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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接上回。
禾山救世军总部议事大殿之内,肃穆之气充斥每一寸空间。
殿中桌椅排布规整,一侧是宁州各大宗门的使者端坐席位,另一侧则是救世军与白帝楼一众核心高层,两军分席、泾渭分明,没有半分逾越,气氛沉凝得仿佛凝结成了实质。
左侧那一席,坐的皆是宁州各宗使者。为首的,正是那中州玄道宗总部的太上长老混元子,他一袭黑色道袍,须发皆白,一双惯来精明的老眼此刻却敛去了平日的圆滑,透出几分罕见的郑重与唏嘘。
他的下首,依次坐着金虹剑派那身着金袍、气度凌厉的元婴长老,离火门掌门焦飞,化尘教鸢本仙子,星河剑派那上一时代唯一幸存的遗老润熹仙子,以及竹山宗的青蛇真人与新任掌门碧霄道人李青麟。
再往后,还有那星宫宫主星凝派来的心腹长老,以及各宗随行而来的门人弟子,一个个皆是正襟危坐,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几分。
右侧那一席,则是救世军与白帝楼的一众核心高层。叶青儿端坐主位,莫古、诸葛安、许墨心等救世军副帅分列其侧,白帝楼新任楼主倪旭欣亦在席中。众人衣甲鲜明,气度沉凝,与左侧那隐隐透着几分心虚的宗派使者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两席之间,是一片宽敞的空地,那空地中央,隐隐约约还能看见地砖之上被岁月磨出的浅浅凹痕,也不知见证过多少场关乎宁州命运的重大会谈。
混元子立身于两席正中,作为此番会谈的牵头之人,他捋着颌下花白长须,目光沉稳扫过全场,待殿内彻底落针可闻,方才再度开口,声线沉稳洪亮,传遍整座大殿:
“千年之前,古神教恶饕老祖以魔神蛊为引,暗害御剑门前任掌门魏无极,布设离间毒计,伪造御剑门勾结魔道、意图颠覆宁州正道的伪证,蛊惑宁州五大宗,致使五大宗心智被迷、双目被蔽,误信谗言,铸成滔天大错。”
他话音微微一顿,眉宇间涌上浓重的愧疚与唏嘘,苍老的眼眸之中满是沉甸甸的悔意:
“彼时五大宗联手出兵,围剿传承万载、清正纯粹的御剑门,致使御剑门满门覆灭,宗门典籍断绝,弟子血流成河,无数无辜修士埋骨青山,一场旷世冤案,自此笼罩宁州千年之久。
如今冤屈大白、真相昭然,古神教魔窟彻底覆灭,恶饕老祖伏罪化尸,当年蒙蔽正道的罪魁祸首已然覆灭。
愿诸位今日齐聚此地诚心悔过,倾尽宗门之力,弥补千年旧债,告慰御剑门万千亡魂!”
那沉稳洪亮的话语,如同古钟撞击,在这肃穆的议事大殿之中久久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重地敲在了在场每一名宗门使者的心口之上,敲得他们面色发白,脊背发僵。
一番诚恳坦荡的话语落下,殿内各大宗门使者神色各异,纷纷低头颔首,脸上皆带着愧色。
那金虹剑派的金袍长老,原本凌厉如剑的气势此刻也软了下来,低垂着头,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膝上的衣袍。
化尘教鸢本仙子更是眼圈微红,似是想起了宗门典籍之中那些语焉不详、却字字透着血腥的记载。
星河剑派的润熹仙子,作为在场唯一亲身经历过那个时代的遗老,此刻那张苍老的面容之上,更是写满了追悔与自责,一双浑浊的老眼微微闭阖,似是不忍再去看这满殿的压抑。
千年前的惨案,是宁州正道史上最刺眼的污点,世代镌刻在各宗典籍隐秘之处,代代警示后人,今日当众揭开,无人能够辩驳半分。
那竹山宗的青蛇真人,本就是叶青儿的师父,又与这御剑门冤案并无直接干系,可此刻听着混元子将那一桩桩旧事重新翻起,也不由得微微别过头去,面上那本就忧心忡忡的神色,愈发沉重了几分。
他时不时地,还要瞟一眼身旁那正襟危坐、一副成竹在胸模样的李青麟,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
混元子侧身,面向端坐主位侧首的叶青儿,微微躬身,姿态恭谨而郑重:
“如今白帝凌轩已然飞升,叶小友身为御剑门最后正统传人,是此番沉冤唯一的追责之人。
老夫代表中州玄道宗总部,在此立誓,今日所有赔偿、所有弥补,全权听从叶小友与我等今日商议后得出的结果,一旦谈妥,便绝不推诿、绝不狡辩、绝不反悔!”
此言落地,彻底敲定了今日会谈的基调。
殿内众人的目光,瞬间尽数汇聚到了大殿主位之上。
叶青儿端坐主椅,一身嫩绿仙裙素雅绝尘,如雪长发仅用一根碧玉发带束起,垂落肩头,清绝的眉眼间无半分波澜,碧绿眼眸澄澈却冰冷,静静俯瞰着下方一众宗门使者。
她腰间那柄通体乌灰的诛仙剑,此刻静静地悬着,剑身之上那流转不息的灰色光华,在这满殿的烛火映照之下,竟透出几分令人不敢逼视的森寒。
她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静静沉默。
良久,叶青儿才缓缓抬眸,清越冰冷的嗓音悠悠响起,不高不低,却带着穿透千年岁月的厚重力量,字字清晰,落于众人耳畔:
“千年旧债,血海深仇,御剑门万千亡魂埋骨荒野,千载污名流传世间,此仇此冤,绝非寻常灵石珍宝便可轻易抹平。”
一语开篇,便压得全场心神一紧。
叶青儿目光缓缓扫过金虹剑派、离火门、化尘教、星河剑派、竹山宗五大宗门的使者,碧绿眼眸清冷如霜,不带半分私情:
“我知晓,千年之前,五大宗皆是被古神教蒙蔽蛊惑,并非蓄意屠戮御剑门。
如今魔道大败,真相大白,我叶青儿身为御剑门最后传人,不迁怒后世无辜修士,亦不苛求以命抵命,不赶尽杀绝、倾覆五宗根基。”
此话一出,殿内所有宗门使者皆是心头一松,紧绷的脊背微微舒展。
那金虹剑派的金袍长老,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半晌,此刻方才终于吐了出来,额角竟已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化尘教鸢本仙子更是长出了一口气,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后靠了靠,方才那副如坐针毡的模样,总算是松缓了些许。便是那一直闭目不言的润熹仙子,也缓缓睁开了眼睛,浑浊的老眼之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
他们最怕的,便是叶青儿心存极致恨意,执意血债血偿,效仿她覆灭古神教之举,踏平五大宗,清算所有门人——毕竟,就如今而言,叶青儿真的能做到这种事情。
如今听闻她宽宥后世,众人心中悬着的巨石,已然落下大半。
可还未等众人彻底心安,叶青儿话锋骤然一转,语气冷意骤增,威严凛然:
“但!过错便是过错,罪孽便是罪孽。
被蒙蔽不是罪过消散的借口,千年传承断绝、污名加身,这笔血海旧债,五大宗必须尽数偿还,分毫不得减免!
今日我所提所有条件,在实际的灵石宝物方面,我不会要半分,我救世军和白帝楼如今,也不缺这点宝物。
我今日要的,乃是要你们为御剑门昭雪正名,承认你们错了,承认你们错怪了御剑门,承认你们被魔道蒙蔽,对无辜的御剑门犯下了滔天罪行。
并将这等叙事记载于宗门典籍之内,命后世历代弟子知晓此事,永记此等教训。
若有分毫推诿敷衍、阳奉阴违,我叶青儿与救世军还有白帝楼,定当全力追责。若你们执意如此,届时便休怪我不念任何情面!”
铿锵话语掷地有声,带着绝对的威慑力,震得众人心神震颤。方才稍稍松懈的气氛,瞬间再度凝重到了极致。
那一个“但”字,如同惊雷炸响,将众人刚刚才落下的心,又狠狠地提了起来。
接着那一连串“承认你们错了,承认你们错怪了御剑门,承认你们被魔道蒙蔽”的话语,更是如同一柄柄重锤,一锤一锤地砸在每一个人的天灵盖上,砸得他们面色发白,额头冒汗。
然而,比起那“分毫不得减免”的冰冷语气,更让众人动容的,却是叶青儿那一句“在实际的灵石宝物方面,我不会要半分”。
要知道,御剑门传承万载,遭此灭门之祸,若当真要清算灵石宝物,那五大宗倾尽宗门,也未必能还得清。
可叶青儿偏偏不要那半分灵石宝物,她要的,竟只是那一个虚无缥缈的“名”字。
——为御剑门昭雪正名,为那万千埋骨青山的亡魂,讨回一个清白的公道。
这等胸襟,这等气魄,让在场不少使者,心里那原本只是迫于形势而来的愧疚,竟真真切切地,生出了几分发自内心的折服。
可就在叶青儿以为众人对此不会有有什么异议之时,却见与她交好的离火门掌门焦飞和星河剑派此番派来商议赔偿之事的润熹仙子对视一眼,随后由离火门掌门焦飞上前半步,开口言道:
“叶前辈,您的提议与要求,当真是相当合理,晚辈在此感谢您为了宁州众生,不愿与诸宗再起战端的魄力与宽容。
但……自一月前那古神教的恶饕老祖及诸位魔道化神修士陨落之后,星河剑派的江太上长老与我离火门的护宗妖圣炎麟大圣总结了一番如今可知的情报后,得出了一个结论……
结论便是,御剑门的确是受害之人不假,但我们五大宗门,却也并非是纯粹的加害者,亦是被古神教暗害的受害者。
因此,您的要求,至少我离火门与星河剑派并无异议,但必须补充一些说明,方可对外宣传。
不然,便反倒是对我等五大宗门不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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