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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1章 天下至苦
胡瑶出殡的当日, 雨势更大,清晨时分,天色仍旧暝晦如永不会天明一般。
一把把伞拼在一起的低垂的天幕, 更将本就阴晦的氛围更压到谷底。
绕是如此, 还没出盛安城, 送殡的人已湿了衣尾袍角, 靴内更是潮气笼罩, 好似无数只虫子啃食。
大雨滂沱, 黄纸难抛。咽咽管弦,如泣如诉。
李谊重病不愈, 李诤在悲痛难抑之中,还是嘱咐他不必送殡,只在王府中设的路祭处遥送就好。
李谊一来担心李诤忧思过重,二来又担心赵缭将丧友之痛安到李诤头上,真不好说能做出什么事情来。
因此,低烧不退、病得靠都靠不住的李谊,硬是强撑着下了床,亲去送殡。不过考虑到病者戒三礼,不便入陵寝, 只在供半途歇脚的寺庙里等候。
古老的庙宇纵使因接待贵人被迫着做了修理, 仍在所有角落细节处透露出古朴陈旧的本质。
此时檐下雨幕, 龛焰幽萤。
李谊半倚在榻上,垂眸看手中的卷册,睫毛的余影倦倦,身上盖着毛褥子,脚踏上笼着火盆。
然而,檀木发霉的味道、檀香浓重的味道、地缝返潮的味道都太沉重, 尤其是再和着雨打庑顶的声音,压得火盆的光怯生生的,全无法带来温暖,只将将够点亮榻后墙壁上,还未完全剥落的残破的壁画。
申风坐在配殿中央的木桌边,寒气像是动物一样隐隐舔着他的小腿。见李谊喝了口茶,连忙上去又注上热水,才适时道:“殿下,此地阴潮太甚,不利于您病体康复,要不还是先回府吧。”
“无妨。”李谊闻声抬头的片刻,才稍松了眉头,只是严重眼中仍愁云密布,举着册子的手缓缓垂落,转而揉了揉突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散开的卷册摊在毛茸茸的褥子上,质地差异而分明。
申风自以为知道李谊在愁什么,详细禀告道:“据可靠消息,从雨渐下渐大的第二日,南方就有多地开始生出诸如‘奸臣弄权,扶立不正之主,致使山河震怒、天灾频发、江河泛滥’‘举国暴雨如注,异象频发乃天怒之意’之类的流言。
从雨灾成势起到如今,才不过一周的时间,便已流言四起至无法遏制之势,多处州府民意沸腾,绝非民间自发形成的,必然有人在背后布局,煽动引诱百姓。”
李谊默然点了点头。
申风感慨道:“这样的广泛部署,没有半月时间无法到位。这些人也是有些通天的本事在的,这样的天灾连太史局都没预料到,只当是寻常的秋雨。
什么人居然能把握得这么巧?”
李谊揉着太阳穴放了下来,感觉头疼更甚了,叹了口气,沉默的片刻被雨声注满。
“若论观星、占卜、演算,当朝第一人,首推隋云期。”
“若真如此,那么是娘娘……”申风无法再说下去。
李谊默而不语,只是在大枕上陷得更深。宣纸隔窗透过朦胧的光,落在李谊身上,满身秋色。
申风不忍,开解道:“今时毕竟与半月前不同,现娘娘正为已故朗陵郡妃神伤极甚,恐无暇顾及这些。”
“不会的。”李谊苦笑着摇了摇头,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忧心。
李谊又不是没有见过,痛不欲生的赵缭,也总还是知道什么时候应该干什么,也总能扼着心,迫使自己做该做的事情。
“这些消息送进宫去了吗?”李谊忽而问道。
“回殿下,还没有。从县到州再到道,呈报灾情要层层审批,尚未送入盛安。所以,宫中现在应该还不知道最新的灾情。”
“先给宫中递折子,请见陛下。”
“是。”申风连忙应了一声,却又有些犹疑道:“您要……”
“嗯。”
“殿下,属下直言,若您的消息来得比州府还快,您先于陛下知道消息,恐陛下生疑。
而且,若是您送消息进去,陛下定会顺势将赈灾的重任交给您。此一南下,千难万险、危险重重,殿下您原本就……”
申风立刻截住了话头,从来毫无起伏的语气,不觉得那么生硬了,顿了一下,才道:
“即便您先不送消息,最多三至五日,宫中也会收到消息。”
李谊不言,只是又将册子举起来,细细地看,逐字逐句地看,直到目光落在几个字上,久久无法挪动。
“一天一千四百余条人命。”李谊满眼波动的光影,禁不住感慨道:
“天地之视人,真能无情至此。”
窗外,急风骤雨瓢泼的声音,便是最无情的回答。
“若非下御旨,调动钱粮,加固堤坝,组织修缮,仅凭各州府之力,不足以抵御天灾。”李谊说着,剧烈咳嗽起来,咳地身如浮萍般晃动。
然还是执杯不饮,焚心叹道:“多等一日,多亡千人。等不得了……”
“原来殿下一直在忧心灾情……”申风回想着从得到消息后,从来喜怒不形于色的李谊,肉眼可见的愁容满面、心急如焚。
“属下还以为您在担心流言成风,激起民变。”
“流言如洪水,然洪水滔天之危,绝非流言可比拟。”
“明白了,属下这就向宫中递帖子。”
话音刚落,便有侍从急匆匆进配殿来,满头水珠不知是雨还是汗,进来问了安就急道:“殿下,娘娘在落棺时悲痛过重,昏了一下,脚下踩空,摔下十几级台阶!”
屋中,申风早已隐匿,只有李谊一人。
李谊闻言登时直起身来,声音还是冷静的。“备车。”
赵缭摔伤后,送殡的队伍便有些乱了,幸而随行的太医把脉后,说是忧思过重兼近日守灵辛苦,累忧交加,方至不支。但是腿伤到了骨头,需要静养。
李诤作为丧主,心力交瘁之中,还是得分神来安顿赵缭。好在李谊很快就赶来了,用顶软轿接了赵缭回盛安。
刚进城,就有内宫中人来传,陛下收了帖子,令李谊即刻觐见。
李谊侧眸,赵缭仍未醒转,可鬓角发额际时时滚落的冷汗,仿佛疼痛的实体。
“殿下,陛下急见您。”来传话的内监见轿中迟迟没有回话,便提醒道。
“大监稍候。”李谊温声道了一句,原想掀开车帘当面说,又恐进风吹着赵缭额间的汗,只得作罢。
那内监本就着急非常,见李谊不露面也不下轿,愈发着急,却也只能一路跟着到了代王府门口。
门口,早有抬软床的人等着了。李谊目送着赵缭进了府,才换上马车,向宫中去。
一路上,骑马随侍的内监也管颠簸,一叠声地催马夫再快些。便是如此,李谊上金銮殿时,还未登上天墀,就听殿中传来一连声急促的催促道:“李谊呢?怎么还没来?还没来!”
这声音又低又黏糊,还伴着痰响,在空荡的殿宇中回声时,格外的压抑。
“是了,这个时候了,你们都想着怎么卖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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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命了吧,朕还使得动谁呢?”康文帝冷笑一声。
这过于揣测且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一句,让跪了一地的内监各个惶恐至极,头磕得此起彼伏,告罪认错的声音乱成一团。
就在这一片焦灼的乱声之中,李谊的声音虽然轻,但因为平静,显出突兀来。
“臣弟参见陛下。”李谊走上前跪下,叩首后道:“宝宜摔伤,臣弟来迟,请陛下恕罪。”
“快起!”康文帝见到李谊,连连伸手道:“清侯,你可把皇兄急坏了!”
“谢陛下。”李谊起身来,小声对两侧跪着发抖的人道:“起来吧。”
“清侯,你的消息我收到了,如今这个差事,只有你能为皇兄做了,你一定不要推辞啊。”康文帝骨叉一般的手伸了出来,可皇座太高太远,他碰不着李谊,只能隔空伸了伸。
“你南下一趟吧。”
“臣弟领命。”李谊闻言稍怔一瞬,似是没想到事情会这样顺利,随即毫不犹豫地双手拱住,长揖而下。
这不假思索,是李谊全然不记得进宫路上,这短短一刻钟的车马颠簸,就足以晃散了他的精神,让他眼前昏沉沉地晕眩着,腹中沉甸甸地翻腾着。
是全然没发现温度适宜的殿宇中,除了他以外,就算是紧张至战栗的内监们,都不至于冷得皮连着骨战栗。
自己的身体是否能够支撑奔波,是李谊一刻也没有考虑过的问题,此时他只觉得心中长舒了一口气。纵使四肢冷得发僵,但他的心肝在一点点回暖。
“好。”康文帝苍白且浮肿的脸上,现出一丝笑意来,“京畿守备军中给你抽一万人,可够用?”
李谊愣了一下,半晌才僵硬地直起行礼的身子来。“陛下,臣弟愚钝,不知为何赈灾需劳动京畿守备军?”
“赈灾?”康文帝反问了一句,随即冷笑一声,缓缓靠在龙椅上:“现下兵祸民变四起,最近的地方距离盛安只有不足六百里!六百里!
只要他们想,明日就可以冲进盛安城!清侯,是他们要朕的命,朕却要引颈就戮,反救他们的命?”
康文帝不算是有气势的君主,声音总是虚弱的。可此时此刻,混着殿外阴嗖嗖的风雨,这病中的轻语,分外高高在上,分外寒人心。
李谊刚刚热起来的心,瞬间就冷下来了,但还是竭力劝说道:“陛下,天灾临世,百姓流离失所,甚至于家破人亡。然州府救济不及,不加作为,百姓对官府心生不满也是人之常情。
只要陛下救灾安民,民变自会平息,百姓也定会感激陛下恩德。”
李谊复又跪下,重重叩首。
金銮殿中的屏息足足持续了半刻钟,康文帝才冷笑一声。
“真当朕不知道,所谓天灾,不过是一个由头罢了。
如此祸心,只怕早已有之。洪灾、旱灾,总归是要给朕安个罪名,顺理成章给朕背上昏君的枷锁,做他们的大旗罢了。”
明堂之上,纵使不敬,李谊也在惊疑之中,怔怔抬头,向上看了一眼。
金座之上,龙顶之下,黄袍之中,康文帝几乎只剩下一把骨头了。苍白的皮肤,无神的眼,浮肿的脸,都像是被水泡过一般的,死一般的寂。
唯独他沉沉的眼袋,泛着病态得有些可怖的青,是这金碧辉宏之中,唯一的还可说是活人的颜色。
李谊回过神时自知失礼,忙垂下头,触额于地,半晌,才苦口道:“陛下容禀,所谓民变,目前到底是小股纠集,未成大气候,只要安抚……”
“未成大气候?!”李谊还没说完,康文帝已经“登”得从龙椅上弹起,死了许久的双目因用力而向外凸起:“七弟,怎么才算是大气候?要杀到朕面前才算吗!”
说完,康文帝因牵动心气,剧烈咳嗽起来,手要紧紧握着龙椅的扶手,才能撑住身子。
好容易缓过来些,康文帝也不等气喘匀,怒火稍平,但眉宇间的阴云更盛。
“清侯,父皇薨逝时,身边只有朕一人。暗室无君子,即便朕是奉先帝亲笔遗诏即位,庙堂之上、乡野之间,对朕正统的质疑,就不曾停过,朕知道。
还有不少人,冷眼瞧朕多病无为,只等朕一咽气,好拿捏朕的绮儿,朕都知道。”
李谊刚要开言,被康文帝挥了挥的袖子挡住了。
“还有这宫殿,看不见的鬼,比看得见的人还多。一到夜里,便是一刻的安眠都不容朕。
朕但合上眼睛,就要人拿绳子来缢,要在朕耳边喋喋不休惨死之状,喋喋不休阴阳失序、伥鬼作怪、深宫苦寒,要向朕锁命。那藻井上总有水滴落,墙角总有人呜咽,窗边总有人叹气,御花园里的桂树在秋日死了半数,池塘里的荷花却开了满池……”
康文帝在御台之上来来回回踱步,眼中的惊惧越来越甚,额头上豆大的汗珠越滚越急,说话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轻,不像是在和人对话,倒像是犯了臆症一般。
李谊看见侧身的君主漏出大袖的一截手腕,溃烂的脓肿生在将平的红疤上 ,一层一层、一片一片,烂得像是被炖煮过一般。
李谊眼中,看见的是举止失常、心失大防的脆弱病人,心里回忆起的,却是年幼时拿着不懂的书本去寻问的,那个睿智却温和的兄长。
李谊永远记得,他曾搁下书,双眉紧锁说出:“天下至苦,莫过黎民。”
也正因这句话,兄长们争权夺势时,再要不掺和的李谊,心里也总是暗暗偏向二哥。
李谊沉默地仰着头,看着黄金座,刹那间涌入殿门的秋风,带着浓浓的雨气,像是浪头一般,一下一下打在李谊身上。
李谊从未有一刻如此直观地发觉,二哥真的病了。
也从未有一刻如此笃定,这金碧辉煌的殿宇,当真会吸走人的元气。
最终,南下平乱的任务,还是落在了李谊身上,十日后启程。
李谊走出金銮殿,撑着伞在宫道上缓缓走着,形销骨立,只看背影,不过又是这座古老宫城里,不知哪个百年的遗留。
走了不知多久,李谊一抬头,才发觉自己走到了兰台——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啊宝宝们我又回来了!!!我经历了好可怕的两周,会连着会连着会连着会,报告连着报告连着报告,给狗子我整劈开了都不够使的最近还是在忙,但是好像比上周好一些了,俺狗子一定会抓一切空写写滴!!!
第262章 雨过兰台
作为皇宫的收藏典籍、编纂书册之所, 远离权力中央的兰台,几十年如一日维持着冷清。
尤其在这样大雨的黄昏。
李谊看那紧闭的大门,想起书吏们该是趁宫门落钥前出宫回家去了。正撑伞转身要离开时, 正堂旁边做值房的耳房屋檐下, 探出半个身子来, 试探着问道:
“兰台大人?”
李谊转身, 只见是个年轻的书吏, 官服解开了个衣襟, 隔着雨努力眯眼分辨他。
“杨书吏。”李谊定睛一瞧,就认出来, 微微笑道:“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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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真是您啊!”杨书吏闻声,又惊又喜,也顾不上打伞,径直从屋檐下冲入雨中,一迭步跑到李谊面前,暴雨冲刷着脸,也挡不住他的惊喜。
“兰台大人怎么有空来这里了?”说着,他终于回过神来,笑着一打嘴道:“下官还称呼您兰台大人呢, 该称您代王殿下了。”
杨书吏还没到李谊面前时, 李谊亦快步迎了几步, 边将伞撑出去,遮住他的头顶。
“这太客气了。”李谊还是淡淡地笑,转而问道:“杨书吏怎的还没归家?”
“今日下官当值,能见着您真是太好了。”杨书吏仍沉浸在惊喜中,手搓了半天才想起来,道:“您看看下官高兴得昏了头, 怎么还没请您进去!”
说着,急匆匆从腰间拽下钥匙,转身就赶着去开门。李谊瞧他还是这副想起什么做什么的老样子,不觉有些亲切,赶着几步才用伞跟住他,没让他再淋透一点。
开了正堂的门,杨书吏又急着去烧水沏茶,边忙着边问道:“殿下,这里还是和您在时一个样子吧。您当时带着我们整理、分门别类、登记造册,好浩大的工程,我们还有不解,觉得几十上百年的书了,怎么就急在这几日的功夫了。
后来才明白,这些功夫一旦下了,当真是一劳永逸。如今找个书册简单不说,哪里需要编纂,哪里需要修补都一目了然,当真省了不少力呢!”
杨书吏说了半天,终于端着热茶从半开的茶间进来时,才发现李谊还在门口站着,刚用帕子将雨打湿的靴面和靴底擦得干干净净,才提步进屋。
杨书吏端着茶一怔,才笑着递上茶:“殿下先喝点茶暖一暖。”
李谊离开兰台已经一年有余了,在这一年里他做了太多声名显赫的事情,身上加上太多耀眼的称谓,让杨书吏有些不敢太熟稔,生怕冒犯了亲王殿下。
可李谊站在门口认真擦靴的样子,正如一年前的每一个雨天,他都是擦干净靴子才进正堂,穿着一身素衣,埋首故纸旧典籍之中,一低头就是一整日。
“多谢。”李谊笑着接过茶,问道:“你母亲的咳喘之症可好些?”
“……已大好了!”杨书吏愣了一下才道:“多亏殿下给请了那么有名的郎中,还几次暗中借同侪之手送银子给下官,让下官能为母亲抓药买补品。”
说完,杨书吏抿了抿嘴,才藏住全表露出来未免有些难为情的动容和感动来,“真难为殿下还记得老母的病。”
兰台中,像杨书吏这样的寻常官吏还有几十人。杨书吏本没指望代王殿下能记住他的名字。
“太好了。”李谊真诚为他开心道:“有母亲可尽孝,真乃幸事。”
“嗯嗯。”杨书吏重重点头,只觉得这样的话从自幼丧母的人口中说出,别样的酸涩。
“你还照去忙你的事情吧,我顺路过来,随便看看书就走。”
“哎!”杨书吏知道李谊是实在人,所说不是虚话,便应道:“您有什么,随时喊下官。”
说罢,杨书吏行了礼,就还往耳房里去,临出门前回头,见穿梭在书架间的李谊,在收集医书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惊郁之症。
李谊的目光停留在翻开的一页书上。
之前,李谊和康文帝接触时,从他的面色、眼珠的颜色、身上的气味,能基本断定,他正为背疽引发的脓血之症所困扰。
然今日再见康文帝的状态,李谊心中更加不安,此时看完古时医典,一个可怕的念头出现在脑海中,只怕康文帝已罹患惊郁之症。
这样,才能解释从来温和爱民的皇帝,为何会被一点不成形的风吹草动,就吓得有些疯癫。
惊郁者,心魂之疴。如遇骇事,则惕惕然终日难解,深夜闻鬼哭,白昼见妖形,四顾无迹,更将疑神疑鬼,志夺神衰。
旁人呼之,若隔重山;旁人扶之,犹触蛇蝎。
若遇大骇,则心灯将熄,神火俱灭。
因此,惊郁之症不仅仅是害怕惊吓的病症,而是理智脱离后,整个人如同失去了皮肤,没有了任何保护屏障,只能完全被外界的影响所左右。
一个寻常人患惊郁之症,任人摆弄、甚至为人工具,带来的后果都是无法预估的。
若是国之君主真的有如此致命的弱点……
焚心的焦灼支使着李谊,从兰台出来以后,就往太医院去了。别人不知道,可太医院院首肯定知道康文帝的情况。
李谊急迫地要确认,虚浮的脚步越来越快,同样急切的秋风穿过宫道,拉扯着李谊举得并不稳当的伞。当李谊站在太医院的门口时,襕衫摆下已滴答着水珠。
或许就是这啃着骨头的丝丝凉意,拽回了李谊焦急之中的冷静。
私问龙体,乃是死罪。
倒不是李谊被死罪吓到,而是他在要伸手叩门的一瞬间,心底突然有一个声音问他:知道答案,又当如何?
那声音拽住李谊伸出的手,缓缓收了回来。
若康文帝真的罹患惊郁之症,成了一个任人恐吓任人摆布,不说称职,只怕还要误国祸国的君主,李谊又能怎样呢?
这次,是李谊自己的声音在铭心自问。
他到底为什么急迫地想知道皇帝的病况,难道是为了得到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走崔敬州的老路吗?
旁人的质疑,尚且可以捂住耳朵不去听。可对自己的怀疑产生时,那便是自己拿着斧头站在自己的心里,躲无可躲。
天色渐晚,风声愈萧,雨声愈紧。
李谊的衣摆湿到风已摆其不动,好似出淤泥而尽染的枯莲。
他握着伞柄的手上,青筋越来越清晰。
事情怎么会走到如此对立两极的地步。
官府无为,激起民愤;民愤汇集,触怒病君。
身侧,李谊的手紧紧攥起。于君,他无力治其心疾;于民,他无力劝主救济。
他好像就只能看着,看皇帝的症状会一天天恶化,看大雨不停,每天各地百姓的死伤数以千计。
李谊最终还是没有进太医院,转身重新没入雨中。
他不想知道,也不必知道答案了……
黄昏时分,几个侍女坐在后殿的抱厦里,无声地看着檐下水帘,在这样的天气里,连闲聊的欲望都不复存在。
王妃不喜有人时时在身边,哪怕现下受了伤卧床不起,也无须人伺候在侧;王爷又不在府里,连端茶的活也没有。初起还觉得清闲自在,渐渐地也无趣难熬起来。
当隔廊的窗户被从外面推开后,一个黑影娴熟地翻进来,轻得丁点儿声音没有留下,只是一身湿露露的黑色,给本就昏暗的殿宇,又添上几分夜色。
他轻轻推开内室的门,转入关门时,目光已转向床榻内侧,目光不偏不倚落在昏暗中,格外清润的脸上。
赵缭仰面躺在黑发之中,头微微向外侧偏来,双目合着,沉沉睡去。或许殿内有些冷,她身上盖着锦被的同时,双臂还将一件衣衫拥在心口。
黑衣的人走近,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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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现她睡相安谧,可中衣袖中露出的一截皓腕却因用力,而显出肌肉的线条来,紧紧攥着怀中的衣衫,生怕被人抢走一般。
黑衣人脚步比窗外的风雨声还轻,跨进床内,俯身单膝跪在脚踏上,沉默着犹豫了片刻,还是伸出手来,小心翼翼地床底处掀开一角被子,露出赵缭绑着木板的小腿来。
黑衣人伸手入怀,从里衣里掏出专门放的一方手帕,虽然也有些湿了,但好歹够他将手上的雨水擦干净,便隔着绸裤,仔仔细细地检查起赵缭小腿的伤势。又担心湿透的发尾袖口落水珠在她的床上,只能隔着些距离,弓着腰有些艰难地够着。
确认完伤情后,那人从怀中揣着的十几个药瓶子中,挑出三个来放在赵缭的床头,就起身要走。
这时,他湿透的前额,被一抹温热覆住。
“怎么淋得这么湿。”
陶若里低头时,只见赵缭已经睁开了眼睛,正定定看着他。
“首尊……”陶若里下意识地又跪了回去,免得赵缭伸手累,答非所问道:“我以为您是假摔,没想到真把腿摔断了。”
“没事,摔得有分寸,能长好。”赵缭撑着床面,轻巧地将自己的身体带起来,拿起床边的手巾,伸手擦陶若里脸侧的水,眉眼温和轻声道:“抛开江荼江蘼不论,我还是想做维玉的姊妹,想做你的阿姐。”
陶若里目光一颤的时候,嘴巴已经先意识一步,哽咽地唤道:“阿姐。”
话音未落,眼眶已红。
赵缭又开始擦陶若里的头发,不敢对他潮热的眼睛,担心自己眼中的悲色无所遁逃。
所以当那轻快的一声传来时,都小心翼翼收敛悲伤,宁可向内刺伤自己,也怕刺伤对方的两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小鬼,你胆子不小啊。从前翻墙翻窗子就算了,现在在人家李谊府上,你可当心被踩到尾巴。”
陶若里回头,还没看到隋云期的笑眼,脸上就被软软砸了一条厚实的巾子。
声音是笑嘻嘻的打趣,可陶若里拿下巾子,对上的却是隋云期同样关切的眼睛。
陶若里心里很高兴看见他,嘴上却撇了撇,把巾子搭在头上胡乱擦起来,别扭地藏住自己的神情。
“李谊这会心比雨凉,哪有空管别的。”
“那倒也是。”抱臂靠在床框上的隋云期点点头,也俯身坐在脚踏上,拍了拍陶若里,笑道:“你坐下好不好?跪在床边吉利得有点吓人。”
“死家伙,你盼我点好吧。”床上,赵缭把半湿的帕子砸向隋云期。
陶若里则是给了隋云期一肘击,却是乖乖坐好。
“太不好意思了,都是我太善良。”隋云期笑着受着,懒洋洋举起双手,笑道:“我是怕我们俩都哭丧着脸跪在这,李谊回来看见非得吓着。他今天已经很不容易了,别真给我们纸糊的小观音吓坏咯。”
“他要真这么容易弄坏,倒还简单了。”赵缭随口应了一句,想起正事来:“李谊进宫什么情况?”
“还能是什么情况,和您老人家想得一模一样。怀着求粮食、求银子、求救命的心进去的,拿着兵符出来的。”越是悲伤压抑的氛围中,隋云期就越轻快,像是一定要向阴霾宣战一般。
“多好啊,让我们算无遗策的观音瞧瞧,他认定的明君,该多重社稷、重黎民。”赵缭扬眉,把怀中抱着的衣衫放到一边,笑着拍了拍锦被。
“天道轮回,亘古不变啊。”隋云期仍旧眉眼弯弯,可神色分明地萧索了。“无能的君主,受苦的百姓,是忠,还是仁,又该有人要做选择了。”
陶若里不知道说什么,只是重重拍了拍隋云期。
“老陶,你的关心好沉重。”隋云期故意装疼地捂住肩膀,又道:“还有就是,李谊恐怕已经知道皇帝的惊郁之症了,他从金銮殿出来,就去了兰台待了将近半个时辰,之后又去了太医院。”
“他进去了?”
“没有。”
“那看来现在的李谊,还是忠君的李谊。”陶若里道。
“是,或者换言之,现在的李谊,还是有路可走,自以为可以兼顾的李谊。”赵缭语焉不详地笑笑,“总得再逼他一把,让他把局势,把皇帝都再看明白一些。”
“这好说,雷峦那边已经按照你的部署,都安排妥当了。问题是……”——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最近一周我应该可以稳定更新喔欢迎回噶!!!
第263章 月澈水阶
隋云期顿了一下:“既然李谊已经察觉到皇帝的惊郁之症, 肯定就会明白,宫中的那些灵异,以及之后发生的事情, 都是对症撒盐, 定会有所怀疑。”
“是呀。”赵缭故意做作地以帕掩口, 眉尖顶成云雾缭绕的小山, 道:“不过, 如果李谊真能狠心到怀疑自己重伤养病、卧床不起的妻子, 在发妻身心脆弱之际泼脏水,那明堂上、朝廷中, 总该有明眼人、善心人要为我鸣不平吧。”
“是。”隋云期笑着点头,“这就安排下去,管保叫李谊心里再怀疑,也说不出来。”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着事情,语调都是故意 较之往日格外的轻快,让沉闷的黄昏也不至于压得人窒息。
没人说起胡瑶,那个他们从前共同的亲人,如今共同的伤疤。
就好像没人发现,赵缭抱着的衣衫, 是胡瑶亲手所制, 就像她给赵缭缝制的另外九十七件衣衫一样, 在内侧腰线上,都用红色的平安线,细细密密绣着一行字:宝宜,平安。
好像没人发现,陶若里的膝盖肿得靴裤都遮不住,不知是跪了多久。
就像没人发现, 隋云期从来空荡的脖颈儿上,隐隐挂上了红绳,在衣底藏着金质的小佛龛,里面装着胡瑶的生辰八字。那是十几年前,胡瑶和崔浣桑互换的。
对这种自欺亦欺人事情,这三个人已经太熟悉了。
谁也不去说,谁也不去拆穿,心照不宣地互相陪伴,抵过放肆地抱头哭一场。
“对了。”沉默的片刻后,赵缭突然开口道:“我有事和你们商量。”
“好。”隋陶都转过脸,认真地看着赵缭。
“我想杀李诤。”赵缭平静地脱口而出。
“好。”在还没意识到赵缭说了什么的时候,陶若里已经不假思索地点了头。在意识到她说了什么之后,仍然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神色,也没改变自己的意见。
“你呢。”赵缭看向隋云期。
从救了崔竹摇的角度来看,赵缭以为,隋云期不会想杀李诤。
可隋云期也没有沉默太久,几乎是在赵缭说完后,也点了头,“好啊。”
对两人
连杀人原因都不过问的爽快,赵缭并没有非常的意外,只道:“杀他倒是简单,我已有了主意,只是要再斟酌一下。”
等陶若里走后,隋云期也转身要去屋外的时候,被赵缭喊住了。
“老隋。”
“怎么了?”隋云期头带着身子一个大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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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笑盈盈地转过来。
“你不问一下原因吗?”赵缭径直道。
“要杀的是老陶的亲姐夫,老陶不问原因才奇怪好吧!”隋云期笑道。
“可是维玉已经不在了,崔娘子还在。”
面对赵缭灼灼的双眼,隋云期的笑意渐渐淡去,叹了口气,嘟囔道:“要是连你这样的心意都看不懂,我这些年也太白活了。
你想杀李诤,无非三重意思。一是送胡娘子的夫婿与她团聚,二是斩李谊一臂。三……是,虽然李诤救了阿竹,但只有他死了,阿竹才能活自己。”
“那你在顾虑什么?”
“我……”隋云期犹豫了一下,再抬头时,像是下了某种开启重要话题的决心。“要是李诤也出事了,李谊怎么办?
你也知道,李诤在李谊受难时一直全力助他,之后也是全心待他。对李谊而言,李诤就是他的亲兄弟,甚至比亲兄弟更亲。”
“对啊,所以呢?”赵缭听得云里雾里。
“李谊现在身子有多差你也知道,他还能扛几次大劫真不好说。何况,李谊在世上,不剩几个真的至亲之人可以失去了,算起来,就只有公主和李诤了。”
“我越来越听不懂了,你是在担心李谊?”
“我在担心你!”隋云期脱口而出后,看到赵缭更不解的目光时,才暗悔失言,又干脆将错就错地苦笑一声,随手拿起帘撑子,以柄端轻轻抵住赵缭的锁骨中间,果不其然被一坚硬之物挡住。
“你八字天干透庚、辛双印,地支酉酉自刑,金为仇神,且金气过旺已导致五行偏枯,绝不可再增金气。
不论你信与不信,从小到大,你从不配任何金饰,现在却从不将岑恕赠你的平安锁离身。
赵缭,你现在想起岑恕,还会难过吗?”
骤然听到岑恕的名字,赵缭的平静几乎是瞬间维持不住,有些仓促地别过头去时,沉默的喉咙滚动。
何止是难过,好像她每想起他的名字时,就又将他活生生从心头剥走一次,就又失去了他一次。每一次的痛,都还是清晰锋利的,好像第一次承受。
隋云期紧紧盯着赵缭的眼睛,目光熠熠,声音却强作理智地又追问道:
“赵缭,你有没有过哪怕一刻,将李谊错认做岑恕?”
赵缭终于将堵在心头的血块强压下去,能回过头来,看着隋云期沉默半刻,才点了点头,坦然承认道:“有。”
“那就算把李谊当作岑恕留在世上的影子,看见他就当看见岑恕,盼他多活些日子,多看他几眼,不好吗?”隋云期俯下身,蹲在赵缭面前,苦口婆心道。
“可李谊不是他,我看到李谊的时候,不会庆幸还能看见他一丝半毫的剪影,只会一次次提醒我,他已经不在了。”
赵缭说这话时,声音的平静克制,和眼眶擦上的一抹红色,无比默契。
隋云期破釜沉舟似的,两指从怀中夹出一页纸来,直直看着赵缭,道:“我根据岑恕的人生走向倒退过一卦,你猜怎么着?”
赵缭闻言,眉头已经蹙起,心里“突突突”直跳,看着隋云期,只不伸手接那页纸。
这一瞬的紧张,让赵缭想起一年半前从探花宴回辋川,岑家小院里,雾山屏风中,碧纱托瘦影,清波映窄月。
等岑恕走出屏风的那一刻,她也是这般紧迫要看见,又怕真的看见。
“说不准是我卦术不精呢,世上真有命盘如此相似的两人。”隋云期讳莫如深地挑眉笑笑,手腕扬起,将手中的纸条收回袖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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