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鬼将
晚云城, 太息府内。
仆从来来往往,府中一片安静。
大夫送走了好几波,那位客人的冰封之症都没找到解法, 如今一群人围着他发愁,大家都不忍心见到那漂亮的小姑娘掉眼泪, 可也都没什么办法。
三日后。
在衆人尝试了各种办法都无果之后, 荆饮月身上的冰封自然消解了。
他睁开眼睛,看到伏在床边的姑娘,头上的银钗歪斜着, 青丝垂落如瀑,靠在床边睡着了。
荆饮月靠着床坐起身,牵动身上未痊愈的伤, 不由低咳了两声。
他的脑子里像是蒙上了一层薄雾, 想了一会儿, 才想起来之前发生了什么。他和人在幻阵中拼杀受了伤,之后见游溪被羽族刺客所伤,心神过于悲痛, 激发了无情道心的反噬,将他冰封。
如今冰封虽然化解, 可他感觉却不一样了, 好像发生了什么变化。
正当他仔细体会这种变化时, 守在床边的姑娘醒了。
游溪眼底一片青黑, 抬头见荆饮月醒来,满脸惊喜,“师兄!”
“嗯。”
他刚应了一声,游溪径直扑到了他怀里,呜呜出声:“你吓死我了。”
她身上清香浅浅, 语气柔软又亲昵,让他一时有些无措,愣在原地,双手微微张开,半晌,才将她缓缓拥入怀中。
他知道怀中人是自己心爱的女子,为了她,他t数次出生入死。自己应该是很喜欢、很喜欢她的,可他的情绪像被水冲刷过后的颜料,极浅极淡,哪怕是这样抱着她,内心也激不起一丝波澜。
他很确信自己是喜欢她的,可他忘了喜欢是种什么感觉,他该高兴吗?还是该做些什么?
他好像丧失了感知。
只是,哪怕这种时候,他的身体还是不自觉想靠近她,温暖她。
游溪在他怀里窝了片刻,没听见他说话,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她抬起头,“师兄,你还好吗?”
“没事。”
“岁舍说你可能被无情道心反噬,可反噬怎么会这么严重?之前也发生过吗?你不是说,弃道重修,也不是难事吗?”
她一连问了好多问题,语气满满担忧,娘亲和太息羽他们都是妖族,不了解道修功法,也不知道荆饮月到底是怎么了。
这几天她茶饭不思,有时候甚至会想,如果师兄一直被冰封下去,她该怎么办?好在如今人醒过来了,让她放下了一半的心。
“已经没事了。”荆饮月松开她,语气淡淡。
游溪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荆饮月知道她一向心思敏感细腻,但没想到她这么快就看出不对,竟莫名觉得有些心虚,不敢和她对视。
他才移开视线,游溪已经起身,“师兄,你好好休息,我过会儿再来看你。”
说完,她径直出去了。
望着她孤单背影,不知为何,他心中有些闷闷地透不上气来。
那一瞬间,他觉得游溪是难过的。
走出房间,游溪深吸一口气,蹲在院门口的岁舍数蚂蚁的见她出来了,忙凑上来,“游师妹,怎么样,师兄醒了吗?”
她点点头。
“太好了。”岁舍跟着松了口气,“师兄要是再不醒,我都要忍不住给师父传讯了,请他老人家来看看了。”
“岁师兄,含光院里,修无情道的人多吗?”
“不多。”岁舍立刻道,“历来修无情道的,不是杀亲证道,就是动情毁道,谁会想不开去修那个啊!”
“呃,我不是说师兄想不开,反正就挺少见的。”他挠头。
“那他为什么要去修无情道呢?”
“我也不知道,可能跟师兄的身世有关吧。”岁舍道,“入了宗门,就与尘世割舍,在含光院,大家都闷头修行,也不怎么谈及过往。我只知道,师兄身世坎坷,父不详,娘亲好像是风尘女子……”
游溪皱起眉,见她表情,岁舍道:“师妹,你不会嫌弃师兄吧?出身这种事,也不是他能选择的。”
“我知道。”游溪微垂浓睫,低声道:“我只是心疼他。”
“唉,有你这句话就够了。”岁舍道:“你放心,师兄已经决定了放弃无情道,等事情了结,他回宗门闭关一段时间,问题就解决了。”
游溪没说话,荆饮月刚才的表现,让她不再那么确定——真的这么容易吗?
“他想放弃无情道,他师父和院长会同意吗?”她又问。
“应该会的吧。”岁舍很是乐观,“师兄是这一代含光院最有天赋的弟子,虽说无情道剑修,杀伤力最强,但以师兄的天赋,修什么都不会太差。哪怕他想去绣花呢,花任酒也不一定是他的对手。”
游溪被他逗笑了,“谢谢你,岁师兄。”
她知道岁舍是故意这么说逗她开心,这份心意,令她倍感温暖。
岁舍挠了挠头:“你不知道,师兄这次下山来找你,还是宗主许可的呢!原本师父和院长都不同意……既然有宗主撑腰,师兄想做什么事都能做成的!”
他这么说,本来是想让游溪安心,没想到游溪脸上的笑容一下收住了。
“游、游师妹,我说错什么了吗?”
“既然玉山宗这么看重师兄,又怎么舍得让他冒修为尽废的风险从头修行呢?”
告别岁舍,游溪独自走出了太息府,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只是一时不想面对师兄,刚才对上他冰冷的眼神,顷刻间令她难受得不行。
她想,师兄也许是因为身体不适,又受到无情道反噬影响,一时提不起情绪,对她冷淡些也可以理解,等他养好了身体,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茫然走了几步,腰间的传讯符响了起来。
齐风中气十足的声音透过符纸传来:“游姑娘,我们找到那个鬼将了!”
游溪一愣:“在哪?”
齐风道:“在城西酒楼附近,我和五姐正在跟踪他,我们很小心,他还没发现我们。”
游溪有些不解:“你们是怎么发现他的?”
齐风道:“不是你说那鬼将是流仙宗的人吗?我们刚刚在酒楼看到了流仙宗的陆远,就是成仙和成难的师兄,守山真人的大徒弟!”
“听说他都失踪一个月了,为什么突然出现在这里,还不回宗门?这要不是他,我把头摘下来当头踢!”
“……”
“游姑娘,你快来看看到底是不是!我和五姐在这等你!”
“好,你们不要轻举妄动,远远跟着他就好。”
“明白!”
切断传讯,游溪本想去告诉荆饮月,他一眼就能认出对方是不是冥鬼,脚步迈出,又迟疑了。
一方面她有点不想跟荆饮月说话,另一方面,又想到师兄伤还没养好,更不知那反噬严重到什么地步,还是让他好好休养吧,她去齐风那边看看情况再说。
一路赶到城西酒楼附近,就见到齐风鬼鬼祟祟躲在附近书摊的旗招下,拿半卷书遮着脸,探头探脑往酒楼那边张望。
游溪走过去问,“人走了吗?”
齐风悄声道:“还在。”
游溪看着远处的酒楼,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又问:“怎么就你一个人,五姐呢?”
齐风咧嘴一笑,突然凑上前来,头歪着,眸光如漩涡般幽深,“小丫头,我本来就是一个人啊。”
不好了!
游溪连忙后退,这根本不是齐风!
骤然黑暗笼罩而下,书摊前空空如也,齐风和游溪都不见了踪影。
……
太息府内,客房内一片安静。
李青岫和荆饮月对坐着,荆饮月坐得端正,身姿板直,这还是他在客栈见到游溪以后,第一次面对面交谈。
在此之前,李青岫从未干涉过他们两之间的事,今天她忽然找上自己,荆饮月难得的有些紧张。纵然情感变得淡漠,他还是牢记着对游溪的承诺,要陪她去妖族,不想被李青岫发现自己的异样。
“荆少侠,今日我找你,是想跟你谈谈妖界的事。”
“前辈请说。”
“小溪说,你想跟我们一起去妖界,救出她爹,你可知此行危险,你很可能丢掉性命?”
“我明白。”
“那你为何还要去?”
“因为……责任。”
“责任?”李青岫问道,“我的女儿,怎么就变成你的责任了?”
“我答应过她,所以一定要做到。”
客房内炉香袅燃,李青岫深深看了他一眼。
“如果我说,我不同意你去呢?”
“前辈,多一个人就多一分助力,去妖界危险重重——”
“我现在怀疑,你究竟是助力,还是不确定的危险?”李青岫直接打断了他。
“前辈为何这么说?”
“我在玉山宗五十年,从未听说过无情道修到这种程度,无情道者,动心则道心破碎,你动了情,道心反而越发坚固,这不合常理。”李青岫敏锐道,“你的无情道心,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她语气平静,荆饮月却有种被审判般的窘迫感,因为连他自己也回答不了这些问题。
“道心之事,我现在难以给前辈一个确切的答複。”荆饮月道,“我已跟小溪说明,等事情了结,回到宗门,一定会将此事弄清楚。”
“既然你自己都不确定,我怎么放心同意你去妖界?万一到时你如之前那般,失去行动力,我和小溪是救你,还是救她爹?”
“我——”
“说实话,我并不看好你和小溪在一起。”李青岫直白道,“你说你为了她,可以放弃无情道,等有一日,你们感情淡了,你不再喜欢她了,难保你不会后悔今日的选择,到时小溪该有多伤心?”
荆饮月放在袖中的手缓缓收紧,尝到一丝难言的苦涩。
他清楚地知道,他很喜欢游溪,可他的感情像被深埋在海底,他看得到它就在那里,隔着茫茫深海,却触不到,也感受不到。
如今才知,原来不止有情多烦恼,无情,也是一种痛苦。
他垂眸,刚要说话,岁舍急匆匆闯进来,“不好了,游师妹不见了!”
荆饮月惊讶抬头,听明白他在说什么后,下意识按住心口位置,一阵剧烈的痛楚如潮t水般汹涌而来。
……
漆黑空间内,游溪有好一阵什么都看不见,她不敢乱动,只感觉有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吹得她裙上的丝縧飘动不止。
在原地待了片刻,她渐渐适应了这阵黑暗,能看清一些事物了。
四周有风声,近处还有平缓的水流声,远处隐约有山峦起伏的轮廓。天是昏沉的,山是黑的,流水也是黑的。
天与地都是一片黑暗,这片空间,沉郁而死寂。
先前拉她进来的那个冥鬼不见了,这样看来,对方的目的似乎只是把她困在这里,也不知真正的齐风和齐五姐现在怎么样了。
她难免有些忧心,不止是因为鬼将实力强悍,而且它拿到了齐风的传讯符,还知道自己和齐风说过什么,说不定还查探过齐风的记忆……
正思索着,忽然听到一阵粗重的呼吸声,有什么东西破空而来,这力道——
“哥?!”
那横扫过来的粗壮手臂停在半空,巴道天的声音充满了不可置信:“小溪?”
他惊讶过后又冷哼道:“休想再骗我,小溪才不可能出现在这!”
“哥,真的是我。”游溪循着那高大的轮廓走过去,让巴道天感知她身上的妖气,她义兄身为蟒蛇一族,视力很差,在黑暗中全凭本能行动。
“义兄,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小溪,真的是你。”巴道天拉着她的手,让她挨着自己,“你怎么来的?”
“我碰上了鬼将。”
“那个畜生!”巴道天咒骂一声,“他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我刚刚才碰到他。”游溪问,“你呢?哥,你受伤了吗?”
“哥没事。”他瓮声瓮气的说。
游溪一听,就知道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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