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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残冬的日光透过云层。
太生微披着羔裘,沿着校场边缘转圈。
他身后跟着两个,谢瑜抱着一摞竹简跑得气喘吁吁,韦琮则拎着个食盒。
“公子您慢些走!”谢瑜拔高嗓子,“这月的屯田客名册刚誊好,还有何掾那边曲辕犁的改良图纸,都在这儿呢!”
太生微回头,就看见谢瑜一边说话一边被石棱绊了个趔趄,竹简散了一地。
他无奈地停步,看着韦琮放下食盒去捡:“谢小将军,您这毛手毛脚的毛病啥时能改改?昨儿才打翻了墨砚,今早又摔了文书,再这样下去,公子该让您去喂马了。”
“去去去,”谢瑜红着脸拍打裤子上的灰尘,“我这不是急着给公子送东西嘛!再说了,喂马怎么了?我家那匹‘追风’还不是我一手喂大的?”
太生微弯腰拾起一卷图纸,展开见是何元画的曲辕犁改良版,犁辕弧度更流畅,犁评处多了个铜制卡槽。
“何元倒是肯琢磨,这卡槽若能卡住犁评,调节深浅便更顺滑了。”
“可不是嘛!”韦琮递过食盒,“今早我去铁匠铺瞧了,轵县送来的熟铁韧性果然好,打出来的犁铧刃口能削铁如泥。何掾说等开春冻土化透,便在屯田区选十亩地示范,让老丈们瞧瞧这新犁多好使。”
太生微掀开食盒,里面是两个热气腾腾的麦饼,夹着煎得金黄的腊肉。
他取了一个咬下,腊油顺着饼边往下滴,他却浑然不觉,转头看着演武场正在操练的屯田客。
那些青壮汉子着杂色布衣,手持木矛列成方阵,喊杀声虽不齐整,却透着股子卖力。
半月前还面黄肌瘦,如今吃了几顿饱饭,操练时腰杆都挺得直了些。
“公子,”谢瑜凑过来,“您瞧那第六排左数第二个,上次试犁时他一个人能拉着新犁走半亩地,力气大得很!我想着把他调到亲卫队,您看行不?”
太生微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见那汉子额角青筋暴起,喊口号时脖子上的筋脉都鼓着,不禁失笑:“亲卫队需得身手灵活,这人力气虽大,可方才转身时脚步都晃了晃,还是先留在屯田营吧,农忙时他能顶半个好把式。”
谢瑜挠了挠头,还想再说,却被韦琮拽了拽袖子。
“公子,这月的屯田客操练名册总算核完了。”韦琮抖了抖自己捡起来的竹简,“您瞧,河东郡卫氏支援的那批耕牛可算派上用场了,屯田客们犁地的效率比先前高了不少。就是这曲辕犁的改良还得加把劲。”
太生微侧过身:“曲辕犁是春耕的关键,让何元放手去做,缺什么材料直接找我调。倒是你,韦参军,别只顾着核名册,函谷关周边的荒地丈量得如何了?开春后玉蜀黍的试种要占不少地。”
“哎,这事我正想跟您汇报呢!”韦琮连忙翻找竹简,“关北那片向阳坡地最适合,就是石头太多。我跟谢瑜合计着,让屯田客们一边垦荒一边捡石头,还能顺带练臂力——”
“别扯上我!”谢瑜插话,他刚正盯着远处几个士兵摔跤看得津津有味,闻言立刻挺直腰板,“我那是让他们练突刺时注意脚下,雪地里打滑最容易露破绽。韦参军您可别瞎编排,回头我堂兄回来又得训我练兵不严。”
太生微看着谢瑜少年人般的较真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自谢昭带三千虎贲军去了河东郡,这函谷关的军务便由谢瑜暂代一部分,往日里咋咋呼呼的少年人,如今也添了几分沉稳,只是骨子里的跳脱依旧藏不住。
“你堂兄在河东郡稳得住。”太生微放缓脚步,“卫氏既然愿开仓放粮,又配合以工代赈,短期内河东郡不会出乱子。倒是你,谢瑜,虎贲军留下的这些人,你得给我拉练出个样子来。”
“公子您放心!”谢瑜拍着胸脯保证,“我天天盯着他们练劈刺,昨儿还让他们顶着沙袋跑坡,一个个累得跟狗似的——”
“好好说话。”太生微无奈打断,这谢瑜一激动就容易口无遮拦。
“哦,”谢瑜缩了缩脖子,挠了挠头,“就是说,操练很严格,保证不辜负公子和我堂兄的期望。对了公子,您听说了吗?最近营里都在传……”
他突然压低声音,凑近太生微:“传黄盛那老小子死了!”
太生微脚步微顿,侧头看向谢瑜:“死了?怎么死的?”
“具体咋死的没人说得清,”谢瑜搓了搓手,哈着白气,“就是那些从冀州逃过来的流民说的,说黄盛在崤山深处被野兽吃了,还有说他是被自己人给暗算了。反正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营里几个冀州来的降兵都信了,昨儿喝酒时还偷偷哭呢。”
韦琮也凑了过来,脸上满是好奇:“黄盛真死了?那他儿子呢?叫什么来着……黄昂?那小子不是跟着他爹一起逃进山里了吗?”
“谁说不是呢!”谢瑜来了兴致,唾沫星子都快飞出来,“我还特意问了问那几个降兵,他们说黄昂收拢了残部,现在躲在常山郡的什么山谷里,还放出话来,说要给他爹报仇呢!”
三人正说着,前方拐角处忽然传来一阵哄笑声。
太生微抬眼望去,只见几名士兵围在墙根下,似乎在争论什么,其中一个操着冀州口音的汉子正手舞足蹈,引得旁人阵阵大笑。
“都围在那儿做什么?”谢瑜立刻板起脸,大步走了过去,“聚堆闲聊,想挨军棍了?”
士兵们见状连忙散开,唯独那冀州汉子还在抹着嘴笑,见谢瑜过来,才讪讪地低下头。
太生微走到近前,那汉子猛地抬头,看清是太生微后,吓得差点跪下去:“公……公子!小的们就是闲着没事,唠唠嗑……”
“唠黄盛的事?”太生微语气平静,目光扫过众人。
士兵们顿时噤声,刚才还热闹的角落瞬间安静下来。
“起来吧,”太生微摆了摆手,“刚才说黄盛死了?怎么回事?详细说说。”
那冀州汉子咽了口唾沫,偷瞄了谢瑜一眼,见他没瞪眼,才结结巴巴地开口:“回……回公子,小的是巨鹿人,以前……以前也算是黄盛麾下的。最近遇着几个同村的,他们说亲眼看见黄盛的尸体了,就在崤山北麓的一个山洞里,身上没块好肉,说是被熊瞎子啃的……”
“还有人说,”另一个士兵忍不住插嘴,“说黄盛是被他儿子黄昂给害了!黄昂嫌他爹老糊涂,抢了他的兵权,还把他扔山里喂狼了!”
“胡说八道!”冀州汉子立刻反驳,“黄昂那小子虽然狠,还不至于杀他爹吧?我听说啊,是黄盛自己伤重不治,临死前让黄昂带着弟兄们活下去……”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法不一,但核心都是黄盛已死,如今是他儿子黄昂在收拢残部。
太生微静静地听着。
黄盛死了?
这个消息来得有些突然,却也在情理之中。
崤山深处环境恶劣,又有谢昭之前的追击,黄盛就算不死于刀兵,也可能死于伤病或野兽。
但更重要的是黄昂。
“公子,”韦琮开口,“不管黄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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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怎么死的,他那儿子黄昂可不是个善茬。以前跟着黄盛的时候,就以心狠手辣闻名,现在收拢了残部,怕是个隐患。”
谢瑜也皱起眉头:“要不我带些人去常山郡探探?要是黄昂真在那儿聚众,早点把他端了省心。”
太生微摇了摇头,转身继续往前走。
“黄盛死不死,已经不重要了。”他开口,“但他必须‘死’。”
谢瑜和韦琮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太生微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两人,目光锐利:“黄盛活着,那些流民军残部就有个名义上的首领,所以……他儿子想上位,他就必须死。”
黄盛死了也好,没死也罢。
在这乱世之中,血脉也不是护身符。
……
黄昂推开房门。
夜风从半开的窗缝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曳。
他刚要关门,目光却骤然一滞。
屋内有人。
昏暗的烛光下,一道身影倚在窗边案旁,青衫垂地,长发随意披散,面容清俊,眉眼间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郁,翩翩君子却透着几分凉薄。
他手指卷着书,头也不抬,似已等候多时。
“还是舍不得吗?”那人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揶揄,目光终于从书卷移到黄昂脸上。
黄昂胸口一窒,火气瞬间上涌。
他猛地甩上门,木门撞在框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桌上茶盏都微微一颤。
“郭宏!”黄昂咬牙切齿,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说了多少次,别再逼我!”
郭宏缓缓合上书卷,起身,他走近:“逼你?昂弟,我不过是问一句,你便如此激动。看来,你对那位‘父亲’的感情,还真是深厚。”
黄昂拳头紧握,他瞪着郭宏,眼中满是怒火:“那是我的亲生父亲!软禁他,圈养他,我都认了,为何非要我弑父?你口口声声为我好,可你看看你自己,满嘴仁义道德,做的却是豺狼之事!”
郭宏闻言,却并不动怒。
他慢条斯理地踱到窗前,推开窗扇,夜风卷着雪花扑进来。
他背对黄昂:“黄昂,你可知,他活着,对你意味着什么?”
黄昂冷笑,语气中满是讥讽:“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还有个父亲!”
郭宏转过身,目光带着几分怜悯:“你以为他被软禁在庄子里,就能安稳度日?不,他若活着,迟早会成为别人手中的刀,刺向你的心窝!”
黄昂胸膛剧烈起伏,他猛地上前一步,指着郭宏的鼻子:“够了!别拿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搪塞我!父亲再不堪,也是我的血脉至亲!你让我弑父,不过是想让我背上千古骂名!”
黄昂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郭宏的鼻子,半晌却说不出一句话。
他转身,推开门,头也不回地冲入夜色。
屋内重归寂静,烛火跳跃。
门“吱呀”一声轻响,一个小厮蹑手蹑脚地走进来,低声道:“太生公子……不,郭先生……”——
作者有话说:记得吗记得吗太生微有个哥哥,叫太生宏在冀州。
黄昂就是引狼入室不自知
第42章
未时,日头斜斜地挂在函谷关的垛口上,将堞楼的影子拉得老长。
太生微屋内纱帐沉沉垂落,将满室的昏暗与暖意裹得严严实实。
太生微埋在锦被里,只露出半个额头,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鬓角。
昨夜他与韦琮在书房谈至寅时,又反复推敲河东郡盐池的密报,直到卯末时分才合眼,此刻正是睡得最沉的时候。
“公子?公子?”
韩七的声音隔着厚厚的门板,他站在廊下,身上劲装还沾着未化的雪沫,显然是刚从城外策马归来。
身后跟着两个亲兵,怀里抱着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卷宗。
屋内毫无动静。
韩七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又提高了些音量:“公子,末将从河东郡回来,有急事禀报!是关于安邑盐池的!”
这话像是一颗石子投入静水,屋内是被褥窸窣的声响。
太生微在锦被里翻了个身,含糊地咕哝了一声,听不清说的什么,却透着浓浓的不耐。
“公子!”韩七无奈地苦笑,伸手轻轻推了推门,发现门并未闩上,便侧身挤了进去。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从窗棂缝隙透进来的几缕光。
太生微面朝里躺着,锦被堆到脖颈,只露出一小截白皙的后颈。
听到动静,他慢悠悠地转过头,睡眼惺忪地看向门口,全然没有了平日里的清冷锐利。
“韩七?”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刚睡醒的鼻音,“什么时辰了……”
“回公子,未时了。”韩七赶紧上前,伸手想替他拢拢被角,却被太生微挥开。
“未时?”太生微猛地撑起半个身子,锦被滑落,露出里面月白色的中衣,领口微敞,锁骨若隐若现。
他眉头紧锁,“怎么不早叫我?不对……你不是在河东郡吗?”
太生微一下子清醒过来。
“公子别急,”韩七连忙打断他,“末将从河东郡带回的消息,是关于安邑盐池。”
太生微闻言,混沌的眼神瞬间清明了几分。
他掀开锦被坐起身,双脚探下床,却被冰凉的地面激得缩了缩。
韩七眼疾手快地将早已备好的靴递过去,又取过搭在屏风上的狐裘,轻轻搭在他肩上。
“卫氏又搞什么名堂?”太生微一边穿鞋,一边问。
他记得半月前谢昭传讯,说卫恒主动提出协助管理盐池,当时还赞卫氏识大体,难道这才多久就变卦了?
韩七等他穿戴整齐,才将卷宗解开:“公子您看,这是安邑盐池近三月的产量记录。前两月还维持在日均一千斛,可这月突然跌到了五百斛,而且据守池的兵丁说,卤水里的盐分似乎淡了许多。”
太生微接过卷宗。
上面是卫氏的管家亲笔,数字旁还批注着“天寒卤涩,结晶不易”的字样。
他看着“五百斛”的数字,眸光沉了沉:“河东郡今冬虽冷,却未到能大幅影响盐池产量的地步。卫恒不是傻子,不会拿这种蹩脚的理由来搪塞。”
“是,”韩七点头,从袖中又摸出一封信,“这是谢将军让末将带给您的密信,说卫氏最近在盐池周边增派了家兵,还封锁了几处老盐工的住处,像是在追查什么。”
太生微展开密信,谢昭的字迹一如既往地遒劲有力,却在提及卫氏时多了几分凝重:“……卫恒称盐池减产乃天候所致,然末将查访得知,有老盐工言其发现池底有暗渠异动,疑有人私挖通道引流。卫氏非但不查,反将老盐工看管起来……”
“暗渠引流?”太生微猛地抬眼,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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闪过一丝厉色,“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在安邑盐池动手脚?”
安邑盐池乃天下闻名的大盐产地,前朝便是朝廷赋税的重要来源。
如今他刚接管司州,盐池的稳定关乎整个司州的财政命脉,若真有人敢从中作梗,无论是想私吞盐利还是另有图谋,都必须立刻查清。
韩七压低声音:“谢将军怀疑是弘农杨氏的人。杨氏有门徒近日频繁往来于弘农与河东之间,卫氏与杨氏世代联姻,难保卫恒不会为了杨氏的利益……”
太生微冷哼一声,将密信放在矮几上,“他们倒是耐不住性子。”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
寒风卷着雪粒扑面而来,让他打了个激灵,却也彻底驱散了残留的睡意。
“公子,”韩七跟上来,“谢将军问您,要不要派兵介入盐池调查?末将此次回来,也带了五百虎贲军,随时可以听令。”
太生微沉默片刻,目光投向函谷关城外连绵的山脉。
弘农杨氏根深蒂固,卫氏又是河东望族,若直接派兵介入,很可能引发两家联手反弹,反而坏了全盘计划。
“不,”他摇摇头,“兵戈相见是下策。你随我回怀县,让谢昭在河东郡按兵不动,密切监视卫氏和杨氏的动向即可。”
“回怀县?”韩七一愣,“可是盐池的事……”
“盐池的事,我自有计较。”太生微回答,“怀县的屯田和玉蜀黍试种不能耽误,何元的曲辕犁也到了关键改良阶段,我必须亲自盯着。至于安邑盐池,”他冷笑,“就让杨平和卫恒先折腾着,等他们露出马脚,我再一并收拾。”
韩七知道自家公子定是有了主意,便不再多问,躬身应道:“是,末将这就去安排车马。”
“等等,”太生微叫住他,“去告诉何元,让他把曲辕犁的改良图多誊几份,我要带回怀县研究。还有,让他准备一下,跟我们一起走。”
“何掾也走?”韩七有些意外,“可是函谷关的玉蜀黍试种……”
“让韦琮盯着即可。”太生微走到衣架前,“何元是农耕奇才,怀县的土地更适合他施展拳脚。函谷关这边,有韦琮撑着,出不了大乱子。”
韩七领命而去,屋内只剩下太生微一人。
他穿上常服,动作不紧不慢。
半个时辰后,太生微带着韩七、何元以及一队亲兵,离开函谷关。
司州牧出行本是打仪仗但太生微却本是想着不惊动人,但临行前,杨平不知从哪里得到消息,竟带着几个杨氏族人等在关门口。
“太生公子这就要回怀县了?”杨平依旧是那身绯红织金锦袍,只是今日在雪地里站了许久,鼻尖冻得通红,却依旧笑得春风满面,“平本想备下薄酒为公子送行,不想公子行色匆匆。”
太生微勒住马缰,黑风不安地刨了刨蹄子,喷出一口白气。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杨平,语气平淡:“郡中事务繁多,不便久留。杨公子留步。”
杨平却往前凑了一步:“公子可知,安邑盐池最近出了些小状况?卫恒那老匹夫怕是有些力不从心了,若公子不嫌弃,杨氏倒是愿意替公子分忧,打理盐池事务。”
太生微闻言,眸光微不可察地一闪。
果然来了,杨平这是想趁他离开,名正言顺地插手盐池。
他故作惊讶地挑眉:“哦?盐池出状况了?我倒是听说产量有些波动,想着回怀县安排一下就去河东郡看看。既然杨公子有此美意,倒是省了我不少事。”
杨平颇为得意,以为太生微动了心,连忙道:“公子放心,杨氏经营盐铁多年,定能让安邑盐池恢复往日产量,甚至……更上一层楼。”
“是吗?”太生微轻笑一声,黑风忽然扬蹄嘶鸣,打断了他的话。
他拍了拍马颈,目光重新落在杨平脸上,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只是我听说,卫氏与杨氏世代联姻,杨公子若插手盐池,怕是会让卫恒心生芥蒂吧?”
杨平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没想到太生微会突然提起这个。
他顿了顿,才勉强道:“公子说笑了,卫氏与杨氏同气连枝,岂会心生芥蒂。”
“那就好,”太生微点点头,策马向前,“既然如此,等我从怀县回来,再与杨公子和卫家主详谈盐池之事。告辞。”
说罢,他不再理会杨平变幻的脸色,双腿轻夹马腹,黑风长嘶一声,载着他冲下关前的斜坡。
韩七等人紧随其后,马蹄踏碎残雪,发出“咯吱”的声响,很快便将杨平一行人远远甩在身后。
“公子,”韩七策马靠近,“杨平这简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啊。”
太生微回头望了一眼函谷关渐渐缩小的城楼,冷哼道:“他想吞掉安邑盐池,也要看我答不答应。先让他得意几天,回来再慢慢跟他算这笔账。”
何元坐在一辆简陋的马车里,掀开窗帘一角,看着外面飞逝的雪景,忍不住问道:“公子,那杨平想抢盐池,我们就这么走了?”
太生微勒住马缰,等马车跟上,才放缓语速道:“何掾,治大国如烹小鲜,急不得。安邑盐池是块肥肉,谁都想咬一口,但越是这样,越要沉得住气。你且安心跟我回怀县,把曲辕犁和玉蜀黍种好,比什么都强。”
何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放下窗帘。
马车继续前行,碾过一道又一道车辙。
离开函谷关数十里,地势渐渐平缓,路边的积雪也薄了许多。
太生微忽然勒住马缰:“回怀县前,先去牧场看看。”
韩七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公子这是想去看看羌骑。
他连忙调转马头,朝着沁水下游的牧场方向行去。
第43章
阿狼率领的羌骑队消失在蜿蜒的山道尽头。
太生微站在关隘的垛口旁,目送着那片尘土远去,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
“公子,羌骑的速度还是这么快。”韩七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阿狼他们天不亮就出发了,按这脚程,未时前就能抵达沁水牧场。”
太生微默不作声。
“公子,要不咱们换乘马车吧?”韩七突然换了话题,“您瞧这雪后的山路,马蹄容易打滑,骑乘反而不稳。马车虽慢些,但胜在平稳,还能在路上批阅文书,不耽误事。”
太生微转头看向韩七,见他眼中满是关切,便点了点头。
连日的操劳让他确实有些疲惫,骑马颠簸只怕更添困乏。
“也好。”他轻轻应道,“就让亲兵们换成马车。”
半个时辰后,一辆马车驶出关隘。
太生微斜倚在铺着厚毡的车厢内,韩七坐在车辕旁,不时叮嘱车夫注意路况。
马车行进的速度果然比骑马慢了许多,太生微透过帷幔的缝隙望去,只见山道两旁的树木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未化的积雪,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公子,前面就是沁水牧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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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地界了。”韩七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太生微掀开帷幔一角。
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广袤的河谷草地出现在视野中。
沁水在此处拐了个大弯,河水清澈,草地上零星散布着几顶羌人的毡帐,炊烟袅袅升起,融入天空。
阿狼早已带着几名羌骑等候在牧场入口。
见马车停下,他大步上前,掀开帷幔。
“公子,您可算来了。”阿狼的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我还担心您路上耽搁呢。”
太生微扶着韩七的手下车,目光扫过这片熟悉的牧场。
比起上次来时,这里又新开辟了几片草场,还用木栅栏围出了专门的驯马区。
“阿狼,牧场打理得不错。”太生微赞许道。
“这还不是按您说的法子来的。”阿狼挠了挠头,“您瞧那边,新种的苜蓿都冒芽了,开春就能给马儿当草料。”
两人边说边朝毡帐走去。
谢瑜不知又是从哪儿冒出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
“公子!”他快步跑过来,“阿虎说他设了陷阱,现在去看说不定有收获,问咱们要不要去。”
“阿虎?”太生微挑眉,“他不是跟着羌骑在周边巡逻吗?”
“说是巡逻时顺手设的,”谢瑜拍了拍裤子上的雪,“估计是想给公子带个见面礼吧,羌人就爱搞这套。”
太生微失笑:“走吧,去看看。”
一行人沿着小路前行,积雪在靴底发出“咯吱”的声响。
远处山坳里传来几声犬吠,阿虎的身影很快出现在视野中,肩上扛着个毛茸茸的东西,身后还跟着两只吐着舌头的猎犬。
“公子!”阿虎远远喊道,加快脚步跑来,肩头的猎物随着步伐晃动,“看看我逮着啥了!”
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皮毛蓬松如云朵,在阳光下几乎要晃花人眼。
狐狸双眼紧闭,死得很安详。
“白狐?”太生微有些意外,“这玩意儿可不多见。”
“可不是嘛!”阿虎得意地把狐狸往地上一放,蹲下身抚摸皮毛,“巡逻时瞧见它在雪地里跑,跟团棉花似的,我就想着给公子打下来做个围脖啥的,这皮子多暖和!”
谢瑜凑上前戳了戳狐狸尾巴:“啧啧,这毛比杨平送的狐裘还顺溜,阿虎你行啊!”
阿虎咧嘴笑,露出两排白牙:“这算啥!我还见过更大的,前儿在崤山深处,瞧见只黑瞎子,那爪子跟蒲扇似的……”
“打住打住,”谢瑜连忙摆手,“别吹了,当心闪了舌头。”
太生微蹲下身,指尖拂过白狐的皮毛,确实细腻异常。
“阿虎,”太生微开口,“这狐狸你留着吧,我那里不缺这些。”
阿虎愣住了,挠头道:“公子,这可是我特意给您打的……”
“心意我领了,”太生微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雪,“你们过冬也不容易,留着换些粮食更实在。”
韩七在旁帮腔:“阿虎,公子说得对,你族里还有老弱病残,这皮子卖了能换不少粟米呢。”
阿虎虽有些失落,但还是点点头:“那行吧,听公子的。不过公子,等开春了,我带您去打更大的猎物,山里有野鹿,那肉可香了!”
“好啊,”太生微笑道,“到时候可别忘了叫我。”
一行人说说笑笑往回走,白狐被阿虎扛在肩上,猎犬跟在脚边撒欢。
谢瑜突然想起什么,捅了捅太生微:“公子,刚才阿虎说崤山有黑瞎子,您说黄盛会不会真被熊吃了?”
太生微瞥了他一眼:“你就惦记这事?”
“好奇嘛!”谢瑜搓着手,“营里都传疯了,说黄盛死的时候只剩半条腿……”
“无稽之谈。”太生微淡淡道,“黄盛是死是活,现在对我们来说没区别。倒是他儿子黄昂,收拢残部躲在常山郡,得提防着点。”
阿虎插嘴道:“常山郡那儿不是东羌的地盘吗?”
太生微看向阿虎,“你知道东羌和西羌的区别?”
阿虎挺了挺胸膛:“咋不知道!我们烧当羌是西羌,住在湟中那边,东羌住在陇西、汉阳一带,跟汉人杂居久了,好多都学会种地了,不像我们还靠放牧。”
谢瑜来了兴趣:“东羌不是也爱打仗吗?我听说前几年他们还跟朝廷干了一架。”
“那是被逼的!”阿虎立刻反驳,“汉官逼得紧,赋税重,还抢我们的牧场,换谁谁不反?不过东羌里也有老实的,像先零羌,好多都被朝廷招安了,给他们分了地,就安安分分过日子了。”
太生微若有所思:“先零羌……我记得朝廷当年平羌,杀了不少先零羌人。”
“可不是嘛!”阿虎叹了口气,“那家伙太狠了,杀降卒,烧帐篷,把西羌杀得差点绝种。所以我们烧当羌才往迁徙,实在待不下去了。”
韩七在旁补充:“公子,东羌和西羌虽同属羌族,但习俗、地盘都不一样。东羌更靠近内地,受汉文化影响深,西羌则更游牧化,性子也更烈。”
太生微点点头,目光投向远方的山峦。
他想起前世读过的史书,东羌与西羌的分化,确实是边疆政策的直接结果。
“说起来,”太生微忽然开口,“比起那些成不了气候的起义军,我倒觉得你们凉州的羌族更值得关注。”
谢瑜一愣:“凉州那边不是更乱吗?听说好多羌族部落跟汉人豪强勾结,占山为王呢。”
“乱,才有机可乘。”太生微语气平静,“凉州地处边陲,羌族众多,若能收服几个大部落,既能稳固西边防线,又能得到善战的骑兵。”
阿虎眼睛一亮:“公子想收服羌族?”
“有这个想法。”太生微看着阿虎,“你是西羌人,知道哪些部落势力大,哪些首领有威望吗?”
阿虎掰着手指头数:“烧当羌、先零羌、当煎羌、勒姐羌……不过现在势力最大的应该是迷唐羌,他们住在大、小榆谷,人多马壮,跟汉朝打了好多年。”
“迷唐羌……”太生微默念这个名字,似乎在记忆中搜索相关信息,“我记得他们的首领叫迷唐,曾被贺锐打败过。”
“那可是大英雄!”阿虎露出崇拜的神色,“我们西羌老人都知道他,说他一人就能镇住西域五十国。”
谢瑜撇撇嘴:“英雄有啥用,还不是死了?现在朝廷连自己的地盘都守不住,还管得了凉州?”
太生微没接话,只是望着远处的雪山。
凉州的羌族问题,远比想象中复杂。收服他们,不仅需要武力,更需要恩威并施,让他们心甘情愿地归顺。
正说着,身后传来马蹄声,阿狼骑着一匹河曲马追了上来,气喘吁吁:“公子!小谢将军!可算追上你们了。”
阿虎连忙问道:“头人,咋了?营里出事了?”
“没事没事,”阿狼翻身下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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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想着公子不会在牧场待很久,我想着把马场的事跟您汇报一下。开春后马驹要断奶了,得准备些精饲料,可咱们库存的苜蓿不多了……”
太生微安抚道:“这事我知道,已经让人从河内郡调运了,估计过几日就能到。”
阿狼这才放心,目光落在阿虎肩上的白狐皮上:“哟,阿虎你这小子,逮着白狐了?”
阿虎得意洋洋:“是啊头人,本来想给公子做围脖,公子说让留给族里换粮食。”
阿狼赞许地拍了拍阿虎的肩膀:“做得对,公子心系我们,我们也得替公子着想。”
他转向太生微,语气突然严肃起来:“公子,如果我刚刚没听错,你们在聊羌族?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您想收服凉州羌族,这想法是好的,”阿狼斟酌着词句,“但凉州羌族情况复杂,部落之间矛盾也多,光靠武力怕是不行。”
太生微挑眉:“那依你之见?”
“得找个由头,”阿狼眼神闪烁,“比如……找个他们信服的人领头。”
谢瑜好奇:“谁能让他们信服?难道找个羌族大首领?”
阿狼摇摇头,目光却落在太生微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不是大首领,是……是被兽灵选中的人。”
太生微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兽灵?”
“是啊!”阿虎立刻接口,“我们西羌人信萨满,信兽灵,觉得强大的野兽都是神灵的化身。要是有人能得到兽灵的认可,那在羌族里说话就管用了!”
阿狼接着说:“公子您看,您能让黑风那么烈的马都服服帖帖,上次在黑虎谷,您还让那么多马围着您转,这不是兽灵选中的迹象是啥?”
太生微这才明白过来,原来他们把他的【牧神·马】套装效果当成了兽灵附体。
他想起系统里那些与野兽相关的套装,确实有不少涉及动物亲和或力量。
“你们觉得,我是被兽灵选中的?”太生微问道,语气平静。
“十有八九!”阿虎用力点头,“我们族里的老巫医说了,能让野兽亲近的人,都是神灵派来的使者。”
阿狼也附和:“所以我才说,公子要是以‘兽灵使者’的身份去接触其他羌族,说不定能事半功倍。”
太生微沉默了。
这个思路倒是新颖,利用羌族的信仰来收服他们,比单纯的军事征服要高明得多。
他想起系统商城里那些野兽主题的套装,或许真能派上用场。
“这事容我想想。”太生微没有立刻答应,“先回去吧,路上慢慢说。”
众人重新上路,阿狼牵着马跟在太生微身边,继续说着马场的琐事,阿虎则跟谢瑜打闹,讨论着白狐皮能换多少粟米。
太生微走在队伍中间,思绪却飘远了。
凉州羌族,兽灵使者,系统套装……
这几个关键词在他脑中盘旋,渐渐形成一个模糊的计划。
“对了公子,”阿狼突然想起什么,“我听说朝廷最近允许各州郡自行募兵了,说是为了平叛。”
太生微回过神:“是真的。各州大乱后,朝廷兵力不足,只能放权地方。”
“那太好了!”阿狼兴奋,“咱们河内郡正好扩招,多招点兵,以后去凉州也方便!”
太生微冷笑,“朝廷让募兵,是让我们去平各地的起义军,可没说让我们去凉州收服羌族。”
韩七皱眉:“公子的意思是,朝廷只想让我们当炮灰?”
“差不多。”太生微语气冰冷,“他们巴不得我们跟叛军两败俱伤,好稳固他们的统治。可惜,他们打错了算盘。”
阿狼听得似懂非懂:“公子,那我们还募兵吗?”
“当然要募。”太生微目光坚定,“不仅要募,还要多募,募精。有了自己的军队,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不管是春耕、守关,还是……去凉州走一趟。”
谢瑜立刻来了精神:“公子,那我回去就贴告示,说咱们要招兵了,待遇从优!”
“别急,”太生微按住他的肩膀,“招兵要有章法,不能像黄盛那样随便拉人。要挑青壮,要训练,要军纪。”
他看向阿狼:“阿狼,你觉得羌骑能扩充吗?”
阿狼一愣,随即大喜:“能!当然能!我们烧当羌还有不少青壮没编入队伍呢,只要有粮食,有马骑,他们肯定愿意跟着公子!”
“好,”太生微点头,“那就从羌骑开始,先扩编到五千人。阿虎,你负责挑选勇士,阿狼,你负责训练,谢瑜,你负责粮草和装备。”
“遵命!”三人齐声应道——
作者有话说:其实按这个时间点东羌都无了,没关系,必要时都可以一起出现
第44章
车轮碾过官道上的薄冰,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马车正行驶在通往怀县的官道上。
车窗外,冬日的田野覆盖着一层薄雪,显得空旷,寂寥。
太生微靠在车厢内软垫上,闭目养神。
韩七坐在车辕外侧,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偶尔低声与驾车的亲兵交谈几句。
何元则坐在车厢角落,借着车窗透入的天光,反复摩挲着一张曲辕犁构件的图纸。
离怀县越近,官道上的行人车马便渐渐多了起来。
不再是逃难流民,取而代之的是挑着年货的乡民、赶着牲口的商贩,以及运送木材砖石的牛车。
虽然衣衫依旧多有补丁,但人们脸上少了绝望的灰败,多了几分为生计奔忙的烟火气,甚至能听到几声吆喝。
“公子,快到怀县了。”韩七的声音隔着车帘传来,“看这路上的人气,比咱们离开时旺了不少。”
太生微睁开眼,撩开车帘一角。
怀县那熟悉的城墙已遥遥在望,城门口排着等待入城的队伍,虽不算长,却井然有序。
城门楼上悬挂着崭新的红布灯笼,在冬日的寒风中轻轻摇曳,透出几分节庆的暖意。
“嗯,是热闹了些。”太生微应了一声,目光扫过路边几个正在叫卖的小摊。
一个老汉守着热气腾腾的蒸笼,白汽氤氲氤氲;旁边是卖竹编器具的,精巧的簸箕箩筐堆得老高;更远处,一个妇人守着几捆新伐的翠竹,大约是准备扎制灯笼骨架。
马车缓缓驶近城门,守城的兵丁显然认出了这辆马车,立刻肃立行礼,示意队伍优先通行。马车顺利驶入城门洞,光线骤然一暗,随即又被城内更喧嚣的光景填满。
怀县的主街两旁,店铺大多开着门,伙计们正忙着洒扫门庭,悬挂彩幡。
布庄门口摆出了几匹颜色鲜亮的绸缎,引得几位妇人驻足观看;杂货铺的老板正指挥伙计将新到的陶罐瓦盆搬上货架;空气中弥漫着炒货的焦香、蒸点心的甜香。
“正旦快到了。”太生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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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街边一户人家门口,一个半大孩子正踮着脚往门楣楣上贴新裁的桃符。
他放下车帘,心中微动。
乱世之中,能得片刻安稳,让百姓有心思准备年节,已是难得的景象。
正想着,一股焦甜的香气混在冷风里飘来。
太生微挑开车帘,循香望去。
街角背风处,竟支着个小小的糖摊。
泥炉上架着口铁锅,锅里熬着稠亮的糖浆,咕嘟咕嘟冒着泡。
守摊的是个跛脚老汉,正用木勺搅着糖稀,见有人看过来,忙堆起笑,露出豁了牙的嘴:“郎君,来块胶牙饧?正旦祭灶,甜甜嘴,粘粘福气!”
那糖浆熬得极透,拉出细长的金丝,闪着很诱人的光。
太生微喉结无意识滚动了一下。
牧场这几天顿顿是硬得硌牙的干饼和腥膻的羊肉,此刻被这甜香一勾,胃里竟有些空落落的抽紧。
韩七一直留意着,见公子目光在那糖锅上停了片刻,心头一跳。
公子自祈雨大典后,一举一动皆被百姓视若神明,连府衙厨下备的点心都透着股小心翼翼的恭敬。
这般市井烟火气的零嘴儿……
“公子稍候!”韩七不及细想,翻身下马,几个大步冲到摊前,掏出几枚铜钱拍在案上,“老丈,切一块,要厚的!”
他动作太急,让老汉都唬了一跳,手忙脚乱地稳住锅,才切下一大块厚实的糖饼,用油纸托了递过来。
韩七捧着那包还烫手的饴糖,献宝似的捧到太生微面前:“公子,您尝尝?热乎的!”
太生微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韩七,”他无奈摇头,“我并非孩童……”
不过他终是伸手接过那油纸包。
温热的糖块入手微沉,边缘还带着锅气的焦脆。他掰下一小块放入口中。
甜。
纯粹的、霸道的甜味瞬间在舌尖炸开,裹挟着浓郁的焦香,一路熨帖到胃里。
连日来的疲惫,竟被这一小块粗粝的甜冲淡了几分。
“如何?”韩七眼巴巴望着。
“甚好。”太生微唇角微扬,将剩下的糖递给韩七,“你也用些。”
韩七犹豫再三,还是收下了。
马车并未直接驶向府衙,而是拐向了城东的太生府邸。
府门前,管家早已带着仆役候着,见到马车,连忙迎了上来。
“公子回来了!”管家脸上堆满笑容,“老爷在正厅等着您呢!”
太生微下车,韩七与何元紧随其后。
他抬头看向府门,只见门廊下也挂起了红灯笼,门前的石阶清扫得干干净净,连门环都擦得锃亮。
步入正厅,太生明德正坐在主位上,手中捧着一杯热茶,见到儿子进来,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父亲。”太生微上前几步,躬身行礼,“孩儿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太生明德放下茶盏,仔细打量着儿子,“清减了些,函谷关那边……辛苦了吧?”
他目光扫过韩七和何元,微微颔首示意。
“劳父亲挂念,一切安好。”太生微在父亲下首坐下,“函谷关已稳,河东郡那边谢昭也进展顺利。父亲,您的气色看着不错。”
“老样子,老样子。”太生明德摆摆手,目光落在何元身上,“这位是……”
“回父亲,这位是何元,精通农桑。此次随孩儿回来,专司屯田与农具革新之事。”太生微介绍道。
何元连忙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小人何元,拜见太生大人。”
太生明德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哦?不必多礼。微在信中提及,你在函谷关试制新犁,成效斐然。河内郡能有此等人才襄助农事,实乃百姓之福。”
寒暄几句后,太生明德挥挥手,让管家带韩七与何元下去安顿歇息,厅内只剩下父子二人。
气氛一时有些沉默。
炉火噼啪作响,檀香袅袅。
太生明德端起茶盏,又放下,目光几次落在儿子脸上,欲言又止。
“父亲,”太生微主动开口,打破了沉默,“冀州那边……还是没有兄长的消息吗?”
太生明德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沉默片刻,长长叹了口气:“没有……音讯全无。派去的人,要么石沉大海,要么带回来的都是些……模棱两可的消息。有人说在赵国见过他,有人说他随溃兵去了幽州,还有人说……”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太生微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太生宏远在冀州担任别驾,黄盛之乱席卷冀州,魏郡、赵国相继沦陷,郡守或死或逃,兄长身为州府要员,处境可想而知。
他虽早知凶多吉少,但看到父亲瞬间苍老了许多的神情,心中仍是一阵刺痛。
“父亲不必过于忧心。”太生微压下心头的阴霾,“兄长为人机敏,处事稳重,定能逢凶化吉。冀州虽乱,但并非铁板一块,或许兄长正隐匿于某处,等待时机。我已加派人手,并请谢昭在河东郡也多加留意,若有消息,定会第一时间传回。”
太生明德睁开眼,勉强汲取到一丝力量:“但愿如此……但愿如此……”
他顿了顿,也觉沉浸在这沉重气氛中不好,于是话锋一转,“对了,你不在这些时日,府中收到不少拜帖。有些是循例的节礼问候,有些……倒是有些意思。”
他示意管家取来一叠拜帖,从中抽出几份:“这位是南阳名士许靖,言辞恳切,赞你祈雨救民、平乱安邦,有古仁者之风,意欲前来拜会。还有这位,颍川荀氏的旁支子弟荀衍,虽年轻,但文采斐然,对屯田制颇有见解,也递了帖子。不过……”
太生明德将其中一份拜帖单独放在太生微面前:“最特别的,是这位张世平。”
太生微拿起拜帖,只见上面字迹朴拙有力,内容也简洁:“中山野人张世平,久闻公子高义,于农桑一道略有心得,愿献诚,求见公子一面。”
落款处无任何官职或家世背景。
“张世平?”太生微对这个名字并无印象,“父亲可知此人底细?”
太生明德捋了捋胡须:“此人颇为低调,拜帖也送得晚,就在你回来前两日。我派人打听了一下,此人并非世家出身,也非名士,但据说在冀州中山郡一带,是个有名的田舍翁,尤其擅长打理庄园,精研土壤改良与轮作之法,名下田庄的收成往往比旁人多出两三成。冀州大乱后,他变卖了部分产业,辗转来到河内,似乎是想寻个安稳之地,继续事农桑。他递帖时还附了一卷简牍,上面写的是他对河内郡土质与水利的看法,颇有见地,不似空谈之辈。”
擅长农桑?精研土壤与轮作?
太生微心中一动。
何元只精于工具与作物,若此人真如父亲所言擅长田间管理,那正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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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需的人才。
屯田制推行至今,如何进一步提高土地利用率,优化种植结构,正是他思考的问题。
“此人现在何处?”太生微问道。
“就住在城南的悦来客栈。我已派人回帖,告知他你归来后会择日相见。”太生明德道。
“不必择日了。”太生微放下拜帖,“父亲,劳烦您派人去客栈传话,就说我今日午后在府衙书房恭候张先生。”
太生明德有些意外:“这么急?你一路劳顿……”
“无妨。”太生微站起身,“农事关乎根本,刻不容缓。若此人真有真才实学,早一刻见面,或许就能早一刻惠及百姓。”
午后,书房。
炉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太生微换了一身素雅的常服,坐在书案后,案上摊开的是张世平附在拜帖后的那卷简牍。
上面详细分析了河内郡不同区域的土壤特性,并针对性地提出了不同的深耕、施肥和轮作建议,甚至提到了利用豆科植物固氮肥田的方法,思路清晰,见解独到,绝非纸上谈兵。
“公子,张世平到了。”韩七在门外禀报。
“进。”太生微放下简牍。
门被推开,一位着褐色麻布长袍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他约莫四十岁上下,不高,但很结实,肤色是常年劳作留下的古铜色,面容朴实,眼神却异常明亮有神。
他见到太生微,不卑不亢地躬身行礼:“中山张世平,拜见太生公子。”
“张先生不必多礼,请坐。”太生微抬手示意,目光打量着这位田舍翁。
“谢公子。”张世平在客位坐下,腰背挺直。
“拜帖及先生所附简牍,我已拜读。”太生微开门见山,“先生对河内郡农事之见解,鞭辟入里,尤其是因地制宜、轮作养地之说,深得我心。不知先生对如今河内郡推行的屯田制,有何高见?”
张世平没想到太生微如此直接,略一沉吟,便坦然道:“公子垂询,世平不敢藏拙。屯田制于乱世之中,集流民之力,垦荒种粮,解燃眉之急,实乃良策。然,其弊亦显。”
“哦?愿闻其详。”太生微身体微微前倾。
“其一,屯田客多为流民,仓促聚集,农事技艺参差不齐,甚至多有不通农事者。统一耕作,易因管理不善或技艺生疏导致效率低下,甚至荒废田亩。”张世平字字清晰,“其二,屯田营集中垦殖,虽便于管理,却易使地力耗竭。尤其河内郡新垦荒地本就不甚肥沃,若连年种植单一作物,不出三五年,土地必贫瘠板结,产量锐减。其三,屯田客虽分得田地,但终非己有,归属感不强,长远来看,难保其尽心竭力。”
太生微缓缓点头。
张世平所言,正是他心中隐约担忧之处。
屯田制是战时应急之策,非长久之计。他问道:“先生既知弊病,可有良方以解?”
张世平笑:“世平以为,屯田制可存,但需辅以他法。其一,当兴‘教农’之策。遴选老农或通晓农事者,教授屯田客深耕、选种、施肥、除害等技艺,提升其耕作能力。其二,当行‘代田’之法。”
“代田法?”太生微心中一动。
这下他倒想起来这人谁了,他离开怀县前,似乎就有一个帖子写的代田法。
“正是。”张世平解释道,“此法乃前朝能吏所创,其要在于‘岁代处’。即将一亩田地纵向分为长垄和三条短沟。甽宽深各一尺,垄亦宽一尺。播种于甽中,禾苗生长于相对湿润避风的甽内。待苗长,以垄土培壅壅苗根。次年,甽垄互换位置轮种。如此,土地得以轮休,地力可保不衰,且垄甽相间,抗旱保墒墒之效显著。此法虽初行时稍费人力,但长远来看,可保土地持续丰产,远胜于广种薄收、竭泽而渔。”
太生微听得眼中异彩连连。
代田法!
这不就是古代版的垄作耕作制和轮作休耕的结合吗?
通过垄沟互换实现土地的部分休养和养分平衡,同时利用垄沟结构保水防风,确实比目前粗放的撒播方式科学得多!
这张世平,果然是个宝!
“先生此法,妙极!”太生微由衷赞道,“因地制宜,休养地力,深合天地循环之道。不知先生可曾亲自实践过此法?成效如何?”
张世平见太生微一点就透,且真心赞赏,脸上也露出笑容:“回公子,世平在中山郡的庄园中,曾划出百亩田地试行代田法。初年因整地费工,收成与旁田相仿。然自次年起,代田之地产量便高出普通田地一成半至两成,且遇旱年时,减产幅度远小于他处。连续五年,地力未见明显衰退。”
一成半到两成!
太生微心中快速盘算。这看似不大的比例,放在整个河内郡的屯田规模上,就是数十万石粮食的差距!足以养活数万人口!
而且地力不衰,意味着可持续发展,这才是最宝贵的。
“先生大才!”太生微站起身,郑重地向张世平拱手一礼,“此法于河内郡,乃至整个司州,皆如久旱甘霖!不知先生可愿屈就,担任我司州劝农都尉,专司屯田区代田法之推广与农技教授?所需人手、物资,一应优先供给!”
张世平连忙起身还礼,眼中也难掩激动:“公子言重了!世平一介布衣,蒙公子不弃,愿效犬马之劳!推广良法,惠及黎庶,正是世平平生所愿!”
两人重新落座,气氛已然不同。
太生微详细询问了代田法的具体操作细节、不同土质的适应性、所需农具改良等问题,张世平一一解答,条理分明。
太生微也将何元正在试制的曲辕犁和玉蜀黍试种之事告知张世平,
两人越谈越投机,都觉相见恨晚。
直到日影西斜,书房内光线渐暗,两人才意犹未尽地结束了长谈。
太生微亲自将张世平送至府衙门口。
送走张世平,太生微心情大好,回到书房,又拿起那份简牍仔细研读。
这时,谢瑜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公子!您猜怎么着?那帮小子练得可有劲头了!就是……”谢瑜话说到一半,看到太生微案上的名帖,“咦?张世平?这名字有点眼熟啊?”
太生微抬头:“你认识他?”
谢瑜挠挠头,凑近看了看名帖:“张世平……中山马商张世平?是不是他?”
“马商?”太生微一愣,“父亲说他是个精通农事的田舍翁。”
“田舍翁?”谢瑜眼睛瞪得溜圆,“公子,您可别被他骗了!这人我认识!哦不,我听说过!他可不是什么田舍翁,他是冀州中山郡有名的大马商啊!张家马行,北地谁不知道?专做北地良马与中原的生意,路子野得很!”
太生微心中剧震:“马商?你确定?”
“千真万确!”谢瑜拍着胸脯,“我有个远房表兄以前在幽州贩皮货,跟张家马行打过交道。表兄说这张世平生意做得极大,不仅在冀州,在并州、幽州,甚至……甚至凉州那边都有门路!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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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马队,能从塞外草原一直跑到洛阳城!黄盛乱起前,他可是冀州排得上号的富商巨贾!他怎么会跑来河内当什么田舍翁?”
凉州!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太生微脑海中炸响!
他猛地站起身,在书房内踱步。
精通农桑的田舍翁?纵横北地的巨贾马商?
难怪他对土地、对经营如此精通!管理大庄园和经营庞大马队,都需要极强的统筹规划能力。
他对代田法的理解,或许也源于其商业思维中对效率和可持续性的追求。
更重要的是凉州!
阿狼和阿虎提到的凉州羌族,收服羌族所需的契机和通道,正苦于没有合适的切入点和人手去打通商路……
这张世平,简直就是瞌睡时送来的枕头!
“谢瑜!”太生微停下脚步,眼中精光四射,“你立刻去查!查清楚张世平为何离开冀州,他在河内的落脚点,他带来的随从,最重要的是……查清楚他是否还保持着通往凉州的商路!要快,要隐秘!”
“啊?是!末将这就去!”谢瑜虽然不明白公子为何突然对张世平的马商身份如此重视,甚至超过了农事,但看太生微的神情,心知此事非同小可,立刻领命而去。
书房内重归寂静,炉火的光芒跳跃在太生微的脸上。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寒冷的夜风涌入,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灼热。
他看着窗外怀县稀疏的灯火,远处隐约传来孩童嬉闹和零星的爆竹声。
正旦将至,万家期盼团圆——
作者有话说:问问宝们有没有什么特别想看的服装
第45章
腊月廿八。
太生微推开书房门,寒气扑面而来。
他紧了紧身上那件靛青棉袍,目光落在庭院角落那株老梅上。
虬枝疏影间,竟已零星绽出几粒花苞,在灰白的天色里燃着一点生机。
“公子,您要的物件备齐了。”韩七的声音从廊下传来,他身后跟着两名亲兵,一人捧着裁好的桃木板,另一人端着盛满朱砂的陶碟和几支新开的狼毫笔。
太生微颔首,走到廊下的石案前。
桃木板纹理清晰,透着木质特有的温润。
他挽袖执笔,蘸饱了浓稠如血的砂,悬腕落笔。
笔锋划过木板,发出“沙沙”的轻响,一个饱满遒劲的“神”字渐渐成形于左侧桃符之上。
他顿了顿,换笔在右侧桃符上书下“荼”字,最后一笔拖曳而出,利剑收锋。
“神荼、郁垒。”太生明德不知何时踱步过来,站在一旁,看着儿子笔下渐成的门神名讳,眼中带着一丝追忆,“记得你祖父在时,最重这岁首驱邪的仪轨。他说,桃木通灵,朱砂辟邪,一笔一画皆是心意,马虎不得。”
太生微搁下笔,手指拂过朱砂未干的字迹。
“心意……”
乱世之中,邪祟岂止是虚无的鬼魅?
饥馑、战乱、流离,哪一样不是噬人的恶鬼?这桃符,又能驱得走几分?
“公子,城南的傩戏班子今早入城了!”谢瑜风风火火地跑进院子。
他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兴奋红晕。
“好家伙,那面具!有青面獠牙的,有赤发三眼的,还有顶着牛角的!他们说今年要跳‘十二兽吃鬼歌’,驱尽晦气!”
太生微想起幼时随父亲在河阳看过的傩戏。
震天的鼓点,狂舞的身姿,戴着狰狞面具的“方相氏”率领十二神兽在火把的下奔腾呼号。
那是很纯粹的生命力,在希冀的呐喊中,试图向不可知的神明讨要一份平安。
“是该驱驱晦气了。”太生明德捋须叹道,“去岁多艰,今岁当新。傩舞之后,便是正旦祭祖,迎新纳福。微,府衙前的燎火台,可曾备好?”
“父亲放心,已命人伐了南山松木,堆在衙前。”太生微答道,心思却飘向别处。
他想起系统空间里那套尘封许久的【星屑流光】。
N级套装,特效鸡肋,不过是行走时衣袂生光,发丝染晕,步履间洒落些无用的星屑。
但在这人人祈求神迹的当口,这套华而不实的“仙衣”,或许能派上意想不到的用场。
他屏退左右,独自回到内室。
【星屑流光(N级)】
【特效:衣袂自动生成流光效果,步履间有星屑洒落,发丝自带柔光滤镜。持续时间:一个时辰。】
并无任何力量灌注的感觉,只是身上那件半旧的靛青棉袍无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袭从未见过的长衫。
质地非丝非麻,触手柔滑冰凉,似将一片流动的、暮色将尽时的天穹披在了身上。
底色是极深的绀青,近乎墨黑,但细看之下,那深邃的底色中仿佛有亿万极微小的光点在缓慢旋转、生灭,如同星河。
行走间,衣摆拂过地面,并不扬起尘埃,却有点点细碎如星屑飘落,甫一触及地面便悄然湮灭,不留痕迹。
他抬手拂过鬓角,几缕垂下的发丝在昏暗室内竟泛着极淡的、珍珠般的柔光。
太生微走到铜镜前。
镜中人影朦胧,唯有那身衣袍流转着难以言喻的辉光,将他苍白的脸色也映得少了几分病气,多了几分非尘世的疏离。
他扯了扯嘴角,镜中人也随之扯出一个弧度。
在这万家灯火、祈愿新岁的正旦前夕,这套华而不实的“星屑流光”,却意外地契合了节日的氛围与太生微此刻想要展现的某种姿态。
超然,却又亲近;神圣,却不疏离。
推开房门,重新走入庭院的天光下。
那身衣袍的光晕并未因明亮而黯淡,反而与天光交融,流淌着更加内敛的华彩。
清扫庭院的仆役抬头,目光触及太生微,手中的扫帚“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巴微张,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太生微恍若未觉,径直走向府衙前庭。
所过之处,无论是搬运祭品的杂役,还是布置燎火台的兵丁,皆如遭雷击般停下手中活计,目光呆滞地追随着那道流淌着星辉的身影。
“公……公子?”韩七开口。
太生微脚步未停:“备车,去市集看看。”
怀县的主街已彻底换了模样。
积雪被仔细清扫至路旁,露出湿润的地。
家家户户的门楣上,新裁的桃符泛着红,空气里是松枝燃烧的清香。
这是年关独有的底色。
人流比前几日更加稠密。
妇人挎着竹篮,里面装着新扯的花布和彩线;孩童则攥着刚买的陶哨或木陀螺,在人群中兴奋地钻来钻去;货郎的担子上挂满了花花绿绿的泥偶、竹哨和彩绘面具;几个半大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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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着一个吹糖人的老汉,看他灵巧的手指将滚烫的麦芽糖拉出飞禽走兽的形状,引来阵阵惊呼。
不过太生微的马车驶入街巷后,所有的喧嚣骤然停住。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路,无数道目光聚焦在那辆缓缓行进的马车上。
更准确地说,是聚焦在掀开车帘,露出半张脸和那身流淌星辉衣袍的太生微身上。
“快看!是太生公子!”有人眼尖,认出了他。
“公子!神仙!”更多的人循声望来。
“公子也来看傩戏了!”
“公子万福!保佑我家来年丰收啊!”
“公子……”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狂热、敬畏、感激、祈求……
许多人下意识地想要跪拜,却被身边维持秩序的衙役劝阻:“公子有令,正旦佳节,只行常礼,不必跪拜!”
太生微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一张张或敬畏、或狂热、或茫然的脸。
他看到街角一个跛脚的老汉,正费力地将一束翠绿的青竹倚在门边。
老汉也看到了马车,眼中先是惊愕,随即他丢下竹子,朝着马车的方向深深拜伏下去。
马车驶过,人群如同被分开的潮水,又在车后无声合拢。
寂静只持续了片刻,便被更大的声浪淹没。
“神仙赐福了!”
“正旦见仙,大吉大利啊!”
“快!回家把供品再摆整齐些!”
马车最终停在了城南的傩舞坛前。
这是一片临时清理出的空地,中央堆着巨大的柴堆,是稍后焚烧疫鬼草偶的地方。
祭坛四周,戴着各式狰狞面具的傩戏班子已经就位。
方相氏身披熊皮,头戴巨大的黄金四目面具,手持戈与盾,肃立中央。
十二名扮演神兽的汉子戴着兽头面具,身着彩衣,手持火把,静待鼓声。
“甲作食凶,胇胇胃食虎,雄伯食魅,腾简食不祥……诸鬼诸祟,速速退散!祈我河内,岁岁平安!”
傩队行至近前。
鼓点愈发激昂,扮演方相氏的舞者挥舞着戈盾,做出驱赶的动作,朝着太生微的方向“嗬嗬”大吼。
人群下意识地后退,不过……黄金四目对上太生微眼睛后,舞者的动作不由自主地顿了一瞬。
在旁人看来,仿佛是那凶神恶煞的“方相氏”,也在太生微面前收敛了凶性。
这一幕落在百姓眼中,更是坐实了太生微“神仙”的身份。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神仙显灵!邪祟退散!”
紧接着,欢呼声涌起,声浪几乎盖过了震天的鼓点。
太生微心中微叹,这非他本意,但民心所向,有时便是如此。
他继续前行,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又在他身后合拢。
所有的傩戏艺人,无论戴着多么凶恶的面具,此刻都僵住了动作。
太生微没有走上祭坛中心,只是静静站在边缘,对领头的方相氏颔首。
方相氏如梦初醒,猛地举起手中的戈,发出一声嘶哑却穿透力极强的吼叫:“傩——!”
“咚!咚!咚!咚——!”
四面牛皮大鼓同时擂响,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喧嚣。
十二神兽闻声而动,围绕着中央的方相氏和柴堆,开始踏着鼓点狂舞。
跳跃、旋转、俯冲、嘶吼,面具上的獠牙在火光映照下更显狰狞。
太生微就站在狂舞的边缘。
他衣袂上流淌的星辉与神兽手中跳跃的火光交相辉映,洒落的星屑无声融入狂舞扬起的尘土中。
他并未刻意做什么,只是站立,那身衣袍自带的光晕,就给这场驱邪舞注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神性”。
他似乎不是一个旁观者,而像是这场宏大仪式的核心,是那被十二神兽拱卫、被方相氏祈求的神祇化身。
鼓点越来越急,舞越来越狂野。
扮演疫鬼的草偶被拖入圈中,在神兽的撕扯和方相氏的戈击下变得支离破碎。
最终,草偶被投入中央的柴堆。方相氏高举火把,声嘶力竭:“疫鬼伏诛!晦气尽散——!”
火把掷入柴堆。
“轰!”
干燥的松木瞬间被点燃,烈焰冲天而起,火舌疯狂舔舐着天空,将周围的一切映照得如白昼。
热浪扑面而来,驱散了冬日的严寒。
火光映在太生微的脸上,也映在他那身流淌星辉的衣袍上。
绀青在烈焰的照耀下仿佛燃起来,亿万星点加速旋转,衣袂上的流光与冲天的火光融为一体,仿佛他自身也在燃烧,散发出比烈火更纯粹的光。
祭坛周围,黑压压跪倒了一片。
百姓们朝着火焰,朝着火焰旁那沐浴神光的身影叩拜。
声浪甚至盖过了火焰的噼啪声。
太生微立于光与热的中心,听着耳畔山呼海啸般的祈愿。
他微仰头,望向被火光映红的夜空。
某一瞬,他觉得自己可以清晰感受到,这身鸡肋的衣服,已不再仅仅是衣物。
它成了某种象征。
民心所向,竟能赋予死物以如此磅礴的力量。
【叮——】
【检测到大规模群体性信仰波动……】
【信仰值+5000……+7000……+10000……】
【当前信仰值:77892(信徒虔诚度:97%)】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子时将至,怀县城楼。
朔风如刀,刮过垛口,卷起残存的雪沫。
太生微独立于城楼最高处。
万家灯火散落大地。
更远处,是莽莽群山和蜿蜒的沁水。
城楼下方的广场上,巨大的燎火台完全点燃。火光跳跃,在太生微那身【星屑流光】上流淌,绀青的底色仿佛深不见底的夜空,而衣袂上流转的星辉与步履间洒落的星屑,在火光的映衬下非但没有黯淡,反而更加清晰、更加灵动,仿佛将一片真实的星空披在了身上。
他周身笼着一层很朦胧的光晕,在新旧交替的子夜,宛如谪仙临尘。
广场上早已是人山人海。
百姓们扶老携幼,从城中各处汇聚而来。
他们裹着厚厚的冬衣,脸颊冻得通红,眼中却是比燎火更炽热的期盼。
无数双眼睛仰望着城楼上那道沐浴在星辉中的身影,屏息凝神,等待着那个时刻。
“咚——!”
远处传来第一声钟鸣,穿透寒夜,宣告着旧岁的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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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城内各处寺庙、钟楼,钟磬之声次第响起,在群山和城池间回荡。
子时,到了!
“拜——!”
司礼官拖长了调子喊到。
城楼下黑压压的人群如风吹麦浪,齐刷刷地跪伏下去。
“愿新岁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愿父母安康,子女平安!”
“愿战乱平息,天下太平!”
“愿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愿觅得良缘,家宅和睦……”
“愿儿郎在军中平安,早日归家……”
“愿太生公子福泽绵长,庇佑河内……”
无数虔诚的祈愿声,起初只是低低的呢喃,如春蚕食桑,渐渐汇聚、升腾,最终汇成一股模糊的声浪,汹涌地扑向城楼。
“愿天下再无饥馑!”
“愿刀兵止息!”
“愿生者安康,逝者安息!”
太生微立于万丈声浪的顶端……
无数微小的声音碰撞,最终都指向同一个核心:活下去,平安地、有尊严地活下去。
“愿这乱世……”他嘴唇微动,声音低得只有自己才能听见,却又仿佛融入了那震天的欢呼中,“终有宁日。愿我……为天下先。”
夜风拂过,卷起他衣袂上几点微不可察的星辉,飘向那燃烧的庭燎,瞬间消融在炽热的光焰里,仿佛心愿已乘着火光,上达天听——
作者有话说:其实这章应该是很长。
但是我要把这个部分单独放成一章
第46章
子时的钟声彻底平息,旧岁尘埃落定,庭燎的火焰也渐趋平稳。
仆役们开始收拾广场上散落的桃核、纸屑,准备后续的守岁安排。
高台上的官员们也三三两两起身寒暄,准备移步府衙内用守岁的家宴。
太生微身上的微光缓缓敛去,最后几点星屑飘落在脚下,很快,再无痕迹。
他正要转身回府,一个高大的身影却已越过人群,大步向他走来。
那人穿过尚未散尽的人流,带来一股无形的、混着铁血的气场,瞬间冲淡了节日的旖旎。
是谢昭。
他不是应该在河东么?
想到那封关于盐池的军报……太生微的眼底闪过几分微澜,他看着谢昭在几步外停下,身上是一件便于行动的深青色常服,风尘仆仆。
看这时辰,这个点回来,大致是在城门关闭前最后一刻快马加鞭赶回来的。
“公子。”谢昭抱拳,声音还算沉稳,但看向太生微的眼神里,却多了几分只有在独处时才会流露的暖意。
“正旦安康。”
“谢将军?你怎么……”
太生微的诧异只维持了一瞬,随即眼底深处那一点微澜便化开了,浮上一层真实的、卸下了部分“神性”的暖色。
今夜忙碌于维持神仙形象,应对八方视线,确实耗费心神,此刻见到谢昭这张熟悉的脸,那份紧绷感便不由自主地松弛了几分。
“回来了。很好。”
他微微颔首,言简意赅。
欣喜却是真实的。
“一路急赶,错过了时辰,城门差点关了。”谢昭简洁地解释了一句,然后话锋一转,“公子可曾用饭?”
他不问,太生微还没觉出,此刻被他提起,才感到腹中空空。
整晚忙于扮演神祇,接受万民朝拜与祈愿,府衙前庭预备的祭品和守岁宴席,他是一口未动。
仙人装久了,难免亏待了凡人的五脏庙。
“尚未。”太生微坦然承认,“去我府邸偏厅,让厨子弄些吃的来。”
“是。”谢昭应声,落后半步,随太生微一同往回走。
穿过回廊,往熟悉院落走去。
书房偏厅,炭火烧得旺,驱散了冬夜的寒气。
很快,韩七便带着仆役奉上了简单的守岁饭食,并非大堂宴席上的山珍海味,却胜在热气腾腾、新鲜可口。
一张漆木食案摆在临窗的矮榻上。
没什么繁复的礼节,两人在榻上相对跪坐。
太生微是真的饿了,也顾不得什么仪态,先端起小碗,用勺子舀起一勺汤饼。
面片软滑,汤汁浓郁,一口下去,瞬间暖遍了四肢百骸。
他忍不住低低呼出一口气,眉眼都舒展开来。
谢昭动作更快,拿起一串烤鹿肉,一口便咬下大半块。
鹿肉外皮焦脆,内里汁水丰盈,他眯了眯眼,又灌了一大口桑落酒。
“还是府里的东西吃着踏实。”谢昭嚼着肉,含糊道,目光落在太生微那身深衣上,此刻在暖黄的灯火下,那衣料显出上好的丝光,但已不复方才在广场上那种奇异的流光溢彩和微尘洒落。
“公子这身新衣……方才在庭燎下,确有神异。”
太生微咽下一口面片,又拈起一小块胶牙饧放入口中,霸道的甜味瞬间占据味蕾,粘得牙齿发软。
他闻言,微微挑眉,难得露出了一点狡黠的神情:“你说这个?一点小把戏罢了。穿上后就有那点光效果,过会儿就没了,只是看着唬人点。”
谢昭看着这样的太生微,心中仅剩的一点因对方神异而产生的距离感也消散了。
他好奇地追问:“光效?星屑?”
“嗯,差不多就那样。”太生微随口应着,突然想到什么,手臂随意地往前一伸,然后用另一只手的手指点了点自己袖口,“好奇?喏,现在时效过了,你摸摸看,料子也就普通的上好丝绢而已。又不是真的什么天衣。”
谢昭愣了一下,看着伸到面前近在咫尺的衣袖。
那衣袖在灯火下流淌着细腻柔顺的光泽,似乎还残留着主人身上的淡淡气息,倒也并非香料,而是一种冷冽,干净的味道。
他性格刚直,也不矫情,见太生微如此坦荡,便谨慎地、飞快地在那片上轻轻拂过一下,随即收回。
触感微凉、滑腻、轻薄而坚韧,确是上好的丝绸无疑,没有任何异样的感觉残留。
他收回手,点头道:“确实……与常服无异。”
这触碰短暂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熟稔和……超越主从身份的亲密。
两人一时都静了一瞬,只余窗外依稀传来的更夫的梆子声。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公子!公子!外面集市可热闹了!还……”
正是谢瑜,他满头大汗,一脸兴奋地嚷嚷着,显然是在主街看完傩戏,又逛了夜市跑回来想拉太生微出去玩。
然而他刚冲进偏厅,声音就戛然而止。
他看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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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冷面阎王似的堂兄谢昭,正和公子挨得很近地坐在矮榻上吃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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