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息之后。

    陈斐缓缓收回右掌。

    那团凝固的蚀魂冥炎，表面已完全被淡金道纹覆盖，如同被镀上了一层永恒不朽的神性釉彩。

    下一瞬，它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不是湮灭，不是驱散，而是如同被抹去的墨迹，被“删除”了存在记录。

    连一丝灰烬、一缕波动、一星残念，都未曾留下。

    仿佛它从未被喷吐出来过。

    “噗！”

    凶兽识海深处，石峻青残魂遭受反噬，一口由纯粹怨煞凝成的黑血喷出，识海内那点猩红火苗剧烈摇曳，几乎熄灭。

    他此刻才真正意识到，眼前之人，根本不是什么闯入的“蝼蚁”。

    而是一把……能对“规则”本身进行“简化”的刀。

    一把……本不该存在于这个时代的，裁决之刃。

    “你……究竟是谁？”石峻青的意念，带着灵魂撕裂般的虚弱与茫然，艰难地传递出来。

    陈斐并未回答。

    他右掌收回，负于身后，左手抬起，指尖轻轻点向自己眉心。

    那里，一点细微却深邃如黑洞的幽光，悄然亮起。

    归墟界。

    虚空深处，陈斐的本尊双眸微闭，一缕神念跨越虚空，回归主身。

    与此同时，大殿内，陈斐的投影，其眉心那点幽光，骤然扩张。

    不是光芒，而是一种“概念”的降临。

    ——“简化”。

    十六阶中品位格灵材的核心权柄，在此刻，被陈斐以自身道域为炉，以吞天神铸为引，第一次，完整地、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幽光无声扩散，笼罩方圆十丈。

    没有攻击，没有威压，没有能量波动。

    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裁定”。

    大殿内，悬浮的尘埃，停止了飘动。

    凶兽身上缭绕的灰黑死气，流动速度骤降九成。

    它左眼的金色裂痕，右爪的道纹，腕骨处的“格式化”痕迹，皆在此刻加速蔓延——金色裂痕向右眼蔓延，道纹向全身覆盖，格式化痕迹向躯干延伸。

    凶兽发出一声不甘的咆哮，试图调动遗迹禁制之力，但整个遗迹空间，似乎也在这一刻，对它产生了微妙的排斥。那些原本与它气息相融的死寂荒芜，竟隐隐向陈斐周身靠拢，仿佛在朝拜真正的主人。

    “咔嚓……”

    一声轻响。

    凶兽左爪断口处，第一块覆盖着淡金道纹的骨骼，无声剥落，化为齑粉，随风而逝。

    紧接着，是第二块，第三块……

    它庞大的身躯，竟开始从最脆弱、最冗余的部分，自行“瓦解”。

    石峻青的残魂在崩溃的识海中发出最后一声绝望的嘶吼：“不——！我乃天庭守界之神，纵堕为魔，亦承……”

    话音未尽，其残魂核心，那一点猩红火苗，被一道自陈斐眉心幽光中延伸而出的金色丝线，轻轻一缠。

    “简化。”

    陈斐唇齿轻启。

    丝线一紧。

    火苗无声熄灭。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只有一片绝对的、归于本源的宁静。

    凶兽高大的身躯，如同沙雕遭遇潮水，自左爪开始，大片大片地化为金色光尘，簌簌飘落。

    光尘之中，隐约可见无数破碎的画面：天庭云海、仙宫琼楼、征伐异域的壮烈、被禁制反噬的绝望……最终，一切归于虚无。

    当最后一粒金色光尘飘落于地，大殿内，再无凶兽，亦无石峻青。

    唯有一柄黯淡无光、布满蛛网般细密裂痕的青铜魔锤，孤零零地躺在地上，锤身上，那些狰狞尖刺，尽数化为平滑圆润的弧度，仿佛被时光温柔抚平了所有棱角。

    陈斐垂眸，看着地上那柄“被简化”后的魔锤，眼神平静无波。

    他弯腰，伸手，拾起。

    入手微凉，再无一丝怨煞，只有一种历经万劫、洗尽铅华后的……纯粹。

    他指尖拂过锤面，那上面，一道浅浅的、新生成的淡金纹路，正缓缓隐去。

    陈斐将魔锤收入袖中，动作从容。

    随后，他转身，走向那面凶兽负碑壁画。

    壁画依旧狰狞，碑文依旧模糊。

    但这一次，陈斐的目光，穿透了那层虚假的“凶兽”表象，看到了壁画深处，那被层层怨煞与禁制封印的……真实。

    一道极其微弱、却异常坚韧的……空间波动。

    极其微弱，微弱到若非他如今神魂已达太苍境中期顶峰，道域与归墟界深度共鸣，根本无法捕捉。

    那波动的频率，与曹菲羽被传送时，空间格内一闪而逝的涟漪……完全一致。

    陈斐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不是喜悦，而是确认。

    他伸出手，这一次，没有动用任何力量，只是将掌心，轻轻贴在了壁画之上，那凶兽额心的位置。

    掌心之下，壁画冰冷坚硬，纹丝不动。

    但陈斐的神念，却如同最精密的探针，顺着那道微弱的空间波动，逆向溯源，穿透层层叠叠的禁制迷雾，向着那未知的、被强行折叠的维度，坚定地……探去。

    壁画表面，那凶兽的石质瞳孔，似乎极其轻微地……眨了一下。

    大殿之外，长廊尽头，那处曾被石峻青撕裂、如今已近乎弥合的幻境屏障，毫无征兆地，再次无声地……裂开了一道缝隙。

    缝隙内，没有昏暗长廊，没有古老石壁。

    只有一片……缓缓旋转的、由无数破碎星图与断裂法则交织而成的混沌漩涡。

    漩涡中心，一点微弱却执拗的……青色光点，正顽强地闪烁着。

    陈斐缓缓收回手掌，转身，大步流星，朝着那道裂开的缝隙，走去。

    青袍翻飞，背影挺拔如松。

    他每走一步，脚下坚硬的地面上，便自动浮现出一朵由淡金道纹勾勒而成的莲花虚影，莲瓣绽放，旋即消散，却在虚空中，留下一道无法磨灭的、指向混沌漩涡的……金色轨迹。

    大殿内，寂静无声。

    唯有那面凶兽负碑壁画，在陈斐身影即将没入缝隙的刹那，其石质表面，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褪去了所有狰狞与戾气。

    凶兽的獠牙变钝，利爪收拢，眼中的暴虐被一种温润的平静取代。

    最终，壁画上的凶兽，竟化作了一尊低眉垂目、双手合十的慈悲石像。

    石像额心，一点微不可察的淡金光晕，轻轻一闪，旋即归于沉寂。

    而陈斐的身影，已彻底没入那道通往混沌漩涡的缝隙之中。

    缝隙无声闭合。

    大殿，重归寂静。

    唯有地面上，那数百个玉盒留下的空白轮廓，以及中央位置，一朵缓缓消散的、由道纹凝成的金色莲瓣，在无声诉说着，刚刚这里，发生了一场何等惊心动魄的……简化。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