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接上回。
那「麻烦，当真是麻烦异常」八个字，落在叶青儿心头，竟像是往那一团已然搅得稀碎的乱麻之中，又添了一把燎人的火。
她静坐于主位之上，眉心处那一点被指尖揉过的痕迹还未曾散去，一双碧绿的眼眸半垂着，眸光落在那玉案之上的一册摊开的账本上，却是什么也没看进去。
账本之上密密麻麻的数目字，此刻在她眼中，尽皆化作了两件悬而未决、如鲠在喉的难事，翻来覆去，搅得她头昏脑涨。
裁军。
洛秋水。
这两件事，一桩比一桩棘手，一桩比一桩叫她难以开口。
裁军，裁的是她叶青儿数百年间一点一滴收拢起来的同志，裁的是那数千颗与她一般无二、以「解放被压迫之人」为念的心。
她宁可另寻开源之法，也不肯轻动这「裁军」二字。
可诸葛安方才那一番恳切陈词，字字在理，句句属实——药材产量逐年下降，这便如同一条潜伏于暗处的毒蛇，一时半刻瞧不出它的牙，可终有一日，是要咬到命脉上去的。
若由着那趋势一路滑下去，五十年、一百年、两百年之后，救世军那庞大的丹药灵草消耗，终有一日要撑不住的。
到那时，军中告急、军心浮动，那才是真正的大难临头。
她明白诸葛安是对的。
可愈是明白，那「裁军」二字，便愈是如同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心口发疼。
而洛秋水一事，则又是另一番光景。
那星河剑派的太上长老，那当年与她并肩作战、彼此惺惺相惜过几回的故人，如今竟会举族被中州九大世家驱逐，落得个栖身云汐城、寄人篱下的下场。
这本也就罢了。
真正叫她心头不痛快的，是洛秋水这十几年来，频频示好、三番五次地搬出那「挂名统领」的旧身份，话里话外，那结盟之意、那重新深度参与军务之心，竟是昭然若揭。
若只是结盟，那倒好说。
洛秋水到底是化神修士，又挂着星河剑派太上长老的名头，多一个强援，于救世军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可偏偏，她那些举动，又透着几分叫人捉摸不透的、不甘寂寞的意味。
那意思，分明是想借着「挂名统领」这四个字，重新挤进她救世军的核心圈子里来。
这，才是真正叫她为难的地方。
收，还是不收；亲近，还是疏远；应下，还是回绝——桩桩件件，都牵动着一位化神强者的颜面与心思，处置得好了，是一大强援。
处置得不好，反倒平白地，给自己、给救世军，树下一个难缠的敌手。
叶青儿想着想着，那眉心，便又不自觉地，极轻极轻地蹙了起来。
她这一蹙眉，落在下首一直屏息凝神、静静侍立的诸葛安与莫古眼中，二人便俱是心头一凛。
莫古下意识地，便想要开口宽慰师父几句。
可他张了张嘴，到底还是将到了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他太清楚自家师父的性子了。
叶青儿此刻这副沉吟不语的模样，分明是心中正在艰难权衡，这当口，最忌讳的，便是旁人在耳畔聒噪，反倒扰了她那澄明的思虑。
诸葛安亦然。
他看出来了。
叶青儿于那刀光剑影、生死杀伐之间，素来是果决利落、雷厉风行，从不曾有半分拖泥带水。
可唯独在这等关乎人心向背、关乎袍泽去留的关节之上，她却总是格外的慎重，格外的犹豫。
裁军如此，洛秋水一事，想必，亦是如此。
这般想着，诸葛安心中，便已有了计较。
只见他极轻极轻地，将那柄素白羽扇在掌中一转，随即缓缓上前一步，朝着主位之上的叶青儿，微微欠了欠身。那温润的嗓音，便在这一片死寂之中，不疾不徐地响了起来：
「总帅。」
叶青儿闻言，缓缓抬起了眼帘。那双碧绿的眼眸，带着几分尚未完全从思虑之中抽离出来的沉凝，淡淡地，落在了诸葛安的身上。
诸葛安见状，并不急着开口，而是先朝叶青儿又行了一礼，方才温声道：
「总帅，这两桩事，桩桩都牵连甚广，急切之间，也确是难以定夺。我方才与总帅说这些，本意也并非要总帅今日便给出个章程来。
您若是一时半刻拿不定主意，倒也不急于这一时。」
他说到这里，微微一顿，那清俊的面容之上，忽地浮现出一抹极淡极淡的、带着几分试探意味的笑意。他抬眼望向叶青儿，语气愈发地温和了几分：
「总帅，您闭关五十二载，这救世军、白帝楼与竹山宗的诸般光景，想必，也都很是惦记罢？
既如此，您不妨，先借着这个由头，去武陵城白帝楼那边看看。」
「白帝楼？」
叶青儿闻言，那两道黛眉，不自觉地微微一挑。
她本以为，诸葛安接下来要说的，不是继续陈情那裁军与洛秋水之事，便是要与她再细细盘算一番这军中财政的诸般关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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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不想，诸葛安副帅竟是冷不丁地，将话头一转，转到了那远在武陵城的白帝楼头上。
叶青儿一时之间，竟有些摸不着头脑。
她望着诸葛安，那双碧绿的眼眸之中，浮起了一丝极淡极淡的疑惑。
沉吟片刻，她方才缓缓开口，那清越而沉稳的嗓音，在这空阔的大殿之中，一字一句地响起：
「诸葛副帅，白帝楼那边，出了什么事么？你为何，会突然提起这个？」
她这一问，问得并不重，语气之中，也听不出半分责备之意。可那「为何」二字，却如同一根细细的银针，不轻不重地，落在了诸葛安的心头。
诸葛安闻言，没有半分迟疑，也绝无半分要卖关子的意思。他迎着叶青儿的目光，缓缓地、郑重地，再度欠了欠身。那温润的嗓音，便又在这空阔的大殿之中，不疾不徐地，响了起来：
「回禀总帅，此事，说来话长。
您闭关多年，许多外间的消息，怕是还未来得及听闻。
我今日与总帅提起白帝楼，实在是因为——那白帝楼里，近来几十年，一直压着一桩不小的麻烦事，而这桩麻烦事，偏偏又牵到了您的夫君倪旭欣楼主身上。」
叶青儿听到「倪旭欣」三个字，那原本半垂的眼帘，倏地一下，便完全睁了开来。
倪旭欣。
这三个字，落在她耳中，便如同一滴温热的清泉，滴入了她方才那一片纷扰烦乱的心绪之中，叫她原本因「裁军」「洛秋水」二事而生出的烦躁，都微微地，散去了几分。
她的夫君。那个傻乎乎的、满心满眼都只装着她、即便坐上了白帝楼楼主之位，骨子里却依旧是那般没心没肺、不曾被这残酷世道磨去半分正直的男儿。
叶青儿静静地望着诸葛安，没有急着开口，只以目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诸葛安见状，心中略略一定，便不再迟疑，沉声说了下去：
「总帅，您可还记得，五十余年前，白帝凌轩前辈渡劫飞升之际，那御剑门的一桩千年沉冤，终于是被当众洗清了么？」
叶青儿闻言，缓缓点了点头。
御剑门沉冤昭雪。这桩事，她如何能不记得？
那还是她与师兄白帝凌轩，并肩对抗那古神教恶饕老祖之时，由她当着宁州诸多正道宗门的面，将御剑门被古神教恶饕老祖以魔神蛊暗害、伪造私通魔道伪证、致使五大宗误信谗言、铸成滔天大错的真相，一字一句地，重新掀了开来。
那「私通魔道」的千年骂名，也终是在那一日，被彻底洗清。
「记得。」
叶青儿的声音，平静而沉稳：
「御剑门从不曾私通魔道。那桩沉冤，五十余年前，便已昭雪了。」
「正是。」
诸葛安点了点头，那清俊的面容之上，神色渐渐变得郑重起来。他顿了顿，方才继续道：
「也正因为御剑门这桩千年沉冤，终究是洗清了那『私通魔道』的罪名，御剑门的名声，也重新在宁州的正道之间立了起来。
故而，那白帝楼内，许多当年御剑门子弟的后人，便由此，生出了一个大大的心思来——」
他说到这里，声音微微一顿，那双清俊的眼眸之中，闪过一丝极复杂的、难以言喻的神色。他一字一句，沉声道：
「他们要重建御剑门，恢复御剑门的道统。」
「重建御剑门？」
叶青儿闻言，眉头极轻极轻地，蹙了起来。
「正是。」
诸葛安点头，缓缓道来：
「总帅，您也知晓。
一千三百多年前，御剑门被那五大宗联手灭门。那一役，御剑门上下，死伤惨重，门中子弟，几近死绝。可到底，也还是有一些侥幸逃出生天的子弟。
这些逃出来的御剑门子弟，后来，大多都被那倪家收留了去。
待到九百五十五年前，白帝凌轩前辈建立白帝楼，这些被倪家收留的御剑门子弟，便又带着他们的后人，一并地，加入了白帝楼，成了白帝楼中，代代相传下来的一脉人手。」
叶青儿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这些旧事，她多多少少，也是知晓一些的。倪家与御剑门之间的那一段渊源，早在当年她与倪旭欣相识之时，便已有所耳闻。
只是她素来不太过问这等陈年旧事，故而也从未深究过其中细节。如今听诸葛安这般一五一十地道来，她心中，也渐渐地，将这桩事的来龙去脉，给理了个清楚。
诸葛安见叶青儿听得认真，便又继续说了下去：
「这些御剑门子弟的后人，世世代代，都居于白帝楼之中，仰仗着白帝楼的庇护，倒也一直安分。
只是，自打五十余年前，御剑门那桩沉冤昭雪之后，他们这些人，便再也坐不住了。
那『重建御剑门、恢复道统』的念头，便如同那被春雨浇透了的野草一般，在他们心间，一夜一夜地疯长起来。
近几十年来，他们更是不止一次地，向白帝楼高层，郑重其事地，提出了这重建御剑门的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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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到这里，微微一顿，那清俊的面容之上，浮现出一抹极淡极淡的、带着几分无奈的神色：
「总帅，您也知道。这等『重建道统』之事，哪里是那般轻巧的？
御剑门灭门至今，已历一千三百余载。
当年门中的传承、功法，早已在那一场大劫之中几乎散失殆尽。
除却您手中那柄诛仙剑，除却您继承自御剑门的那天道绿瓶，以及御剑门遗迹内的那处药田之外，御剑门当年那偌大的家业，到得今日，还能剩下几分？
更莫说，那诛仙剑之内，还寄居着御剑门的末代掌门——魏无极前辈的残魂。
魏无极前辈他老人家，才是那御剑门名正言顺的、唯一的正统。
他老人家都尚未发话，那些个白帝楼内的晚辈，却一个个的，急不可耐地以『御剑门传人』自居，张罗着要重建什么道统——当真是滑稽异常。」
叶青儿听到这里，那双碧绿的眼眸，已是极轻极轻地，眯了起来。
她自然是听出了诸葛安话里话外的那一层意思。
御剑门重建与否，归根结底，只该由一个人来定——那便是她与师兄白帝凌轩共同的授业恩师，御剑门末代掌门，魏无极。
旁人，莫说是那些只凭着祖上血脉、便敢以「御剑门传人」自居的晚辈，便是她叶青儿自己，也没有资格，擅自去定夺这等宗门兴废的大事。
诸葛安见叶青儿神色微动，心知她已是听明白了，便又接着说了下去：
「也正是因为如此，那白帝楼内，那些想要重建御剑门之人的几次提议，才都被倪旭欣楼主想了许多法子一一地给压了下去。」
「旭欣他……压下去了？」
叶青儿微微一怔，随即，倒也释然。
是啊。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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