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决喘息着,声音越来越低,“你打碎我的法相……不是为了赢我。”
“是为了……练你的印。”
话音落,他眼中光芒彻底熄灭,身体向后软倒,被天机阁弟子慌忙接住。
陈斐伫立原地,良久未动。
远处,徐子谦提着破军,一步步走来,铁靴踏在金砖上,发出沉闷回响。他在陈斐身侧站定,目光扫过对方袖口裂痕、指尖微颤、以及眉心那一点尚未完全收敛的混沌银辉。
“你刚才……”徐子谦声音沙哑,“用了多少成力?”
陈斐侧头看他一眼,忽然笑了。
不是胜利者的张扬,也不是强者的倨傲,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七成。”他说,“留了三成,防着有人趁我力竭,补刀。”
徐子谦握斧的手猛地一紧。
陈斐却已抬步,越过他,径直走向丹宸宗区域。
沿途无数目光灼烧着他,有狂热,有敬畏,有试探,有忌惮。他一一掠过,眼神澄澈如初,仿佛那些足以压垮普通修士的赞誉与压力,不过是拂面微风。
曹菲羽第一个冲上来,眼眶通红,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终只用力点头:“陈斐师兄,你……太厉害了!”
陈斐温和一笑,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动作自然,毫无隔阂。
可就在指尖触碰到她发丝的瞬间,他瞳孔深处,混沌与银辉同时微不可察地一缩。
曹菲羽发间,一缕极其微弱的紫气,正悄然逸散。
那紫气淡得几乎无法察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时间锈蚀感,仿佛从某个早已腐朽的纪元中飘来,沾染了太多被遗忘的因果。
陈斐收回手,笑容不变,指尖却已悄然掐出一道微不可见的银灰阵纹,将那缕紫气无声捕获,封入一粒芥子空间。
他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
这紫气,他认得。
三年前,丹宸宗后山禁地“归墟渊”爆发异动,宗门三位长老联手镇压,事后曾带回一缕残秽,封于玄铁匣中,交由宗主亲自处置。当时陈斐因参悟道墟归真体关键,被特许旁观。那玄铁匣开启时逸散的,正是这般紫气——腐朽、滞涩、带着时光啃噬万物的腥甜。
宗主当场焚毁匣中残秽,宣称已彻底净化。
可如今,这紫气,竟出现在曹菲羽发间。
陈斐目光掠过曹菲羽脖颈后方,那里有一颗极小的朱砂痣,形状如弯月。此刻,那朱砂痣边缘,正隐隐透出一丝与紫气同源的暗紫晕染。
他心头微沉。
曹菲羽修为尚浅,绝无可能自行沾染此等禁地秽气。唯一的解释是——有人刻意为之,且手段极为高明,竟能让紫气潜伏于血脉深处,随修为增长而缓慢显形。
而今日,恰是万宗大比第四轮,丹宸宗上下心神俱系于他这一战……
陈斐缓缓吸了一口气,胸腔内,三门功法残存的余力悄然运转,将那一丝惊疑死死压下,化作识海中一道冰冷刻痕。
他笑着对曹菲羽道:“回去好好调息,明日还有你的比试。”
说完,他转向封不同,躬身一礼:“宗主,弟子告退。”
封不同目光如电,在他脸上停留三息,缓缓颔首:“去吧。”
陈斐转身离去,背影挺拔如松。
可就在他身影即将没入丹宸宗弟子人潮的刹那,眼角余光瞥见——高台之上,天机阁副阁主陆砚舟,正以测天杖轻轻点地,杖尖那道裂痕,正缓缓渗出一滴暗金色的液体,落地即逝。
而液体消失之处,地面金砖,悄然浮现七个芝麻大小的凹点,排列成北斗之形。
与陈斐方才打入地脉的七点幽光,分毫不差。
陈斐脚步未停,神色如常。
但识海深处,万化归真灵鉴最后一丝残火,无声燃起,将那北斗七点,连同陆砚舟杖尖裂痕、曹菲羽发间紫气、以及程应决那句“你在倒放”,全部纳入推演洪流。
推演无声,却比任何雷霆都要暴烈。
他走出演武场结界,踏入丹宸宗驻地长廊。
廊下悬着十二盏琉璃灯,灯焰摇曳,映得他影子在青砖地上拉得极长,极瘦,又极稳。
忽然,一阵穿堂风过。
十二盏琉璃灯焰,齐齐向西偏斜十五度。
陈斐脚步一顿。
他缓缓抬头,望向长廊尽头那扇半开的朱红木门。
门内,是丹宸宗临时静室。
门楣上,悬挂着一方墨玉匾额,上书“守拙”二字。
可此刻,那“守拙”二字的墨色,正以肉眼难辨的速度,悄然变淡。
陈斐静静看着,直到那墨色淡至将消未消,仿佛下一瞬就要褪成一张素白玉板。
他唇角微扬,笑意未达眼底。
然后,他抬手,对着那扇半开的木门,轻轻一叩。
叩门声清越,不疾不徐,响了三下。
第一下,长廊十二盏琉璃灯焰,同时恢复笔直。
第二下,门楣上“守拙”二字的墨色,停止褪色,重新凝实一分。
第三下,朱红木门,无声无息,向内缓缓合拢。
门缝即将闭合的最后一瞬,陈斐的目光,穿透那一线幽暗,落在静室内——
一只苍白的手,正从案几下缓缓收回。
案几上,摊开着一卷泛黄古卷,卷首二字,依稀可辨:
《万劫归墟录》。
陈斐收回手,转身,沿着长廊继续前行。
夕阳将他的影子,长长拖在青砖地上,一直延伸到长廊尽头,与那扇已然闭合的朱红木门,严丝合缝地叠在了一起。
影子边缘,一缕极淡的混沌雾气,正悄然渗入砖缝,无声无息,蜿蜒如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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