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国公府,书房。
长孙无忌放下那份文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透了,苦涩的味道在嘴里散开,他没有在意。
他的目光还落在文稿最后那几行字上——“以信立政”。
这四个字,他看...
长孙的目光缓缓扫过厅内众人,最后停在角落里一个一直没说话的老者身上。
那人须发皆白,穿着半旧不新的青布直裰,腰背微驼,手里拄着一根磨得油亮的紫竹杖。他是崔家的族老,名叫崔弘礼,今年八十一岁,自贞观初年起就不再任官,却仍是崔氏宗谱上排名第三的长老,连长孙见了他,也要唤一声“三叔”。
厅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崔弘礼没抬头,只用竹杖尖轻轻点了点地面,声音沙哑如枯叶摩擦:“老夫前日,在曲江池边遇着高士廉。”
众人神色俱是一震。
长孙猛地坐直身子:“先生……可说了什么?”
崔弘礼这才抬眼,目光浑浊却锐利,像一把钝刀,割开了满厅的沉闷:“他说,‘崔公若问太子事,便回一句:忠字当头,利字在后。朝廷要的是做事的人,不是搅局的人。’”
厅内死寂。
岑文本喉结动了动,没出声。
长孙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足足三息,才缓缓松开。
他知道,这话不是对崔弘礼说的——是借崔弘礼的嘴,传给他听的。
高士廉没骂人,没威胁,没绕弯子,就八个字:忠字当头,利字在后。
可这八个字,比千军万马还重。
因为高士廉知道崔家最怕什么——不是失势,而是失名。
崔氏清河房、博陵房,两支并立,百载清誉,靠的就是“忠孝传家”四个字立于朝堂。魏晋以来,门阀兴衰更迭不知凡几,唯崔卢王郑四姓,凭的是经学传世、仕宦绵延、德行昭彰。若真被扣上“搅局”“掣肘”“挟私害公”的帽子,哪怕不削爵、不夺职,只消御史台一份弹章、东宫一份邸报、《贞观新报》登一条“崔氏拒奉国策”,那清河崔氏的金字招牌,就要裂一道缝。
而这道缝,会从士林开始蔓延,到州县,到乡里,最后渗进每一份婚书、每一册族谱、每一方墓志铭。
长孙闭了闭眼。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刚入中书省做舍人时,父亲曾带他去太极宫觐见太宗。那时陛下尚在潜龙,坐在偏殿青砖地上,膝上铺着一张羊皮地图,指着河西走廊说:“世家之弊,不在富,不在贵,而在‘惯’。惯得以为天下理所当然该围着你们转,惯得忘了君是君,臣是臣,民是民。”
当时他不懂。
如今懂了。
高士廉不是在逼他低头,是在教他怎么跪得体面。
“三叔。”长孙站起身,整了整衣冠,向崔弘礼深深一揖,“烦您明日再走一趟曲江池。就说,崔弘礼代清河崔氏,谢高左庶子指点迷津。再问一句——若崔家愿助西州建城,出木材三千车、石灰五万石、青砖百万块,另捐贞观债券两万贯,可够换一个‘协办’之衔?”
崔弘礼没答,只把竹杖往地上顿了一顿。
“咚。”
一声闷响,像敲在人心上。
岑文本却猛然抬头,眼中迸出光来:“协办?殿下说的是‘西州建设协办使’?”
长孙颔首:“不是实职,不领俸禄,不辖吏员,但名字要列在朝廷颁下的《西州开发总纲》首页,与工部侍郎、户部郎中并列。往后所有物料调拨、钱粮稽核、工程验收,协办使皆有署名权。”
厅内诸人呼吸一滞。
这不是官,这是印。
有了这个“协办”二字,崔家送出去的木材、石灰、青砖,就不再是买卖,而是“输诚”;捐的两万贯债券,也不再是银钱,而是“信誓”。将来西州但凡修一座桥、盖一所学堂、立一块界碑,碑阴镌刻的协办名录里,必然有“清河崔氏”四字。
这四字,比十万贯钱更值钱。
因为那是朝廷亲口承认的“共治之功”。
长孙环视众人,声音低而稳:“诸位,咱们不是输了。是换了个法子赢。”
“江南世家去西州做生意,咱们就在长安做他们的后台——丝绸从越州运来,咱们管仓储;茶叶从湖州采收,咱们掌分销;瓷器自洪州烧出,咱们定定价。他们卖到龟兹、于阗、碎叶,赚的是胡商的钱;咱们坐镇中枢,赚的是流通的利、信息的差、账本的权。”
“李绩世家嫌西州地薄难耕?好,咱们替他们买下朔方、灵武两州的盐池经营权,十年包税,年入三十万贯,比种十年地还稳。”
“山东世家嫌西州无经学根基?那就让国子监在曲阜设‘西州经义讲习所’,专授《礼记·王制》《尚书·禹贡》,讲完就考——考中者,直授西州各县学正,俸禄由朝廷出,籍贯挂长安。谁不想子弟一步登天?谁不想门生遍西域?”
话音未落,厅外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一个崔府管事跌跌撞撞冲进来,脸色煞白,手中攥着一封火漆封缄的快报:“家主!宫里……宫里刚发下来的廷寄!”
长孙劈手夺过,撕开封口,展开一看,手指竟微微一颤。
岑文本凑近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那不是寻常廷寄,是加盖了“皇帝之宝”朱印的敕谕副本,全文仅三百余字,却字字如铁:
> “朕览西州开发诸议,以为大局已定,宜速施行。即日起,设‘西州建设统筹使司’,总揽建城、筑路、办学、招工、市舶、屯垦六事。使司设正使一人,副使二人,协办若干。正使由太子殿下兼领,副使暂缺,协办人选,由工部、户部、民部会核呈报,朕亲批。”
底下一行小楷,墨迹未干: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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