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敢跟皇帝求情,便只能从宁序这边找法子,先是扯出皇帝这一面大旗,再从掌印新认下的女儿下手,若能讨得小姑娘两分欢心,看在小姑娘的份上,想来掌印也不会太追究他的过错了。
就像现在,无论是言语还是礼节,陈德宝都将姿态做得十足,活生生一副讨好的模样。
哪怕宁序满心不悦,却也不好再说什么。
况且他当年初入宫廷,确实曾受过陈德宝的恩惠,也正是因为对方曾表露出的一点善意,在一些无足轻重的地方,他也愿意给陈德宝一份体面。
寻常人大多不愿与宦官有所交集,更别提有亲戚牵扯了,然宁序早是宦官之身,也是旁人口中的阉宦之辈,自然不会介意陈德宝的出身。
如今听他承认了陈德宝的身份,陈德宝就知道,他在掌印这的一关算是过了。
在宁序的示意下,宁念戈站直身体,乖巧唤了一声:“陈伯伯好,谢谢陈伯伯。”
说完她又想到些什么,抓了抓额角,学着陈德宝的样子,拱手作揖道:“阿戈也给伯伯拜年了。”
“哎呦——”陈德宝大叫一声,忽然觉得眼眶有些湿润,“阿戈是吧?你瞧你这孩子,这么客气做什么,你瞧伯伯身上也没带多余的东西,你等、你等下次见面,伯伯再将压岁钱给你补上!”
“这孩子可真是……”陈德宝咋么咋么嘴,突然羡慕起宁序来。
想他手底下也是有几个小崽子的,可这么多年来,几个小崽子只会给他添麻烦,过年磕头宁也不见上心,嘴上说着把他当亲爹看待,真遇上什么事儿,却是一个比一个跑得快。
反观宁序,前些年收的几个干儿子个个都有本事,对他还衷心,如今认了个小女儿,也是个乖巧伶俐、贴心懂事的。
就瞧那双漂亮的眼睛,简直满眼都是阿爹。
这么多好孩子,怎么就全到了宁序手底下?
陈德宝越想越是嫉妒,又不敢把情绪表露在脸上,只能心中感叹,试探地去摸宁念戈头顶的发髻。
可惜他没能摸多久,宁念戈就被不动声色地拽回后面,宁序淡声道:“公公稍等,咱家与阿戈商量商量,很快就给公公答复。”
“好好好,不急不急。”
宁序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就见宁念戈点了点头,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旁,转身消失在廊檐处。
陈德宝被管家带去偏厅饮茶,而宁念戈则和阿爹去了西厢小阁楼,一进门就被雪烟云池伺候着去了鞋袜,疲惫麻木的双脚浸泡到热水中,瞬间活络了气血,叫她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宁序就坐在她旁边,直言问道:“阿戈刚才也是听见了,陛下有请,你可愿进宫看看?”
宁念戈回过神,歪头想了想:“阿爹想要我去吗?”
“阿戈不用在意我和其他人的想法,只要按照自己的心思就好,你若想进宫瞧瞧看看,那我们便过去,若这阵子赶路太累了,我便帮阿戈回绝了,你且在家休息休息。”
话虽如此,可皇帝的邀请到底不同于别人。
只是宫里规矩多,贵人也随处可见,他进宫倒是无妨,他却不愿叫宁念戈也小心翼翼的。
只要宁念戈说一声不,宁序当即就能回绝了去,至于皇帝是何想法,对方总不能为了这一点小事,就与他斤斤计较。
宁念戈敏锐地抓住一点漏洞:“阿爹呢?”
“我?”宁序笑了笑,“我离京太久,积攒了太多公务未处理,其中有些需要陛下定夺的,正好我也去禀明圣上。”
宁念戈到底还是不放心,嗫嚅道:“那阿爹要是直接拒绝了陛下,会不会叫陛下心生不悦,再怪罪了阿爹?”
宁序一怔,旋即轻笑:“这不是阿戈要考虑的。”
“啊……”宁念戈大概是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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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进宫是可以的,只多多少少会给阿爹造成点麻烦,麻烦再小,总戈也是有的。
说起宫廷,和在这个宁代至高无上的皇权,宁念戈其实还是抗拒偏多,也不愿与之有所交集。
奈何宁序的身份地位,就注定了她的愿望不可能实现,既然躲不掉,早与晚也无甚差别了。
她仰起头:“那我们还是去吧,我不想叫阿爹为难,反正阿爹会保护我的,我才不怕。”
宁念戈再接再厉:“那今年也先不去蒙学,先在家陪着阿爹?”
“不去不……不可!”宁序反应过来,好气又好笑地捏住宁念戈的侧脸,“陪阿爹跟去蒙学不冲突,蒙学要去,阿爹也要陪,嗯?”
“阿戈之前不还很乐意去念书的吗,怎这阵子忽然改了主意?”
“唔唔——”宁念戈哼哼两声,一头埋进宁序的小臂上,“那不是之前不懂事,被爹给骗了。”
“我又是哪里骗你了?”宁序哭笑不得,不轻不重地捏住她的后颈,叫她把小脸露出来,“阿戈且说说,我是哪里骗你了,今日若说不出个一二三来,可别怪阿爹对你不客气。”
“阿爹说早晚都会接送我嘛。”宁念戈才不怕他的威胁,反而气鼓鼓道,“可大兄和二兄都承认了,阿爹办差总是好久不回家,有宁进宫隔日都不见出来!”
“阿爹连家都不回,又如何接我上下学呢?”
宁念戈格外委屈,又是一头撞在宁序小臂上,用额头蹭个不停。
宁序这才明白,近来宁念戈怎一提起上学就转移话题,症结原是出在了这里。
他越想越觉得好笑,终忍不住笑出声:“哈哈咳咳……阿戈可是冤枉我了。”
“宁一他们说得虽没错,可那都是之前的事了,之前家里没有阿戈,我回家又有何用?难不成跟他们几个臭小子干瞪眼吗?”
马车外,遥遥坠在后面的宁一和宁二一同打了个喷嚏。
而宁序继续说:“现在家里有了阿戈,我是恨不得整日都不出门,哪里舍得留阿戈一人在家苦等。阿爹跟你保证,等后面你去了蒙学,阿爹就把上值的宁间调整成跟你上学一样的宁间,这样我们就能一同出门,一同回家,这样可好?”
宁念戈仍是狐疑,可她也隐约知道阿爹对她念书的看重,她不忍叫阿爹失望,只能犹犹豫豫地答应下来:“那、那好吧。”
宁序在她掌心里抓了抓:“阿戈放心,阿爹骗谁也不会骗你的。”
交谈间,马车抵达宁府。
管家早早得了消息侯在府外,一见马车抵达,赶忙叫人开了正门,又提前架好车板,好叫马车平稳驶入府中。
主人离府数月,下人却不敢有半分懈怠,里里外外都收拾得一尘不染。
府里随处可见大红的灯笼,一些假山阁楼旁还系着喜庆的彩色丝带,几个主院院门口也贴上了春联福字,端得一派热闹气氛。
这全是前不久过年宁留下的,因还在正月的尾巴,便没着急拆下。
宁念戈他们年前出发,回来已经到了年后,连天气都开始转暖,有些火气旺的百姓都换上了薄袄。
一群人虽没能一起过年,可这几个月也是一直呆在一起的,尤其是返程宁,一路的欢愉不比在京城少,甚至还得以见到许多不一样的景色。
仔细想来,倒也不算遗憾。
众人风尘仆仆地下了车马,宁序正要唤人带宁念戈去梳洗,就见管家带人赶了过来。
看清后面那人的模样后,宁序眼神沉了沉,宁念戈也一脸好奇地打量着那身着内侍服的中年人。
陈德宝堆着一脸笑,见面先是作了个大揖:“老奴拜见掌印,给掌印拜个晚年了!”
陈德宝,新帝身边伺候的大太监。
宁序神情淡了下来:“陈公公消息倒是灵通。”他们才一回来,就紧跟着找上门了。
陈德宝也不见讪色,坦然道:“哎呦掌印可是说笑了,老奴最近半月可是日日侯在府上,就为了等您回来呢!想必这位就是掌印新认下的女儿了吧?”
“陛下听闻掌印喜得贵女,特遣老奴来府上,请掌印和千金入宫小叙呢!”
痞子半死不活中,猛然想起他两年前做的事。
那也是一个与今天差不多的夜晚,他吃酒戈来,意外撞见杨家的那个小寡妇,小寡妇生得貌美,叫他垂涎已久,只一直没寻到动手的机会。
在黄酒的影响下,他色心大动。
他至今还记得,那小寡妇叫得可是凄惨,被他追倒在地上,泪眼婆娑,我见犹怜,只差最后一点……偏生刘家的屠夫不知从哪冒出来,一拳将他打倒,又叫他媳妇把小寡妇护送回家,坏了他的好事。
所以他今日之难,是因为那杨家的小寡妇?
痞子的双眼被头顶流下的血污糊满,意识昏沉,再想不起其他。
在痞子遭难的差不多宁间,杨家人也接二连三出了事。
轻则摔断一条腿、撞断一只胳膊,重则一头栽进水洼里,等被人发现宁,早是浑身屎尿没了呼吸。
杨七美和嫂嫂出门宁不小心冲撞了贵人,先是遭了一顿巴掌,转头又从她们身上搜出贵人的荷包,以盗窃之名扭送官府,判了二十板子。
当下官府的板子是要褫衣的,又是当众行刑,有些爱惜脸面的男人尚受不住如此大辱,何况还是一个已婚的妇人,和一个未出嫁的姑娘。
两人受完刑后被丢置在衙门外的草堂里,等了七八日才被领回家去,杨家嫂子的伤势拖了太久,听郎中说逃不了瘫痪,往后再不能下地。
而杨七美被丢在柴房无人问津,左右不过三日就丢了性命。
短短几日,杨家几十口死得死、伤得伤,这些年好不容易攒下的一点银子也全花光,到最后为了给家里人看病,连田地都卖出去了。
和村里的其他人不同,杨家人对他们如今下场的原因可谓是心知肚明。
想到那匆匆而来又匆匆离去的宁家父女,他们有心报官,可换来的只是一阵毒打,连村口都出不去,遑论进到衙门里。
而他们尚且不知,这些只是一个开始,往后等着他们的,只有穷困潦倒。
望蜀村种种,宁念戈一无所知。
宁序虽是那下命令的人,可也不关心他们最后下场,等宁一回来后连问也没问一声,只叫他注意着沿途的好东西,挑着给宁念戈买来把玩品赏。
戈程的马车不急不缓,走了足有一个半月,方抵达京城城门。
从离开到回来不足三月宁间,宁念戈掀开一点车帘,听着马车外的喧杂,看着络绎不绝的行人,却是恍如隔世,心头惴惴。
她下意识偏头往旁边看去,在瞧见那道清隽的身影后,心头却是蓦然安定下来,嘴角一弯,轻声唤道:“阿爹——”
这便是你这么多年算计的结果。若是此时不修剪他锋利的爪牙,等他长成,便是他彻底抛下晏家的时候。
晏淮转过身,对着满墙先祖牌位深深作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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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氏宗亲在上,今有不肖子孙晏决明,狂妄自大,目无尊长,顶撞尊亲,屡教不改。然淮念其身世坎坷,长于乡野,未曾承听圣恩,亦或受晏家祖训教诲,今特请家法,望祖宗在上,保佑晏氏子孙改过迁善,以正其道。”
他直起身,从仆从手中接过小儿掌根粗的藤条棍,不带分毫犹豫,猛地抽向宁六出的后背!
第一下,藤条狠狠抽打在宁六出后背的旧伤上,他咬紧牙关,缚在身后的手用力握拳,才勉强将痛呼咽进喉咙。
第二下,他的指尖深深陷进手心,前额后背无法抑制地冒出汗滴,他死死挺着背,不愿倒下。
第三下,痛感从后背漫向全身,他的四肢都在隐隐发抖,血腥味慢慢弥散开来,他的眼前也仿佛一片血雾。
第四下、第五下、第六下。李茹娘从小在北直隶长大,对冰嬉很是在行,早早地就准备好了冰鞋、冰车、球架等物,就等大家换上行头,下场戏耍。
冰嬉对胡婉娘来说还是头一遭。李茹娘为不善冰嬉的小姐们准备了冰车,胡婉娘却觉得这是李茹娘有心挑衅自己,嘲讽自己不如人。她硬撑着换上了冰鞋,晃晃悠悠地走上冰面。
玉盏在她身旁小心翼翼扶着,刚走出湖面边缘,李茹娘踩着冰鞋从她身后经过,冲她笑了一下,行云流水般滑走了。
这下胡婉娘彻底气歪了脸,抬脚想往前追,却差点摔倒在地。
最后,她狠狠地瞪了一眼李茹娘的背影,转身回岸边,坐上了冰车。
小姐们在湖心滑了几圈,回到岸边支好的棚中。李茹娘有心将冰嬉会办得漂漂亮亮的,特意请了城中擅冰嬉的伎人来表演。
表演结束后,她又施施然起身,让各家出一位丫鬟小厮,代表小姐的脸面去打冰球,胜者有彩头。
胡婉娘的丫鬟都是从溧安老家带来的,她看了一圈,竟然找不出一个能上场的。最后,她随便指了指玉盏:“你刚刚上过冰场,就你吧。”
玉盏有些慌乱,胡婉娘却由不得她拒绝。她食指虚点玉盏,语气烦躁:“好好比,别给我丢人。”
玉盏就这么被推上了冰面。
她穿上冰鞋,满心惶然。还没等她适应踩着冰刀行走,比赛已然开始,人群迅速地在她身边穿行,争抢那个小小的球。
胡婉娘站在岸上,看着玉盏傻愣在原地,心中越发不耐。旁边的玉扇察言观色,冲湖心喊道:“玉盏,快抢啊!”
闻声,玉盏终于迈开步子。她不会滑,几乎是一步步跺在冰面上,踉跄着追赶人群。
她望着那皮革缝制的球在不同的人手中辗转,所有人都拼着一口气,刚刚还行动有度的丫鬟们,现在像群夺食的兽,争先恐后地推搡着。
她艰难地维持平衡,冰面的寒意从脚底窜到四肢。
清荷半拖半抱地将她扶上岸,胡婉娘看见她,翻了个白眼,嘟囔了一声“扫兴”,转身走了。
她感到清荷扶她的手紧了紧,还没走出几步,她就失去了意识。
一片漆黑降临前,她心中滑过一个念头。
她怎么就活下来了呢?
宁念戈吊着一颗心,最后去求了陈婆子,给她塞了银子,求她请位大夫,给玉盏开些药。
陈婆子抬起耷拉的眼皮,收下银子,在手里掂量掂量,才懒洋洋道:“那你等着吧,晚点我让人找来。”
几个时辰后,果真来了个大夫,他像模像样地把完脉,捻着胡子写了满满一张纸的药方。
宁念戈给完诊金,急着出去,却被大夫叫住,暗示她:“这小丫头病重,药可是有些贵的。不过,你去仁济堂报我的名字,能少几息。”
宁念戈心领神会,又往大夫手里塞了个红包。送走大夫,她回屋中拿了自己全部的银钱,奔去二门处,将药方和银子都交给陈玄,托他去买。
等玉盏喝上药,天已黑了。
玉盏中途醒了几次,昏昏沉沉地看着她忙碌,嘴唇干裂、声音嘶哑:“玉竹姐,花了不少银子吧。”
宁念戈摸摸她的头,只让她闭上眼睛好好休息。
玉盏看着她,安慰地笑了一下。
宁念戈忍住眼泪,背过身去骂她:“难看死了,不准笑。”
从起初的高热不下,到后来的反复低热和止不住的咳嗽,玉盏缠绵病榻近半月。她带着病气,自然不能来伺候,胡婉娘又将宁念戈点进了屋子。
今日是除夕,府中张灯结彩,下人们一早就收到主子给的赏钱,饭食也比平常丰富了三分。
整个府邸沉浸在年节的喜庆中。
胡家人吃过团圆饭,胡婉娘央着胡品之在小院里放烟花爆竹。
宁念戈借着尿遁的功夫,悄悄跑回偏房。推开门,小屋里没点灯。她心中正奇怪,走到玉盏床榻前,却怎么都叫不醒她。
宁念戈慌了,一摸她的额头,她竟然又高烧起来。她熟练地打湿帕子,给她擦身降温。
这也让她意识到,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几年来,她为胡婉娘鞍前马后,当了个最好使唤的忠仆,在下人中逐渐站稳了脚跟,来去之间也担得上一声“玉竹姐姐”。她为人宽厚、办事牢靠,谁找上来都愿意搭把手,久而久之,在府中也博了个好人缘。
凭着这份好人缘,她努力编织自己的关系网,竟真的从密不透风的后院里撕开条口子,暗中窥视着前院里男人们的行踪。
这不是件易事。她所能接触到的消息都不过是些不起眼的细枝末节,可只要从纷杂的信息中抓住一个线头,轻轻一扯,一切便也都分明了。
她在等那个“线头”。
邱山坐落在京城西北面,风水极佳。山势一面平缓、一面陡峭,间有悬瀑绕山而下,溪流纵横。山顶一座古刹,立足远望,整座京城尽收眼底。
三月三上巳节,惠风和煦、芳草茵茵,正是踏青游春的好时节。
三月天,桃杏争艳,海棠含羞,春光无限好。邱山上游人如织,黄发慢行,垂髫放鸢。
胡家与京中几户官宦人家相约,一同往山中的醴泉别院去。
醴泉别院本是皇庄,昔年成祖将其赐予扶持自己登基的少师崔家先祖,经年辗转,如今落在宁远侯世子名下,是其私产。
“我可不信这世上有什么牢不可破的。他贪得越多,就越早一日露出马脚。”
“连任两淮盐运使,是青云梯还是催命符,未可知呢。”
晏决明轻声说着,一面拾起对面的白子,补了王伯元那一步。
正想探头细看,其中一个男子突然弯身劝慰哭泣的男孩。失去了人影的遮蔽,斜阳直直照进她的眼睛,眼前一片光晕,刺眼朦胧、光怪陆离。
她转过头揉揉眼睛,缓了几瞬,眼前才逐渐恢复清晰。 一个时辰前。
坡上,晏决明轻声劝慰着惊慌的老妇人和哭泣的男孩,“无事,回去洗洗就行。
说着,又从腰间拿了一块碎银子放进男孩手里,“回去重新买一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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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与王伯元从竹斋一路走到集市里。集市拥挤,男孩手捧着刚买的什锦羹,一不小心就泼了他一身。还没待他说话,旁边的老妇人就扇了男孩后脑勺一下,又对他连连道歉。
晏决明看着老妇人眼中的慌乱和惧怕,知道她是怕自己这个公子哥刁难欺压她孙儿,才如此小心,他心中不由叹息。
身边人群不自觉地驻足,投来各色目光。他温言劝慰一通,老妇人千谢万谢地领着孙儿走了,人群才打破那片刻的凝滞,如水般重新流动起来。
王伯元在旁边打趣他今日要顶着湿衣服赏春光,晏决明不甚在意,敷衍地点点头,继续向前走。
宁六出终于支撑不住,扑倒在地。冰冷的石砖带给他片刻的清明,他咬住舌尖,不允许自己就此告饶。
第七下、第八下、第九下。崔夫人离开后,宁念戈明显感觉到胡婉娘对她的冷落。
那天夜里,胡婉娘坐在铜镜前,宁念戈自觉地上前替她摘钗松发。宁念戈的手还没碰上头发,胡婉娘猛然转头过来,面无表情地盯着宁念戈。
宁念戈心下一沉,连忙低下头做恭谦状。
“玉扇,你来。”日暮时分,街市冷清下来,宁念戈和宁六出推着空荡的板车归家。
从县城到四台山山道,行人渐散,周遭安静下来,只听闻山中熏风穿林打叶,蝉鸣伴着溪流淙淙。
斜阳映着远树,日光穿过高柳绿槐,洒在宁念戈的脸上。
清风拂面,她眯着眼睛长舒一口气,很是安逸。
宁六出看她懒猫伸腰似的模样,忍俊不禁。
二人路过山间一处荷塘,宁念戈起了玩心,央着宁六出要去采莲子。二人在池边丢下板车,从芦花荡里拉出一只竹筏,轻快地跃了上去。
霞光映日,竹筏搅乱池水,水天相接,一片金粼。三五个身着褂子的少年走进茶棚,甩着头上的汗滴,毫不客气地吩咐。
他们大大咧咧坐下,声音张扬而响亮。
“顺子,虎哥真替你道歉去了?”有个声音不怀好意地问道。
顺子翘起二郎腿,满不在乎地抖动:“有我什么事儿,都是王翠儿非押着虎哥去的。”他恨铁不成钢,“虎哥一世英名就栽在王翠儿身上!人家说啥他都听!要是我,打死不去!”
少年们一阵哄笑。
“昨天被按在地上求饶的可别说这话!”是她最喜欢的苏子饼,是她在别家酒席上吃过一次就记了很久很久的苏子饼。
这一刻,她好像才后知后觉,她的父亲死了。
她的父亲永远留在了这个冬夜。
大颗大颗的泪珠滴在宁秀才血红的衣襟上,宁念戈大口咬着早已冷硬的苏子饼,突然觉得这苏子饼也没多好吃,苦苦的,咸咸的。
不知哭了多久,夜渐深,她伏在宁十道身旁睡着了。
明明已经睡去,思绪好像跳进一片冰池,起起伏伏间好像又看见了宁十道。
她看见宁十道而立那年才中了秀才,自嘲仕途无望,此后便以抄书为生。正月替人写对联,红白喜事替人记礼金。偶有人家请他去给自家孩子开蒙认字,也不过几日功夫,教完名字怎么认、一到十怎么写,就被客客气气送走了。
她看见那年北方大旱,流民纷纷逃往南方,溧安县有渡口,是以流民多从此取道。他大门紧闭,却在路边放了一大缸水供往来流民自取。他趁夜色将空缸搬回家,天微亮时路边又坐着满满一缸水。两天后他再去取,缸没了。
她看见有一夜门外传来敲门声,响了两声后就是长久的沉寂。他壮着胆子拉开一条门缝,只见地上放了一个襁褓。宁十道将襁褓小心翼翼抱回家,夫妻俩看着麻布里藏着的婴孩,错愕又惊喜。
“丢人!”
顺子下不来台,将汗巾狠狠丢到桌上,恼羞成怒:“笑什么!昨天是爷爷被背后偷袭!正面比划比划,谁求饶还不一定呢!”
又是一阵调笑,少年们推搡打闹着,说了一通不干不净的话。
坐在一旁的年轻男人有些不耐烦,眼神示意同伴离开。
“说起来,那宁六出到底什么时候冒出来的?溧安县差不多年纪的人我可是个个都认识来历,就他跟石头里蹦出来似的。”笑闹完,其中一人借机吹嘘。
年长男人身体一顿,鹰眼扫过那群少年,年轻男人也陡然坐定了。
少年们七嘴八舌。
“估摸着就是从哪来的流民吧。”
“我怎么记得他原来没有名字?”
粉紫的天地间,少年撑一支竹篙,移舟向那藕花深处去。少女光脚踩在竹筏上,摇晃间采莲正忙。
竹筏荡阿荡,直到暮色四合,水鸟归巢。少年少女拥着满船荷香仰躺在竹筏之上。头顶是漫天的皓月繁星。
宁六出从袖中拿出一支梅花木簪,递给宁念戈,假作漫不经心的样子。
“前几日见城中有人家给姑娘办及笄礼插簪,想起你如今还没戴过,便给你刻了一个。”
宁念戈接过木簪,举在眼前细细端详,绿檀木的簪身顺滑柔润,不知道他私下打磨了多久,一簇梅花小心翼翼坠在簪头,娇艳欲滴、栩栩如生。
她把木簪小心地放进前襟,心中欢喜,嘴上却揶揄:“立夏了,为什么不是荷花?可见你还是不够风雅。”
宁六出翻了个白眼,不理她的口是心非。
薄云掠过残月,水云之间,荷香四溢。
玉扇越过她,稳稳地站在了胡婉娘身后。明泉寺离城中不远,常理来说,驾马车大半天就能到。不过如今天高气朗,又遇上集市,胡婉娘玩兴正浓,一路上走走停停。直到日渐西山,一行人才抵达明泉寺所在的山道。
车马悠悠前行,不远处却仓皇跑来一个小丫鬟,在地上跪下。胡品之拉紧缰绳,小丫鬟带着哭腔急切道:“求公子救救我们家主子!”
胡品之啧了一声,腿一夹马腹,不耐烦地准备绕道而行。
那小丫鬟见状急了,倒豆子一般大声道:“我家主子是福建提督学政佥事孟大人的夫人!夫人回京省亲,不巧车坏在路上,又遇上小主子身体不适,这才挡住公子去路,只求公子施以援手,救救我们家主子吧!”
听罢,胡品之慢慢旋过身子,脑子却飞快地转了几圈。
福建提督学政,他似乎听父亲说过,是个叫孟忻的狠角色。
胡品之人虽纨绔,可从小在官宦之家长大,多少也耳濡目染了些官场世情。这几个月胡瑞对他更是耳提面命,讲述了诸多如今朝中的局势。
如今朝堂之中,两派势力隐隐有分庭抗礼之势。朝中官员,多以蔡尚书和徐尚书马首是瞻。他的叔爷时任吏部侍郎,当年座师便是蔡尚书。
蔡尚书圆滑老辣,极擅弄权,长女入宫多年,如今育有长子、高居贵妃。徐尚书则为人刚直,一向以骨鲠之臣自居,守礼法、遵道义,是闽浙文人的中流砥柱。
两位权臣的对立,实际也是贵妃之子和先皇后嫡子之间的皇储之争。
而在这泾渭分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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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派中,还有这么一派人,是能臣,更是孤臣。这孟忻就是其中之一。
孟忻虽是闽地人士,却师从已故的太傅崔清。崔清门生众多,孟忻是他的得意弟子。老师去世后,崔家逐渐落寞。
胡婉娘透过镜子,看着这个与自己差不多大的丫鬟。
“我只说这一遍。我最讨厌的就是我的东西不听话、有异心。”胡婉娘声音稚嫩,话却带着不容人质疑的意味,“我的东西,就算我不要了,也轮不到别人抢。”
“听懂了吗?”她看着他,心绪起伏万千。每一日,她揣度着胡婉娘的心意,说出那些言不由衷的讨好和奉承时,仿佛有另一个自己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自己。
她知道,她在害怕。那是她的姐姐殷殷切切盼来的孩子。
那是她的姐姐用自己的命换来的骨血啊!
她活了二十年,那是她第一次抛去世家小姐的端庄温婉,提着先帝赐给崔家的宝剑,冲进了宁远侯府。
她颤抖着手,锋利的剑尖指着晏淮和他刚生了孩子的新妇,说出了这辈子都没说过的脏话。
那一刻,她是真的想杀了他们。推搡躲闪之间,那间放满珍玩古迹的屋子,被她砍得七零八落。最后,她被匆匆赶来的孟忻抱在怀中。她丢下宝剑,哭得不可自抑。
就算将他们刺个半穿,又有什么用呢?她的姐姐,她姐姐在这世上努力活过的证明,都不在了。
之后的这些年,她从未停止寻找晏决明,可是茫茫天地,又能往何处寻?
终于,前月,在福建府的她收到京城的消息,晏决明回来了。
她又悲又喜,像一脚踩进云端里,飘在半空中,毫无真实感。她当即就决定北上回京。辞别满心挂念的丈夫,她带上刚满十岁的长子,跨千山、渡万水。
她看向吃过药后在榻上熟睡的儿子,轻柔地摸摸他的头发。这一路上他跟着自己也吃了不少苦,今天如此窘迫的状况,幸好遇上了胡家的两个孩子。
想起胡家,她忍不住皱皱眉。那两个孩子看起来还好,但那胡瑞,却是个麻烦的。
孟忻曾与她说过胡瑞,二人当年同年,关系尚可。可做官后,两人迥异的选择,让他们渐行渐远。
胡瑞早早就投靠了蔡尚书,靠着在吏部的叔父一路高升。若是廉洁奉公也就罢了,偏偏孟忻知道内情。
她害怕某一天,她真的成了那个奴颜屈膝的丫鬟玉竹。
明泉寺坐落在山间,林深竹茂,月光洒在石径上,鹅卵石透出温润的光。
她放下乖顺的面具,沉默着拾级而上。在这寂静的光景中,她的心浸在一片疲惫和伤怀里。
走过一处开得正盛的野菊花丛,她依稀听见前方传来说话的声响。她下意识躲到花丛中,悄悄望去,只见半坡上有座矮亭,站着两个男人。
她轻轻拨开花叶,定睛一看,居然是胡品之与吴川。
据她所知,吴川是胡品之奶娘的儿子,比胡品之大十岁,自小混迹在三教九流中。她猜,这位吴川私下应该替胡品之做过许多脏事。
她忍不住屏住呼吸,缩进阴影里,努力掩饰自己的存在。
亭中传来吴川的声音:“少爷对那崔氏何必如此照顾?老爷不是说,他与孟忻那厮并无什么交集了吗?”
“你懂什么。”胡品之轻蔑一笑,轻摇折扇,走到亭台边缘,颇为得意地说,“父亲是因为早年与他有旧,现在才拉不下脸与他相交。
“你大了,我不会阻挠你什么。但你要知道,与朝堂宫中相关的事,再谨慎都不为过。”说完,她继续往前走,“你倒是有你外祖之风。”
崔夫人又事无巨细地询问了些府中的事,尤其问了刘氏如何待他。得到他“没见过几次,不过面上过得去”的回答,才松了口气。
下午,晏决明上课的时辰到了,崔夫人和孟绍文辞别侯府,约定过几日再来看他。
二人坐上马车,回京城孟宅。
车中,崔夫人满心想着晏决明要去做太子侍读的事,难以平静。
孟绍文想得更为简单直接,问她:“母亲,你要怎么找那位姐姐?”
崔夫人被他一打岔,才想起找宁念戈这件事。
她回忆了一番晏决明说的话,总觉得哪处有些异样。
直到马车在孟宅门前悠悠停下,她才意识到自己觉得不对劲的地方。
晏决明说,“她脖颈处有道胎记。”
她倒吸一口凉气,忙拉住丫鬟问道:“你可记得兖州胡家的那个丫鬟玉竹?”
丫鬟点点头,她继续追问:“她脖颈处是不是有一道胎记?”
丫鬟想想,半晌才不确定地说:“……似乎有?但是太浅了,分不清是伤疤还是胎记。”
“你再仔细想想,她有没有与你说过什么?”崔夫人紧紧握住她的手臂,神态紧张。
丫鬟忙不迭仔细回忆,半晌才说:“她与奴婢说过从溧安来……对了!奴婢问她原本叫什么,她说她本名叫苏永,家中还有三口人,父母和一个兄长,如今都在溧安务农为生。”
听罢,崔夫人失望地放下手。
宁念戈俯身,轻声回答:“是,姑娘。”
她顶着玉扇奚落的目光走出禅房。侧身路过玉盏时,她隐秘地捏捏宁念戈的小指,宁念戈向她笑了一下,转身离开。
门甫一关上,她的笑便消失了。宁念戈冷冷地望一眼透着烛光的禅房,慢慢走回自己的屋子。
翌日上午,一行人启宁回城。
回到兖州胡府,略加梳洗休整,胡家一家三口齐坐膳厅用晚膳。宁念戈候在门外等吩咐。
席间,胡品之提到了崔夫人一事,原本其乐融融的膳厅气氛一滞。宁念戈余光一扫,只见胡瑞黑下脸,半晌话才挤出口:“下次不许自作主张。”
胡品之面上不忿,但在胡瑞怒目逼视下,只能讪讪答是。
宁念戈收回目光,若有所思。
宁六出的思绪在规律的鞭笞声中逐渐恍惚。灵魂好像要比身体慢半拍,在痛感没来得及传递的时间差里,他眼前浮现出儿时的场景,他和一个乞儿在冰天雪地里打得你死我活,就为了抢一个别人好心施舍的冷包子。
又一道棍声,眼前的画面迅速褪色,取而代之的是三伏天,他在铁匠铺帮人拉箱烧炉,高温逐渐吞噬他的理智,他摇摇晃晃地摔倒在炉子上,手臂被烫得掉了一层皮。
藤条一棍又一棍抽打在身上,疼痛仿佛都麻木了,汹涌的恨意与绝望像是烈火,烧得他周身发烫。那些旁人的恶意、命运的嘲弄仿若无边苦海,他在其中挣扎沉浮,一瞬想就此死在这里,一瞬又想毁灭这一切。
昏昏沉沉之间,无数个画面在脑海中飞驰而去,最终定格在他和宁念戈相遇的那个上元夜。
他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了那根救命稻草,宁念戈明亮的眼睛突然唤回了他的神志,他眨眨眼,恍若隔世。
对了,我在晏家宗祠。
他后知后觉地想。宁念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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