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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50章 西洲制衡(第2页/共2页)

sp;   “程咬金,”他忽然问,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你信命么?”

    程咬金一愣,下意识摇头:“末将不信天命,只信手中的刀,信脚下的路,信……信老师。”

    李君羡闻言,嘴角极淡地牵了一下,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可有些人,生来就被钉在命里。比如殿下,他是储君,是嫡长子,是天下人眼中注定要继承大统的人。可他的命,早已被父皇的期待、朝臣的审视、兄弟的暗箭、乃至史书的笔锋,一笔一划,刻得密不透风。他每一次呼吸,都像在走钢丝。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他顿了顿,月光落在他清瘦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冷硬的轮廓。

    “可昨夜,他躺在这里,血流尽了,气将绝了,命灯将熄……就在那一瞬,他挣脱了所有人的手,也挣脱了自己的命。”李君羡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一种撼动人心的力量,“他不再是谁的太子,谁的儿子,谁的工具。他只是李承乾。一个濒死之人,在混沌边缘,第一次看清了自己真正想要什么,真正恐惧什么,真正……能做什么。”

    “所以,”程咬金喃喃道,“您才一定要把他救回来?”

    “不。”李君羡转过身,目光如电,直刺程咬金眼底,“是我必须让他活下来,亲眼看看,当他挣脱了那副名为‘太子’的沉重枷锁之后,他究竟是谁。是懦弱依旧,还是……能扛起另一副更重的担子?”

    他不再多言,转身继续前行。程咬金站在原地,久久未动。夜风吹动他鬓角的白发,他望着老师远去的背影,第一次感到自己追随的这个人,背负的并非权势或野心,而是一副比龙椅更沉重、比江山更辽阔的担子——那是对一个年轻生命的全部托付,对一种崭新可能的孤勇守望。

    主院那间临时改作病房的屋子,灯火通明。

    李君羡踏入时,苏氏正坐在床畔,一只手紧紧握着李承乾枯瘦的手,另一只手则无意识地绞着自己的袖角,指节泛白。她的脸颊凹陷下去,眼下是浓重的青影,嘴唇干裂起皮,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簇在寒夜里燃烧的幽火,盛满了劫后余生的狂喜,以及一种近乎偏执的警惕。

    见到李君羡,她立刻站起身,脚步虚浮却迅疾地迎上来,声音嘶哑:“李卿!你来了!快,快看看他!”

    李君羡颔首,上前一步,目光已落在床上。

    李承乾确实醒了。他半倚在叠起的锦被上,脸色依旧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呼吸微弱而急促,每一次吸气都牵动着胸前包裹严实的伤口,让他的眉头本能地蹙起。可他的眼睛是睁着的,那双曾因抑郁而长久黯淡的眼睛,此刻却异常清亮,像暴雨洗过的夜空,澄澈得令人心悸。那里面没有病后的虚弱,没有劫后的茫然,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仿佛穿越了漫长岁月归来的疲惫与……洞明。

    他看着李君羡走近,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反而迎了上去,嘴角努力向上扯了扯,牵动了干裂的唇,溢出一个极淡、极苦的笑:“李右……你来了。”

    “殿下。”李君羡跪下行礼,动作沉稳,额头触地,姿态恭谨,却无一丝卑微。

    “起来。”李承乾的声音微弱得如同游丝,却异常清晰,“别跪了……李右,你是我的老师,不是我的臣子。”

    李君羡依言起身,走到床边,取出随身携带的寸许长银针与一方素净帕子。他并未立刻诊脉,而是先探了探李承乾额头的温度,又轻轻翻开他的眼皮,仔细查看眼白与瞳孔的反应。指尖触到李承乾手腕皮肤时,那冰凉的触感让他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跳。

    “殿下感觉如何?”他一边问,一边解开李承乾腕上系着的宽大袖口,露出一截嶙峋的手腕。

    “冷……”李承乾喘了口气,声音断续,“像泡在冰水里……可心里……烧着火。”

    李君羡没说话,只将三根修长的手指搭上他腕间的寸关尺。指尖下,脉搏微弱得几乎难以捕捉,时而细若游丝,时而沉伏不起,偶尔又突兀地跳动两下,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躁动。这是典型的元气大伤、阴阳离决之象,若非昨夜那场手术及时剜除病灶、清理脓毒,此刻脉象早已断绝。

    “心火亢盛,肾水枯竭。”李君羡收回手,声音平静无波,“殿下,您需静养,莫思虑,勿动气,更不可强撑。”

    “强撑?”李承乾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牵动伤口,让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咳得肩膀都在颤抖,苏氏慌忙扶住他,递上温水。他摆摆手,接过杯子,只抿了一小口,便放回床头小几上,目光却牢牢锁住李君羡:“李右,你以为……我是在强撑?”

    他喘息稍定,抬起那只尚能活动的右手,指向自己胸口,动作缓慢而沉重:“这里,跳得比任何时候都快。李右,我梦见了……我梦见自己死了。”

    屋内空气骤然一凝。

    苏氏的手猛地一颤,差点打翻水杯,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呜咽溢出。

    李君羡静静听着,神色未变分毫。

    “我梦见自己躺在昭陵的地上,穿着寿衣,身边是父皇、是母后、是所有已经故去的亲人……他们都在等我。父皇的脸很模糊,可他的声音我听得很清,他说:‘高明,你倦了,歇一歇吧。这江山,朕替你守着。’”李承乾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神却愈发幽深,“可我不愿歇。我不想睡。我……我害怕。”

    他顿了顿,那双清亮的眼睛里,终于漫上一层薄薄的水光:“我怕一睡过去,就真的再也醒不来。我怕醒来之后,父皇看我的眼神,不再是失望,而是……彻底的陌生。我怕我醒过来,发现一切都变了,而我自己,还是那个只会躲在角落里舔舐伤口的废物。”

    “所以,”他直视着李君羡,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抓住了你的手。李右,是你把我从那个梦里拽回来的。不是药,不是针,是你的话,你的手,你的……存在本身。”

    李君羡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殿下抓住的,从来都不是臣的手。您抓住的,是您自己。”

    李承乾怔住了。他看着李君羡,看着这张熟悉又仿佛一夜之间变得无比陌生的脸,看着那双深不见底、却始终映着自己倒影的眼睛。许久,他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里带着浓重的血腥与药味,却奇异地,卸下了某种盘踞多年、令人窒息的重负。

    “原来如此……”他喃喃道,嘴角那抹苦涩的笑,终于缓缓化开,变成了一种近乎释然的平静。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王德公公那标志性的、带着几分刻意压低的尖细嗓音:“启禀太子妃娘娘,陛下有旨,宣李右庶子即刻入宫,两仪殿面圣!”

    屋内,烛火猛地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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