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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去吧,”太生微开口,“鹰房的事,务必仔细。草原上的事,也容不得半点闪失。”
“末将遵旨。”谢昭再次抱拳,躬身退后两步,转身向殿门走去。
太生微的目光本已移回案上,但谢昭将跨出殿门的那一刻,他又抬眼。
谢昭肩宽背阔,甲胄虽已卸去,但从沙场淬炼出的刚毅之气还是很……
太生微的唇角动了动。
“谢昭。”他叫住谢昭。
谢昭脚步一顿,立刻转身:“陛下有何吩咐?”
太生微沉默了片刻,整理思绪。“方才徐伯所言的水利之事,你怎么看?具体涉及哪些州郡,你说说。”
谢昭闻言,微微一怔,但很快回过神来。
他上前两步,来到案前,目光扫过那张展开的水系图。
图上河道蜿蜒,标注清晰:“回陛下,徐郎中所言,关中、蜀中为重,但北地水患,首当其冲的是并州、司州与幽冀。并州以汾水为主,吕梁、太行山洪易发,涉及太原、平阳、上党诸郡;司州沁水、丹水交汇,河内、弘农等地低洼易涝;幽冀则漳水、滹沱河为患,幽州蓟县、渔阳,冀州信都、安平等郡,皆需加固堤坝、疏浚河道。若施行‘深淘滩,低作堰’,需从上游山谷筑陂塘蓄洪开始,末将以为,可先在并州汾水中游试点,调锐士营一千人协助清淤,兼顾军民协作。”
太生微听着,点头道:“嗯,你说得有理。徐伯虽有实学,但北地军情、民情,你更熟。明日你去见他,给他些建议。水利之事,关乎民生,亦关乎军粮运输。北地若稳,朕才能无后顾之忧。”
谢昭抱拳:“末将明白。”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
太生微的目光从案上抬起,落在了谢昭脸上。
谢昭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忠诚,这种俯首称臣的姿态,不是刻意为之。
太生微的心头,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
他忽然想起江南的事,遥远的烟雨朦胧处,谢家,便在那儿……
他声音放缓:“谢昭……江南的水患,今年怕是比北地更甚。金陵暗线报来,吴郡、会稽已现涝象,若飓风再起,长江决口,百姓何辜?”
谢昭闻言,身体微微一僵。
“陛下仁心,江南……江南水网密布,河湖众多,本就易生水患。然门阀占地,堤坝失修,百姓苦矣。若陛下能一统山河,推行水利新政,江南自可重现天府之盛。”
太生微看着他,唇角微扬:“所以……或许明年,我们就要去一趟江南。”
谢昭沉默了。
他的目光与太生微对视。
江南,不仅仅是水患之地,更是谢家的根基。谢氏一族,在金陵乌衣巷,世代为门阀之首。若大军南下,谢家将面临何种选择?
谢昭低头:“江南……很漂亮。烟雨朦胧,山川秀丽。若陛下亲临,定能一览其美。”
两人没有说更多的话。
谢昭的回应,就是选择陛下,选择大雍。
有话心口难开,却又仿佛一切已定。
太生微点头:“去吧。明日早朝前,来见朕。”
“末将告退。”谢昭抱拳,转身离去。
这次,他的脚步稍稍慢了些,殿门的帷幕在他身后轻轻晃动。
殿内恢复了安静。
太生微靠回椅上,揉了揉眉心。
江南之事,终究是绕不开的坎。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
窗外是太原的夜色,星辰点点,凉风拂面。他深吸一口气,脑海中浮现出江南的景色:柳絮飞扬,湖光山色,或许还有隐在烟雨中的谢家宗祠。
或许,明年真的要去了。
……
谢昭走出后殿,夜风迎面吹来,带着一丝初夏的凉意。
他深吸一口气,胸中的闷意稍稍缓解。
陛下的话,如同一柄剑,悬在心头。
江南……谢家。
他知道,自己已无退路。
从跟随陛下起兵那天起,他便选择了家国大义,而非一族私利。但那毕竟是生他养他的地方,族中长辈、兄弟姐妹的音容笑貌,偶尔还会浮现在梦中。
他沿着府衙的回廊前行,脚步不急不缓。
廊下灯笼摇曳,拉长了他的身影。
远处传来马匹的嘶鸣声,他循声而去。
谢瑜正蹲在马槽边,手里拿着把刷子,给一匹枣红马刷毛。
马是他的爱驹,名为“赤电”,跟随他南征北战。
谢瑜一边刷,一边低声哼着小调,调子是凉州民歌,他脸上沾了些草屑,衣袍卷起,露出结实的臂膀,看起来全然不像个将军,倒像个马夫。
“哥!”谢瑜抬头看见谢昭,眼睛一亮,扔下刷子,拍了拍手上的尘土,迎上来,“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不是在陛下那儿议事吗?”
谢昭“嗯”了一声,没多说,只是走到马槽边,伸手摸了摸赤电的鬃毛。
赤电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掌,他的心绪稍稍平复。
谢瑜见他不说话,脸上那股兴致勃勃的劲头顿时蔫了。
他挠挠头,试探道:“哥,你这是怎么了?陛下……陛下生气了?不然你这脸色……跟欠了谁钱似的。”
谢昭瞥了他一眼,没好气道:“胡说八道。陛下没生气。”
谢瑜不信,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真的?陛下要是没生气,怎么不让你多留会儿?平时议事完,你不是总能多说几句吗?今天这么早回来,肯定是陛下有心事。要是陛下连你面子都不给,那想来是很生气了。哥,你是不是说错话了?”
谢昭闻言,眉头微皱。
他拍了谢瑜的肩膀一下,不轻不重:“少贫嘴。陛下心事,与你无关。军务办好了?”
谢瑜揉了揉肩膀,嘿嘿一笑:“办好了办好了。锐士营的弟兄们,今天又操练了两个时辰,个个精神头足着呢。我还抽空去城外转了转,巡视了烽燧,一切正常。哥,你别转移话题啊,陛下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江南的事?金陵暗线不是报来了吗?”
谢昭沉默了片刻。
“陛下忧心天下。江南水患,门阀动荡,草原纷争……这些事,哪一件不是千头万绪?但归根结底,是家国大义。谢瑜,你我兄弟,自从跟随陛下,便已将一身系于大雍。江南……是故土,但若门阀阻道,陛下南下时,我们……只能选择家国。”
谢瑜闻言,脸上嬉笑渐渐收敛。
他低头踢了踢地上的草屑,声音闷闷的:“哥,我知道。谢家那些长辈,老想着左右摇摆,保全一族富贵。可……陛下待咱们不薄,恩重如山。”
谢昭拍了拍他的肩,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谢瑜无言,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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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二人一时相对无语,谢瑜为了岔开话题,咳嗽了一声:“对了,哥,太生宏大人过两日要走吧?听说他要回司州?”
谢昭闻言,目光微凝,看向弟弟:“你从何处听来的消息?”
太生宏大人的行程,按理说不会轻易外传。
谢瑜挠了挠头:“就……就刚才去伙房找吃的,碰见韩七了,他提了一嘴,说太生宏大人似乎在交代司州来的随从准备车马,像是要返程的样子。哥,是真的吗?司州那边……是不是有什么事?”
谢昭沉默片刻,没有追问消息来源的细节,只是淡淡道:“司州乃根本之地,河内屯田,沁水防线,皆需兄……太生宏大人坐镇。陛下在并州,司州不容有失。大人自然要回去主持大局。”
他声音更低了些,“且……太生明德大人年事已高,虽有幕僚辅佐,然军政繁剧,终需太生宏亲理。”
谢瑜“哦”了一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他知道司州重要,是陛下起家的根基,粮草、兵源大多来自那里,太生宏大人回去坐镇是理所应当的。
他其实有些雀跃,那位大人气场太强,心思又深,他在的时候,自己连大气都不敢喘,走了反倒轻松些。
兄弟二人正说着,忽见一名侍卫引着一个身影朝这边走来。
这名女子,身着素净的布裙,头上包着同色的头巾,手里小心翼翼捧着一个方盒。
虽衣着简朴,步履却沉稳,眉眼间带着一股沉静。
谢昭觉得此人有些眼熟。
谢瑜眼尖,低呼一声:“咦?那不是何娘子身边那个……那个很会绣花的侍女吗?叫……叫什么来着?对,青禾!她怎么到这儿来了?还捧着东西……”
谢昭想起来了。确是常跟在何琴身边那个沉默寡言的侍女。
她千里迢迢来这里干什么?
侍卫领着青禾已到近前。
侍卫抱拳行礼:“将军,何娘子遣青禾姑娘送来此物,言是奉陛下先前之嘱,已然制成,特来呈献。”
青禾上前一步,对着谢昭盈盈一拜:“奴婢青禾,奉我家娘子之命,将此衣送至。娘子说,幸不辱命,请陛下与将军过目。”
说着,她将手中包裹举起。
谢昭心中一动,上前亲手接过那包裹。
入手颇有些分量,外面包裹的布料下,隐约能感到其挺括的轮廓。
“有劳青禾姑娘,也代我谢过何娘子。”谢昭沉声道,“陛下正在殿中,我即刻送去。”
青禾再次一礼,并不多言,便在侍卫引领下退去。
谢瑜好奇地凑过来,盯着包裹:“哥,这是什么?何娘子做的衣服?陛下特意嘱托的?什么好宝贝?”
谢昭小心地捧着包裹,瞥了弟弟一眼:“好奇心别那么重。去做你的事,巡营去。”
谢瑜撇撇嘴,虽心痒难耐,但见兄长神色郑重,也不敢多缠,嘟囔着“神神秘秘的”,一步三回头地走开了。
谢昭深吸一口气,转身捧着这珍贵的衣物,再次往回走,正好,他今天不想回营。
……
太生微刚批阅完几份关于均田进度的奏报,稍作休息。
“陛下,何娘子遣人送物而来。”谢昭的声音在殿外响起。
太生微一愣,随即惊喜道:“快!拿进来!”
谢昭捧着包裹入内,将其放置长案上,然后解开了青布。
霎时,殿内仿佛亮了一下。
展现在眼前的,是一件叠放整齐的衣袍。
其色绯红,鲜艳夺目,却又透着沉稳,非寻常的红,仿佛夕阳沉入天际前最浓烈的那一抹霞光。
衣料是极好的云锦,在殿内光线下,流转着细腻和润的光泽。
最令人惊叹的是其上的纹饰。
金线与紫金色的丝线交织,绣出繁复的缠枝莲纹,枝蔓蜿蜒灵动,莲花瓣瓣分明。
领口、袖缘处滚着更精致的云纹,用的是近乎黑色的深紫绀色,压住了红色的跳脱。
烛光落在其上,那金线莲纹竟隐隐有流光闪烁,仿佛不是绣上去的,而是天然生长在衣料之中。
整件衣袍,华美绚丽到了极致,却又无一丝一毫的俗气。
太生微站起身,走到案前,目光完全被这件衣袍所吸引。
他伸出手,拂过衣料,触手细腻,刺绣几乎感觉不到凸起,平整得不可思议。
这……这正是他那日于麟德园雅集时所穿的【阳春·化物】套装中的衣袍。
系统出品,堪称天衣无缝,无论是织造工艺还是刺绣技法,都远超凡俗,他本以为此世绝无可能复现。
然而,眼前这件……
太生微拿起衣袍,仔细检视。
针脚细密均匀到了极致,完全找不到线头或接缝,图案对称工整,毫无偏差,色彩过渡自然流畅,甚至比系统原版似乎还多了一份手工带来的温润感。
这何止是仿制?这简直是……再造!
“好……好!太好了!”太生微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激赏,“何娘子真乃神乎其技!”
他看向谢昭:“谢昭,这针线和纹样,简直是巧夺天工。”
谢昭在一旁,早已被这件突然展开的华服慑住了心神。
他见过陛下穿各种服饰,威严的冕服,清雅的常服,甚至那日麟德园中惊鸿一瞥的绯衣……但眼前这件精心复现的杰作,躺在那里,其本身的华美与贵气已足以令人窒息。
他难以想象陛下穿上它会是什么样子。
听到陛下的惊叹,谢昭才回过神来,由衷道:“何娘子心思之巧,手艺之精,确非凡人所能及。此衣……堪称国宝。”
太生微心情极好,笑道:“何止国宝!此乃我大雍工艺之巅!当重赏!重重赏赐何娘子及其织坊!”
他爱不释手地摩挲衣袍,“我要试上一试。”
说着,他有些迫不及待地拿起衣袍,转向屏风之后。
谢昭见状,立刻躬身垂首,退开几步,转向殿门方向,非礼勿视。
屏风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
不过片刻,太生微的声音传来,带着明显的愉悦:“谢昭,你看如何?”
谢昭闻声,深吸一口气,才缓缓转过身。
只一眼,他便怔在原地,呼吸为之屏住。
太生微自屏风后转出。
绯红云锦长袍加身,其上金莲紫纹流光溢彩,将他本就白皙的肌肤映衬得宛如玉琢。
宽袍大袖,更显身姿修长。
腰身束着玉带,勒出劲瘦的腰线。
那极致的浓烈色彩穿在他身上,不显冗杂浮夸,反而奇异地和谐,仿佛他生来就该被如此华彩包裹,尊贵之气浑然天成,令人不敢逼视。
尤其是他此刻心情极佳,眉眼间带着轻松笑意,眼波流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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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盼生辉,唇角微扬,眉心一点朱砂痣愈发鲜红醒目。
整个人宛如从画中走出,风华绝代。
“怎……怎么样?”太生微见谢昭只是愣愣看着,却不说话,不由又问了一句,还下意识地张开手臂,轻轻转了一下,让衣袍的下摆展开。
谢昭猛地回神,心脏狂跳,血液奔涌着冲上耳根。
他慌忙垂下眼帘:“陛……陛下……天人之姿,此衣……此衣唯有陛下,方不负其华彩。”
他完全词穷。
太生微对他的反应颇为满意,轻笑出声,心情愈发好。
他走到铜镜前,自顾自地端详起来,左右侧身,越看越是喜欢。
谢昭悄悄抬眼,望着镜中陛下的侧影,心神摇曳。
太生微对镜欣赏了片刻,忽然微微蹙了下眉。他抬手拂过鬓边,又看了看镜中,自语道:“似乎……还差一点什么……”
发型仍是日常的束发,与这身极其隆重华美的衣袍相比,略显随意了。
他思索该配何种发冠时,却忽然发现,镜中映出的身后景象,谢昭不知何时已不在原地。
“嗯?”太生微一怔,转过身来。
殿内果然空空如也,谢昭竟不见了踪影。
“谢昭?”他唤了一声,眉头微蹙,有些疑惑。
方才还在,怎么悄无声息就出去了?有何急事?
他准备唤内侍进来询问,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谢昭快步走回殿中,气息微喘,匆匆赶回。
而他手中,竟小心翼翼地捧着一枝花。
花枝显然刚折下不久,花瓣娇艳欲滴。
花色深红,重重叠叠。
此时已是夏末秋初,石榴花早已过了最盛的花期,也不知谢昭是从何处寻来这开得正好的一枝。
“陛下,”谢昭走到太生微面前,气息尚未完全平复,眼神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纯粹的热切,“臣见陛下似觉发饰稍简,恰见庭中石榴犹有余芳,便……便斗胆折来一枝。此花浓艳,或可与陛下衣色相映……”
他说着,声音渐低,也觉自己此举有些唐突孟浪。
太生微看着他手中那枝灼灼欲燃的石榴花,再看看谢昭因急促赶来微红的脸颊,一时也忘了言语。
片刻后,太生微笑了起来,带着几分戏谑。
他本想打趣,但最后只是微微侧过头,将鬓边朝向谢昭,懒懒道:“既然摘都摘了,还愣着做什么?还要我自己动手不成?”
谢昭闻言,如蒙大赦,上前一步,屏住呼吸,极其小心的动作。
他将那枝石榴花,簪在了太生微的鬓发间。
绯衣墨发,红花似火。
铜镜之中,映出的人影,顿时焕发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艳色。
石榴花增添了一抹鲜活灵动的气息。
太生微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唇角满意地勾起。
谢昭屏息凝神站在他身后,只觉心口被什么东西填满,滚烫炙热,再也移不开目光。
“嗯……不错。”太生微愉悦,“谢昭,你倒是……有心了。”——
作者有话说:太生微就是纯粹戏弄一下谢将军
因为聊到江南两人心情都不算太好
马上要打过去了。
第132章
殿内烛火暖融,将绯衣映照得愈发流光溢彩。
太生微对镜自顾,唇角噙着极浅淡的笑。
谢昭静立一旁,目光无法从镜中惊心动魄的艳色上移开。
良久,太生微才转过身,目光落在谢昭身:“这衣裳,甚合朕心。何娘子之功,当重赏。你……也有心。”
最后三个字,说得轻缓,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意味。
谢昭忙垂首:“陛下喜欢便好。末将……只是见陛下似觉不足,一时莽撞。”
“莽撞有时,未必是坏事。”太生微似是随口一说,旋即抬眼望了望殿外深沉的夜色,“什么时辰了?”
侍立远处的内侍立刻回禀:“回陛下,已近亥时正了。”
谢昭立刻上前一步:“陛下连日劳神,此刻夜深,是否该安歇了?”
他说着,目光下意识地扫过这后殿。
此处虽可暂歇,但终究是处理政务之所,并非寝宫,陈设虽全,却少了几分寝居的暖意。
太生微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看四周,殿宇空旷,烛影深深。
他忽然问道:“你今夜原是要回营中去?”
谢昭一怔,答道:“是。营中尚有军务需处理,末将原打算待陛下安歇后便回去。”
“军务虽要紧,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太生微声音平淡,“夜色已深,城门早已下钥,你此刻回营,一来一回,惊动甚多。罢了,”他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就在此处偏殿歇下吧。朕这寝殿侧旁有暖阁,平日也有宫人值守收拾,还算洁净。”
谢昭闻言,心头猛地一跳。
留宿宫中?且是在陛下寝殿旁的暖阁?
这于礼制……虽非同榻而眠,但距离之近,已远超臣子之份。
他下意识地便要推辞:“陛下,末将岂敢……”
“有何不敢?”太生微打断他,调侃,“莫非谢将军还怕朕这宫室简陋,委屈了你不成?还是说……担心朕夜半有旨,你来不及披甲执锐赶来护驾?”
最后一句,已是明显的玩笑。
谢昭到嘴边的话被堵了回去。
“末将……遵旨。”他心跳莫名更快了些。
太生微似是满意了:“如此便好。朕也有些乏了。”
他说着,抬手欲解那绯衣的衣带。
衣袍构造繁复,金线盘扣精巧,他摸索了一下,竟一时未解开。
谢昭见状,几乎是本能地上前一步,伸出手:“陛下,末将……”
他的手伸到一半,却又猛地顿住,过于逾矩。为君王更衣,那是内侍宫人的职责。
太生微的手也停在了衣带上。
他抬眼看了看谢昭僵在半空的手,又看了看他瞬间窘迫的神情,低笑一声。
他竟真的松开了手,张开双臂:“既是谢将军摘的花,那便劳驾,替朕将这衣裳也解了吧。何娘子的手艺太好,扣子都做得如此刁钻。”
谢昭深吸一口气,心头悸动,上前两步。
手指碰到云锦料子,自然也避无可避,能触碰到陛下肩臂的轮廓。
他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地对付那些精巧的盘扣。
太近了,他能闻到太生微身上极淡的熏香。
太生微安静地站着,任由他动作,目光落在谢昭低垂的眉眼上。
烛光在他挺直的鼻梁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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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解开了所有衣扣,谢昭将那件价值连城的绯衣从太生微身上褪下,双臂接过,只觉重逾千斤。
他将其仔细叠好,放在一旁的托架上。
太生微只着一身素白的中衣,墨发披散下来,衬得脸色愈发白皙,那点朱砂痣在散发的掩映下若隐若现,整个人褪去了方才的秾丽。
“呼……”他似是松了口气,活动了一下肩颈,走向寝榻,“我便歇了。你也去暖阁吧,自有内侍引你。若无要事,不必再来禀报。”
“是,陛下。”谢昭躬身,直到太生微的身影消失在屏风后,才直起身。
他看了一眼叠放整齐的绯衣,又望了望屏风,这才转身,跟着内侍,走向暖阁。
暖阁果然如太生微所说,收拾得十分洁净。
陈设简单,一榻,一几,一灯。
内侍退下,并细心地掩上了门。
谢昭走到榻边坐下,却毫无睡意。
今天怎么也难有睡意吧。
他正兀自出神,忽听得主殿方向隐约传来咳嗽。
谢昭立刻警醒,侧耳倾听。
片刻后,又是一声。
陛下今日确实劳累,又试穿衣物,怕是着了凉?
或是近日思虑过甚,引动了旧疾?
谢昭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他起身,踱了两步,犹豫着是否该过去看看。
暖阁的门被叩响,谢昭开门。
“谢将军,”内侍压面带忧色,“陛下似是有些咳嗽,老奴熬了盏炖雪梨,最是润肺止咳。只是陛下方才歇下,似乎不愿人打扰……不知将军可否……”
内侍的话未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陛下或许不会责怪贴身内侍的关心,但由谢昭送去,意义又自不同。
谢昭没有丝毫犹豫,接过托盘:“有劳公公,我送去便是。”
“多谢将军。”内侍松了口气,躬身退下。
谢昭端着羹汤,再次走入主殿。
屏风后,烛光依旧亮着,太生微并未睡沉,听到脚步声,含糊地问了一声:“何事?”
“陛下,”谢昭停在屏风外,“内侍送了雪梨来,用一些再睡吧?”
里面沉默了片刻,才传来太生微略带鼻音的声音:“……端进来吧。”
谢昭转进屏风后。
太生微已半坐起身,墨发披散,中衣的领口微微松开,露出锁骨。
“总是大惊小怪。”他说着,却还是伸手接过了碗。
谢昭看着他小口小口地喝着汤羹,暖黄的烛光柔和了他脸部的线条。
“陛下近日忧劳,还需多加保重。”谢昭忍不住道。
太生微喝了几口,喉咙似乎舒服了些,抬眼看了看他:“你怎么还没睡?暖阁住不惯?”
“并非。”谢昭忙道,“只是……心中想着些事情,未曾入睡。”
“哦?”太生微将喝了一半的碗递回给他,用绢帕擦了擦嘴角,“在想什么?可是今日朝堂之事,或是……江南水患?”
谢昭将碗放到一旁的小几上,沉吟片刻,道:“末将确实想到了江南。只是……末将对江南所知其实甚少。”
“嗯?”太生微似乎来了点兴趣,往后靠了靠,拥着锦被,“你谢家祖籍便在吴郡,乌衣巷口,朱雀桥边,你竟说不熟?”
谢昭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回陛下,末将虽出身谢氏,但自幼便被选为……选为前朝太子伴读,长居长安宫中。及至年岁稍长,又多数时间随军或在父亲任上,真正回吴郡老宅居住的日子,屈指可算。”
太生微眸光微动:“我倒是忘了这一节,那你幼时印象中的江南,是何模样?”
谢昭目光微微放远:“印象最深的是水。吴郡老宅旁水网密布,出门便需乘舟。夏日里,荷塘接天莲叶,无穷无尽。雨也多,梅子黄时雨,细密绵长,能接连下上数日,将青石板路浸润得滑溜溜的。空气里总是湿润的,带着水汽,与北地的风沙截然不同。”
“吃食也精细。”他继续道,“记得那时爱吃一种桂花糖藕,糯米塞在藕孔里,淋上桂花蜜,甜糯不腻。还有莼菜羹,鲈鱼脍……族中讲究‘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与北地的炙肉烈酒风味迥异。”
太生微静静地听着,眼神中也流露出几分向往:“看来谢氏家风,雅致依旧。”
谢昭却摇了摇头:“雅致或许有之,但……或许正因过于追求雅致,沉溺于诗酒风流、园林之趣,反倒失了锐气。”
他这话说得颇为大胆,近乎批判自家门风。
太生微却并未斥责,反而笑,时辰太晚,倦意再次袭来。
谢昭不知何时发现对面没了声音。
然后肩膀一沉,太生微居然靠着他睡着了。
犹豫又犹豫,他还是没走。
次日卯时,天光未明,太原城还浸在墨色里,唯有东方天际透出极淡的鱼肚白,预示着长夜将尽。
太生宏今日便要返回司州,河内屯田、沁水防线、乃至应对江南可能出现的变局,千头万绪皆需他坐镇决断。
临行,他有些关于库莫奚与呼延灼平衡之策的细节,想与弟弟敲定一番,此事关乎北疆长久安定,不容有失。
但走至门口,殿门紧闭,内外一片寂静,连平日清晨应有的洒扫声都听不到,安静得有些反常。
两名值夜的内侍垂手侍立在廊柱下,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
太生宏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这个时辰,按常理,微弟即便昨夜批阅奏章至再晚,也该起身盥洗,准备朝会。
为何殿内毫无动静?
他脚步未停,径直走向殿门。
一名内侍壮着胆子上前一步,躬身拦了一下,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惶恐:“大人……陛下……陛下尚在安歇,是否……”
太生宏脚步一顿:“卯时已至,陛下平日此时早已起身。可是龙体不适?”
内侍头垂得更低:“回大人,陛下……陛下昨夜似乎睡得晚了些,并未传唤早膳,也……也未闻起身动静。奴婢们不敢惊扰……”
太生宏有些疑虑。
微弟虽勤政,但向来注重作息,极少贪眠误了时辰。
更何况今日他返程,弟弟知,必会相送,断不会如此。
除非……很是疲惫,或有其他缘由?
他心中升起几分不安,不再理会内侍,抬手便欲叩门。
但还没扣门,他就听到殿内传来一声极轻微的窸窣声,以及……一声模糊的呓语?
总觉得不是一人熟睡所能发出。
太生宏的手僵在半空。
一个荒谬绝伦的念头刺入脑海。
这个时辰,殿内为何会有第二个人的声息?!谁能在此刻、在帝王寝殿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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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夜的近侍绝无可能入内!那会是谁?
左想右想都想不到亲近之人。
不对,谢昭算不算。
想到这个名字,太生宏的呼吸骤然一窒,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顷刻间冷了下去。
他收回手,背在身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可能!绝无可能!谢昭怎会……怎敢……留宿寝殿?!
这于礼不合!于法不合!于君臣大义更是不容!
但……若非如此,那声息又作何解释?内侍惶恐躲闪的眼神又为何般?
无数画面闪过脑海:谢昭为弟弟披上外袍时自然的动作,递上羹汤时专注的神情,弟弟对谢昭那份超乎寻常的信重与依赖……还有那日禅房中,弟弟提及谢昭时的慌乱……
难道……?!
太生宏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面门,眼前甚至微微发黑。
他踉跄半步,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无论殿内是何光景,他此刻都不能贸然闯入。那不是再无转圜余地。
他直起身,整理了衣袍,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既然陛下尚在安歇,便……不必通传了。本官……在此等候片刻。”
内侍如蒙大赦,连声应“是”,缩回角落,恨不得将自己埋进墙里。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漫长如年。
殿内依旧寂静,再无声响传出,仿佛刚才那一声只是他的错觉。
终于,身后传来“吱呀”一声轻响。
殿门从里面被拉开了一道缝隙。
太生宏猛地转身。
出来的却不是太生微,而是谢昭。
谢昭显然也是匆忙起身,墨发仅以一根发带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额前,身上穿着玄色劲装,只是领口微敞,带着些许褶皱。
他看到廊下的太生宏,明显一怔,随即立刻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快步出殿,反手极轻地合上门扉,然后对着太生宏躬身抱拳:“末将参见大人!不知大人清晨驾临,末将失迎,请大人恕罪!”
太生宏目光刮过谢昭微敞的领口,扫过他略显凌乱的发丝。
他竟真的在!从里面出来!在这个时辰!
他几乎要厉声喝问出口,但死死咬住了牙关。
最终,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谢将军……真是……忠心耿耿,夙夜在公。竟在此处……‘值守’了一夜么?”
“值守”二字,他说得极重。
谢昭身体绷紧了一瞬,垂着眼睑:“回大人,末将……确有军务需即刻禀报陛下,见陛下劳累熟睡,未敢惊扰,故在外间等候。方才听闻门外动静,方知大人到来。”
解释合情合理,姿态无可指摘。
但在此情此景下,却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太生宏死死盯着他,半晌,极轻地笑了一声,“哦?是吗?那还真是……辛苦谢将军了。陛下……可还安好?”
“陛下安好,只是近日劳神,睡得沉了些。”谢昭回答得滴水不漏。
“那就好。”太生宏不再看他,“本官今日便要返回司州,特来向陛下辞行。既然陛下未醒,便不等了。军务紧急,耽搁不得。谢将军……”
他终于将目光重新落回谢昭脸上:“并州之事,陛下便托付于你了。望你……谨守臣节,恪尽职守,莫负圣恩。”
最后十二个字,一字一顿,重若千钧。
谢昭深深躬身:“末将……谨记大人教诲!定竭尽全力,辅佐陛下,不敢有丝毫懈怠!”
太生宏不再多言。
谢昭站在原地,直到太生宏的身影彻底消失,紧绷的肩背才松弛下来。
他吐出一口浊气,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方才那一瞬,他觉得太生宏简直要用目光将他剥皮拆骨。
大概平复了一下心情,谢昭转身推开殿门走进去。
殿内,烛火早已熄灭,只有晨曦透过窗棂。
太生微依旧沉睡在榻上,呼吸均匀,对门外发生的一切毫无所觉。
只是不知梦到了什么,眉头微微蹙着。
谢昭走到榻边,静静地看了片刻,伸手,将滑落至榻边的薄毯重新拉好,仔细地掖了掖被角。
做完这一切,他才退开几步。
……
辰时末,阳光已铺满庭院。
太生微终于醒来,只觉这一夜睡得格外沉,连日的疲惫似乎扫空了大半。
他舒展了一下身体,唤入内侍盥洗更衣。
“兄长今日返程,可来辞行过了?”他一边由着内侍整理衣袍,一边随口问道。
内侍手一顿,声音有些发虚:“回陛下,太生宏大人……卯时初便来过了。只是……只是见陛下尚在安歇,未让奴婢们通传,在殿外等候片刻后,便……便离去了。说军务紧急,不便久留,让奴婢代为向陛下辞行。”
太生微动作一顿:“卯时便来了?为何不唤醒朕?”
他语气中带上几分不悦,“兄长返程,朕岂能不送?”
内侍吓得跪倒在地:“奴婢……奴婢该死!是大人……大人执意不让惊扰陛下安眠……”
太生微看着内侍惶恐的样子,叹了口气,挥挥手:“罢了,起来吧。不怪你们。”
他了解兄长的性子,定是心疼他劳累。
只是……卯时便来,又匆匆离去,连等多片刻都不愿?
这不像兄长平日作风。
莫非司州真有十万火急之事?
他有些疑虑,但很快被政务占据思绪。
穿戴整齐,用了些早膳,便起身前往偏殿处理公务。
整整一日,太生微埋首于案牍之中,批阅奏章,召见臣工,商议均田细则、水利勘探、锐士营调防之事,忙得脚不沾地。
直到申时末,才将积压的事务大致处理完毕,得以稍歇片刻。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窗外夕阳西沉,染红了半边天。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内侍的声音:“陛下,太生宏大人求见。”
太生微一愣,随即面露喜色:“快请!”
殿门开启,太生宏走入。
他眼神温润平和,不见清晨时的冷硬。
“兄长?”太生微起身相迎,有些诧异,“你不是……”
太生宏笑容温和,好像他什么都没察觉过。
“行程临时有些变动,需等一批自河内来的紧急文书,故耽搁了半日。想着既还未走,便再来看看你。白日见你繁忙,未敢打扰。”
原来如此。太生微心中释然,笑道:“兄长来得正好,我刚忙完。可用过晚膳了?不如就在此间一同用些?”
“也好。”太生宏颔首,“正好有些事,想再与你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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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侍很快布上晚膳,兄弟二人相对而坐。
食不言寝不语的习惯也暂且放下,边吃边聊。
太生宏先是细细问了今日政务,又问起太生微的身体,叮嘱他再忙也要按时用膳歇息,絮絮叨叨,一如往常。
太生微一一应着,心中暖意融融。
聊完琐事,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回了军政。
“库莫奚与呼延灼之事,你所言制衡之策,你让内侍传于我后,我细思良久,觉得甚妙。”太生宏神色认真起来,“然,具体施行,分寸拿捏至关重要。给库莫奚的甜头,给多少,何时给,需有章法。西河草场,可先划出小片水草最丰美之地,许其部众首领及其亲卫部族放牧,并允许其在边境指定互市点,用良马换取限额的茶盐布匹。”
“但乃酬其前功,若日后有违盟约,或对呼延灼部族劫掠过甚,以致其彻底溃散,则此等优待即刻中止。”
太生微点头:“兄长考虑周全。既示之以恩,亦慑之以威,让其知进退,很好。”
“至于呼延灼那边,”太生宏继续道,“透露风声,让其知库莫奚获利,挑起其嫉恨与求生之欲,此计亦佳。然,‘不小心’让其劫获的物资,需精心选择。最好是呼延灼部族急需,而库莫奚相对充裕之物,如过冬的厚毛毡、疗伤药材、甚至……少许打造箭镞的铁。数量恰够其吊命,不足以让其恢复元气。”
“或许……鹰房散播消息,可隐约提及,陛下念其亦是枭雄,若肯率残部西迁,远离并幽边境,并向陛下称臣纳贡,或可仿库莫奚例,予其一线生机。”
“当然,这只是虚晃一枪,绝不可当真允其南迁。”
太生微眼中露出赞许:“虚虚实实,让其心存侥幸,不致彻底绝望而拼死一搏,又能引其与库莫奚继续缠斗。兄长此策,可谓将平衡之术用到了极致。”
太生宏笑了笑:“草原狼性,贪婪又多疑。只需在他们之间丢下一根肉骨头,他们自己便会撕咬不休。我等只需隔岸观火,偶尔添柴,勿使火熄,亦勿使火势蔓延过界即可。”
兄弟二人就此达成共识。
话题随后转向江南。
“李锐那篇《告天下书》发出后,江南反响剧烈,远超预期。”太生宏语气沉凝几分,“据金陵暗线密报,幽王气急败坏,已削其王爵,逐出宗室,并严令禁绝传播檄檄文。然,禁之愈严,传之愈广。江南士林民间,暗地里对此议论纷纷,多有唏嘘感慨者,甚至……有少数寒门士子,公然称赞李锐‘弃暗投明’,‘顺天应人’。”
太生微冷笑:“幽王越是如此,越是显得他心虚气短,色厉内荏。前朝宗室亲王亲自指证其失德,这耳光,扇得足够响亮。江南门阀有何反应?”
“谢、王、顾、陆等顶尖门阀,依旧沉默,闭门谢客,约束子弟。”太生宏道,“但中下层士族及地方豪强,人心浮动迹象已现。尤其今夏江南雨水偏多,吴郡、会稽已有涝象,粮价开始波动。若秋汛再有不利,恐……生变。届时,李锐这面‘归义’旗帜,或可发挥更大作用。”
太生微挑眉:“看来,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并州均田、水利需加速,北疆需稳定。待北方粗定,明年……最迟后年,江南之事,必须提上日程。”
太生宏颔首,“我已令司州暗中加大粮草储备,并让工部搜集整理江南水系图舆,尤其是吴淞江、钱塘江、太湖流域的水利资料,以备不时之需。届时大军若南下,粮草为先,水利亦为关键,既可防敌决水阻挠,亦可尽快恢复生产,安定民心。”
不知过了多久,话题暂告一段落。
太生宏端起茶喝了一口,已是微凉。
他看着弟弟脸上显而易见的疲惫,心中微软,终是不忍再谈政务。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温和:“并州秋凉,较之司州更甚些。你自幼畏寒,如今虽习武强身了些,仍需仔细保暖。我带来的那些厚衣裳,记得添换。还有那老厨子,我已吩咐他,每日为你熬些温补的汤水,你政务再忙,也要记得喝。”
太生微笑道:“兄长放心,我都记下了。你回司州,路途遥远,更要保重身体。河内政务繁剧,亦不可过度操劳。若有难决之事,多与父亲商议,不必事事亲力亲为。”
“我晓得。”太生宏笑了笑,放下茶盏,似不经意间问起,“今日……似乎未见谢将军?北疆制衡之事,具体执行还需他多费心。”
太生微并未多想,随口道:“谢昭去锐士营了,督促整训,巡查防务,晚些方能回来。兄长放心,此事交予他,定能办得稳妥。”
太生宏闻言,茶盏都要脱手而出。
晚些回来干什么?真住到帝王寝宫了?
太生宏抬起头,目光落在弟弟脸上,千言万语在喉间翻滚,最终却只化作一声轻叹。
他站起身:“时辰不早了,文书想必已到,我该启程了。”
太生微也随之起身,心中涌起不舍:“兄长……”
太生宏走到他面前,抬手,如同幼时那般,替他理了理其实已经很平整的衣领。
“微弟,”他开口,“江山重担,系于你一身。凡事……多加思量,保重自身为要。朝中臣工,可用则用,但……亦需保持分寸,莫要……过于倚重一人,以致……徒惹非议。”
“千秋万代后,功过书写……”
“功过任其说。”太生微隐隐明白太生宏想说什么,不等他说完,便补上这一句。
太生宏深深看了他一眼,似乎想从他眼中看出些什么,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如此……我便放心了。我走了,不必相送。”——
作者有话说:太生微:兄长不要想太多,真的只是共处一间房子
第133章
太生宏说不必相送,太生微却执意送到了大门外。
暮色四合,太原城华灯初上。
车队早已准备停当,亲卫们肃立两旁。
兄弟二人并肩行至马车前,一时无言。
晚风带着凉意,卷起衣袂。
太生宏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弟弟。
他比太生微略高些许,此刻目光温和,仔细端详着弟弟,好像比上次见面真的清瘦了很多。
“就送到这里吧。”太生宏开口,“并州风大,早些回去。”
太生微点头:“兄长一路保重,司州诸事,有劳兄长费心。”
太生宏笑了笑,抬手,如同幼时那般,极自然地替太生微额前的一缕碎发捋到耳后。
“放心。”他收回手,“有我在,司州乱不了。你……顾好自己,便是对我最大的宽慰。”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利落地登上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车夫扬鞭,车轮碾过石板,发出辚辚声响,车队启动,融入夜色中。
太生微站在原地,目送着车队远去,直到最后一盏灯笼的光晕消失,他仍久久未动。
夜风更凉了些,他下意识地拢了拢衣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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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一件带着体温的披风轻轻落在了他的肩上,隔绝了寒意。
太生微一怔,侧过头。
谢昭不知何时回来了:“陛下,秋夜深寒,仔细龙体。”
太生微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将披风又裹紧了些。
“走吧。”他转身,向府内走去。
谢昭默然跟上,从一旁侍从手中接过一盏灯,快走半步,稍稍领先于太生微,为他照亮路。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在渐深的夜色里。
府衙内的路径他们早已熟悉,但今夜似乎格外安静,只听得见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行至一处假山旁,拐弯,疾风忽地从侧面穿堂而过!
灯内的烛火猛地摇曳了几下,挣扎片刻,终究还是熄灭了。
眼前瞬间陷入一片昏暗,仅有远处廊下模糊的余光。
太生微正想着司州之事,心神稍分,脚下又恰好踩到松动的石板。
“唔!”他身体一倾,重心顿失,眼看就要向前摔倒。
“陛下!”谢昭反应极快,几乎在灯灭的瞬间便已警觉。
他扔掉灯盏,右手探出,一把揽住了太生微的腰侧,手臂沉稳有力,瞬间将人带向自己,稳住了身形。
太生微猝不及防,整个人撞入一个坚实温热的怀抱,鼻尖瞬间盈满对方身上皂角清冽的味道。
他下意识地抬手,抵在了谢昭的胸前,隔着一层衣料,也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下急促的心跳。
两人一时都僵住了。
黑暗中,呼吸可闻。
谢昭的手臂还环在太生微腰际,力道未松,仿佛怕一松手对方又会站立不稳。
太生微的手也还抵在对方胸口,忘了收回。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
“……放手。”太生微先回过神来,声音带着几分微哑,抵在谢昭胸前的手轻轻推了一下。
谢昭如同被烫到一般,猛地松开了手臂,后退半步,单膝跪地:“末将失礼!陛下恕罪!”
太生微借着远处微弱的光,看着跪在面前的谢昭,不知道为什么,他抬手按了按自己方才被揽住的腰侧,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对方的温度。
他吐出一口气:“起来吧,是我自己没看路,不怪你。”
谢昭这才起身,垂首立在一旁,气息仍有些乱。
太生微弯腰,捡起地上那盏熄灭的灯,看了看,语气带着点无奈:“这灯……中看不中用,一阵风就灭了。看来这府里的路,还得好好修修,灯也得换更亮堂的。”
谢昭闻言,立刻接口:“陛下,此等小事,何须烦忧?明日末将便令人将府中路径两旁,全部嵌上夜明珠,定不让陛下再有不慎。”
太生微挑眉,看向他,黑暗中虽看不清表情,但能想象出他此刻认真的模样。
他失笑:“全部嵌上夜明珠?谢将军,好大的手笔。你可知一颗夜明珠价值几何?朕这府衙路径何其之多?若真如此,怕是明日御史的奏章就能把朕的书案淹了。史书上怕也要记上一笔‘雍帝微,奢靡无度,夜行以珠照路’。”
谢昭却浑不在意:“陛下安危,重于一切。些许夜明珠,若能换得陛下步履安稳,便是值得。至于史书如何写……”
他眨眨眼,“末将以为,后世史笔,当记陛下涤荡乾坤、再造山河之功业,而非此等微末小节。”
太生微听着他这话,心中一动,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
他摇摇头,将熄掉的灯塞回谢昭手里:“罢了,此事容后再议。先回去再说,我有些饿了。”
“是。”谢昭接过灯,这次不敢再只靠一盏灯,他小心地护在太生微身侧,借着远处的光芒,引着他慢慢往回走。
回到灯火通明的殿内,暖意扑面而来,方才那一点插曲带来的微妙渐渐消散。
内侍早已备好晚膳,见二人回来,连忙布菜。
太生微净了手,走到膳桌旁坐下,目光扫过桌上一碟碟精致的菜肴,最后落在其中一碟。
里面盛着色泽深红,切得薄如蝉翼的肉片,旁边配着一小碟酱汁。
他执银箸夹起一片,蘸了蘸酱汁,送入口中。
肉质细腻,入口即化,是略带野性的醇厚,酱汁的咸鲜恰到好处地提升了风味,却又没有掩盖肉本身的味道。
“嗯?”太生微咀嚼了几下,眼中露出一丝讶异,“这是鹿肝炙?味道倒是特别。火候、调味,都与往日不同,更接近……长安醉仙楼的风骨。府里换厨子了?”
太生微想起来之前去长安吃到过的鹿肝炙,好像就是这个味道。
内侍连忙躬身回话:“回陛下,前日御膳房有位师傅染了风寒,告假回乡休养了。暂由一位从长安来的新厨子顶替。他说曾在长安几家大酒楼学过艺,最擅炙烤和药膳。这鹿肝炙,便是按他说的古法腌渍炙烤的。”
“长安来的?”太生微又尝了一口,“倒是有些真本事。这味道……确实和在长安吃到的一样。”
谢昭侍立在侧:“末将记得,陛下不喜油腻,尤爱清淡。这鹿肝炙虽好,却略厚重了些。要不要再让他们上些清口的羹汤?”
太生微摆摆手:“不必,偶尔尝个鲜,无妨。”
他又像是随口问道,“你也尝尝?”
这话问得自然,却让旁边侍奉布菜的内侍手都顿了一下。
陛下与谢将军同席用膳虽非首次,但陛下亲自开口让尝菜……
谢昭却似乎早已习惯,并未推辞,依言也夹起一片尝了,细细品味后,点头道:“确实鲜美。腌渍时用了茱萸、橘皮和少许蜂蜜,去腥提鲜,炙烤时又以松枝熏香,是长安西市‘胡记’炙铺的招牌手法。这厨子,怕是真在长安待过不少年头。”
太生微闻言,忍不住笑了,抬眼看他:“你倒是个会吃的,连哪家铺子的手法都品得出来?”
谢昭垂眼:“毕竟,末将早年在长安驻防,闲暇无事,也曾走街串巷……让陛下见笑了。”
“长安啊……”太生微放下银箸,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古都,八水绕城,形胜之地,天下枢机。多少帝王将相于此指点江山……确是令人神往。”
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感慨历史。
然而,谢昭几乎立刻就接上了话。
“陛下若欲定鼎中原,开创万世基业,长安确是不二之选。关中四塞之地,易守难攻,沃野千里,足食足兵。东出可制衡山东,西顾可抚定羌戎,南控巴蜀荆襄,北御胡马阴山。胤定都于此,前雍虽定都洛阳,然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究其根本,失却关中形胜之固,亦是其一因。陛下若迁都长安,正可再续正朔。”
一旁侍奉的内侍听得目瞪口呆。
这位谢将军不仅打仗厉害,这口才也怕是比许多翰林院的学士还要厉害。
陛下只是起了个头,他竟能立刻说出这么一大篇道理来,句句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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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说到了陛下心坎里。
太生微端着茶杯,听着谢昭的话,唇角忍不住向上扬起。
是了,就是这样。
他总是这样。
自己只是微微起了一个念头,甚至只是一个模糊的方向,谢昭就能立刻明白他真正想要什么。
太生微感到一阵舒畅。
他啜了一口茶,压下心头的笑意,语气故意带上了一点为难:“道理虽是如此。可如今并州初定,司州为根本,幽州新附,百废待兴。此时提出迁都长安,怕是……崔相第一个就要跳出来反对。他会说劳民伤财,时机未至,朝中恐也多有非议。”
谢昭神色不变,仿佛早已料到有此一问,从容道:“陛下,迁都自是大事,需从长计议,徐徐图之。然,先行一步,未尝不可。譬如,长安城中,尚有几位‘故旧’,近日频频来信,言及关中匪患渐起,豪强割据,民生凋敝,恳请陛下速派能臣干吏,前往‘主持大局’,重整秩序。”
太生微挑眉:“哦?哪几位故旧?朕怎么不知?”
谢昭报了几个名字,都是些在长安城有些影响力的,他们确实给太原来过信,内容也大抵是诉苦求援。
“他们所求,无非是借陛下天威,震慑地方,保全自身家业权位,甚或……从中牟利。其所惧者,无非是乱局扩大,自身难保,或被其他豪强吞并。陛下若此时派一重臣,率一部精锐,以‘抚慰关中、清剿匪患、恢复秩序’之名进驻长安,谁人能拒?谁人敢疑?待站稳脚跟,逐步接管城防、府库、官署,定都之事,便可水到渠成。”
太生微听着,眼中笑意更深:“这理由,倒是冠冕堂皇,让人挑不出错处。只是……朝会上,总有人会看出端倪,届时一番争论,怕是免不了。”
谢昭闻言,忽然也笑了笑,笑容里多了几分狡黠。
“朝会争论,自是难免。文臣引经据典,滔滔不绝,确也麻烦。不过……”
他语气戏谑:“若陛下不介意让谢瑜那小子知道此事……或许,一切就好办多了。”
太生微一愣:“谢瑜能做什么?难道还能在朝会上跟那些老臣辩论不成?”
他实在想象不出谢瑜那跳脱的性子怎么能应付得了那种场面。
谢昭笑道:“陛下误会了。末将岂敢让他去辩论?他是那块料吗?末将的意思是……让他去‘胡搅蛮缠’。”
太生微失笑。
谢昭继续道,“谢瑜最擅长的,便是认死理,撒泼打滚……呃,是据理力争!届时,若崔相或哪位大人出言反对,便可让谢瑜出列。他不必懂太多大道理,只需咬死一点:长安不稳,则并州司州侧翼危矣!陛下派兵抚慰,乃是为了保障根本之地的安全,是为了前线将士无后顾之忧!”
“谁反对,谁就是不顾大局,罔顾将士安危!”
“然后,他再把他打仗时见过的惨状、流民的困苦夸张地说上一说……以他的性子,必定声情并茂,甚至能挤出几滴眼泪来。”
“陛下您想,那些老臣,面对一个情绪失控的悍将,这道理……还怎么往下辩?”
谢昭描绘得绘声绘色,太生微几乎能想象出崔启明被谢瑜堵得吹胡子瞪眼、却又无可奈何的场面,终于忍不住笑:“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是吧?谢昭啊谢昭,你这招……可真是……损了点!不过,对付那些老成持重、最爱讲究程序规矩的,有时候,还真就得用点非常手段!”
笑过之后,太生微心情大好,又拿起银箸,夹了一块鹿肝炙,觉得滋味似乎比刚才更好了。
他慢条斯理地吃完,才道:“既如此,此事便先这么定下。具体细节,你我稍后再议。”
第134章
翌日,大朝会。
卫士持戟肃立,文武百官按品阶鱼贯而入,分列丹陛两侧。
太生微高踞御座,冕旒垂落,遮住了部分神情。
他扫过阶下群臣,在谢昭那里稍作停留。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尖细的唱喏响起。
例行政务禀报。
从各郡秋粮入库、流民安置点建设,到锐士营换防、边境烽燧修缮,琐碎却紧要。
几项常务议毕,太生微开口:“朕近日接连收到长安故旧来信,言及关中之地,自前朝倾覆以来,匪患猖獗,豪强割据,民生凋敝,百姓苦不堪言。长安,乃西京重地,关中之枢,如此乱象,非社稷之福。诸卿……有何见解?”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
不少官员下意识地垂下目光,心中凛然。
前朝旧都,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更微妙的是,长安的地理位置及其象征意义,让“处置长安乱局”这个议题,天然就带着“定都”的意味。
短暂的沉默后,一位御史忍不住出列:“陛下,关中乱象,臣等亦有耳闻。然并州初定,百废待兴,司州为根本,幽州新附未稳,此时若分心关中,恐力有未逮,徒耗国力。臣以为,当以稳固现有疆土为要,待北方大定,再图关中不迟。”
有人开了头,立刻又有几名官员附和。
“臣附议!长安乱局非一日之寒,治理需从长计议,仓促介入,恐适得其反。”
“陛下,眼下重心当在均田、水利、防疫安民,此时远征关中,粮草、兵源皆是大问题啊。”
“还请陛下三思!”
反对之声渐起,虽言辞恭敬,但说来说去就一个意思。
时机不对,不宜介入长安。
武将班列中,以谢昭、韩七为首的将领们则保持着沉默。
太生微静静听着,未置可否。
崔启明终于动了。
他手持玉笏,出列,深深一揖。
“陛下,”崔启明开口,“诸位同僚所虑,不无道理。然,长安之重,亦不容忽视。其地乃关中锁钥,西通陇右,南扼巴蜀,若长期放任不管,恐生大患。匪患若与地方豪强勾结,乃至与西羌等部暗通款曲,则我并州西侧、司州西南,将永无宁日,时刻需分兵防备,此乃长久之患,耗力更巨。”
不少刚才出言反对的官员也点头,觉得崔相所言更为全面。
但崔启明紧接着又道:“然,臣以为,即刻大军征伐,强行接管,确非上策。一来,师出之名稍欠,易被诟病为觊觎前朝旧都,恐激起关中士族百姓抵触;二来,正如诸位所言,粮草兵力抽调不易。故,老臣愚见,或可先遣一能臣干吏,持陛下节钺,前往长安‘抚慰’、‘巡查’,宣示陛下仁德,厘清地方情势,联络忠贞之士,徐徐图之。望陛下明鉴。”
崔启明的提议,堪称老辣周全。
但“徐徐图之”绝非太生微所要的结果。
御座之上,太生微依旧沉默,目光似乎扫向了武将班列。
“放屁!徐徐图之?图到什么时候?!”
众人骇然望去,只见谢瑜一步踏出班列。
“等到关中匪寇成了气候,联合豪强,打出旗号,截断陇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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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临潼关城下的时候再图吗?等到异族瞅准机会,越过陇山,烧杀抢掠,烽火直逼长安的时候再图吗?你们这些坐在太原城里摇笔杆子的,知不知道前线将士为了守住并州西线,日夜提防,枕戈待旦有多辛苦?”
他越说越激动,根本不给那些文官反驳的机会,猛地转向御座,跪地:“陛下!并州是我们兄弟一刀一枪、死了无数弟兄才打下来的。长安就在旁边乱着,就像一把刀子抵在咱们腰眼子上,睡觉都不踏实。”
他抬起头,眼圈竟然真的有些发红。
“陛下!您问问韩将军!问问并州西线任何一营的弟兄,谁不是日夜担心关中乱兵匪寇流窜过来?谁不想后路安稳?派个文官去抚慰?带几个随从去巡查?顶个屁用!那些杀人不眨眼的匪徒,那些拥兵自重的豪强坞堡主,会听你几句空话?他们只认得这个。”
谢瑜“哐啷”一声拔出半截佩刀,吓得近处几个文官一哆嗦,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唯有大军压境,唯有亮出刀兵,让他们知道朝廷的天威!知道反抗就是死路一条,他们才会老实,长安才能真的安稳。”
“陛下,末将请旨!愿率锐士营精锐,即刻开赴长安,清剿匪患,弹压豪强,谁不服,我就砍了谁的脑袋,定还陛下一个清平稳定的长安。”
一番话,瞬间激起千层浪!
“谢瑜!朝堂之上,陛下面前,安敢如此无礼?持刃喧哗,该当何罪?”立刻有御史厉声呵斥。
“谢将军!慎言!慎言啊!”有老臣痛心疾首。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武夫跋扈,竟至于斯!”文官队列中一片哗然,怒目而视。
武将这边,虽然不少人觉得谢瑜话糙理不糙,心里暗爽,但面上也需维持朝堂礼仪,有人低声咳嗽,示意谢瑜收敛些。
韩七眉头紧锁,上前半步似乎想将谢瑜拉回来。
谢瑜却梗着脖子,毫不退让,反而瞪着那些文官:“无礼?我在前线拼杀的时候,你们在哪儿?我兄弟们的血不能白流!这后方必须稳!谁拦着,就是跟我并州数万将士过不去!”
眼看朝堂就要变成菜市场,文官们引经据典开始驳斥“穷兵黩武”、“劳民伤财”,谢瑜则反复强调“军事必要”、“将士安危”,双方争得面红耳赤,几乎要上演全武行。
“够了!”
太生微终于开口。
他依旧端坐,目光透过冕旒,冷冷地扫过双方。
所有人立刻噤声,躬身垂首,连谢瑜也悻悻然收了声,重新跪好,但脸上仍是不服。
崔启明再次出列:“陛下,谢小将军忠勇可嘉,心系将士,其情可悯。然,军国大事,非儿戏。锐士营新成,尚需整训,贸然投入陌生之地,恐有闪失。且大军一动,钱粮耗费巨大,并州府库恐难以支撑两线作战之需。谢将军所言,虽出于公心,然过于激切,恐非万全之策。老臣仍坚持,当以抚慰、巡查为先导,稳扎稳打。”
“崔相,诸位大人,末将以为,舍弟言辞虽激,然其虑,并非全无道理。军事安危,确乃重中之重。”谢昭一步踏出列。
他话锋一转:“崔相所虑之粮草、师出之名,亦为关键。不如这样:可不以‘征伐’为名,而以‘驻防’、‘协防’为旗号。”
“陛下可遣一将领,率一部精兵,以‘应关中士民所请,协防京畿,清剿流寇,保境安民’之名,开赴长安。”
“至于人选,”谢昭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弟弟,语气淡然,“谢瑜虽性情急躁,然勇武善战,对陛下忠心不二,锐士营亦需实战锤炼。若陛下认为可行,末将愿以车骑将军之名,为其担保,令其率一部前往。”
其他文官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
同意等于默认了军队介入长安。
反对的话,拿什么理由反对?难道说朝廷不该派兵保护请求庇护的士民?不该协防?
太生微眼底闪过极淡的笑意,稍纵即逝。
他沉吟片刻,仿佛在认真权衡双方意见,最终开口:“崔相老成谋国,所言稳妥之策,有其道理。谢瑜忧心军务,其情可原,然言行确属失当,罚俸三月,以儆效尤。”
先各打五十大板,维持一下朝堂平衡。
随即,他话锋一转:“然,谢昭所奏‘派驻精兵协防’之议,于当前局势下,似更为两全。既回应关中士民之期盼,稳固西线,亦避免了大规模兴师动众。准奏。”
一锤定音!
“即令:车骑将军谢昭,统筹选派五千精锐,由谢瑜统带,即日筹备,开赴长安,行‘协防剿匪、保境安民’之责。一应行动,需及时奏报,不得擅专。所需粮草,由并州西线大营支应,户部、兵部协同办理,不得有误。”
“臣遵旨!”崔启明、谢昭、谢瑜同时躬身领命。
崔启明心中暗叹一声,知道这就是陛下权衡后的结果。
谢瑜则是大喜过望,虽然被罚了俸禄,但终究是拿到了兵权和王命,可以光明正大去长安“大干一场”了!
朝会至此,波澜暂息。
“退朝!”内侍高唱。
百官躬身行礼,依次退出大殿。
太生微起身,目光穿过散去的人群,落在了正准备转身的谢昭身上。
谢昭似有所感,抬头望来。
四目相对。
太生微唇角勾起一个弧度,冲他点了点头。
谢昭心中一热,垂下眼帘,躬身一礼,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一幕,恰好被正走到殿门口的崔启明回头瞥见。
崔启明看着陛下那难得外露的笑容,再看看谢昭那心领神会的姿态,想起方才朝堂上那出“双簧”,不由得无奈地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
“哼!”他对着正好蹦跶到他身边、还想跟他搭话炫耀的谢瑜,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谢瑜被哼得莫名其妙,挠了挠头,也不在意,跑到他哥旁边:“哥!哥!怎么样?我刚才表现不错吧?是不是把那些老……老大人们都镇住了?陛下让我去长安呢。”
谢昭瞥了他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是笑意:“莽撞!朝堂之上,大呼小叫,成何体统?回去把《礼记》抄十遍。”
谢瑜顿时垮了脸:“啊?又抄书啊……”
“不然呢?”谢昭淡淡道,“难道真让你以为,光会拍桌子吼人就能办成大事?”
谢昭瞥了他一眼:“陛下是让你去协防,不是让你去屠城的,收起你那套打打杀杀的想法。到了长安,第一要务是稳住局势,结交该结交的,打压必须打压的,一切依律法、依陛下旨意行事!若敢胡来,坏了陛下大计,不用陛下动手,我第一个军法处置你。记住,你是去为陛下拿下长安,不是去给你自己逞威风的!”
谢瑜被兄长的话浇了一盆冷水,缩了缩脖子,连忙收敛笑容,正色道:“是!我记住了,一定稳扎稳打,绝不给陛下和你惹祸。”
谢瑜被训了几句不开心,但想到能去长安,很快又高兴起来,缠着谢昭问长安哪里好玩,哪家酒肆的
《我靠换装系统伪装神明》 130-140(第10/21页)
羊肉好吃……
兄弟二人的声音渐行渐远——
作者有话说:古代上朝时一些朝代是允许武官允许携带刀、剑等兵器。
武官的佩剑一般是身份等级的标志,且在皇帝近前,携带兵器的武官可在突发变故时快速反应,保障皇帝安全。
一直是在唐后才对武官上朝带兵器规范越来越严格的
第135章
历史深水区【雍史研究】
主题:【卧槽!新出土的谢瑜日记信息量好大!我嗑的CP好像不是拉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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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先来!文史院今天刚公布的考古新发现,太原高氏宗族墓地出土了一批竹简和帛书,其中有大量是谢瑜的私人日记和随笔,保存状况相当不错。
2L!!!谢瑜?是那个“雍初三杰”之一,车骑将军谢昭的弟弟,锐士营统领谢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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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2L:对对对,就是那个猛男,史上著名记载是他打仗超凶,但好像文化水平不太高,没想到还写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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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快说重点!信息量巨大在哪里?关于哪方面的?军事?政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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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有并州防疫的第一手资料?或者长安攻略战内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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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来了!翻译整理工作还在进行中,目前释读的部分……怎么说呢,和正史画风完全不同!特别生活化,甚至有点……八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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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呢??急死我了!
8L
比如这篇:
甲辰年,八月初五,晴。今日御前奏对,复遭兄斥,言吾举止毛躁,有失威仪。上竟不罪,反赐新炊胡饼,内裹炙羊腩,香甚。兄色本不豫,见上食毕展眉,乃稍霁。异哉,兄之愠喜,岂系于上之饕餮否?
9L???等一下,这个“兄”指的是谢昭吧?陛下是太生微吧?所以谢昭因为弟弟被训,但陛下给了好吃的,陛下吃开心了,谢昭就不生气了???这什么脑回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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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之喜怒系于陛下之食欲。
谢瑜你这傻孩子,你没品出来点别的???
11L
我品出来了!啊啊啊啊啊啊!
这哪里是系于食欲,这是系于陛下本人啊,陛下开心他就开心,谢昭你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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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还有:
【八月十五,中秋。宫中夜宴,酒浆甘醇。兄侍立上侧,竟代上连尽。群臣愕然,崔相面沉似水。上但笑不语,默许之。兄归府后,耳赤如灼,询之,则曰酒烈。呸,其言可信乎?】
13L!!!代饮?在宫廷宴会上?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君臣关系了吧?这得是多受宠信和亲近才能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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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笑而不语,默许之”……陛下您也太纵容了吧!崔相脸都铁青了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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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根赤红”……谢昭你害羞什么!是因为酒烈,还是因为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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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瑜:我哥骗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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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二,阴。上偶染微恙,罢朝。兄竟请休沐,亲奉汤药于寝殿,终日未出。韩七欲问安,亦为兄阻于外。嗟乎!兄其忘耶?彼乃车骑将军,非宫掖侍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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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侍汤药,终日不出,还拦着别人不让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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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这超出臣子本分了吧?谢昭你这是把自个儿当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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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瑜吐槽也很准啊……车骑将军,你又不是内侍。
弟弟都看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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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二,大风。上与兄弈于西偏殿。夜深,烛尽灭。内侍欲入续烛,兄厉声斥退。良久,闻上轻笑,兄低语絮絮,不辨其词。旦日,见上鬓边簪一新折榴花,灼灼其华。兄见之,目光流闪,俯首疾行而去。】
22L!!!烛黑风高夜!孤男寡男共处一室!还不让别人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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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那句是关键吧……
“陛下鬓角簪一新折石榴枝”,兄见之,目光闪烁,低头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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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是谁簪的?总不能是陛下自己摸黑给自己簪的吧?肯定是谢昭簪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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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闪烁,低头疾行,反正我做了亏心事就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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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陛下簪花……这什么情趣啊,谢昭将军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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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生微居然还接受了?还戴着第二天了?他还“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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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呢?还有没有更劲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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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来了!
【腊月廿一,极寒。兄自宫中归,解裘时遗一物。吾拾视之,乃素色罗帕,角绣“微”字,暗香幽微,似御用龙涎气。吾欲归之,兄遽夺去,色厉内荏,耳赤更甚前时。噫!此必上之所赐!兄其宝之如斯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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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帕,还带着陛下小字和陛下专用香料的手帕,嗯嗯,我懂,反正我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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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夺去,色厉内荏”
谢昭你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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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弟弟发现藏了陛下的贴身之物,社死现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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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瑜:哥,我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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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君臣之情了……这tm根本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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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啊啊啊啊历史人物不要乱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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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这日记记载的……它自己往我嘴里塞糖啊Qw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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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史里谢昭终身未娶,无子,过继了谢瑜的次子。太生微也是过继的他哥的儿子是吧。
我之前以为他们不行(鞠躬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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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思极恐……难道……
再思极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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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忘了太生微他哥太生宏的态度,史料里记载太生宏曾多次公开或私下提醒陛下和谢昭要“谨守君臣之分”,现在看,是不是意有所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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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崔相那张铁青的脸……感觉找到了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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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谢瑜日记其实是我们窥见雍初宫廷秘辛的一个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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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瑜
《我靠换装系统伪装神明》 130-140(第11/21页)
:我只是个无辜的日记人,记录生活,是你们想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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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记录得也太细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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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在他单纯的脑子里,只是觉得他哥对陛下好得有点过分,但没往那方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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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想了但不敢明写?毕竟那是皇帝和他亲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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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这些记载能否作为重新评估太生微与谢昭关系的依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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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可以。至少证明他们的亲密程度远超一般君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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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再补充一个
【十一月初二,雪。兄值宿宫中,彻夜未归。旦日清晨方返,衣袍微皱,神色倦怠却舒缓。询之,则曰与陛下弈棋论政,不觉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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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退左右,直至天明”……这很难不让人多想啊,谢昭你这是贴身护卫到龙床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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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我发现了华点。
“值宿宫中”按理说轮不到车骑将军吧?这应该是禁卫统领或者内侍的活儿?谢昭明显是“逾矩”啊,陛下居然允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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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更说明陛下默许甚至希望他留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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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充一点史料:《雍书·谢昭传》里提过一句“帝甚信重昭,常召入禁中,咨以军国,或至夜分”。
当时觉得是君臣相得,现在结合日记……“或至夜分”
细思,算了,我不敢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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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啊夜分,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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