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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1章 暗渡 步孚尹一生算无遗策。

    彤华当然能感觉到他的消失。

    她知道自己不能触碰他,因为只是这一个拥抱间的亲昵,就足以让她荒唐地忘记他们之间的旧仇,让她只想要沉溺于这点久违的温存。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受过这种有温度、有触感的拥抱了。

    彤华眼眶温热,只是轻轻偏一偏头,便蹭到他宽厚的掌心,仿佛这些年走过的坎坷长路都是幻梦一场,只要她肯低头,就还能回到过去的好时候。

    她眼里闪着破碎的希冀,像闪烁的星子光芒,语调也渐低了下来:“你留下来,我便原谅你。”

    她想她是疯了。

    果然,没有平襄的强硬约束,她什么疯话都说得出来,什么疯事都做得出来。

    她明知道步孚尹是个惯会哄她沉溺的骗子,他不止一次利用她的心意对她下手,为着斩草除根永除后患,她也必须杀了他不可。

    道理她都明白。

    但他只是走到她身前,唤她一声暄暄,便足够让她丢盔弃甲。她这些年着实是没有丝毫长进,一遇到他,便输得一塌糊涂,流着血还要说着再来一局。

    他果真笑了,不知是在笑她和往日一般的天真,还是笑她和往日一般地待他:“怎么还和从前似的?”

    其实早该了断的。

    就是因为她一次次不舍,因为他一次次不舍,所以到现在都没个结果。

    但她听不出他的怜惜与不舍,耳里只自以为是地捕捉到他的讥诮与作弄,在这一句里又激出和他针锋相对的恶劣性情。

    彤华手里攥着他的衣角,冷笑道:“你别当我想不到。你大仇未报,自然用尽千方百计也要保自己一命,何必惺惺作态,装得此刻倒如将死一般?”

    当年他去三途海,明知是算计一场,早做好了会被人暗害至死的准备。岂能真那般尽如人意,丢下自己作为大荒神主的责任不管,由着旁人心愿达成?

    她有衔身咒在,这些年早对他作为段玉楼的那部分残魂的气息熟悉万分,面前这一团,是心魔,是他残破魂魄的其中一块,却不是这些年里陪在她身边的那部分。

    难怪她当年在三途海时不曾收全他的魂魄,原来是如今在这等着!

    还有当初在弗陵里瞧见的,他在墓道里刻下的那一朵烙月雅兰,既然不是段玉楼刻的,那是谁操纵的,如今岂不分明?

    休忘了,步孚尹一生算无遗策。

    她想到自己这些年努力想要叫他重生的行径,只怕落在他的眼中,都是跳梁小丑一般可笑,于是指尖愈发用力:“你别当我想不到!”

    他闻言便坦坦荡荡地笑了,是一个并不否认的姿态,但却绝没有要嘲讽她的意思。如果要爱恨分明地来计算,在这个方面,她的确算得上是他最信任托付的那个人。

    “暄暄。”

    他有些无奈而慨叹地唤她的名,打断她虚张声势的嚣张气焰。

    “我想再来见你一回,不是来和你吵架置气的。”

    他想,说到这个份上,她该听得懂了。

    大荒是怎么回事,她清清楚楚。昔日身死以前,他费了些气力查清了,但也从来都没有明言说破。

    兴许就为着那么一点贪恋的私心,不说破便仿佛还能如常。只要隔着这一层脆弱的窗户纸,在背过身去整顿刀剑的同时,还能毫无负担地高声念着蜜语甜言。

    于是他们竟在这种地方达成了一致的默契,都念着要先下手为强,却似乎是谁也没找到合适的契机。

    就这么僵持着,僵持到他都死了这么一回,僵持到如今几乎已经要亮出明牌,却依旧没有揭穿。

    一场大戏,总要角色之间互相配合,才能演的下去。他已经表达了他的态度,勉力护着这层纸,想再和她多这一刻的情真意切,她也不该太过分,拆了台,叫彼此都下不了场。

    他宛若情人絮语,如此地威胁她。

    而彤华果然听懂了。

    这感觉真叫她熟悉。他们从前就是这个样子,没有什么永远的缱绻佳时,三言两语之间,就变得这般针锋相对、水火不容。

    她咬了咬唇,果真被他熟稔地拿捏在了掌中,将那些话咽了回去。

    可她依旧不忿,即便要演两心相悦的有情人,也要做最恶语相向的那一种:“我好言留你了,你肯点头吗?”

    分明心中有情,却不肯明言剖白,分明愿意容忍,却不肯退步谦让。明知将来是殊途逆旅,现在又贪恋一时好梦,只是仍不忘烦恼遗恨,所以总也不能其乐融融。

    两个倔强至极的人凑到一起去胡作非为,稍有一点碰撞,心里便被烧得分毫不剩,就剩下一句,凭什么?

    彤华这话说得桀骜,骨子里一股不驯的骄傲,这骄傲拔得分外高,谁也不能将她从云端拖下来,他也不可以。

    她就只给他选择,但绝不求他。明知道他不会同意还要求他,那她又成了什么?

    而他确实是不会点头的。

    他若肯点头,当初就不会孤身杀到上天庭。他若肯点头,就不至于和她折磨到今日。

    他喉间溢出一声轻笑,表情有些像很多年前站在使官殿前那般令人望而生畏的模样,即便待人含笑又客气,但没有人敢同他玩笑。

    他铁了心要将今日这出脉脉绵绵的大戏唱到底,到底是没有直接干脆地拒绝她,只是毫无征兆地躬下身来,又紧紧地将她按在怀里。

    她正要挣脱,便听见他在她耳畔低声道:“时间要到了。”

    彤华紧抿着唇,心里万分委屈。她强作声势,在他眼里只是徒增笑料的不自量力。

    他就这样忽冷忽热,惹她生气了,又逼她心软。有的人命里相遇,便是一段孽缘。他终归奈何不了她,她也对他束手无策,这么无计可施地消磨下去,一次又一次地戛然而止。

    彤华亟待说什么,却一时无力,昏昏地阖上眼,彻底陷入一片无知无觉里去。

    他将她稳稳抱住了,走到房间一旁的软榻放下,自己也跟着坐到了榻边,手里揉一团月白色的浅浅光芒,轻轻落在她那处惨烈的伤口。

    她顺服地靠在他的肩头,他垂眼看着她,寒星冷月般的眼睛里,此刻安静又深沉,锁着她的脸一刻也不曾离开。

    他知道自己能看一时是一时了。

    昭元拧着眉,看见彤华的腹部一点一点愈合,而他的身体却一点一点地趋于透明。字句在她唇齿间咂摸几番,怎么也没能说出口来。

    他背着身,却好像看见了似的,头也没回道:“昭元君有什么话,不妨直言。”

    昭元无法确定,在昨日与自己相见的那人,究竟是不是面前的这人,如何开口发问,倒真是一个难题。

    但她也无法否认面前这个不是步孚尹。多年前那般清透如玉的神君仿佛是穿越了岁月长河,就这么跨过年年岁岁,停在了今日此刻,由不得她不认。

    她开始回想之前的每一次死局。

    三途海那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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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从海下跃出,一头便撞进了她的杀阵。彼时他伤痕累累,神智恍恍,几乎难有招架之力。即便竭力施术作诀,依旧倒在阵法之间。

    青云道那回,他更不过是一个疲惫不堪、已经昼夜不休的普通凡人。山石崩塌时,卫旸派来的杀手也将他团团包围,她的杀阵悄无声息地盘桓而上,倏然便将他掩埋在风雪尘土之下。

    如果他不是彤华留下的,也不是自己留下的,那么究竟是在什么时候,他给自己留下了这么一道后手?

    若是在三途海,他就不该有段玉楼的记忆,若是在青云道,他就不该记得步孚尹的旧事。

    昭元如今已成凡人,踌躇思索之间,已让他发觉了自己心中所想。于是他便先开口道:“在三途海的时候,我自知难以逃脱,于是在海下自行斩碎魂魄,才有今日。”

    在三途海下的时候,他就知道,长晔铁了心要在此处杀他个彻底,硬拼自然全无出路,便自己下了狠手,将魂魄斩碎分散在各处。

    长晔在海底设法诱发他心魔,他表面假作被惑,实际上将自己的意识一分为二,裹在极小的一缕游魂之内,藏在了海底的乱局之内。

    他自知海面必然重重围困,但比起直接落入长晔手中,有搅局之人自然更好。他正好借着破昭元杀阵的由头,顺利成章地打散魂魄,以搅乱长晔视听。

    最大的那部分,被彤华收去,留在了她的身边,因并未留存意识,所以没有保存记忆;有他意识的那一部分,被他发现阵内机窍后藏在了其中,被昭元收了去。

    至于其他实在破得太碎的,则是由长晔提着聚魂灯收了去。事后长晔命人去三途海下清理痕迹,又将他那点将要散尽的心魔勾了回去,一并养在了聚魂灯内。

    长晔原本是想叫他魂飞魄散,却没想到彤华有那么大的本事,居然硬生生将他大部分游魂归拢。他知道彤华事后必然会设法复活步孚尹,便留着聚魂灯里这点残魂,谨慎地提防她的后招。

    至此,他的魂魄彻底分为四份。

    他相信彤华一定会来救他,却不信她毫无私心,所以并不打算将她视作自己的救命稻草。

    被他视作生路的,反而是海底那一小缕残魂,虽然万分艰险,他却敢孤注一掷。待三途海上风平浪静,他才悄悄没入人世。

    他用了这样的做法,用大部分的魂魄作必死之掩护,来藏好自己真正想要保留的万分之一的残魂。

    这点残魂实在太过微小脆弱,若是换了旁人,恐怕早就慢慢地逸散。但因为他神智坚定,竟一直能聚拢不散。

    他凭着这点魂魄附在人间那些气息强大的凡人身上,倒也不曾被人发觉。

    更妙的是,彤华后来拿下了对人间的监管之权,盖因她一贯喜欢惹是生非,所以常常来到人间,和那些时势之人来往交谈。他时不时改换躯体,常常便能与她见上一面。

    虽然复生之路遥遥无期,但每每于艰难处能瞧她几眼,日子倒也不觉难熬。

    只有一点,她感觉异常敏锐,初时偶尔会对他附身之人有所怀疑。他那时虽有些胆战心惊,好在这缕游魂实在太过微薄,被这些人的庞大气息遮掩过去,根本无法发觉。

    后来他魂魄逐渐稳固,为免她发觉,他便多去寻找那些与他有相似之处有气息磅礴的时势之人。时间久了,次数多了,她自然便觉得是自己错看了。

    只是这般得而复失,得而复失,久而久之,他便见她那双时常失望的眉眼中,不再如往常一般神采奕奕。他反思起自己的行为,对她而言,何尝不是太过残忍?

    他看着她的脾性愈发冷漠而乖僻,想自己不能再如此下去了。无论是为了什么,既然终归都是要复生的,那只要准备得稳妥,快些又如何?

    只是他再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却变得不一样了。

    她似乎再也不会流露出类似于怀念或伤心的神情,甚至在他故意引起她注意的时候,都依旧是陌生而无动于衷的。

    他疑心是自己的错觉,附在不同的人身上多次试探,最后才终于确定——

    她不记得自己了。

    那一刻的感觉,说不上是什么情绪更多,但心底确确实实是空了一块。

    他想也许冥冥之中自有暗示,要他非要舍她不可。他用了很长的时间接受她再也不会为自己停留的事实,直到他几乎可以忘却她的时候。

    直到,他看到了白沫涵。

    第162章 恨生 他再也回不去了。

    他一直不知道,彤华将自己的大部分魂魄收去以后,究竟做了什么。但他坚定相信的是,彤华一定在为自己的复生而努力。

    他们诚然心里明白最终将有生死一别,若非他了,便是她断。但是这结局应当是由他们了断,而不是由旁人来轻易判定。

    他看得清时势,也了解彤华的习惯,所以附身去凡人身上的时候,十有八九都能和彤华见到。

    也因此,他能感受到彤华对他的态度变化非常突然。那绝不是一个自然放手的过程,一定是由外力介入。

    他唯一不能确定的是,这个介入的外力,是否是彤华愿意。

    她已经坚持了那么久,没理由突然放弃,只是如果是旁人插手,为什么不在他刚死时动手,而是选择了在这么一个不尴不尬的时候?

    而她那时已经因久见不得的错认磋磨得万分失望,若说她自己放弃,也是自然而然的决定。

    时间已经过去太久。无论是什么原因,她终归是忘记了自己。而他身上还担着大荒的血仇,绝不能为一个女子的遗忘而停下脚步。

    他利用这一丝游魂,艰难地吸食着生息,缓慢地走着自己的复生之路。直到千百年后遇到了白及,看到了他抱回青冥山抚养的遗孤段玉楼。

    那气息实在叫他太熟悉了。哪怕只是靠近一些,魂魄结合的本能都会吸引着他们想要融合在一处。

    但他没有那么做。

    以青冥山的背景,段玉楼若是能活过一个甲子,那就一定会复生,若再能突破修灵道奥义顺利飞升,那么就会归于仙身。

    他若是在那时与这部分残魂合二为一,就可以借段玉楼的身份,顺利回到天界。

    这是个很不错的复生躯体,但他不能将自己最后的资本全部押在上面。他不再在凡人的身上流浪,他想看看彤华究竟想利用段玉楼这个身份做什么。

    而这之后,更让他惊奇的是,彤华居然也追着来到了人间。

    这次他终于确认了。他看着小小的一个白沫涵,无法避免地感到开心——

    她肯为了他的复生亲自来人世一趟,可见心中一直念着他,所以前面所见的遗忘,必不是她一心所愿。

    她心中终归还是念着他的。

    于是他更不着急和段玉楼融合了。这样天真稚嫩的小姑娘,他已经许久没有见过了,他要好好看一看她才好。

    段玉楼初生人间的时候,魂魄便有缺损,因而幼时体弱多病,这才被父母遗弃。但除此以外,段玉楼还有一个缺陷,并不被人发现——他左眼是盲的。

    大概是因为右眼能看清又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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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遗弃得太早,所以这个缺陷最初没有被人察觉。但他为防止魂魄融合,恰就利用了这个缺陷,藏在了段玉楼的左眼之中。

    他消弭了自己的存在感,连段玉楼自己都没有察觉。他就用这种方式保持着独立,看着这个遗世独立的宁静山间,也看着娇俏烂漫的她。

    这样日日相伴又安稳的生活实在叫他非常舒心,而在段玉楼的身体里,他感到自己残魂的力量也在慢慢强健起来。

    段玉楼是个聪慧也勤奋的学生,白及教给他的东西,他非常愿意学,也学得非常快。白及实在太喜欢段玉楼这个徒弟,先教他青冥剑誓锻体,又教他如何引灵弥补魂缺。

    如果这么继续下去,复生最多不过这六十年时间,指日可待。

    只是那段玉楼,什么都忘了,又因这分魂之法,与他全无一点感应,就像是另外一个人,走出了另外一条路。

    段玉楼太过早慧,书看得太多,悟得太多,对这世上万物,都兴致缺缺。

    最开始的时候,他并不想去飞升做什么神仙,也不想入世去建功立业。可想要做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十七岁那年,他终于有了想要的东西。

    他想要离开白沫涵。

    白及分明是想要白沫涵嫁给裴玉川——裴玉川放弃裴家,将来会在这里守一辈子青冥山,一生无忧,平平安安。而段玉楼,是白及寄予厚望去突破奥义的人选。

    小姑娘的心思已经太过明显,而裴玉川已经留在青冥。段玉楼可以装作不知道,但这山门里狭小之地,却不好叫她继续下去,惹得同门难堪。

    他对不起白及多年教诲,对不起裴玉川满心信任,对不起白沫涵暗藏情意。可他只要离开青冥山,一切问题都将迎刃而解。

    更何况,那青冥山下,是他书里读过千万次的浩瀚苍生,繁华江山。

    段玉楼想自己绝对不会后悔做出这个决定,决定了要将过去抛诸脑后,去实现他的浩荡理想。

    第一步,他就遇到了赵琬。

    赵琬是和白沫涵截然不同的女子,分明是同样大的年纪,可性情却相差甚远。白沫涵跳脱机敏,赵琬却沉着内敛。白沫涵还在扯着师兄袖子撒娇的时候,赵琬已经可以独当一面,出行薛国,为两国来往暗作使者了。

    也于是,赵琬看向他的眼睛里,没有乍然的光亮,只有绵长的温柔。

    他也不是因为多么深爱赵琬,所以才留在了赵琬的身边。他只是无路可去,无事可做,无趣可感。赵琬暗暗对他表现出了自己的三分意愿,他便已经能看透十分,不妨便留下了。

    再之后,白沫涵追来了。

    平日被师父师兄捧在手心的明珠,一身风尘地想要带他回家。她自己都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居然敢一个人在这乱世里追逐千里。

    段玉楼被白沫涵追得心烦意乱。正此时,赵琬想要在赵王面前邀功,委婉暗示过他。比起亲自带兵出征的激荡,在他心中更甚的念头,是想借此躲开白沫涵的身影。

    可谁知,赵琬会给他一份假的军报。

    地形图是假的,斥候的探报是假的,敌情是假的,只有自己身后三千兵士,是真的。

    他早已经杀红了眼,没空再去怨恨赵琬,只想要带着自己身后这同样无辜无知的兵士,逃出这个鬼地方。

    赵国输了就输了,与他何干?

    原本,就没人想让他们赢,就没人,想让他们活着回来。

    在青冥山上度过了十七年的段郎,原只是个纸上谈兵的书生剑客。他的文章落不到真正的战场上,剑术观花拂柳,敌不过没有路数只为杀敌的乱斗。

    他颓然倒在这一片大雪纷飞的荒芜石谷。

    他周围围上来一群敌人,将刀刃刺进他的身体。他已经冷得不行,感受迟缓,却仍旧察觉到了浑身的痛意。他开始发抖,不知是冷的还是痛的,而后闭上了眼睛。

    他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感觉到有冰凉的雪落在自己脸上。

    他的意识断断续续。有时昏沉,有时清醒,感到自己被人翻开又压住,那是敌方在收殓己方的尸体。

    过了很久,他们撤退,终于安静。这世界,终成一片白茫茫的死里寂静。

    又过了很久,他听见有一道带着哭腔的嘶声,顺着寒冷的北风吹到他的耳边,依稀是一遍又一遍,喊着“段玉楼”。

    他一下就听出来,那是小涵的声音。

    他并不觉得小涵会来到这里,也许这只是他的幻想。可他终于明白,临死前最后一刻,他还是最想见她。

    这尘世种种安排,须知皆早有定数。有些缘分既早有安排,那无论是步孚尹还是段玉楼,自然都逃不出这因果回环。

    少年段玉楼在这一刻才骤然想到了从前的每时每刻,原来自己心中,也是喜欢师妹的。

    如果不是喜欢师妹,他就不会觉得对不起师父和师兄,如果不是因为自己没有想明白,他就不会想要逃出青冥。

    段玉楼终于害怕了,他终于害怕了,这半生懵懵懂懂,他就要死在这里了,可他自诩聪明,他才刚刚想通,他回不去了。

    他再也回不去了。

    这个迟钝又愚蠢的段玉楼,带着满心的恐惧和满身的寒冷,就此死在了这一处风雪呼啸的山谷之中。

    他死的时候,以为那声“段玉楼”只是自己因为太过想念师妹而产生的幻想。

    他不知道,自己在死前一直哀哀恳求、苦苦等待的师妹白沫涵,其实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踉踉跄跄地走向他的方向。

    只要再一会儿,他就不必抱着这样虚无的遗憾和实际的恐惧,结束自己这一生了。

    段玉楼到死都没等到白沫涵来接他回家。

    他死不瞑目,那只不属于他的左眼看着阴沉的天空,静静地动了一动。

    在他身体里,两处分离的魂魄带着此生的遗憾和此生的盼望,重新凝聚到了一处。

    步孚尹就此重生。

    他的神识控制了这具身体,强行挽留了段玉楼的意识,没让它立刻消散。

    他知道段玉楼已经错过了此生复活的时机,若他理智一些,就该舍弃这个活靶子,再归于人世,徐徐图之。

    但那日风雪太大,段玉楼死前的恐惧太剧烈,而那边跑来的白沫涵,哭得实在太伤心。

    步孚尹看到他们,就想到了自己和彤华。他与彤华从来没有过那般两心相悦又安稳温馨的日子,也许如果没有这人间一世,他们永远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

    遗憾的不止是段玉楼和白沫涵,还有步孚尹和彤华。

    步孚尹将这可怜的少年人的意识困在了自己的魂魄之中,抹去了他死前的那些回忆和情绪,送他进入一场长眠。

    就当是噩梦罢。

    等这梦醒了,便能回到温暖的世界。

    等这梦醒了,白沫涵和段玉楼,还是好一对般配的有情人。

    第163章 苦求 人生苦短,陪她又如何?

    段玉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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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魂魄本就是由彤华投入人世,自然也不会有什么阴官对着生死簿来捉。

    步孚尹悄无声息地将段玉楼留了下来,由他控制着段玉楼的意识不散,并且使他在身躯中占据主位。

    由此,段玉楼虽然在那时便已经死去,却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死去,甚至醒来以后,都不记得死前那一小段记忆。

    但他重新醒来的时候,心中却是有些松快的。因为当时自己在耳边听到的那声段玉楼,原来不是他的幻想。

    他在想,上天垂怜,留他一命,好歹叫他再见一回师妹。

    他看到白沫涵,心中是开心的,但他面上什么都没有表露出来。

    养伤的时候,段玉楼想了很多。

    青冥山需要长久地留存,至于所谓的突破要义,不过是代代弟子梦寐以求的奢愿。白及留裴玉川来延续青冥,而段玉楼年寿难永,无可为继,也就只能去尝试那从未成功过的突破。

    若成,尚有活命之机,若不成,也算不得亏。

    段玉楼心里清楚白及的心思和打算,可他还是开始生出怨恨——这世上千千万人,为什么偏偏是自己,不能拥有一份健全的魂魄?

    如果他的体质和常人一样,他会比裴玉川更适合留守青冥。裴玉川难舍裴家,可他大可永远留待青冥。

    如此,他便守得住青冥,守得住小涵。

    段玉楼吃尽了苦头,终于想,还是回青冥好了。

    他终于找到了自己想要的,那就不必在这世上茫然地流浪。

    可他左足跛了。无论他如何艰难又努力地复健,都没办法让那条腿变得和以前一样。

    他的脚踝那里有一小截短暂的扭曲,虽然平日有长靴长衫的遮掩看不出来,可他没办法在直立和走动时也与常人无异。

    他没办法回去了。

    筋骨损毁,他已经无法修灵。

    段玉楼心性纯良,从不曾怨天尤人,只是前生太过顺遂聪慧,偏偏却总逢不平不甘,所有的心魔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缓慢滋生。

    他开始想,他为了赵琬的功劳去打仗,赵琬却如此害他,是赵琬毁了他。

    那他也要毁了赵琬。

    段玉楼快速返回了赵国,看见了长街之喜,都在庆贺王姬即将出嫁。他便混入了兵士之中,站在车马边,站到了赵琬的面前。

    他就给她留了一句话。

    “阿琬,小心。”

    你要小心今后的日日夜夜,你要谨记面前这个狼狈的云亭。

    赵琬果真一生都没能忘掉他。

    段玉楼也有自己卑劣的一面,他用四个字完成了自己的复仇,一身轻松地离开了王城。

    夜幕低垂,人间是万家灯火。他迫切地要去找陪自己走了一路的白沫涵,却见她就静静地站在灯火杳杳下,含着明媚的笑意看着自己。

    她是真的长大了,穿着一身红裙,发上绾着金步摇,明艳美丽得不可方物。人潮人海中,每个人走过她身边,都不免要驻足回望,可她就只看着自己。

    他跟在她身后跑过熙攘长街,感到自己又回到了从前少年时,无忧无虑,却多了欣喜快意。

    那是他受伤以后第一次忘记自己的跛足。

    段玉楼后来想,这也许是离开青冥山以后,他最快乐的一天。

    可这一生再不会有这样的一天了。

    他身有残疾,无家可归,而小涵,不该在乱世里吃这样的苦头。

    段玉楼瞧着风华正茂,心里早已意气散尽。

    他就享受这一晚,等天亮起,就把她好好地还回去。

    段玉楼于是舍去名姓,在这红尘山河里四处游荡。他第一次逃,是因为没有意识到自己喜欢她,第二次逃,是因为意识到了自己喜欢她。

    凡尘爱恋总是可笑,时移世易,是也不肯,不是也不肯。

    后来他听说她终于在卫国安定下来,做了卫旸的谋士,后来又做了卫旸的将军。

    听见前句是揪心,怕她被人算计,怕她天真散尽;听见后句还是揪心,怕她受伤遇险,怕她看厌生死。

    就这么反复揪心了许久,口中虽不提,却还是时时要关注她的消息。甫听说卫国向外开战,他便起身赶去,她难得给他去信,他虽想见她,又顾忌她所想,转身往东郡而去。

    得胜再见时,这些年所有沉默的思念都浮于水面。她身影跃入他眼底的时候,唤醒他心中再一次的醒悟。

    他在想,人生苦短,陪她又如何?

    他一生就是这样了,功名利禄早就不是他所求。毕竟几人真得鹿,不知终日梦为鱼,早日看清,早日和她走下去。

    来日她要如何,对自己是否仍如往日,那都是她将来的事了。

    若是她要一直留在卫国,那他就在这里好好守着她,若是将来她倦了、厌了,那他哪怕用自己身躯铺路,也要让她全身而退。

    他不在乎自己要做出什么成就来,他唯一要做的,只是给她留一条路。她要留,他便守,她要走,他便随。

    就因为要给她足够自由的一条路,他从来没有说过自己喜欢她。

    他能感觉到自己修炼的定力还是不够,这些年在俗世飘泊,渐生出心魔来。

    而他是青冥山的修灵者,若有心魔,极易成魔,他只有将自己的心魔封锁起来,把所有阴暗的心思和对她的执念,全都锁在里面。

    可他关得越紧,心魔反抗得就越激烈。他对她的爱啊,也根本就藏不住,一点又一点地渗透出来,越来越多,越来越重,滴水成涓,迟早有一天要汹涌滔天。

    段玉楼一边对她微笑,一边转过身去,痛苦地与自己争斗挣扎。

    他感觉得到心魔势盛,却不解自己为何一直难以遏制。他想过很多办法,也没能让自己解决这个难题。

    他心里隐隐约约预想到,也许将来的某一天,这个心魔会是自己一个巨大的麻烦。

    那一天来得比他想象得还要快。

    印珈蓝在白河谷下了针对性的疫毒,即便从赵琬手中拿回了解药,也对白沫涵身上的毒毫无作用。

    段玉楼走投无路,只能回到青冥山,将所有希冀都寄托于白及。

    他跪在山门之外的时候,步孚尹将神识探出,绵延到山门之内。

    白及没有出来,不是因为不肯施救,而是因为毫无办法。

    但在师门内一片愁云惨淡里,乔谭暗暗下了决心,偷偷卷走一本压在白及桌案下面的卷书,来到了山门之前。

    乔谭确定自己是不喜欢这位段师叔的。

    他把这本卷书交给段玉楼的时候,心里根本没有想过后果。他只是想:既然有办法救白沫涵,他才不管有什么后果。

    而恰好,段玉楼心中想的也是:只要有办法救小涵,什么后果都可以。

    他带着那本卷书离开了青冥山,就近在快到山脚处寻了个安静无人的山洞走了进去。

    他就着将落的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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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阳看完了卷书上所有文字,而后将它一把火点了,隔着火光煌煌,看向了紧闭双眼的白沫涵。

    段玉楼来到她的身旁,手指轻轻描过她眉眼,俯下身去,在她眉间轻轻吻了一下,一触即分。

    他用很轻的声音对她道:“小涵,醒来之后,别回卫国了,回青冥山罢。”

    这人间是护不了她的,他……也恐怕是护不了她了。

    这卷书上的方法,无非是以命抵命。从前他凭着自己在修灵道上的修为,留得一命未尝不可,但如今他心魔已经渐不受控,生死实在难以把握。

    若是他没能度过这一关,他要怎么把小涵安然无恙地送回去?

    师父、师兄,若他们发现了,会来找吗?乔谭知道这件事,会来找吗?

    苍生皆苦,如段玉楼这般人物,也不过只是芸芸众生。在生死和命运上,毫无反击之力。

    白沫涵一时没有醒过来,段玉楼却感到自己已经脱力。他在她身边躺平,手里紧紧攥着她的手,侧过头去,借着山洞口落进来的一点月色清辉,看清她的侧脸。

    看着看着,眼泪就从眼角落了下来。

    他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但真到了此刻,他还是不舍。他还是想看到明日的晨辉,还是想看到明日的她。

    他手指收紧了,轻轻道:“这一次,你还会救我吗?”

    修习修灵道,便再无来世。段玉楼越脆弱,步孚尹就越强势。

    段玉楼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被另一股不属于他的力量占据,从前很多恍然不觉的时刻涌入他的脑海,那些时刻都有他忽视的力量。

    就这么追溯回去,最后落在了昔年的战场之上。他想起当时的自己躺在尸山血海之中,便是有那么一个声音对他道:“活下去,她来找你了。”

    原来这已经不是自己第一次的机会了。

    他是受尽世人偏爱的郎君,但他心里清楚,这世上从来不曾对他有过什么真正的偏爱。他已经被给予过一次重来的机会,也许他不会再有那样大的运气,再重来一次。

    但他还想再求一次。

    太短了。他这一生太短了。他才二十四岁,除却分离的时间,他和小涵在一起的时间,连二十年都没有。

    他不想这么走。

    即便和她日日年年在一处,他还是觉得不够,即便他已经意识到,也许自己命格注定短暂孤独,也许自己注定与她有缘无分,他还是不想这么走。

    步孚尹的声音最终在他脑海响起:“即便强求也不得,你还是想要和她在一起吗?”

    “我想。”

    他说。

    人苦不知足,得陇又望蜀。无论如何,他都想要再多留些时候。心愿也好,心魔也罢。

    思卿如流水,何有穷已时啊。

    第164章 较劲 他也许不会赢,但她也休想得胜。……

    段玉楼无法掌握自己的身体了。

    他的意识已经太过脆弱,如果没有步孚尹的支持,就会立刻消散殆尽。而他的心魔却不与他同强同弱,叫嚣着要将他彻底吞没。

    从前,他可以感受到自己占据这具身体的主体,而步孚尹的存在感几乎为零;但现在,他可以感受到是他的存在,才将自己强行留在这具身体里。

    他说自己很难控制住身体。

    步孚尹便同他道:“你的师妹想见的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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