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距度，校正岁差；二、依日心地圆之说，重编《授时历》；三、于南京、北京各建一座‘傅科摆台’，择吉日公开展示，使百官士子亲见地转之证。”
朱棣目光扫过三人，最终落在解缙面上：“解缙。”
“臣在。”
“翰林院原纂《文献大成》诸臣，即日起并入格物院，归林约统辖。尔等不必再拘于辞章雕琢，当广搜元代以前失传之《九章算术》《海岛算经》《梦溪笔谈》《授时历草》等书，尤重其中天文、历法、地理、水利、机械诸篇。凡涉‘格致’之学，一字不可删，一图不可略。”
解缙心头一震，伏地道：“臣……遵旨。”
朱棣又转向姚广孝：“姚卿，朕命你督建格物院。院址不必另择，就于文渊阁西侧空院，增建三层高阁，底层藏书，中层演算，顶层设浑天仪、简仪、仰仪诸器，昼夜观测。另拨内帑银五万两，专供购铜铸器、聘师授徒、印刻新图之用。”
姚广孝稽首：“贫僧领命。”
“林约。”朱棣声音陡然一沉，“朕知你胸中丘壑，不止于此。今日所陈，不过冰山一角。你且说，若以此理推之，天下还有什么旧说，该破？什么旧器，该改？什么旧制，该革？”
林约抬头，目光澄澈如洗，毫无迟疑：“臣以为，首当革者，乃科举之制。”
满殿俱寂。
解缙愕然抬头，姚广孝亦微微睁目。
“自隋唐以降，科举专重诗赋策论，以八股取士，以经义衡才。然治国非仅需文辞，更需知农桑之利、识水利之要、辨金石之性、通舟车之构、明火药之变、察瘟疫之源。今《永乐大典》既纳‘工农桑医、技艺百工’，则取士之途，岂可独遗格致之学？”
他朗声续道：“臣请陛下下诏：三年之后，于会试之外，另开‘格致特科’，考天文、地理、算学、水利、火器、农政六科。不限出身，不拘年龄，但有实证、有发明、有著述者，皆可应试。优者授翰林待诏、钦天监副、工部主事、太医院判等职，秩虽不高，权重实务。十年之内，使天下士子知：读万卷书，不如亲测一星；吟百首诗，不如巧造一器。”
朱棣久久不语，只将双手按在御案之上，指节泛白。窗外忽有飞鸟掠过，翅影投于黄绫帷帐，倏忽即逝。
良久，他忽然一笑，笑声清越，竟似少年意气：“好！就依你所奏！”
他霍然起身，袍袖带风，大步走向殿门，忽又停步，未回头，只道：“林约，你可知，太祖高皇帝洪武十七年，曾下诏：‘天下诸司，凡奏事，必具文册，不得口陈。’——自此，天下政务，尽系于纸笔之间。”
他略一顿，声音如金石相击：“朕今日便再加一句：‘凡涉格致之政，必附图、附数、附验，不得空言。’”
言罢，拂袖而出。
殿内三人齐齐跪送，额触金砖。
待脚步声远去，解缙才缓缓起身，抹了一把额角冷汗，望着沙盘上那几道浅浅轨道，喃喃道：“林兄……你今日一番话，怕是要掀翻半个大明的学堂、半个钦天监、半个工部、半个太医院……”
林约却已俯身，用指尖轻轻抚平沙盘中被风微微吹散的细沙，将那代表地球的一点，重新描得清晰些。
“解兄，”他声音很轻，却字字分明，“不是掀翻。是奠基。”
“太祖立国，以刀兵定鼎；成祖靖难，以铁血开疆。而我辈所为，是以算筹为矛，以图纸为盾，以实测为令，为这万里江山，另筑一道无形之城——城垣非砖石所砌，乃由经纬度、由潮汐表、由节气历、由火器射程、由农桑亩产所铸。此城不拒胡马，不挡刀兵，却可护万民免于饥馑，救苍生脱于疫疠，助舟楫破万里风涛，令火器破坚城如朽木。”
他直起身，目光投向窗外辽阔晴空：“城成之日，百姓耕于野，不必问‘天何以雨’；匠人造于坊，不必叩‘器何以灵’；士子读于斋，不必疑‘地何以圆’。知其所然，方能善其所用。此，方为真正之永乐盛世。”
此时，殿外忽有内侍急趋而入，叩首禀道：“启禀三位大人，泰兴县押解吕进一赴京之囚车，已于午时入朝阳门。刑部报：途中遇暴雨山洪，车毁人困，幸得当地驿卒与乡民合力援救，吕进一毫发无伤，现羁于刑部南牢，等候陛下发落。”
解缙闻言一怔：“吕进一？他……竟还活着？”
林约却未显意外，只微微颔首，仿佛早料如此。
姚广孝合十低语：“因果不虚。此人以命叩阙，反成引路之烛。”
解缙忽有所悟，急问：“林兄，你此前与吕进一在狱中密谈半日，究竟所言何事？”
林约望向殿门方向，那里朱棣身影早已不见，唯余一道斜阳，静静铺在金砖地上，蜿蜒如河。
“我问他，”林约声音平静，“若朝廷真为你昭雪，杀尽泰兴贪吏，抚恤你吕氏一门，你可愿放下屠刀，重做良民？”
解缙屏息。
“他答：‘草民杀一人，是为活一家；官杀百人，是为保一衙。若朝廷只为杀几个小吏而了事，那吕某今日所流之血，明日他人必再流一遍。’”
林约顿了顿，目光沉静如古井：“于是我对他说——吕兄，你流的不是血，是引信。你点的不是火，是第一道光。”
殿内寂然无声。
唯有那道斜阳，缓缓西移，悄然漫过沙盘上那几道细密轨道，将水星、金星、地球、火星……一一温柔覆盖，最终停驻在太阳那一点之上，灼灼生辉，亘古不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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