在融化的眼睛,在彻底湮灭之前问我:“你做了些什么?”。对此,我回答有人曾质问我犯下的罪过,并决绝地带走了曾与我约定过的东西,它重要到足以让我拥有极轻的空荡,陷入极深的迷途。】
东枝贺看完之后,眼神清澈地放下铭牌,满脑子雾水:“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到底要我们找啥?”
赛琳深吸一口气,忍无可忍道:“谜语人滚出流亡。”
“你做梦梦见的?”米哈伊尔起身,手臂搭上谷迢的椅背问。
谷迢在确认任务果然被触发之后,才放下铭牌点了点头:“红衣,错不了,具体什么样子我没看清,但我认为祂不是耿曙,祂甚至不是人类。”
梁绝在旁边很轻地吁出一口气,谷迢瞥见了他那有些如释重负的表情。
孟一星蹙起眉,一脸棘手的表情:“那个东西,怎么还能入梦?”
马枫耸肩,一摊手:“得,起码我们的疑问得到一个答案了,到时候见面如果聊得不愉快,甚至都用不着纠缠,该砸砸该轰轰就完事。”
西祝章想了想:“那这个支线任务就先这样吧,反正现在也没有很多线索。那接下来怎么办?我记得午夜也有个电话要接听,这个谁来?”
梁绝抢在其他人开口之前:“我来吧。”
见有人已经自告奋勇,其他人也没有再争抢的打算,准备各自休息一会,等待午夜十二点的到来。
安静了十分钟,谷迢忽然起身:“我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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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二楼,梁绝,一起吗?”
“嗯?可以。”梁绝愣了一下,跟着站起来,“要去做什么?”
谷迢往阿尔杰手边的爆米花桶上瞥了一眼,视线略带幽怨,语气却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想吃爆米花。”
自从阿尔杰进来之后,爆米花的香气一直都在隐隐约约勾着谷迢的鼻尖,那甜蜜的奶油味道和玉米焦香甚至在打瞌睡时都紧紧包围着他。
阿尔杰闻声一咧嘴:“我这里还有半桶呢,小考拉要不拿去吃?”
“不。”
谷迢立即冷酷拒绝,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嫌弃,在阿尔杰“什么嘛居然这么嫌弃人家伤心了”的哀嚎声里,牵起梁绝就走。
他们重新走在通往二楼的楼梯上,梁绝看向走在前面的谷迢,忽然轻笑一声:“所以,真的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谷迢?”
谷迢回头,略带诧异地瞥了他一眼,对梁绝的敏锐又多了一层认知,但不知出于什么心态,先是否认:“没有。”
梁绝的表情显然写着“我不信”,但还是回答:“嗯,看来是我想多了。”
他们先后踏上一二楼的转接处,谷迢放慢一步跟梁绝并肩,忍不住开口:“怎么不再多问一问。”
梁绝眼睛瞪大了一些,用伪装出来的惊讶看向他:“欸,不是你说没有吗?那我相信你说没有就是真的没有。”
谷迢笑了笑,也没有再说话。
等两个人走完后半截楼梯,终于是梁绝最先憋不住投降:“好吧,谷迢你这人有时候真没趣。”
谷迢唇角的弧度扬起几分,一把搂住梁绝的腰将他拉近,贴在怀里:“就当是我没趣的赔罪吧,衣服上的丝绒你随便摸。”
“你就想这么打发我?”
梁绝嘴上说着,手已经非常诚实地贴上谷迢的胸膛,摩挲着西装的丝绒,一脸严肃地说。
“我是不会屈服的——所以当时在楼下时,你想跟我说什么?”
“我不太喜欢你当时说的那句话。”谷迢移开目光,直视着前方如实回答。
“听起来就好像你把现在的一切,你所走过的路,得到的成绩都归功给了那个人。”
闻言梁绝的手一顿,随即动作带上些安抚的意味拍了拍:“没有,我只是……”
但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谷迢打断了。
“我们尊重耿曙的牺牲,但我们并不熟悉他。耿曙确实影响了你,但在所有人看来,真正把玩家们联系在一起的那个人还是你,梁绝。”
“如果他活着,这个游戏也许会很好,也许会更坏,但事实上,让大家在命悬一线的那刻,去相信一定会有队友施以援手的人是你。你明白吗?”
谷迢轻轻捏了一下梁绝的耳垂,低头与他对视,认真道。
“……而我,在游戏循环的最后都会想,为什么不能干脆让我再回到18岁进入游戏的时候?那时我们会有个更正式的相见,会有更多的时间去改变其他遗憾。人的确是很贪心的物种,以至于现在,我都觉得循环是让我与你重逢的时间变得太晚。”
谷迢说完,金瞳都失落地黯淡了半分,盯着梁绝开始动摇的表情,继续往上面叠加情绪,并缓缓凑近。
“导致很多事情已经发生,我所能改变的仅是过往残留的一点余波。”
梁绝抿了抿唇,停下往游戏厅走的脚步,紧拽着谷迢的领口,张口尝试了几次,才艰难地发声:“其实……刚开始我还蛮害怕的。”
谷迢耐心地问:“害怕什么?”
“我害怕很多。”
梁绝笑一下,并偏移开视线,努力眨了眨眼睛,“当我意识到其他人关于耿曙队长的记忆都被抹去之后,害怕的情绪一直都在心底萦绕不散。”
“我怕死、怕痛、怕受伤、怕失败……最初怕情报网无人问津,之后又怕那热闹仅是昙花一现,所有人的努力都徒劳无功,所以我为了逃避这种恐惧,才想要把一切都赌上,然后又装作对此无所畏惧。”
谷迢安静地听完,按着梁绝后脑将他紧紧搂在怀里,低声说:“这就是你没有在他们面前说出来的话。”
“……要是让我在队长们面前说出这些话,我会害羞到不敢见人的。”梁绝回搂住谷迢的腰,更用力地抱紧,“记得替我保密。”
谷迢假装没听到他含糊的鼻音,但也没有放开拥抱的手:“你是他们中年纪最小的,我觉得其他队长不会介意。”
话音刚落,他就被梁绝抬脸瞪了一眼,就立马严肃起来,认真回应:“好,这些话你只对我说就够了。”
得到保证,梁绝这才从谷迢怀里挣脱出来,后知后觉地反应了一会:“是我的错觉吗,你刚刚的语气怎么像在哄小孩?”
谷迢抬起指尖蹭了蹭梁绝有些湿润的眼角,听到这句话忍不住笑了一声:“不是小孩,是要跟我度过余生的人。”
梁绝怔了怔,转眼看见谷迢金蜜色眼瞳中的柔情,疯狂克制住再次想亲上去的冲动,急忙抬手按住这张俊脸往旁边转去:
“别看我了,我们磨蹭太久,爆米花就要糊了。”
“爆米花不会糊的,梁绝。”谷迢牵着他边走边继续说,“就像我知道我们之间的问题,还有很多,但我不打算一口气把它们全都解决掉。”
爆米花不会糊的。爆米花新鲜出炉,香气扑鼻,金黄酥脆,非常香甜。
他们拿了足足四桶,回到影院内跟其他队长们分了分,又在吃过爆米花后,一起眯了一会,等被陆燕挨个喊醒,时间已经来到了晚上十一点四十五分。
深秋寒夜的冷风呼啸,轻而易举地驱走了尚未清醒的瞌睡虫,冻得几个人不由得缩了缩脖子,将手插进衣兜里取暖。
马枫拉上拉链,带上羊毛绒帽子,感叹道:“真是美丽冻人啊,兄弟们,如果能重来,我就不要风度要温度了。”
曾被羡慕过的米哈伊尔敞着怀,在呼啸寒风中面无表情:“……”
两句插科打诨的功夫,第一天的时间终于走到末尾,置于午夜时分归零。
就在00:00的瞬间,原本静静伫立的电话亭内忽然响起一串清脆响亮的铃声,一阵接一阵,一叠复一叠,路灯灯光似乎因接触不良闪烁了几下。
电话亭内,梁绝接起这则陌生来电,将听筒放在耳边:
“喂……?”
但回应他的只有寂静。
第253章 第六天(1)
听筒里的声音寂静得像飘雪的深夜、温暖子宫、宇宙的黑暗区域。
有什么汩汩流动起来,伴随有节奏的律动轻敲鼓膜,你伫立在冷风中,将听筒稍稍拿远一点,才发现那是自己的脉搏和心跳。
这一整条街的路灯如接触不良般闪烁六下,忽然同时熄灭。守在亭外的玩家们抬起头,忽然发现天空开始落雪。雪花一把一把,如细盐白沙,飘飘扬扬。
“……这不是雪。”
常居雪国的米哈伊尔伸出手接住几枚,看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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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花”中勾勒着无数线条,扭曲成各种形状,几秒后如泡沫般四散。
“是马赛克。这里的天要塌了。”
正如米哈伊尔所言,黑夜漏得像正在被刮滤杂质的筛网,马赛克越下越多,局促而冰冷的街道从远端开始被擦拭,擦去仅有的颜色,只剩拙劣的线条。
“喂这情况怎么看都不太妙吧……”
西祝章退后几步,转头看向脸色凝重的其他人。
电话亭的门被忽地推开,从里面走出的梁绝脸色也有些严肃,他对众人一摇头:
“通话没有回应。”
谷迢看梁绝朝自己走了几步,随即脸色突变,他顺着视线回头,身后那座电影院建筑依旧隐没在黑暗里,但此刻看起来也不太平稳,就像正在经历一场只有它感知到的地震,霓虹色的大字剧烈颤抖着,像光茧孵化,壳上裂缝中射出千万道如梦似幻的光,倏而大亮!
玩家们挡住刺眼的光线,朝彼此大叫着什么,但光不允许声音的存在,于是传入耳中的仅剩空虚。
仅一须臾,周围的景象逐渐清晰,吵闹的喧嚷声如幕布垂落般包围而来。
众人四顾看去,不知何时身处在人来人往的热闹街道里,高楼大厦耸然而立,巨大的广告牌上播放着鲜红十秒倒计时,那绚丽多彩的光芒逐渐聚拢向他们的脚下,铺成一条足够宽敞的大路,不知是谁先打头,所有人踩着光朝前方奔去,穿过那人流量最多的十字路口一起狂奔。
“屠夫在这!”
忽然后方传来一声大喊。
队末的梁绝回头,与他们人数同等的机械人不知何时追了上来,像被游戏刷新出的角色一般,手持威力未知的枪械,并朝他们开枪。
几束高流明的激光束从众人身边掠过,击中埋头看手机的路人时漾起一阵涟漪般的波动。
“不是吧,怎么又是幻象?!”
马枫头都大了,边跑边梗着脖子大喊,“我靠谷迢你的火箭炮呢!拿出来轰他丫的!”
自然用不着他说。
谷迢在机械人开枪之后,右手往虚空中用力一握,扭身回首的同时,拉拽出一个更冰冷无情的炮筒,扛在肩上,瞄准后方扣下扳机就是一炮!
焰火轰然爆裂,被炸飞的残肢碎臂四处都是,与此同时倒计时也归零,人群中骤然响起一阵欢呼,一大片彩色气球升空,远处数道烟花腾空而起,在夜幕中噼啪绽放。
赛琳边跑边抬头看了一眼他们头顶的烟花,忽然说:“还有无人机!”
如星图般的无人机在空中组成阵型,构出的数字模样却模糊不清。空气中飘着各种食物味道,簇拥在周围的人们高举手机录像,或是垂头刷短视频。
在这氛围中,梁绝嗅着陌生而熟悉的香气,猛地反应过来:“……难不成,这是在跨年?”
这个认知也仅是使队长们的脚步一顿,却都没有停下。梁绝最后回头略带眷恋地看了一眼,但也没有减速,继续踩着光路,与谷迢并肩狂奔。
光路闪耀一瞬,广告招牌碎成无数块,从近及远起落参差不齐,字体是繁体,门口红蓝色灯箱在发廊店面上投出交错的光影,一勺滚烫的热油往前扑去,浇在葱花蒜末上,滋啦飘出大片爆香的白雾,大排档人头攒动,新鲜出炉的辣椒炒饭被装进白泡沫餐盒里,年轻而俊朗的小演员接过一份,夹着烟边走边吃。路边音响放着一曲熟悉的粤语歌《倩女幽魂》。
东枝贺认出那位演员时,猛然激动:“我去!我要签名——”
“那是幻象!没有名字给你签,快点走!”西祝章骂骂咧咧地把人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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