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接上回。
百草洞之内,落针可闻。
暖融融的夕阳光辉穿过洞府石壁的镂空窗棂,碎成点点金芒,轻柔地铺洒在青石地面与蒲团之上,本该是温柔静好的光景,却因满室萦绕的厚重死气,变得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叶青儿立在静室门口,身形僵然不动。
方才强忍在眼眶中的泪水,终究还是再也克制不住,顺着眼尾悄然滑落,顺着下颌线滴落,砸在青石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浅浅的湿痕,也砸得叶青儿整颗心密密麻麻的疼。
对面蒲团之上,紫菱仙子缓缓抬眸。
她望着狼狈归来、红了眼眶的叶青儿,眼底没有半分悲戚与不甘,唯有满心的欣慰与柔软。
紫菱仙子微微抬手,动作缓慢而虚弱,连抬手这般简单的举动,都牵扯得她气息剧烈起伏,胸口微微颤动,许久才抬起枯瘦的指尖,对着叶青儿轻轻虚引。
傻丫头,别哭。
她的声音极轻极缓,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几乎要被洞府外的晚风拂散,却带着穿透人心的温柔力量,没有临终的惶恐,没有离世的悲戚,只有长辈对晚辈独有的宠溺与安抚。
我已活一千一百余载,远超元婴修士千年天寿,本就是逆天续命、苟活百年,早已赚够了。人生一世,仙途一场,有始有终,无甚可悲。
叶青儿喉间哽咽翻腾,心口像是被一块万年寒玉死死压住,沉重窒息,让她连正常呼吸都做不到。
她千辛万苦从凶险莫测的阴冥海杀出,舍生忘死寻得逆天造化秘术,满心欢喜归来,以为能靠着自己一身化神修为、顶尖炼丹造诣,护住身边所有珍视之人,却万万没有想到,归来所见的,竟是这位温柔长辈的最后残年。
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满口淡淡的腥甜,才勉强压住喉咙间汹涌的哭腔,脚步沉重地一步步朝着紫菱仙子走去。
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踩在刀尖之上,身心俱痛。
短短数丈距离,她却走了许久。一路奔波的疲惫、千里归程的急切、得知噩耗的惶恐、眼见故人垂暮的悲痛,万千情绪交织缠绕,几乎要将她的心神彻底击溃。
终于,她在蒲团前三尺处站定,微微躬身,声音沙哑破碎,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紫菱前辈……是青儿来晚了。
短短七个字,道尽了她所有的愧疚与自责。
若是她早些得知,若是她在阴冥海归来之前多过问宗门琐事,若是她早些知晓这位温和长辈默默寿元枯竭、百年苦撑,她断然不会任由紫菱仙子四处奔波求药、屡屡失望而归。
她身怀五品、六品绝世丹方,手握无数顶级炼丹灵材,能炼世间顶级延寿仙丹,却偏偏远在海外,错过了能挽留故人的所有时机。
紫菱仙子看着她泛红的眼眶、隐忍落泪的模样,不由得轻轻笑了笑。那笑意极淡,却温柔如初,驱散了些许满室的死寂悲凉。
不晚,一点都不晚。
她轻轻摇头,紫眸之中柔光流转,静静注视着眼前这名从懵懂炼气稚子,一步步走到威震宁州、登临化神之境的后辈,眼底满是欣慰与感慨。
我这一生,阅尽世事兴衰,见惯仙途冷暖,见过趋炎附势之徒,见过忘恩负义之辈,见过为求长生不择手段的修士无数。唯独你,青儿,入道纯粹,本心赤诚,恩怨分明,重情重义。
紫菱仙子缓缓闭上双眼,微微调息片刻,稳住濒临溃散的气息,再次睁眼时,目光悠远绵长,似穿过了千年岁月,回到了六百六十六年前,竹山宗山门大典的那一日。
还记得六百六十六年前,你初入竹山宗,年岁尚幼,身形单薄,一身稚气,却身负木天灵根,惊艳全场长老。
彼时大殿之上,诸位长老各有心思。藤派一脉觊觎你的灵根,掌门师兄看似在当年给了你自主选择师父的权力,实则更是想借此让你看清谁在竹山宗说了算,随后将你收归门下,壮大主脉声威。
而我……我虽自问并非什么圣人,也是存了想将你这天赋绝佳的丫头拉入我花舞一派的心思。但初见你时,便看出你大概自幼体弱,身带旧疾,气血亏虚,根基孱弱。纵使得天灵根眷顾,修行之路也必定比寻常修士更为坎坷。
我彼时主动开口,欲收你为徒,不求你日后扬名立万,只想着以我花舞派的诸多养生之法,帮你补足先天亏损,稳固肉身根基,护你安稳走完前期仙途,少受病痛修行之苦。
说到此处,她微微一顿,气息微微紊乱,嘴角依旧挂着温和笑意:
只是我知晓,道各有志,强求不得。你当时更偏爱毒道,看中毒术精妙,终究选择拜入青蛇真人门下,入我竹山毒道一脉。
但我从未因此心生芥蒂,反倒由衷为你高兴。修行之道,随心而为、顺势而行,方是正道。
你选了你心之所向的道路,勤勉刻苦、坚韧不拔,一步步站稳脚跟,在宗门立足,在宁州扬名,如今更是登临化神,俯瞰一方天地,早已远超当年所有长辈的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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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自打你入了竹山宗后的几百年来,我或是因为恐扰你道途,乱你道心,又或是因为时机不成熟,又或是……你的年龄,你的阅历,你的实力尚且稚嫩且弱小……乃是有许多话,皆不曾说与你听。
我总想着,等你再成熟些,等你的实力再强大些,能够不受长辈庇佑,可独当一面之后,再详细告知于你。
我自身,亦是有诸多杂事缠身,顾不上与你分说,总想着还有机会。
结果啊,等回过神来,却发现,自己已然寿元将尽,若是再不与你分说,便再无机会了。
故而在将近一年前去了白帝楼一趟,与那位倪旭欣副楼主小友带了话,随后便来你这百草洞等着了。
好在……在我坐化之前,青儿你终究是及时赶回来了……咳咳咳……
说到此处,紫菱仙子本打算再说些什么,却突然剧烈咳嗽了起来,慌得叶青儿连忙上前搀扶,替紫菱仙子顺气,泪珠已如不要钱般的落了下来。
她的掌心贴在紫菱仙子后背那单薄得仿佛一碰即碎的脊骨之上,隔着法袍都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具躯壳之下微弱的温度正在以不可逆转的速度流失。
那感觉让叶青儿整条手臂都在发抖,可她不敢松开,只能更轻柔地一遍遍抚着,像是在安抚一盏随时会被风吹灭的油灯。
好在半晌后,紫菱仙子在叶青儿的帮助下缓了缓,神色终是重新变得正常了起来。她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叶青儿那张苍白而憔悴的面容上,眼底闪过一丝心疼。
她抬起枯瘦的手,指尖极其缓慢地探向叶青儿的脸颊,似乎想替她擦一擦脸上的泪痕,可那手抬到一半便因力竭而微微颤抖起来,终究没能触碰到。
叶青儿见状,连忙自己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带着浓重的鼻音低声道:
前辈别动,青儿自己来就好。
紫菱仙子这才缓缓将手收回,放在膝上,先是做思虑状,随后这才面露正色,开口说道:
好了,闲言少叙,毕竟我也没多久好活了。
我想与你说话的,大致分为三件事。一来,是想向你坦白一番,为何你我并非师徒,我这些年却对你颇为友善。二来,便是想托你在我离去之后,可适当对花舞一派照拂一番,以及……
如今你的修为已经登临化神之境,故而想拜托你,在竹山宗内扫除奸佞,正本清源,莫使竹山宗继续堕落下去。
说到此处,紫菱仙子的神色微微一变,温和的眉眼间,竟是罕见的多了一丝郑重与严肃,让得叶青儿表情微微一愣,随后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表情从悲伤变为疑惑,又从疑惑变为震惊,最终则是变为郑重,点头应道:
好的,紫菱前辈,您说,我听着。
见得这般,紫菱仙子脸上闪过一丝追忆的神色,随后终于开口道:
好……既如此,我便先从为何这么多年,你我并非师徒,我却对你多有照顾的事说起吧……想来这几百年来,你其实多少也有些疑惑吧?
被问到这个,叶青儿神色疑惑的点点头,认同道:
我的确有过些许疑惑,不知……这具体是怎么一回事?还请紫菱前辈解惑。
随后便只听紫菱仙子轻笑两声,开始解释起来:
哈哈,这嘛,就说来话长了。
或许……要从我千年前,是怎么加入竹山宗,乃至我加入竹山宗前的身世讲起了。
我本名汪凝,乃是随了母姓,生于距离竹山宗向北八百里外的一个小村庄,乃是一户商贩之家的女儿。
只是,自我很小的时候,父亲便经营商业失败,亏了一大笔钱,虽不算家徒四壁,却几乎是完全靠着借新债还旧债度日。
若是这般也就算了,父亲他却还是个酒鬼,时常要么人不在家,四处逃窜躲债,只留母亲一人和我独自面对债主。
要么回来便是在喝酒,喝了酒之后便打骂我们……
我本以为,这般日子根本没有尽头,但好在我所在的村子处在竹山宗的管辖范围内。
每隔十年,便会派灵舟翻越重山,接走村中年满十六,最老二十五的年轻男女,去竹山宗测试灵根,若是灵根天赋足够好,便能够留下,灵根天赋不够好的,或是没有灵根的,则重新遣返原籍,自谋生路。
可待我十六岁那年,仿佛上天注定一般,竹山宗恰好好派了灵舟来时,父亲却将我关在屋子内,不许我去。
他说,如果我没被测出灵根,那是丢他的脸,如果测出了灵根被带走了,那他这么多年岂不是白养了我这么个女儿?
且他对我和我娘这么不好,难保我有了修为之后,会不会像掐死一只蚂蚁一样直接弑父,又或是让他显得遭了现世报……
总之就是横竖对他都没好处,要我绝了这等心思,等几个月后给我说一门亲事,讨些彩礼回来替他还债,然后这辈子被栓在夫家,又或是怎么样,老死不相往来便好。
然而……在他大意之际,母亲却偷偷亲自将我放了出来,让我上了竹山宗的灵舟,去了竹山宗检测灵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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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在竹山宗内检测灵根时,被幸运的检测出了水木双灵根,得以入了竹山宗,成了竹山宗的一名弟子,在外门开始了修行。
那时的我,在得知竹山宗后山内其实是有给修士的凡人家属安排的村落,只是需要一些关系,以及一定的贡献之后,便打定主意,一旦在竹山宗内修炼稍有成就,脱离凡人境界,同时打通了关系之后,便回一趟家,逼迫父亲与母亲和离,然后带着母亲来竹山宗内享福。
只可惜,待我修炼至炼气后期,上下打点一番后回到家中,却被同乡告知,母亲早在我被竹山宗带走后不久,就被喝醉了的父亲一怒之下失手打死了。
至于父亲,在失手打死母亲之后,被人报了官,畏罪潜逃,最后却在逃亡途中酒瘾犯了,喝醉之后不小心在一条河边因为醉酒失足落水,淹死在了河里。
紫菱仙子说到此处时,语气依然平静,仿佛在讲述一段早已被岁月风干成标本的往事。可她那双紫眸深处的光却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平静湖面被投入了一粒细小的石子,荡开一圈极淡的涟漪。
叶青儿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跪坐在她面前,微微垂着头,双手搁在膝上,指尖攥紧了裙摆的布料,指节微微泛白。
我当时悲痛不已,在用半块灵石还清了父亲欠的债,准备整理一番父母的遗物后便返回宗门,却在整理母亲的遗物时偶然发现,她似乎是凡人书香世家汪家的女儿……母亲在此之前从未与我说过此事。
而当年父亲之所以愿意让我随母姓,多半也是看上了母亲的身份。
于是,我当年想着,不管怎样好歹也得让母亲落叶归根的想法,一路打听,隐藏修为,找上了母亲所在的汪家。
那时,我做好了被骂野种的准备,甚至明白母亲大概率应当是年轻时被父亲骗了,这才与父亲一介小商贩私奔,辗转来了那处村子定居。
但当我真的抵达时,虽然发现我的母亲的确如我所想的那般,乃是被父亲骗了,又被家里宠坏了,这才与父亲私奔,然后有了我……
但那汪家在我没有暴露修仙者身份的前提下,见我知书达理,温柔本分,前来只为让母亲落叶归根,竟大受感动,甚至想要接纳我。
我便在让母亲落叶归根,一切事情都妥当了之后,展露了修仙者的身份,甚至想看看汪家可否有灵根天赋出众之辈,想带他们一起进竹山宗。
但他们整个家族上下,却很遗憾的没有一人有灵根,且大多心驻凡尘,无意踏上修仙一途。
于是,我便在留下了些许灵石,以供他们将之兑换成金银,并经常在修炼之余去看看他们,偶尔稍微扶持他们一下。
但……凡人家族的兴盛与衰落,向来只在须臾之间。在我修炼的第两百个年头,实力抵达金丹中期之时,天道轮回,世事变迁,汪家终究是因为各种原因没落了。
而我也自认,已经彻底了却了世俗凡尘的缘分,一心修行,突破至元婴修为,又凭借多年对竹山宗的贡献,担任了竹山宗授业长老与竹山宗大长老一职。
紫菱仙子说到此处,微微停顿了一下,目光从遥远追忆中收了回来,重新落在叶青儿的面容上,那双紫眸之中多了几分柔和的笑意。
但……在六百六十五年前,你加入竹山宗不满一年时,由我负责调查你们这新一批加入竹山宗的新弟子的底细时,先是发现你乃是安平城已经被凡人江湖帮派以合理的借口灭门的前安平县县令之家叶家的小女儿,故而对你心生一丝怜悯。
接着却偶然之间,发现你那在生了你之后不久便被你父亲叶宏德的另一伙仇人杀害的母亲……似乎姓汪。
我见此,连忙派人仔细向上查了一番你母亲的底细,便发现,你母亲的确是汪家没落了两百多年后唯一的一介父母双亡的孤女,在最危难之际,被当年尚是穷书生的叶宏德收留,结识于微末……
紫菱仙子说至此处,稍微顿了顿,看向了叶青儿,便见叶青儿已经震惊得有些说不出话来了,不禁微微一笑,正准备说些什么,便只听叶青儿有些结结巴巴地道:
所……所以,你,这,我……不是……
哈哈哈哈,没想青儿你居然会是这个反应,不过……
别想太多了,虽然在你刚刚入竹山宗的那段时间,我对你稍有照拂,的确是因为这层关系,也因为不想扰你道心,不曾告诉你这段原委。
但后来……我则是因为发现你虽跟随你师父走上了毒道这等最容易走火入魔,成为魔道中人的道路,却始终心怀善念,明辨是非,不向不公屈服——哪怕这不公来自宗门内的同门,这才一直对你照拂有佳,多次站在你这边向着你。
紫菱仙子的笑声虽然虚弱,却带着一种发自心底的畅快,仿佛这个秘密在她心头压了几百年,如今终于能够当面说给这个丫头听了,整个人都轻松了几分。
不过啊,若是你这丫头有心想叫我一声老祖的话,便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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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哎哎,好了好了,你这丫头干什么,怎么都跪开了……我开玩笑的,你别真叫哈!啊呀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叶青儿在她说到若是你有心想叫我一声老祖时便已经下意识地直起身子,双膝并拢便要跪下去行礼,吓得紫菱仙子连忙伸出枯瘦的手臂来拦。
只可惜她那点力气根本拦不住叶青儿,最后还是靠着她连连摆手、语调急得带上了几分难得的活泼劲头,这才勉强止住了叶青儿当真要行大礼的架势。
半晌后,手忙脚乱地阻止了如今已是化神修士的叶青儿对她下跪叫老祖的行为之后,紫菱仙子满脸笑意地看着眼眶发红,但同时又鼓着脸,一副既悲伤又有些不满的样子,只感觉十分欢乐。
静室内的气氛因方才那场小小的闹剧而短暂地松弛了几分。
夕阳的光线已经从暖橙色渐渐转为暗红,透过镂空的窗棂在地面上投下细长的影子,那影子一寸一寸地朝着墙壁的方向攀爬,仿佛在无声地丈量着时间的流逝。
叶青儿重新在蒲团前跪坐下来,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心头翻涌的万千情绪暂时压下去,抬起头望向紫菱仙子时,面容已经重新带上了几分郑重。
但很快,随着欢快的气氛逐渐淡去,叶青儿的主动发问又将气氛变得严肃,乃至是有些肃杀起来:
紫菱前辈……不,汪凝前辈,我大概明白您的意思了,多谢这几百年来,您对我的照拂,我叶青儿感激不尽。
只是……不知前辈所说的……想拜托我,在前辈死后照拂一下花舞派,以及在竹山宗内扫除奸佞,正本清源,莫使竹山宗继续堕落下去是指……
听得叶青儿问起这个,紫菱仙子的面色逐渐冷了下来。
她那张枯瘦面容上原本温和如水的笑意缓缓收敛,如同退潮后裸露出礁石的滩涂,眼底深处浮现出一层锐利而沉凝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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