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一天,上午。
两人照例一觉睡到自然醒,起来洗漱遛狗吃早饭。
“我怎么感觉有点不对呢,”顾曼吃着吃着,忽然这样说,“我要去学校的时候,你不送我,我今天不用去,你却要带我去学校。”
...
宁爸话音刚落,顾曼就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包带,指节微微泛白。她没接话,只是低头盯着自己鞋尖上一小块被酒店地毯蹭出来的浅灰印子,像在研究什么精密仪器的刻度。窗外夜色浓稠,远处天海市的霓虹光晕透过玻璃,在她睫毛下投出两小片颤动的阴影。
宁爸也没催,只是把手里那杯温热的菊花枸杞茶慢慢转着圈,杯壁上凝着细密水珠。他忽然说:“刚才吃饭的时候,林女士夹了三次菜给你妈。”
顾曼一怔,抬眼。
“第一次是清蒸鲥鱼,她说‘宁太太胃不好,这鱼刺少’;第二次是松茸炖鸡,她说‘这个补气,您脸色有点白’;第三次是桂花山药糕,她自己先尝了一小口,才笑着说‘甜度刚好,不腻’。”宁爸顿了顿,喉结上下滑动,“她连你妈喝汤时碗沿沾了米粒都看见了,顺手递了张纸巾过去。”
顾曼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她想起自己刚才坐在那儿,看着林淑芬用公筷夹菜的手——那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腕骨处有一道极淡的旧疤,像一枚被时光漂洗过的小月牙。而宁妈接筷子时微微发抖的手背,青筋浮起,指甲边缘还带着干涸的面粉印子——那是今早他们离开前,宁妈蹲在厨房案板前揉面团留下的。
“她不是客气。”宁爸终于把那杯茶放回床头柜,塑料托盘与玻璃杯底磕出一声轻响,“她是真把你妈当自家人看。”
顾曼鼻尖突然一酸。她猛地吸了口气,把那股热气硬生生压回去,转头望向窗外。楼下停车场灯光昏黄,一辆黑色奔驰正缓缓驶离,车尾灯在夜色里拖出两道猩红的光痕,像未愈合的伤口。
“爸……”她声音有点哑,“你是不是早就觉得,我们配不上顾家?”
宁爸没立刻回答。他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得更开些,让整片城市灯火毫无遮拦地涌进来。“配不上?”他笑了笑,那笑里没什么苦涩,倒像在掂量一块沉甸甸的玉石,“顾伟雄能从苏城码头扛麻包起步,做到今天这份上,靠的可不是门当户对。他看人,比看合同还准。”
顾曼怔住。
“下午在包厢里,他问你妈老家种什么果树,你妈说桃子,他立马接了一句‘苏北水蜜桃挂果早,但怕霜’——你猜怎么着?”宁爸回头,目光沉静,“你妈眼睛一下就亮了。她说‘可不嘛,去年倒春寒,冻掉一半花’,俩人接着聊了十分钟嫁接手艺,你妈连手心出汗都忘了擦。”
顾曼愣愣望着父亲。她从未见过父亲这样说话——没有农民式的谦卑,也没有暴发户式的亢奋,只有一种近乎冷峻的笃定,仿佛在陈述某个早已写进命运簿里的条款。
“顾家要的从来不是门当户对。”宁爸重新坐回床沿,声音低下去,“是要个能把日子过成活水的人。你妈熬粥时知道多加半勺水防糊锅,你爸修拖拉机懂得给轴承多抹三圈黄油——这些细碎功夫,比银行流水单上的零更多。”
顾曼眼眶彻底热了。她想起自己刚来天海时,曾偷偷翻过顾家老宅的相册。泛黄照片里,少年顾伟雄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裤,蹲在院墙根下修理一辆二八杠自行车,后轮飞速旋转,溅起的泥点子星星点点落在他汗湿的额角。而旁边扎羊角辫的林淑芬,正踮脚往他后颈贴创可贴,指尖沾着没擦净的碘伏。
原来有些人生来就知道如何把生活钉牢在土地上。
手机突然震动。顾曼掏出一看,是杜薇发来的微信:“玲玲刚给我发语音,说许烨下午约她去听livehouse,她答应了。我问她为啥突然想通,她说——‘总得亲手掐灭那盏灯,才知道它到底照不亮谁的路。’”
顾曼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窗外霓虹无声流淌,像一条发光的河。她忽然想起下午在餐厅,许烨推门进来时的样子: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小块肌肉,头发微湿,好像刚结束一场排练。他笑着跟顾伟雄握手,手腕自然地转向白玲玲的方向,却在目光扫过宁安时,极其短暂地停顿了一瞬——那眼神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未起便已沉没。
“爸,”顾曼把手机扣在膝头,声音很轻,“你说……青春期的喜欢,是不是就像小时候追着跑的纸飞机?风一停,它就直直坠下来。”
宁爸没接这话。他起身拉开行李箱最上层的暗格,取出一个蓝布小包。解开系绳,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几页纸——泛黄的作业本纸,边角卷曲,铅笔字迹被岁月浸染得微微发灰。
“你七岁那年,第一次写名字。”宁爸把纸页展开,指着其中一行歪扭的“顾曼”二字,“老师说写得好,你回家非要让我也学。结果我写了三天,最后交上去的作业本,被你用红笔圈出来,批注三个字——‘丑死了’。”
顾曼失笑,伸手想抢,宁爸却把纸页收拢,郑重按进她掌心。“那时候你嫌我丑,现在嫌顾家高不可攀。”他拇指擦过女儿手背的绒毛,“可你忘了,当年你踮脚够黑板时,是我蹲下来,让你踩着我肩膀。”
顾曼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蓝布包上洇开深色小点。她把脸埋进父亲手掌,闻到熟悉的烟丝与肥皂混杂的气息,还有隐约的、铁锈味的汗气——那是二十年前他扛着她穿过暴雨积水的田埂时,衣领被雨水泡胀后渗出的味道。
同一时刻,香海墅。
白玲玲站在浴室镜前卸妆。卸妆棉擦过眼角,带下一点淡青色眼影,像初春将融未融的薄雪。手机屏幕亮着,许烨刚发来消息:“主唱临时发烧,今晚改成 acoustic session,我弹吉他,你唱《海阔天空》?”
她指尖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有敲击。镜中女人眉梢微扬,耳垂上那只银杏叶耳钉在灯光下泛着冷光——这是顾曼送她的生日礼物,背面刻着小小的“L”和“X”,像一道隐秘的封印。
窗外,一只夜鹭掠过水面,翅尖搅碎满池月光。白玲玲忽然转身打开衣柜最底层抽屉,拖出一只褪色的铁皮饼干盒。掀开盖子,里面静静躺着一沓泛黄的CD封面——《光辉岁月》《皇后大道东》《真的爱你》……每张背面都用蓝墨水写着日期和地点:2003.4.12 香海中学礼堂,2004.9.17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页/共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