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接上回。

    莫古不敢置信的望向叶青儿，见得叶青儿眼中笃定的神色，犹豫了半晌后，这才有些疑惑的开口道：

    “师父……您这是何意？”

    他方才已经做好了劝说师父拒绝这笔贸易的准备，甚至腹中已经打好了数套劝说的草稿，只待师父说出二字，他便要逐一陈述西洲与宁州之间那横亘了上千年的血海深仇。

    可他万万没想到，师父竟会这般干脆利落地应允了。

    叶青儿闻言，微微侧目看向身侧的大弟子，语气平缓无波，带着几分循循善诱的从容：

    “你似乎对为师的决定感到很意外？”

    莫古重重点头，眉宇间的困惑与忧虑丝毫未曾遮掩，躬身拱手，语气恳切：

    “是的……师父，或许您的确另有打算，但恕弟子愚钝，不曾领会师父的意图。

    莫古说至此处，微微低下头去，似乎在斟酌措辞，片刻后方才重新抬头，目光恳切地望着叶青儿，声音比方才低沉了几分，却带着一股极力想要让师父理解自己担忧的急切：

    “就弟子的判断而言，如今得知西洲与宁州竟还有如此恩怨，千余年纠葛层层叠叠，桩桩件件皆是刻骨仇恨。

    先是在一千两百年前，西洲先祖跟随十一氏族踏入宁州，反被百里家先祖百般折辱、肆意欺压，埋下最初的仇恨种子。

    而后西洲本土，又遭遇露西亚那暴君的残酷统治。

    昔日心怀救世之志的可怜女子，被家族彻头彻尾的欺骗利用，沦为祭品棋子，一朝心境崩塌，便将所有委屈与愤恨尽数倾泻于整片西洲大地，以极致的残暴手段折磨屠戮本土子民，让千万西洲人深陷水深火热之中，受尽非人苦难。

    好不容易西洲民众挣脱暴君桎梏，迎来片刻喘息，随之而来的，便是来自宁州各大宗门的殖民统治，他们将西洲视作无主蛮荒之地，肆意掠夺资源、划分疆域、奴役本土凡人，视西洲众生为蝼蚁草芥。

    这般屈辱尚且不够，西洲百姓勉强在压榨之中安稳百年，得以休养生息、缓慢恢复，可咱们曾经立身的竹山宗，身为宁州赫赫有名的正道宗门，却率先撕破伪善面皮，第一个出手，欲将好不容易熬过无数劫难、苟存于世的西洲遗民，当作祸乱根源一般彻底清除，斩尽杀绝。

    可竹山宗手段阴狠怯懦，不敢正面硬碰，暗中私通蛰伏西洲的天魔道，将肃清西洲的肮脏任务层层外包，更是将西洲疆域的所有破绽、所有脆弱尽数暴露在魔道獠牙之下。

    最终引来天魔道大举入侵，昔日刚刚恢复几分生机的西洲，再度被魔道修士抽干灵气、毁尽灵脉，重归荒芜绝灵之地，无数百姓再度陷入灭顶之灾……”

    莫古说到此处，胸口已然积攒满了沉郁之气，指尖微微攥紧，语气愈发凝重急促，眼底的忧虑几乎要溢散而出：

    “如此层层叠叠、永无终结的苦难加身，千年血海深仇刻入骨血，如今西洲之上的所有遗民，乃至是一手建立克兰西尔永世帝国的霍华德·克兰西尔……

    只怕是早已恨透了宁州大地，恨透了九州之内的所有修仙之人！

    世世代代的压迫、背叛、屠戮从未断绝，换做任何一方族群，都会将这份仇恨铭记千古，伺机报复。

    如此这般，若是许了碎星商会这桩低阶五行灵铁的采购协议，任由商会将大批灵矿资源源源不断卖给克兰西尔永世帝国，等同于主动为仇敌输送修行资源、军备根基，这根本就是在资敌啊师父！”

    议事大殿内静谧无声，唯有烛火噼啪轻响，映得莫古满脸的焦灼与不安。

    他如今身为救世军副帅，常年执掌军务、统筹大局，早已养成谨慎稳妥、步步为营的行事准则。

    在他看来，敌我分明、恩怨清晰，面对身负千年血仇、极有可能暗藏祸心的西洲势力，最稳妥的方式便是彻底隔绝、严防死守，绝不给予对方任何发展壮大、积蓄力量的机会，杜绝一切潜在隐患。

    一个民族，若是先后经历了被外族擅入领地、被暴君统治、被殖民剥削、被背叛出卖、被魔道屠戮家园……那一代又一代积累下来的仇恨，绝不可能在短短数百年间消散。

    更何况，霍华德·克兰西尔——那个九岁时便设计弑母、又在师父面前以谎言蒙骗了多年的人——如今已经活了几百年。

    一个能隐忍几百年的老怪物，心中到底埋藏着怎样的谋算，莫古光是想象便觉得脊背发凉。

    叶青儿静静听着他尽数道完心中所想，全程神色淡然，未曾打断半句，眼底反而掠过一丝赞许微光。

    她看着眼前这位自己一手教导长大、心性正直、恪守本心的弟子，心中甚是宽慰。

    待莫古话音落下，叶青儿方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浅沉稳，字字清晰，回荡在空旷大殿之中：

    “可你方才汇报时，不是也亲口所言，至少从你如今从碎星商会打探到的所有情报来看，克兰西尔永世帝国的所作所为，全然颠覆了世人对西洲势力的固有认知。

    他们主动肃清整片海域的盗匪势力，常年派遣舰队巡航四海，主动打击劫掠商船、残害商旅的海上盗寇，甚至无偿为过往各国商船保驾护航，维护无尽之海的航运安稳。

    他们高价收购各类低阶灵矿、废弃灵材，交易公允、信誉卓着，从不坐地起价、从不拖欠分毫，更从未劫掠过往商船、残害商旅之人，从未做出过半分逾越规矩、违背道义之举，行事准则，堪称整片无尽之海的各方势力楷模。”

    莫古闻言一滞，眉头依旧紧紧紧锁，语气带着难以释怀的纠结与警惕：

    “的、的确是如此没错，弟子不敢否认。

    可先前弟子不知宁州与西洲之间藏着这般不堪回首、绵延千年的血海恩怨，故而只当克兰西尔永世帝国是潜心修身、安稳守土的平和势力。

    但如今知晓所有过往恩怨之后，再回看克兰西尔永世帝国这百年来的种种和善之举、规矩之行……便只觉得处处透着诡异，全然不合常理！

    血海深仇在前，世代屈辱刻骨，他们不寻机复仇、不挑起战乱、不掠夺扩张，反而隐忍蛰伏、安分守己，甚至主动维护九州航运安稳，无偿庇护宁州商旅……

    这一切，倒像是刻意伪装出的老好人模样，暗中默默积蓄实力、休养生息，隐忍蛰伏，只为等待最佳时机，一朝爆发，对整个九州修仙界打出雷霆一击，倾覆所有正道宗门！

    弟子实在无法安心，不知师父又是如何看待此事、如何判断其本心？”

    他心中的疑虑愈发深重，千年恩怨是根，百年蛰伏是表，表里相悖、言行反常，其中必然藏着不为人知的惊天谋划，绝不可能是表面看上去的平和安稳那般简单。

    听得莫古这番条理清晰、利弊分明的剖析，叶青儿缓缓颔首，眼中的赞许之色愈发浓郁，语气郑重道：

    “莫古，你说的没错。

    结合西洲千年来所承受的无尽苦难、血海深仇而言，克兰西尔永世帝国如今的隐忍和善、循规蹈矩，处处皆是反常，的确堪称诡异，绝非寻常势力所为。

    你的警惕、你的疑虑，全然没错。”

    莫古微微一怔，原本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动，随即连忙追问：

    “是啊，师父，既然您也知晓其中诡异暗藏危机，那您为何还要应允这桩贸易协议？”

    叶青儿目光望向大殿之外沉沉夜色，眼底掠过六百年的沧桑过往，沉淀着历经世事的通透与睿智，缓缓道出自己深谋远虑的全盘计划：

    “但是……不论他们如今的隐忍和善是真心放下过往，还是刻意伪装、蛰伏蓄力，暗藏倾覆九州的滔天祸心，我们的固守与猜忌，从来都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一味隔绝、严防死守，只会让我们永远看不清对方的真实面目，摸不透对方的真实意图，彻底将自身封闭在固有认知之中。

    所以，不论结局好坏、本心善恶，我们都必须主动破局，想办法以贸易为纽带，主动与西洲势力建立联系、开启接触，步步试探、层层深挖，彻底摸清克兰西尔永世帝国的真实目的、真实实力、真实底牌，唯有知己知彼，方能提前防备、从容应对一切未知危机。

    这，便是我们应允此次贸易的第一重深意。”

    话音稍顿，叶青儿收回远眺的目光，转头凝视着若有所思的莫古，继续层层拆解，缓缓细说：

    “更何况，自三百九十年前西洲二次沦陷、灵脉尽毁、传送阵被天魔道彻底摧毁之后，整整三百余年，九州所有正道宗门、修仙势力，皆对西洲避之不及、置之不理，早已彻底断绝了与西洲的所有往来与大规模接触。

    时隔三百余年，沧海桑田、世事变迁，如今的西洲，早已不是我们记忆中那片残破荒芜、灵脉尽毁的绝境。

    你难道就不好奇，如今的西洲大地，到底是否已经摆脱绝灵桎梏，重新恢复灵气、孕育灵脉，成为可供修行的疆域？”

    莫古心神一震，下意识抬头看向叶青儿，眼中满是恍然与讶异。

    这个问题，他从未深思过。

    长久以来，九州修士皆默认西洲已是彻底废弃的绝灵死地，灵气枯竭、灵脉断绝，永无复苏可能，故而无人关注、无人探寻，任由其荒芜破败。

    见他神色动容，叶青儿继续沉声剖析，将层层谋划尽数铺开：

    “若是历经三百年休养生息、暗中培育，西洲早已摆脱绝灵困境，灵气复苏、灵脉重聚，恢复甚至超越昔日灵气水准。

    那么克兰西尔永世帝国不惜耗费巨资、常年高价大量收购低阶灵矿，主动耗费人力物力维护无尽之海航运安稳、肃清海盗、庇护商旅，这般耗费巨大资源却不求即时回报的举动，极有可能是他们释放的善意信号。

    是想要彻底放下过往恩怨，主动向九州修仙界纳出投名状，想要重新融入九州格局、接轨修仙体系的证明。

    可若是相反，如今的西洲，依旧是灵气枯竭、灵脉残缺的绝境，灵气稀薄匮乏、不足以支撑修士正常修行，近乎绝灵之地……”

    叶青儿话锋陡然一转，语气添了几分凝重与探究，直击核心疑点：

    “那你就不好奇，其中最大的破绽与疑点？

    无尽之海广袤无垠、凶险万千，海域盗匪横行、鱼龙混杂，各方盗寇势力盘踞各大海域据点，实力参差不齐、强弱不一。

    但所有能够在无尽之海长久立足、劫掠四方的海盗团伙，其势力核心，必然坐镇金丹级强者，更有无数筑基修士辅佐，战力不容小觑，寻常修士、寻常舰船根本无力抗衡。

    可克兰西尔永世帝国，仅凭西洲这片近乎绝灵的贫瘠大地，到底是凭借何种手段、何种底蕴，打造出足以纵横海域、剿灭金丹级盗寇的舰队？

    他们到底是突破了修行桎梏，找到了绝灵之地培育修士的秘法，能让无灵之地诞生可轻易结丹的修行者？

    还是说，他们另辟蹊径、独树一帜，彻底跳出了九州传统的灵气修行体系，在炼器、灵械、阵法一道上走出了全新道路，研发出了超脱常规的灵械舰船、制式军械？

    能做到仅凭低阶修士、甚至凡人操控舰船军械，便可抗衡、乃至碾压金丹高阶修士，拥有颠覆传统修行战力体系的全新力量？”

    一连串的疑问层层递进，句句直击关键，瞬间拨开了莫古心中的迷雾，让他原本狭隘固化的思维彻底被打开。

    他一直局限于“修士修为决定战力”的固有修仙认知，从未想过，西洲蛰伏三百年，竟有可能诞生出颠覆九州千年修行体系的全新战力！

    无尽之海可不是什么风平浪静的湖泊，那片海域自古以来便是凶险之地，不仅气候恶劣，更有无数海兽潜伏其中，而那些纵横于海上的海盗，更是各个实力不俗，金丹修士比比皆是，甚至偶尔还能听闻有元婴期的老怪物隐匿其中。

    而克兰西尔永世帝国的战舰，却能在无尽之海上维持航运、打击海盗……

    他们靠的是什么？

    叶青儿看着他骤然明朗的神色，眼底微光闪烁，继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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