蹇义展开奏章，苍老的声音在殿中回荡，字字如刀，大声弹劾李景隆。

    “李景隆，奸宄之志，中外具知。

    今查其潜结奸邪，招纳亡命，图为不轨，事迹昭彰。

    其所造器服，有所御用之制，僭越不臣...

    “绝不可行”四字如铁钉楔入青砖，满厅侍立的通事、译官齐齐一震，连廊下值岗的锦衣卫校尉都不由得攥紧了腰刀。

    安南梵亮额角沁出细汗，双手合十的姿势僵在半空，枯瘦指节微微发白。他身后源信成霍然抬头，武士刀鞘在膝上硌出一道深痕，目光如刀锋般刺向林约——可那眼神里竟无多少怒意，倒似被踩中七寸的毒蛇，惊疑混杂着难以置信的狼狈。

    林约却连眼皮都未抬一下。他指尖缓缓摩挲着案头一柄未开刃的倭刀——正是前日户部呈来的缴获战利品，刀脊泛着幽蓝冷光，刃口却钝得连纸都割不破。他忽而抬手，将刀鞘往案几边缘轻轻一磕。

    “铛”的一声脆响，在骤然死寂的大厅里震得人耳膜嗡鸣。

    “勘合？”林约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凿进冻土，“贵国使团渡海而来，可带了足利义持亲笔国书？可盖了征夷大将军金印？可附有日本国主诏敕副本？”

    安南梵亮喉结滚动：“回……回禀上国大……”

    “没有。”林约斩钉截铁截断他的话，“只有幕府僧官一纸手札，便敢称‘奉国王钧命’？足利氏擅废天皇，囚禁后小觉院，去年三月更纵兵焚毁延历寺僧舍三百余间——此等悖逆人伦之徒，也配与我大明定互市之约？”

    源信成猛地踏前半步，甲叶铿然作响：“林学士！我日本国虽有内乱，然对天朝素执藩臣之礼！永乐三年，我主遣使献马五十匹、硫磺千斤，陛下亲赐勘合十五道，何曾言过不臣？！”

    “永乐三年？”林约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讽意，他忽然转身，从身侧紫檀木匣中取出一叠泛黄纸卷，随手抖开最上一张——墨迹尚新，赫然是刚誊抄完毕的《倭寇劫掠案录》。

    “嘉靖二十七年十月，松江府金山卫外洋，倭船三艘登陆，焚毁民舍七十二间，掳去丁壮三十七口，杀戮老弱妇孺五十四人。主犯佐藤久藏，手持太刀，刀铭‘永乐勘合’。”

    “永乐四年五月，台州府桃渚所，倭寇百余人突袭盐场，夺走官盐三千担，临行纵火，烧死盐丁四十一人。查其腰牌，刻有‘勘合第七号’字样。”

    “永乐五年九月，宁波府昌国卫，倭寇假扮商旅登岸，于码头酒肆投毒，致守军二百三十七人腹痛呕血，当夜劫掠军械库，盗走神机箭万支、火铳三十杆。其首脑腰间佩刀，鞘上嵌铜牌，纹样与贵使今日所献扇屏背面雕纹，分毫不差。”

    林约每念一条，源信成脸色便灰败一分。待念到最后一句，这武家子弟额角青筋暴跳，右手已按在刀柄之上，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安南梵亮却突然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青砖地上，额头触地，肩膀剧烈起伏：“上国大贤明鉴！此皆山野盗匪所为，非幕府授意！彼等刀剑亦非我相国寺所铸，扇屏更是民间匠人粗制……”

    “粗制？”林约冷笑，信手将手中扇屏翻转，屏背暗处一道极细朱砂勾勒的鹤形印记赫然显现，“此乃相国寺西山工坊秘记，专供幕府高阶武士佩饰。去年八月，我军在升龙胡氏宫库缴获倭产硫磺三百担，每袋封条皆盖此印——梵亮大师，您说这是不是‘粗制’？”

    满厅死寂。窗外彤云愈沉，铅灰色天光压得人喘不过气。檐角铜铃被寒风撞得轻颤，叮咚一声，竟似丧钟。

    源信成缓缓松开刀柄，深深吸了一口气，忽然解下腰间佩刀，双手捧至胸前，刀尖朝向自己咽喉：“林学士若不信我日本诚意，源信成愿以颈血证清白！”

    “不必。”林约目光扫过那柄寒光凛冽的倭刀，声调陡然转冷，“你颈血能洗清松江府被掳走的三十七个活人？能填平桃渚所盐丁坟前的血坑？能换回昌国卫中毒将士的性命？”

    他顿了顿，目光如刃直刺源信成双眼：“本官要的不是血，是规矩。”

    安南梵亮伏地未起，只闻喉中发出困兽般的呜咽。源信成捧刀的手臂微微颤抖，却终究没有放下。

    林约踱至厅门，推开一条缝隙。寒风裹挟着雪粒子扑进来，打在他玄色官袍的袖口上，凝成细小的冰晶。

    “明日卯时，鸿胪寺卿亲至七夷馆。”他背对着二人，声音随风飘来，清晰得令人骨髓生寒，“带三样东西：第一，足利义持加盖金印、天皇副署的国书原件；第二，日本国境内所有港口、船坞、冶炼作坊的舆图，须标明日造舰船数、刀剑年产量、硫磺矿脉分布；第三——”

    他忽而转身，袖袍带起一阵冷风，目光如电扫过两人：“交出近十年所有倭寇首领名册、巢穴位置、接应商号名录。若有一字不实，勘合贸易之事，永世不议。”

    源信成瞳孔骤缩，失声道：“这……这等机密……”

    “机密？”林约轻笑一声，从袖中抽出一卷薄薄册子，随手掷于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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