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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令冉不爱吃这东西, 只是恰巧饿了,她说不准自己喜欢吃什么,随心情。她也不爱吃火锅这种东西, 肖梦琴在家弄过, 满屋子味道, 熏的一头一脸全是,红油静止后, 莫名的恶心。
不喜欢便说不喜欢。
陈雪榆换了一家小菜馆。这菜馆隐蔽, 从不做宣传,知道的人不多,菜不贵, 味道鲜美有特色。点菜自己写,老板一个人太忙, 没有服务员, 做好一道上一道。
菜真水灵, 洗得干干净净, 一层一层摆放着, 叫人能看见, 色彩穿插, 绿的绿,红的红,新鲜欲滴,大伏天里眼睛也跟着清爽起来。
只有陈雪榆跟她, 令冉悄声问:“来这吃饭的人不多?”
陈雪榆笑:“很少。”
“赚钱吗?”
“不怎么赚钱, 老板纯粹是爱好,喜欢买菜做菜,最后等人家吃完问感觉。”
令冉笑了, 她挨着他,两人合计要吃什么。
“你来过,觉得什么好吃写哪个。”
“好,荤素都要上?再来份桂花酒酿圆子?老板自己做的。”
“开车能吃这个吗?”
“我不喝,你尝尝。”
来的路上,两人本各有各的心事,此刻,茫茫逝水般去了。
他跟她说着话,嗡嗡笑语低垂,没人偷听的,老板专心致志忙活着,令冉扭头瞧一眼:“你不怕咱们吃着吃着,碰到熟人?”
陈雪榆笑道:“老板只接一桌客人,咱们来了,别人再来他会拒绝,这里要预约的。”
还有这种开饭店的,令冉奇道。
她低头看着陈雪榆的手,他在写菜名了,头一回见他动笔,不急不慢,字跟字之间疏密合适,框架也匀称,优美流利,没有什么狂放恣肆的意思。
跟人一样姿态好看,令冉写字奔放得多,跟娟秀毫无关系。
“你字不错。”
“只有字不错?”他笑看她一眼,特别随意的一眼,他的眼神其实她已经很熟悉了,这么一眼,竟生出点惘然的感觉,令冉笑道,“脸也不错。”
陈雪榆笑着把单子撕下,交给老板,令冉拿起那支笔,很普通的圆珠笔,留着体温,她写下自己的名字给他看:“我的字更像男人的字。”
陈雪榆道:“很大气,不拘一格,我比不上你。”
令冉说:“你写个名字我看看?”
陈雪榆便写了,她端详起来,因为不是连笔,所以跟那天看到的有区别,但字的风格是隐藏不了的。其实没必要再去印证了,她都听到了他的声音。
纸也普通,就是小饭店里点菜用的那一种,软塌塌的,上面甚至有淡淡油渍,圆圆的一块。上面只有两人名字,陈雪榆撕下来,折叠好,放进了口袋。
“哎,”她出声制止他,晓得他爱干净,“那上面有油,没看见吗?”
陈雪榆示意她坐下来:“没事,要不要先喝点茶?”
桌子有一套茶具,很素净,她想起他也是懂茶的。
他递过来杯子,令冉去接,接过来,却不急着去喝,陈雪榆对上她眼睛,目光是偏的,在往自己身上看,他笑道:“怎么了?”
令冉瞧见了他脖子侧旁的血迹,不多,只一丁点儿,叫白衬衫领子遮挡住,随着他动作,一下隐,一下暴露。
他坐端正了,腰背还是挺很直,仪态特别好。那点血迹,便藏起来了。
令冉不说话,站起来绕到他身后,陈雪榆跟着转身:“有事吗?”令冉低头,手刚伸过来,陈雪榆像是意识到什么,捉住了:“在外面动手动脚不好吧?”
他调侃了一句,令冉不管,挣开他手,把那衣领往外扯了扯,血迹半干,像是被什么东西滑过去的,指甲?她想起小时候看人打架,又掐又抓的,就是这样的痕迹。
“你脖子上有血,像被挠的。”
陈雪榆自若笑道:“是吗?”他也不用手去摸,知道位置,当时确实没感觉,“烂得厉害吗?”
“还好,一点小伤,不过弄领子上了。”
怎么在这个位置呢?她想不通:“你不会是跟人打架吧?”
陈雪榆笑道:“我多大的人了,我从不跟人打架,连骂人都很少。”
“那是怎么弄的?”令冉心里生出点恶意,“女人抓的?”
陈雪榆显然不喜欢这个玩笑,却还微笑着,坦然道:“本来不想说,你都看到了还是说吧,我爸有时候肢体语言太丰富,今天我回去看他了。”
令冉心里轧轧动着:“他打你了?”
“不至于,他没打过我,是说话的时候手指甲碰到了。”
谁说话的时候,手指甲把脖子弄出血?令冉不太能想象出这样的画面,她手搭他肩头:“你不用觉得在我跟前失面子,或者觉得难堪,我会恨他的。”
陈雪榆猛得抬头看她,她说道:“这样能安慰到你吗?我一向不太会安慰人。”
她是真有点生气,他这么美好的身体怎么能被人随便掐伤呢?只能她来做,她觉得受到某种冒犯,好像谁侵犯了她的所有物。她不会嘲笑他,也不会看笑话,她现在没这种心情,他不是小孩子了,被父亲这样对待,总归不好看。他又偏偏是一个什么都很讲究,要好看的人。
陈雪榆握住她手,笑了笑:“能,我也不是觉得难堪,没你想的那么脆弱,坐下吧,别影响咱们吃饭的情绪。”
“你等一下,我去去就来。”她拿起包往外走,陈雪榆站起来,“干什么去?”
令冉道:“你坐这等我,我一会儿就回来,你放心,我不会乱跑。”她这人要做什么事,也是别人无法阻拦的,陈雪榆慢慢坐下去,忽然拿起手机,对着镜头拽了拽领口。
是有点血渍,人一老,指甲也硬。应当是嵌进肉里,不深,又连带刮蹭着了。那岂止是手,分明是苍苍的利爪,陈雪榆不禁笑了起来。
老板开始上菜了,头顶悬着灯,翠色的菜上流光四动,陈雪榆忍不住到门口探看,令冉手里拎着塑料袋,已经在视线里了。
他朝她笑了笑,把她迎进来,令冉从袋子里掏出一瓶碘伏,手上出汗,一时拧不开,笑着推给陈雪榆,自己去撕棉签包装。
她让他坐好,棉签蘸满碘伏,细心擦了几下,血迹彻底清除掉。这动作太轻,倒像嘴唇呵在上面,呵出的气,几秒钟便风干,感觉却一直在,陈雪榆看到她晃荡荡的头发,伸手抚摸了。
这样的靠近,是另一种暧昧,脉脉温情着,一股一股流淌着。
那块皮肤变得发黄,晕染开一片,令冉莫名想到以前剥橘子皮,手指染色,最讨厌了。她不讨厌这会弄的色,跟他说:“估计明天就能好。”
“这么快?”陈雪榆笑道。
令冉把东西收进袋子里,窸窣响着。
“嫌伤口好得快?”
他笑视着她眼睛:“希望久一点。”
这笑叫她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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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异样之感,也不想去辨别,说自己要洗手。
寻常青菜炒得可口,真是好厨子,令冉吃着问他:“你跟你爸,闹不愉快了?”
“不算,他习惯那样而已。”
“你也习惯了是不是?”
“没有,”陈雪榆又坦荡得惊人,脸上正大光明着,“一直没习惯,但还是要装一装的。”
令冉忍着笑,觉得这时候笑太不礼貌了。
“其实我也跟你一样,免不了要装。比如念书的时候,最讨厌老师拖堂了,下课铃响就该休息,为什么还要在那讲?讲个不停,但又不能生气,他一个眼神扫到你,还要装作捧场在认真听,因为平时你就是好学生的样儿,不能做一点不规矩的事。”
陈雪榆笑道:“不会在心里骂人了吧?”
令冉道:“我不说脏话,我这个样子像说脏话的人吗?我讨厌什么事,喜欢在心里说去死。”
陈雪榆赞同道:“这个力度好,一死万事皆空,什么问题都没了。还有吗?”
“有什么?”
“伪装的事。”
“一下想不起来了,想到跟你说。”
“那现在呢?”
令冉顿时明白:“你猜好了。”
“我猜,至少觉得饭菜合胃口不是假装出来的,聊这些也不是。”
令冉笑着低头,慢慢咀嚼起来,菜很鲜,讲究本味,五脏六腑都叫食物告慰了,有种平静感,像来到一条缓缓流淌的河里,连声音、涟漪都没有。
手机震动一下,是令冉的,她快速看一眼,随手删掉:“为什么会收到广告?”
陈雪榆已经吃得微微出汗:“很正常,不用去管。”
她笑着把手机放回包里,是冯经纬的信息,他突然约她,他不是那种随便骚扰女孩子的人,再喜欢,做事也是发乎情止乎礼。
陈雪榆跟她商议起见黎耀明的事,黎耀明是为他们服务的,随时有空。
“你安排吧,我明天想去学画,要么也定晚上?”
“都可以,按你的时间来。”
老板陆续上着菜,手臂上都是汗珠,问他们今天感觉怎么样,当然是好极了,上一道吃光一道,根本不用回答。
最后,又喝了两小杯茶才结束,这茶余味无穷,难言的香气在喉咙、整个口腔里来回涌动,一问,才晓得也不是什么名茶,产自老板家乡而已。
出门的时候,本来塑料袋忘记拿了,令冉想起来,准备回去拿,陈雪榆拦住她:“没关系,再买就行了,留老板那急用。”令冉却不肯,她有特别的执拗,那东西是她的了,也是他的,她宁愿再买新的送老板。
只能折返取来,上了车,陈雪榆系安全带笑:“看不出来,你这么节俭。”
令冉把东西放好,眼睫垂着,昏昏的灯光打在身上也像涂的那块皮肤了,她说道:“你用过的,不想别人再用。”
陈雪榆静静看她片刻,身体侧过来,揽过她接吻,这下是真的嘴唇了,他的手掌充满力量,一直扣住她脑袋,这个吻凶凶急急地来,嘴唇滚烫,热不完地热,外头华灯下的建筑成幢幢魅影,俯视着这相对小了的车。
令冉闭着眼,中间睁开一回,只觉眼底什么兽似的往身上碾压,别人的车灯一闪而过,金熔熔的刺眼。
她顿时有种偷情的刺激感,搂紧了他。
吻累了,她眼也不睁便顺势趴到他脖子里,蹭了两下,陈雪榆一只手不停抚摸她头发,头发缠住衬衫扣子,他笑了声,叫她别动,慢慢解开。
两人目光对视上,都又有意思,便继续吻起来,没吻过这么长时间,换了几回姿势,起初还能感觉到彼此口腔中那点茶的余香,后来,只剩热的唾液了。
浑身跟着蠢蠢而动,陈雪榆衬衫扣子被她解开了,手滑进来,他的皮肤跟嘴唇一样热,胸膛特别结实,有种森森凛凛的武器感,坚硬,迷人,安全又危险。
“怎么不问了?”她抬眼朝他笑,陈雪榆屏了呼吸,“问什么?”他几乎匀不出精神回答她的问题。
“问我这会儿是不是装的?”
他嘴角旋出一抹笑纹,又去亲吻她,两人接吻,弄出一通汗来,都恍恍昏昏的。
令冉忽然坐直,把他衬衫扣子一颗一颗系好,又抚平整,她低着脸,陈雪榆的手便在她脸蛋上轻轻摸着,他手指濡湿了,是她流的眼泪。
他有一刹那钝钝的,反应过来,抬起她的脸。
令冉别过去,看外面煌煌的夜,好像察觉到一种痛苦,叫人嗤之以鼻的痛苦,嗤之以鼻的徒劳。
“我让你不痛快了?”陈雪榆低声问她。
她惘惘摇头:“没有,突然心情不好,以前经常这样,回去吧。”
第42章
令冉去学画的时候, 老师不太舒服,天热,据说昨天有点中暑, 她指导了几句, 躺沙发上休息, 让令冉自己练习。
为什么不早说呢?这老师并不缺钱,敬业使然, 也有喜欢见年轻人的缘故。年轻人有活力, 还有无限希望,生命的本能是追逐活,而不是求死。令冉一来, 老师看她花朵一样的脸庞,就觉得生命美好, 美好得不得了。
她进步相当快, 手感好, 老师总忍不住夸赞她, 令冉只是微笑。她来到画室一般不休息, 也不需要休息, 老师是个很热情大方的人, 准备着水果、零食,好像她教课只是为了打发寂寞。
令冉不爱闲聊,课结束就离开,老师笑说:“天气热, 有人来接你吧?”
“没有, 我自己坐车走。”
“是吗?小陈每次问我你几点结束,我都以为要来接你。”
“您认识他?”
“不认识,熟人介绍他过来的, ”老师从墙上挂钩处拿下一把遮阳伞,“打个伞吧,别把皮肤晒伤了。”
令冉没要,陈雪榆怎么不直接问自己呢?怕打扰?她忽然留意到画室里有别人没完成的一个作品,像画的外国人。
“那画的什么?”
老师解释道:“这是临摹的俄狄浦斯王,俄狄浦斯知道吗?古希腊悲剧里的一个人物,很有名。”
令冉点点头,她听令智礼声情并茂地讲过这个故事,大受震撼,一个男人,弑父娶母。他为了避开这个命运,作了种种努力,而这些努力,恰恰驱使他一步一步走向这个命运,他失败了,越努力失败地越快,但还是要努力,她跟画像对视着,眼睛郁沉沉的。
她看过许多书,并不沉迷,心里保存着初读的感觉而已。
怎么今天在路上总是想这个故事呢?这故事,好像突然变得迷人起来,主人公也迷人,她打车先到新华书店,买了一本正版书,质感很好,封面有烫金工艺,好像这烫金也悲剧起来。
又到饭点,令冉去了冯经纬提议的羊肉馆。她挎着包,穿一件很显身材的裙子,配一双低跟凉鞋,浑身上下的行头都是陈雪榆买的,她不喜欢幼态的装扮,她爱自己女人的感觉,陈雪榆对她的穿衣打扮审美也是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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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这一点,两人十分默契。
她进来的时候,店里的人都去看她,她目不斜视走进包间,推开门,冯经纬跟她对上目光的一瞬,明显愣住,他感受到一种很强烈的冲击,她的脸、身材,身上的香气,一下把包间占领了。
他弄出个微笑,这笑在她跟前也显得窄了。老杨当然在,令冉猜到了,他本来就爱吃羊肉,一年四季离不开羊肉,羊肉汤、羊肉串、羊肉饺子……他不嫌膻。
老杨也飞快打量她一眼,太成熟了,太扎眼了,他心里感慨,冯经纬是绝对养不起这种美貌的。
“令冉来了,坐,坐下,刚小冯特地喷了酒精,给你擦干净了。”
冯经纬脸上一热,把椅子拉开,令冉笑着取下包,挂靠背上。
“有段时间没见你了。”
“我最近在学画画。”
“你喜欢画画啊?”
“有点兴趣,暑假这么长总要找点事做。”
令冉应着话,目光在老杨跟冯经纬两个身上交替,她忽然又有一种非常明确的戏剧感,她一见他们,就要一块吃饭,剧本就是这样呈现的,吃饭仿佛不是出于饥饿,生理需求,只是为了下一步的剧情,大家必须聚到一块儿。她看到自己坐这里,跟他们准备吃饭。
老杨说今天他要请客,让两人别客气,大喇喇地点。
包间油腻着,桌布总觉得脏,贴在腿上,稍微抬眼就能看到空调上布满苍蝇屎,斑斑点点,她只是瞟了一眼,冯经纬跟着看到了,立马不安,他觉得这环境不好,真配不上她。
她其实什么都没想,觉得脏而已,脏就脏,桌椅空调饭菜都是剧情的道具。
冯经纬起身把她的碗筷用热水烫了一遍,聊胜于无,他帮老杨也烫了一遍,老杨笑着扫他两眼。
令冉看着菜单,炒羊肚炒羊心炒羊肝炒羊肠……人类真是残忍,这是物尽其用,把一只动物算计到一根毛都不剩。她笑着说出来,冯经纬不知道怎么接话,老杨笑道:
“有时候,人对付人也是一样的,把你算计得精光,骨头都恨不得磨成粉。这种人,毒蝎子一样,表面还伪装得好,一般人看不出来。”
冯经纬觉得一开场话题就太阴暗了,一点都不阳光,他咳嗽两下,问令冉说:“对了,你通知书拿过了吧?”
“拿过了,前段时间跟同学一块儿去了趟学校。”
“报的什么学校啊,学啥?”老杨开始吸溜吸溜喝水。
令冉笑笑:“也不是什么太好的学校,还凑合,随便报的专业。”
这是不想说的意思,老杨笑着不住点头:“行,反正你往后不缺钱了,学什么专业影响都不大,爱学什么学什么。”
冯经纬有点失落,觉得这种话题实在没什么可隐瞒的,她跟他们隔膜着,是不信任吗?
“你喜欢就好。”他只能这样说。
老杨已经继续问道:“还在亲戚家住着?有没有什么新头绪?”
令冉道:“我爸在火灾前回来过,”她看看冯经纬,“上次托你打听那件事,其实是因为张大民儿子张小辉说,他在我们家商店见到了一个男的,我问清楚了,应该就是我爸。”
冯经纬感慨,她真沉得住气,问出结果才透露。
“你意思是你爸跟火灾……”
令冉道:“不清楚,得找到他问一问才知道。”
天热口渴,老杨续上第二杯了:“你之前提过找私家侦探,侦探给你查出什么没有?”
“查出点东西,他说夫妻一方如果非正常死亡,首先会怀疑伴侣,他也没说死,只是觉得应该从我爸这里着手看看,杨警官,他这么分析有道理吗?”
“有,思路也不能说错,再加上你爸火灾前还回来过,确实有疑点,”老杨谈及这事,笑便收起来了,“侦探给你找着你爸了?”
“找到了,具体怎么找的我不知道。”
“侦探是你这亲戚花钱请的吧?我记得,你说是个远房亲戚,钱怎么算,回头从你拆迁款里扣吗?”
冯经纬忽然觉得老杨问得太细,会不会冒犯她,他悄悄看过去,令冉神色如常,雪白的脸,雪白的神情,衬得嘴唇特别红。
“这个亲戚很有钱,他不愿意收这个钱。”
老杨意味深长:“远房亲戚做到这个地步可不容易,你得提防点,他别打旁的主意,你这么漂亮。”
冯经纬觉得这话就有些赤裸了,怕她尴尬,圆场说:“既然是亲戚,不至于吧?”他说完意识到自己非常无知、幼稚,一点警察素养都没有,但这种蠢话还是要说。
老杨哼笑一声,陡然发觉什么似的:“哎呦,忘记点饮料了,小冯,你去买,到对面小超市买,这店里贵,”他看向令冉,“橙汁?可乐?雪碧?”
令冉道:“没关系,喝水就行。”
老杨摆手:“那不行,多少喝点有的菜辣。”冯经纬已经利索起身了,他要出去买。
一下只剩她两个,令冉有种很强烈的直觉,老杨要问什么了,是故意支开的冯经纬。
两人目光碰上,仿佛都从对方眼里看出彼此的意思,老杨道:“令冉,我多问你个事,上回在那个酒店碰见你,也是你亲戚安排的?”
她点点头:“临时住几天,已经搬回去了。”
“方便问问你那个亲戚,是做什么的吗?”
令冉面不改色:“做生意的,我借住旁人家里也不好细问。”
“你喊他什么?”
老杨拿起水杯,她总觉得他隔着水窥视过来了,好像自己整个人,在人家视野里,从头到脚,全都暴露着。她知道他以前是干刑警的,还是个很出色的刑警。
“杨警官,你为什么问我这个?”
老杨笑道:“怕你别不懂怎么识人,给你把把关。”
“是不是警察能随便查到别人的个人信息?”
“警察也不能随便查别人,必须有个事由。”
冯经纬回来了,对话戛然而止,外头确实热,他一进门,身上那股热流也跟着直扑,都坐下了,整个人仿佛还是热乎乎的一团。冯经纬有尘土气,老杨也有,那种为工作为生活忙碌的气息,不是洗澡不洗澡,干净不干净的问题,是一种感觉。
他没有,他当然也很忙,但人跟人之间的气息就是不一样。他不会带自己来这种地方吃饭,他是另个世界的。她靠面貌,短暂地存在于他生活的那个世界,美丽的容颜,兑换起来真是迅速啊,不需要积累,一下就能被看到。不像念书,要寒窗苦读许多年,没日没夜地念,智商平庸的学生苦读了也未必能有好结果。
她凝视着冯经纬微红的脸,同样年轻、紧绷,眉眼也是好看的,但不叫人心动。
“我是不是脸脏了?”冯经纬察觉到她目光,不好意思摸摸脸,老杨直笑,服务员推门进来,开始上菜了,盘子放下来的那刻,令冉看到她指头上的油,不甚整洁的指甲。
冯经纬还在迟疑摸脸,是有点汗,好像还出了油,夏天没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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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去洗把脸,夏天淌汗脏得快。”他又站起来。
令冉微笑着:“没有,坐下吃吧,别去了。”
她心道,你土。
她没有嘲讽,但这听起来让人难堪,没法说,她觉得自己人品有问题,她并没有瞧不上冯经纬的意思,这样的念头冒出来,即便客观,也够可恶的。
就这样吧。
老杨看出令冉在走神,笑着招呼说:“来,吃菜,别客气。”冯经纬犹犹豫豫坐下了,拧开橙汁,给她倒满。
菜一旦开始上,便上得很快,一边吃,一边闲说话,外头挺嘈杂的,服务员开门的一瞬间,声音灌进来,门一关,它便隐约起来。
“下一步,是要见你爸爸?”老杨接着先前的话说。
令冉道:“不知道能不能见到。”
老杨夹起一大块羊肉,蘸满佐料:“我有个想法,要是你真见着爸爸了,能不能让我跟他碰个面,我来问问他。”
冯经纬有些吃惊,老杨突然这么热情介入,实在诡异。
令冉想也不想:“好,要是我能留住他,我通知您。”
真是奇了,这不是很信任吗?老杨心里闪过一丝疑云,他去查了酒店前台,当然要费点功夫,要找理由,前台告诉他是一位陈先生订的房间,这位陈先生,叫陈林。
陈林是陈雪榆公司的员工。
老杨还是查到了。
冤家路窄,老杨忽然来了精神。
饭就得这么吃,肚子饱了,事情也谈了,令冉中途去了趟卫生间,顺带把账结了。等吃完出来,两个大男人知道了,冯经纬特别过意不去,老杨洒脱:“下次我一定点完菜就去结账,这回谢谢了啊!”
她现在拥有很多钱,花不出去。
羊肉馆门口的帘子又沉又脏,冯经纬赶紧拨开,让令冉先出来,一松手,“啪”地打老杨脸上去了,一阵生疼,老杨唏了声,笑着瞪冯经纬两眼。
外头蒸人,令冉要打车回去,往树荫下走,四周有车,也有人,老杨忽然回头,环视一圈,却没说什么。
“还是去亲戚家?”老杨问她。
令冉把包往肩上提提,出租车缓慢朝这边靠了,她摆摆手,冲两人一笑:“我先走了,下次见。”她笑起来很动人,叫人忘记酷暑,冯经纬目送那车子走远,尾气都散了。
“刚你往后瞧什么呢?”冯经纬问老杨。
老杨呵了一声:“我以为你什么都看不见了呢?人家一走,你眼睛也亮了,耳朵也灵了。”
冯经纬脸又热,干笑两声:“你刚到底看什么?”
老杨打趣他:“看你是不是魂掉哪儿了。”
他没告诉冯经纬,有人跟踪,自然不是跟踪他们两个大男人。他靠直觉判断的,四周一片寻常,建筑静默着,人动着,车动着,该做什么做什么。
对于老杨来说,糊弄冯经纬不是难事,小冯总体来说还是个单纯理想的年轻人。令冉呢?她是个非常聪明的女孩子,她会被人轻易糊弄吗?
老杨若有所思看着出租车离去的方向,马路那样长,蜿蜒着,热煞煞的暑气在上面波动着。
绿的树、白云、高楼,一一打出租车玻璃上滑过,令冉往外看去,路过一家辅导机构,她想起孙信璞来,怎么这么巧?他结识了时睿,时睿认识陈雪榆,时睿在暗示什么?她拿出手机,给孙信璞打了个电话。
孙信璞正在吃挂面。
他胃口很奇怪,面食里挂面吃得最习惯,他给人家补好课,人家要留他吃饭,他不肯。那是客气话,不能当真。他随身携带着挂面、饭缸,回家一趟很麻烦,母亲给他准备了调料包,里头是自己弄的辣椒油,天太热,辣椒油不容易坏,又咸又辣。
孙信璞问路边小店要点热水,把挂面折断,卧到饭缸里,热水一泡,等半软不软的时候吃。
吃得满额头汗,他吃完挂面,还要去帮父亲卖西瓜。
令冉听见了下咽的声音:“刚吃吗?”
孙信璞便匆忙吞下,不再吃了:“马上好了,你吃了吗?”
“吃了,刚在路上看到一个补习班,就问问你怎么样了,还习惯吗?”
“习惯,”他擦去眉毛上的汗,“你这会忙什么呢?”
“坐出租车,上午去学了画画,现在要回去。对了,那个时先生,跟你还联系吗?”
“联系,也就是问问我做的怎么样,吃过一次饭,随便聊了几句。”
“你跟他有话聊吗?他应该比我们大很多。”
孙信璞察觉出来了,令冉对时睿有兴趣,巧了,时睿对她也是,尽管时睿聊天技巧高明,全是日常。他当时吃饭的心理微妙,令冉吸引异性,他不是第一次知道,他只是有些惊讶这种感觉,以往在校园,是同龄人对她爱慕着。乍然窥到成年男人的心思,他觉得陌生,又有隐忧。
尤其是时睿说,他觉得令冉面熟,仿佛在某个别墅小区见过她,但不确定。孙信璞不好接这个话,岔开了,他非常迅速地转移掉事关她隐私的话题。
他先替她感受到了冒犯,却不好发作,其实时睿言辞、神态,都没什么过分的地方,好似一个随意的话题。时睿把他当作一个出身微寒,靠天资和毅力从读书这条路杀出来了的男孩子,勇气可嘉,前途坦荡,但也就是个刚高中毕业的男孩子而已。
孙信璞对他疑云重重。
他一时还没想好怎么跟令冉说,令冉先问了。
“令冉,我总觉得他有一天会联系你。”他说得没头没脑,令冉却不意外,好像早就在等待着了,时睿引起她的好奇,他以为她就会想方设法去找他吗?不会的,是他对她好奇,他既然好奇,就自然会想办法来找她,她沉得住气。
她干脆道:“让他联系,我等着。”
孙信璞默然。
“他说他好像在某个别墅区见过你。”
令冉心怦怦跳:“是吗?”
孙信璞没有问你怎么住别墅区了?又或者别的,他什么都不问,他觉得自己被卷入了她的某件事里,也许是刻意,也许是凑巧,他听说十里寨的火灾很邪乎,但早结案了,是消防问题。
“你觉得他这人,不好吗?”令冉问道。
孙信璞说:“说不上来,有时候觉得很真诚,有时候觉得闪烁其词,你放心,我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不会跟他透露你的事。”
令冉道:“你知道我的事?”
孙信璞一直端着饭缸,手腕酸了:“不知道。”
令冉笑了:“那你说什么透露不透露。”
孙信璞道:“我不会在别人面前评价你。”
令冉很大方:“没关系,他再试探什么,你迂回点,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孙信璞知道她看不见,还是郑重点头:“好。”
令冉又笑了:“好什么呀?你都不问问我是不是有什么事。”
孙信璞说:“不用问,那是你的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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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问了不好。”
“你不担心我做什么不好的事?”
“不会的,我相信你不是这种人。”
令冉心道,那你真是看错我了,我压根不关心你给人补课的事,只是当个理由打这电话。
她这一瞬间是真心的,觉得对孙信璞抱歉,但真心这东西消散得特别快,她挂上电话后,孙信璞又变作一个还可以的男同学,毫无愧疚。
冷气对着她膝盖直吹,令冉打个寒噤,啊,晚上还要见黎耀明,她忽然想起女同学们爱看的言情小说,女主人公动辄周旋于多个男人之间,十几岁的少女们,很难理解如何周旋,如何多个。即便是成人世界,也只有红梅理发店里的女人更容易周旋,更容易多个,普通人很少这样的。
她现在是吗?不失有趣,人生处处是悲剧,在悲剧里捡拾一点譬如此刻自嘲的乐趣,也是难得了。
到家后,她冲了个澡,头发每天都要洗,洗得蓬松、柔软,芬芳四溢。她住校时洗头很麻烦,要打热水,两大瓶热水够洗一次头。同学们俭省着,也没时间天天去洗。她要这样,整个中学时代压抑枯燥,清洁、吃饭、休息,都是很奢侈的东西,总是很慌张。她现在挣破出来,要享受,水流过皮肤,泡沫在头发里膨胀,香气经久不散。
她享受着一切,包括男人的身体,怎么不算完成青春期的梦想呢?
陈雪榆回来接她了,他一出现,就是很英俊很清爽的样子,他是个肉体力量强大,精神力量也饱满的男人。眼睛永远很有定力,不浮,不飘,他给她的感觉,越来越清晰。
出门前,还是缠绵了一会儿,没法不动心,一见面身体便要悸动。陈雪榆没问她昨晚为什么哭,不用问,问了便没意思了。他只能更深地去吻,更深地进入她,把她完全据为己有,好叫她忘记。
他用手满足了她一次,一直看向她,令冉双眼满是水润润的感觉,脸蛋泛红,她的眉眼、嘴唇,甚至是每次呼吸的变化,陈雪榆都准确地看清楚了。
在这深宅大院里肉欲横流着,特别好,刻骨铭心。
“把你手弄湿了,我来帮你洗。”她其实虚软了,站起来晃一下,还是笑着把他推到水龙头前,细细清洗着。
陈雪榆手指洁白,指甲很短,灵巧异常。令冉搓揉一番,拿毛巾一根一根给擦拭干净了。
“好了,”她趴上面闻了闻,“香香的。”
陈雪榆便低头,抱住她亲吻,吻了一会儿,不出门不行了。
两人都有一种正处热恋的似是而非感。
包间比白天精致得多,屋里熏了什么,味道清甜怡人。陈雪榆陪她落座,她要他在身边,免去黎耀明再跟他汇报的麻烦。她也想看着他。
私密性也好,什么声音都听不见。
黎耀明把最近查到的东西整理归纳,像上次那样,详尽地摆放到令冉跟前,她一一看过,看到照片里的令智礼。
他在一家工厂做保安。
即便是抓拍,也能看出他个子很高,身材基本没有走样,是个侧脸,正跟人说话。
陌生又熟悉的男人。
也不晓得是哪里的工厂。
“这什么地方?”
“一家药企,在这儿上班一个月两千,坐岗,两班倒,不算轻松也不算太累,还包吃住。”
黎耀明把令智礼的近况摸排得一清二楚,他总是显得很专业,很客观,有问必答。陈雪榆在一旁坐着,几乎不说话,令冉望向他,他神情很淡,对上她目光,那眼神分明在说:我不打扰你,你可以尽情去问,去沟通。
“他看上去潦倒吗?”
“还算正常,就是比一般保安要高,你爸爸长得很突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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