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飞洒。</P> 叶青儿只觉浑身如同被一辆疾驰的重型卡车迎面撞上了一般，骨骼和经脉都在那一瞬间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P> 体内的灵气几乎已经消耗殆尽，经脉空虚得如同被抽干了水的枯井，就连最基本的护体灵光都难以维持。</P> 那股巨大的惯性带着她的身体在冰冷的海水之中翻滚了不知多少圈，咸涩的海水灌入口鼻之中呛得她连连咳嗽，四肢百骸都传来一阵阵针扎一般的刺痛。</P> 直到那股可怕的速度终于在海水的阻力之下缓缓降低到了一个勉强可以承受的程度，她才终于稳住了身形，挣扎着浮出了水面。</P> “咳……咳咳……咳……”</P> 叶青儿仰面朝天浮在冰冷的海水之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湿漉漉的雪白长发凌乱地贴在脸颊和脖颈上，显得狼狈不堪。</P> 她那身青色法袍被海水浸透之后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修长而瘦削的身形轮廓。整张脸苍白得几乎不见血色，只有那双碧绿的眼眸依然亮得惊人，里面混杂着后怕、庆幸和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脱感。</P> 她就那样静静地漂浮在海面上，任由冰冷的海水托着她的身体在浪涌之中轻轻摇晃，双目无神地望着头顶那片灰白色、永远不见阳光的阴雾天空，足足过了好半晌，才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话来：</P> “靠，差点就没命了……”</P> 她就这样在海面上躺着缓了将近半个时辰，体内的灵气才终于通过经脉的缓慢运转恢复了一小部分。</P> 虽然远远谈不上充盈，但至少已经足够她重新施展护体灵光将自己与冰冷的海水隔离开来了。</P> 她催动灵力从海面上悬浮而起，湿漉漉的衣服和头发在灵力蒸腾之下迅速变得干燥清爽，整个人终于恢复了几分化神修士应有的体面。</P> 经过这番惨痛的教训，叶青儿终于彻底收起了那几分刚刚得到新神通时的轻狂和自大。</P> 她悬停在海面之上，认认真真地开始进行一系列的测试和调节，试图找出一套既能够最大程度节省灵力消耗、又能够保证较高巡航速度的飞行方案。</P> 经过一个多时辰的反复尝试和调整之后，她终是测出了最省力的巡航模式，她愿称之为空间跳跃。</P> 具体的方式，是先将自身所在的曲率泡瞬间加速到一个极大的速度，但只将这个加速度维持非常非常短的一瞬间。</P> 然后就不再耗费灵气去维持速度，而是任由曲率泡随着惯性继续运动直到速度彻底归零，接着便立刻进行下一次加力，继续向着目标进行惯性机动。</P> 如此这般，从外部视角来看，自己就仿佛进行了一次瞬间完成的空间跳跃，但实际上不过是自己那瞬间的加速度几乎达到了光速，以至于哪怕仅仅只是依靠惯性航行，在外部视角看来也是接近瞬移的速度了。</P> 而这样间歇式的进行短跳航行，便能够在最大程度的减少灵气消耗的同时白嫖超高的航速了。</P> 虽然这个速度根本比不上超光速，但也是超级快的速度了。</P> 叶青儿在海面上反复尝试了数十次这样的短跳航行，每一次都在加速的瞬间精准地控制住灵力的输出量，确保既能够达到足够高的速度、又不会像第一次那样将灵气瞬间耗尽。</P> 她渐渐摸透了其中的窍门——每一次加速的持续时间越长、速度越高，消耗的灵气就越是惊人。</P> 但若是将每一次加速的时间缩短到极其短暂的一瞬，哪怕瞬时速度极高，总体的灵气消耗却反而远小于持续加速。</P> 这种“短跳”的航行方式，倒有些像是把曲率引擎设定成脉冲模式，每隔几息时间开启一次最大功率推进然后关闭引擎依靠惯性滑行。</P> 叶青儿越试验越觉得这套方案靠谱，嘴角的弧度也在不知不觉之间重新扬了起来。</P> 只是，没过多久，又一个严肃的问题便摆在了她的面前。</P> 叶青儿停下了连续的空间跳跃航行，悬浮在半空之中，碧绿的眼眸微微眯起，看向远方灰雾弥漫的海天一线之处，心中暗自思忖着：</P> “……话说回来，我方才没注意看方向，被那一下撞进海里又翻滚了不知道多少圈之后，我现在这是……在哪儿？”</P> 她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又铺展开化神期的神识向四周探测了好大一圈，却发现周围全是千篇一律的灰白色阴雾和暗蓝色海水，以及几座零零散散的礁石小岛，没有任何可以作为参照物的标志性地标。</P> 方才那一阵加速和失控摔落，至少让她在方向上偏离了不知多远。</P> 好在作为一名在修仙界摸爬滚打了六百余年的化神修士，叶青儿身上自然不会缺少定位方向的手段。</P> 一番感应之后，校准了大致方位，最终确认了自己目前所在的位置要比之前预想的偏东了许多，需要折向更西南的方向才能抵达阴魂岛。</P> “唉，出师不利啊出师不利。也罢，就当是花时间买教训了，以后做试验一定要先找好参照物再做，不然把自己搞丢了可就闹笑话了。”</P> 叶青儿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番，随后再次催动灵力，按照方才摸索出来的空间跳跃式巡航法，向着西南方向开始了正式的赶路。</P> 叶青儿修仙历664年1月11日。阴魂岛。</P> 航行了将近六个月后，随着叶青儿愈发靠近阴魂岛，为了避免被李司魂看出端倪，叶青儿停止了施展鹤点足，重新开始施展起她常用的回春遁，化作一道绿光，进入了那常年有着一个巨大的阴气漩涡在岛中央肆虐的阴魂岛之上，随后直奔岛中央的大漩涡处，寻到了正在漩涡处打坐修炼魂体的向之恒。</P> 那向之恒依然如同将近十年前叶青儿初次见到他时那般，盘膝端坐在巨大阴气漩涡下方一块凸起的黑色岩石之上，他那半透明的魂体在浓郁的阴气之中仿佛被一层灰白色的薄雾包裹着，双目微阖、神态安详，正在专心致志地吸纳着漩涡之中逸散而出的精纯阴气来滋养自己的神魂。</P> 叶青儿落在他面前数丈之外，面上刻意摆出一副不耐烦的、带着几分抱怨的神色，随后面对向之恒闻声微微睁开双眼、投来的那道带着些许期待的目光，显得有些无语地开口道：</P> “向道友，你们口中的那幽厄到底存不存在？你今天与我说实话……那幽厄到底存不存在？”</P> 向之恒那半透明的灰色眼眸微微闪动了一下，原本端坐的身形缓缓直了起来。他看向叶青儿，那张如同蒙着一层薄雾的脸上并没有因为她的抱怨而流露出太多意外的神色，仿佛早就预料到会是这般结果一般。他的语气淡漠中带着一丝询问，不紧不慢地开口应道：</P> “若这幽厄是假的，我等又何必将之委托于前辈探寻或斩杀？不过，看前辈您的架势，此番应当是未能得知幽厄到底是什么了吧？”</P> 他的话说得四平八稳，既没有显露出失望，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催促的意味，仿佛这件事成与不成对他而言都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P> 但叶青儿还是敏锐地从他那番话最末尾那一丝细微的上扬语调之中捕捉到了一点试探的意味——他并非不关心结果，只是把那份关心藏得很深而已。</P> 叶青儿在心中暗暗冷笑了一声，面上却依然维持着那副疲惫而无奈的神色，长叹了一口气，摆了摆手道：</P> “唉，正是如此。</P> 我在幽冥海上寻觅多时，又询问了数位经常在幽冥海内采集神阴石的魂体，却几乎一无所获，除了打死了几只实力在元婴期的、形迹可疑的冥河水母之外几乎什么都没找到。</P> 寻找幽厄到底是什么东西这事，你们还是另寻他人来做吧，我放弃了。”</P> 她这番话其实说得颇为讲究，其中真假参半。她确实打死了几只冥河水母，这一点倒是不假的，鹤真人附身的那只冥河水母的子孙晚辈们，在幽冥海上确实被她收拾了好几头。</P> 向之恒那双半透明的灰色眼眸在叶青儿的脸上停留了片刻，仿佛在用某种秘法感知着她话语之中的真实与虚假。</P> 叶青儿坦然迎上他的目光，碧绿的眼眸清澈而平静，甚至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几分因为耗费了大量时间精力却一无所获而产生的郁闷和不甘，将一个“出力不讨好”的散修形象演绎得入木三分。</P> 片刻之后，向之恒的视线终于移开了。他微微低下头，那半透明的魂体在阴气漩涡的拂动之下飘摇不定，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才终于开口：</P> “也罢，我阴魂岛寻觅多年，都不曾知晓这幽厄到底是什么，只知它在幽冥海四处捕食魂体。前辈难以寻到，也在情理之中，就这样吧。”</P> 他说到此处，脸上明显闪过一丝不悦，嘴角微微向下撇了撇，但很快又带上了些许无奈的笑容，仿佛在宽慰自己一般轻轻摇了摇头。</P> 他朝着叶青儿拱了拱手，语气缓和了几分：</P> “前辈此番远行辛苦，既然事已至此，那便请前辈自便就是。岛主那边，我会替前辈转达此事。”</P> 说罢，他也不再与叶青儿多言，重新闭上双眼，那半透明的魂体缓缓向后飘去，再度落回到了那块凸起的黑色岩石之上，开始继续吸纳周围浓郁的阴气入体修炼起来。</P> 叶青儿见此，也在面上摆出了一副有些歉意的神色，略一行礼道：</P> “那便有劳向道友代为转达了。此番未能帮上忙，实在惭愧。”</P> 说罢，她转身向着阴魂岛外围走去。</P> 叶青儿一路走出了阴魂岛的最外围，这才催动灵力化作一道碧绿色的流光冲天而起，朝着远离阴魂岛的方向飞掠而去。</P> 她保持着回春遁的常规速度向东南方向飞离了将近千里，直到身后的阴魂岛已经完全消失在灰白色的浓雾之中，周围的海面上只剩下空旷而寂寥的阴雾与浪涛，这才终于停下了飞行的动作，悬浮在半空之中，缓缓转过身来。</P> 她那碧绿的眼眸之中，原本那副疲惫无奈的神色已经彻底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而锐利的审视目光。</P> 她望着身后那片看似空无一物的灰雾海面，略微提高了几分音量，对着那空旷的雾气开口道：</P> “好了，本座已经按照你的要求，并没有完成岛主李司魂、还有他身边的亲信无尘与向之恒委托给本座的请求，并拒绝了尝试继续完成他们的请求。</P> 不知……小友你现在可否讲讲，阴魂岛上的那三个老家伙，到底是有什么企图了吧？”</P> 她的声音在海面之上飘散开来，被潮湿的海风和灰白色的雾气裹挟着传向四方。</P> 那语气之中带着一种笃定的从容，仿佛她十分确信身后一定有人在跟着她，只是那个人影一直没有现身而已。</P> 果然，随着叶青儿的话语声落下，她身后约莫数十丈之外的一片灰白色雾气之中，一道黑色的身影开始缓缓浮现，如同从浓雾之中凝结而出的一道暗影，先是模糊的轮廓，随后逐渐清晰成形。</P> 那是一个看起来约莫三十出头的青年男子，面容清瘦而苍白，一头黑色长发随意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遮住了半边眉眼。</P>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法袍，身形修长而挺拔。</P>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一双眼睛——左眼瞳孔漆黑如墨，右眼瞳孔却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银白色，一黑一白，泾渭分明，在他的眼眶之中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对比，仿佛两颗分别取自白昼与黑夜的宝石镶嵌在那张苍白的面容之上。</P> 这正是将近十年前叶青儿初次抵达阴魂岛、接下李司魂三人的委托之后不久，偷偷找到她并提醒她不要相信那仨老头的鬼话的那个青年模样的元婴散修，也是这阴魂岛之上唯一的活人。</P> 此刻他正悬浮在那片灰雾之中，周身笼罩着一层极为淡薄的灵光，那层灵光的色泽与周围灰白色的雾气几乎融为一体，若不是刻意去感知，很难发现他的存在。</P> 他显然是在阴魂岛上一直跟随在叶青儿的身后，一路跟出了这么远的距离，直到确认彻底远离了阴魂岛的范围之后才现身露面。</P> 那青年修士缓缓向叶青儿靠近了几十丈，一直走到与她相距不过十余丈的地方才停下来。</P> 他先是警惕地四下张望了一番，那双黑白分明的阴阳瞳之中隐约有流光闪动，显然正在以某种秘法窥探着周围空间之中是否有隐藏的追踪手段或者窃听禁制。</P> 过了好一会儿，他确认四周确实没有任何异样之后，这才终于松了一口气，朝着叶青儿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P> “前辈果然守信，晚辈在此先行谢过。”</P> 叶青儿微微颔首，并未还礼，只是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那双奇异的黑白阴阳瞳，开门见山地问道：</P> “行了，别废话了，直接说正事吧。那李司魂、无尘和向之恒三人，到底是什么来路？为什么你要让我推辞掉他们的委托？”</P> 青年修士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微微闪动了一下，沉吟了片刻之后，缓缓开口：</P> “既然前辈已然推辞掉了他们的任务，我便信得过前辈了，说说倒也无妨。”</P>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的神色变得郑重了几分，眉宇之间透出一股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沉郁与谨慎。他稍稍凑近了一些，以极低的声音道：</P> “首先，岛主对外宣称‘这座岛是上古流传下来的’是彻头彻尾的谎言。</P> 这阴魂岛啊，虽然历史的确也算悠久，但却并非从上古流传下来，而是由岛主在几万年前一手创建的。”</P> 叶青儿闻言，倒也没有露出太过吃惊的神色。</P> 一座势力的领袖为了给自己的地盘增加几分“底蕴深厚”的光环而编造一段虚假的历史传承，这种事情也并非不存在。</P> 她只是挑了挑眉，语气平淡地追问道：</P> “这……这种事倒是也在我意料之内，只是那李岛主在这种事上说谎究竟是想掩盖什么？”</P> 青年修士那双阴阳瞳之中闪过一抹锐利的光芒，他伸手指了指阴魂岛所在的方向。</P> 虽然隔着近千里的距离根本看不见那座岛屿，但那个方向标志性的、在天际线上隐隐可见的冲天阴气漩涡却依然清晰可辨，如同一道从海面直插云层的灰色巨柱，即便隔了这么远也能感受到那股庞大而浓郁的阴气波动。</P> “自然是为了隐瞒岛上那大的直通天际的阴气漩涡的真实来历了。</P> 前辈你想啊，那姓李的老鬼口口声声说这阴气漩涡有益于魂体修炼，可若是这岛是岛主所创，气旋本身也是岛主一手造成的，那还会有魂体相信气旋是为了魂体修行而用的这种鬼话么？”</P> 叶青儿碧绿的眼眸微微眯起，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P> 她自然明白青年修士这番话之中的逻辑——如果阴魂岛本身就是李司魂自己创造出来的产物，那么岛上的一切“天然资源”和“上古遗迹”便都有了造假的嫌疑。</P> 而那个巨大的阴气漩涡作为阴魂岛最核心、最吸引人的资源，魂体们之所以心甘情愿地缴纳神阴石待在岛上修炼，正是因为他们相信这道漩涡是上古时期自然形成的、蕴含着天地法则的馈赠。</P> 一旦他们知道了这漩涡是李司魂自己搞出来的东西，那份信任就会瞬间崩塌，整个阴魂岛的修炼体系也将难以维继。</P> 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思绪，沉声道：</P> “行了，别神神叨叨的了，直说在你的判断中，岛主的目的是什么吧。”</P> 青年修士嘴角微微一勾，露出一个带着几分讥讽的笑意，那双黑白分明的阴阳瞳在灰蒙蒙的雾色之中亮得如同两颗异色的星辰。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说道：</P> “还能是什么，让那些傻子一样的魂体，帮他收集真正有益于魂体修行的神阴石呗。</P> 在岛上，不仅换取那什么复活秘术要神阴石，就连只是待在岛上修炼都要缴纳神阴石作为给岛主纳的税收。</P> 可寻常魂体，拥有个一二十枚神阴石修炼也就足够了，哪怕是岛主那样的强大魂体，收集五十多枚神阴石，也完全足够了。</P> 因此，不知前辈可曾想过，岛主要那么多神阴石作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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