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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1章 决定 本来啊本来应该早就交到应……
这个头发长度…行动起来还是太麻烦了。
容祈环顾一圈, 没找到自己要的东西,索性从系统商城里兑了一把剪刀,利落几刀齐腰剪断。
碎白月似的银发落了一地, 每一缕都凝着未晞的霜色。剪刃破开发丝的刹那,恍若冰瀑坠入寒潭, 溅起满地碎琼乱玉。
应周徊进来看到的便是这幅景象。
银剪在那双清冷瑰滟的蓝瞳里映出泠泠寒芒, 似是凝淬了朔月霜色而成的冰刃, 薄透,冷彻, 极尽锋利, 剒光流转。
翦密纤长的霜睫轻抬, 像是栖在冰刀上白蝴蝶翕动蝶翼。
精致到极点, 近乎失真的皮相, 五官线条起伏收束似雪山白峦, 终年不化的清净冷淡。天地间最泠彻纯然的白,琢出造物主最完美的作品。
“应周徊。”他轻落落唤出梦中人的名字。
若说从前的声音是新雪初融时的山间溪涧,跌碎在泛着苔痕的溪石上, 溅起的水雾凉寒却不至浸骨。
那现在的声线便似深冬白月下的冰湖冻泉, 泠然彻骨的冷磬。昆山玉碎, 字句碰撞间迸出冰棱般的碎响。
应周徊眸色稍淡, 还不待他应声,第二句话让无形的疏离感似春雪般消融:“过来帮我梳头。”
白檀梳齿轻柔穿栉过绸滑柔顺的发丝,没有遇到任何的阻力,发质好得惊人。应周徊象征性梳了两下,一根发丝都未掉落。
“现在什么时辰了?”容祈把玩着一枚青玉,凝白指尖摩挲过玉面,泛起奇异的莹白咒芒, 灵纹流转如星河倒灌。
“酉时过半。”他望着铜镜中冰雕玉琢的倒影,梳柄忽然压住一缕不驯的发,“睡足了二十时辰,阿祈梦到什么了?”
“梦见了”玉面映出他倏然舒展的眉目,“有人执伞立在浛洲城头,伞骨上栖着只蓝尾蝶。”
应周徊动作轻微一顿。
银瀑似的长发在应周徊指下敛得驯顺服帖,束出的半髻看似简单,实则颇费技巧。左鬓边挑了两绺发丝编进水青玉的发坠中,垂落时恰与容祈襟前银青流苏珮相和。
“这个?”月白缎带被修长手指挑起,暗青缠枝纹在烛火中流转粼粼波光,末梢琉璃铃随着动作漾开碎玉声。
“好。”冷润青玉染上他手心的温感。在应周徊给他缠上发带的时间,容祈以手为笔,改动青玉上的篆文字符————
镌刻着第九部大门通行秘钥的玉令,已不知更迭过多少春秋。
“给。”容祈把青玉令递给应周徊,随意端详了下他给自己束好的头发,又对上银镜中的雪青色眼眸,顿了下:“确实素净了些。”
他自己回头打个络子,或者寻个好看的配饰装点一下就好。
“不要吗?”话音未落,手中的青玉便被拿走,动作快得近抢。
青玉令被夺走时带起细微风声,银睫低垂掩住眸底泛开的细微漪澜,恰似寒塘鹤影掠过水面。可唇角那抹清浅弧度,到底洇开了三分春意。
指尖抚过玉令上蜿蜒的篆刻,他的声音轻了稍许:“这东西在我的系统仓库里放得都要落灰了。”
本来啊本来应该早就交到应周徊手中了。
“阿祈。”他闭了下眼,指骨用力到泛白,却又极尽克制,如同握着一段易碎的月光。
“就这般做了决定吗?”他的声音有些生涩,似冰层下暗涌的泉,裹着未消的雪粒,“你醒来才半个时辰都不到。”
“这是我很早之前就决定好的一件事。”容祈起身,在妆匣中翻找片刻,没找出自己要的东西后,只得又去系统商城兑换。
“这算是两个人的事,我也没有单方面做决定。你方才接过这枚通行令,在我这就算答应了。”
“现在要反悔的话,也可以。”眸光在镜中撞上,两道身影忽而重叠。他的腰被箍住,应周徊把头埋入他的肩窝里,声音有些闷:“我失心疯了才会说森*晚*整*理反悔。”
“你———”
“其他话,稍等。”容祈把环在腰间的手拿开,转过身,指尖托起两副面具——左手的霜蝶纹泛着昆仑雪色,右首青鸾羽流转孔雀蓝晕。“哪一个?”
“这个。”应周徊轻点右手的青鸾面具,“同阿祈今日的装束更为相配。”
应周徊拦住他反手的动作,拿过两段银链相接扣好。落着菱形雪晶的面具扣链衔过薄白柔软的耳珠,在颊边打下银潋碎光,似是给盈透琅瓷上了层冰润釉面。
“你要不要也”未说出口的字湮灭于倏然贴上的唇。
面具后的眼眸怔松一瞬,缠吻的唇齿间溢出似无奈似纵容的叹息。他启开唇瓣,任由对方的舌尖探入。
软舌扫过敏感的上颚时,洇出浅红的眼梢润开一点生理性泪水。手掌锢在腰侧,单手轻松地把他托上妆台。
相扣的手抵上冰凉镜面,身前的人逼得愈近,容祈被困在这一方昏狭空间内,感觉空气越来越稀薄。熟悉的稠凉触感拨开衣襟,一寸寸游缠过胸膛和蝴蝶骨,黏腻又暧昧。
雾凉粘稠的触感舔舐过腰际时,菱花镜已蒙上层薄雾。容祈屈指抵住某人欲探入襟口的犬齿,冷磬的声音融出三分侬哑:“再耽误片刻,错过了最后一场烟火,你今晚自己睡。”
“恩。”应周徊顺势把头埋在他的颈窝里稍缓难耐情动,湿热的呼吸卷拂在锁骨上。容祈也不催促,仰靠着镜面,轻拍着他的后背。
等眼尾的酰紫妖纹隐去,应周徊把容祈有些散乱的衣襟整理好,又状似随意地挑了枚玉佩系在他腰间。容祈瞥了眼他用于压襟的双鱼合欢扣,当作不知某人的这点心思。
还有某些妖状似不经意地一问:“阿祈戴面具,是怕同我站在一起,生出麻烦事来吗?”
“”
有的时候,容祈真的很想掰开他的天灵盖看看,里面除了恋爱脑,还有没有其他东西。
“你看看我现在是什么体型和模样。”容祈语气平静,醒来后一个小时零三分,某些刻在骨子里的属性终于开始发作:“你要连夜改掉其他人脑中记忆,换成我现在的形象吗?我倒是不知小师叔何时有这般好的本事。”
“阿”
“再啰嗦一句。”银发美人冷着脸把那枚蝶纹面具扣在应周徊脸上,发间镂铃蓦地迸出清响,“我就自己去了。”
第312章 灯会 “但是,我只偏爱于那一盏琉璃灯……
千树银花, 灯火灿灿。
山脚集市人潮如织,飞檐亭角皆悬着明璨花灯,亮如昼, 璀似星,在檐角织就出一条霞明玉映的流焰明河。
应周徊的指节嵌入容祈指缝, 借口说得冠冕堂皇:“人多亦走散。”
说这话时青年掩在面具后的雪青眼眸稍稍弯起, 语气是一本正经的温和, 半点不似徇了私心的模样。仿佛他不是想牵自己的手,而是真的担忧在掎裳连襼的人群中走散。
容祈瞥他一眼, 没有拆穿某些人昭然若揭的心思, 很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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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喝了两口的荔枝冰盏塞到他手里, 银发间缠着的月白发带随步轻晃, 掠过应周徊执灯的手背, 镂铃撞出泠泠脆响。
他驻足糖画摊前, 冰蓝眼瞳映出着琥珀色的饴糖光泽,忽有焰火破空,将他睫上凝着的碎金映成流星。
应周徊玄色衣袂扫过满地灯影, 掌心护住他被推搡的肩头时, 莲花灯正顺水漂来, 灯芯里竟栖着只冰晶折的蓝尾蝶——与那年浛洲城头的旧梦如出一辙。
容祈拾起那枚莲花灯, 蓝尾蝶颤巍巍地翕动清透蝶翼,落到他的手背。容祈这才发现,蝶翼上盈转的银白流光不是花纹,而是一段梵语————
恩,他看不懂。
等了半响都没等到,应周徊轻叹:“阿祈不问一下是什么意思吗?”
“许愿说出来就不灵了。”他把花灯放回河中,轻抬手背, 任蝶影裹着未解的偈语沉入光河。
“总归是和我有关。”
应周徊呼吸微滞。
“这里的人有些多。”应周徊把他同襟珮缠在一块儿的发带挑开,温沉含笑的声音在喧嚷人声中,清晰落到容祈耳朵里:“我带阿祈去个清静的地方,那里看烟火的视角也更好。”
……
船橹搅碎满河星火时,第一簇烟花正绽在那双恍若冰鉴似的溵蓝眼眸里,明明焰色将其灼成欲融的蓝珀。
应周徊的鲛绡外袍覆住他膝头,却遮不住浸了月色的银发铺满舱底。金丝焰坠入墨玉般的河水,恍若神女掷落火种,将两人倒影烧成缠绵的绯色。
容祈忽将指尖探入水中,惊起圈圈涟漪里浮动的碎金:“像不像那年你剑挑的琉璃灯?”
他方才喝了酒,此刻眸中酝出层烟水月似的雾气,清凌凌的嗓音亦被桃花酿浸出一点侬软来:“应周徊… 那盏琉璃灯,还在吗?”
“在。”话落时,流银焰花在天际炸开,恰有夜鹭掠过船篷,小舟随之轻晃,惊碎河中华光映彩。容祈只听清后半句:“……下次给阿祈赢一盏更漂亮的。”
“不要。”他摇摇头,眸色雾濛地对应周徊露出一个笑,眼眉浅浅地弯起,“我只喜欢那盏。”
“应周徊……”分明是冷磬如冻泉漱玉的声音,字音却咬出十二分的温软旖色来。他声调轻喃地重复:“我只喜欢那一盏。”
焰花散尽,四下只余水声、风声、鹭鸟掠过水面的翙翙羽声,还有身前人倏然急促的呼吸声。
应周徊擒住他沾了冷露的手腕,指尖沿着血管脉络轻柔摩挲,话语似诱似哄:“阿祈,除了琉璃灯外,你还喜欢什么?”
第二轮烟花在远处河岸冲入九霄炸开,万千火流星坠入水面,将容祈霜白的衣摆染成茜素红。琉璃紫与孔雀蓝的辉光和烟火声里,他的声音轻落落地、像是羽毛一般柔软地坠入耳中:“很多啊…我陪着我的朋友们,看过很多次灯会,见过很多漂亮的花灯……他们都是很好的人,我很喜欢他们。”
“但是,我只偏爱于那一盏琉璃灯。”
那盏被斩羲剑挑落的琉璃灯。
在无数个雾茫茫的梦中,都有一盏琉璃花灯莹亮清冷银焰,挑在银剑刃尖上。他接过灯,能分辨出执剑挑灯之人眉梢眼角攒出的温融笑弧,却看不清他的五官轮廓和眸底色泽。
青梅饮的甘凉甜香浸在两人拥吻的唇齿间,唇角的温度和交融的呼吸是那般真实,可他却辨不出那人身上的气息。
“我终于……”冰凉指尖轻抚过应周徊的眉骨,泛着清馥花香的唇瓣轻软沾过他的侧脸,随后贴过来的是瓷白面颊,像是撒娇的尺玉狸般,轻蹭他的脸,“看清你了。”
船身忽然剧晃,容祈枕在鲛绡外袍上,有些茫然地看着把他笼在身下的人,长发迤逦如银河倾泻,发梢浸在墨玉般的河水中,每缕都缠着流萤般的碎焰。
霜睫轻眨,被酒雾浸得朦朦胧胧的清浅虹膜似是融在春酒里的琉璃软玉。淡薄烟色下,粼光摇漾,诱引着人不自觉靠近,在清凐眉眼间催开愈多的绮靡色泽。
吻如融雪落上眼睑,有些痒,容祈偏头躲了下,又被擒住下颌。应周徊的唇似春雨润过白瓷,细密又绵软的吻从眉心落到唇角,温柔描摹过他的唇形,勾着舌尖轻吮,像是在品尝入口即化的琼花酥。
他被亲得舒服了,喉间溢出含糊的轻哼。腰身一寸寸软下来,从层层衣襟里剥出来的雪肩在昏暗的夜色里泛着似玉似釉的冷白莹泽,靡颜腻理,不外如是。
青玉禁步与玄蓝腰封纠缠着跌进船尾,混乱地缠住半截船橹,随水波晃出荡开层层涟漪。
……
最后一轮流火金雨从对岸落入墨水似的河水中,被琼酒浇湿锁骨和银发的人偏过头,春雾绵绵的冰蓝眼眸有些失了聚焦的涣散,眼梢泛开水殷的红。还不待他看清,又被掐着下颌转过脸去,溺入湿黏翻涌的情潮里。
某个时刻,瓷白纤长的手指倏然轻颤着攥紧,又被另一只手从腕心游移到指根一点点撑开,五指抵入被薄汗润得微潮的指缝,扣紧,摁在因为情动晕开轻薄瓷红的雪颈边。
薄白瓷腻的肌理下,淡青色的血管随呼吸起伏着,像是冰层下蛰伏蜿蜒的霜枝花脉,随喘息起伏成早春第一道解封的河。
黏在颊边的湿潮银发被轻柔拨开,应周徊俯身,在倦极的人耳边落下轻吻。雾泽愈浓的蓝瞳怔怔地盯着他看了会,像是确认着什么,倏地,他抬手环住身前的人
找到你了。
第313章 碎盏 可是恨意比爱意难消多了,我不想……
“你是阿容?”楼迦月仰头望着银发逶迤的美人, 对方耐着性子第三次颔首确认后,盯着那双似凝月魄的瑰滟蓝瞳看了一会,少年耳尖忽如浸了胭脂的雪瓣, 透出层层叠叠的绯色。
溶溶月从霜色广袖中探出爪尖,肉垫按在容祈腕间淡青脉络处, 喉咙里溢出呼噜声——自灵核补全后, 这人身上清冽纯粹的冰雪气让它愈发喜欢, 若非某位剑修总拎着它后颈皮,它定要长在这温香软玉般的怀抱里。
容祈轻挠怀中雪狸的下巴, 没错过少年浸透耳根的嫣红。眉梢很轻地扬了下, 声音冷磬似冻泉漱玉, 分明是浸骨的泠泠清寒, 却又让人耳根子都酥了半截:“我现在这般形貌可是入了迦月的眼?”
“何止入眼!”楼迦月脱口而出, “简直想尝”
脑子比嘴慢了一拍, 反应过来在自己在说什么后的楼迦月:“……”
轻屈的瓷白纤指轻顿,容祈扫过对方花瓣似柔嫩殷红的唇,色泽比刚到无极宗时要鲜明健康许多, 看来楚珩将他养得还不错。
“楚少玙没意见的话。”清清冷冷的声音, 半点听不出揶揄意味:“我不介意试试。”
“真的可以吗?”楼迦月发现自己真的有点心动。视线落到那两片姣秀柔薄的唇瓣上, 他方饮过一口清茶, 唇上水色潋滟,湿漉漉的浅红色泽,宛若初绽的海棠承着朝露。
“不可以。”冷淡无澜的声线无情截断小楼公子的蠢蠢欲动,楚珩挨着他坐下,“想也不可以。”
“楼迦月,你是有家室的人。”
“你瞎说八道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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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楼迦月瞪他一眼,“我一没娶妻二没嫁人就是有几桩无意招惹的桃花债, 但绝对是清清白白的独身关系,哪来的家室?你不要空口给我泼脏水啊楚少玙。”
楚珩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扣在杯身的手指倏然收紧用力,白玉盏在他掌心裂开蛛网纹,“那我们现在算什么关系?”
日日抵足而眠耳鬓厮磨,就算是合过籍结了同心契的道侣,都不一定有他们这般亲密无间。
“强买强卖,各取所需的关系。”提到罦罳蛊楼迦月就心梗,这个坎岂是那么容易跨过去的。
韶秀眉眼间的笑意愈盛,掞色流转,让那双乌幽幽的眼顷刻生出几分甜蜜的诱意,“楚少玙,我随你回来之前就说过。我最恨被人要挟,如果没有缚思锁,你这种剑修,我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咔嚓————
楚珩手中的茶盏生生被他捏碎。
惊得溶溶月炸成雪团,又被容祈两下抚成蓬松云朵。
“腕间缚思锁一日不解,你便只能留在我身边。”楚珩指节沾着茶渍,黑冷平静的眼眸抑着疯色,“楼公子纵使恨毒了我,眼里也只能看着我一人。”
“你”楼迦月怒极反笑,“楚少玙,你莫不是忘了那夜在秘境,究竟是谁先解了谁的衣带?”
“百金一寸的雪釉青,烦请师侄记得赔偿。”清淡话音不起半点波澜,“这种私密事,还请二位换个合适的场合提及。”
泛着热腾甜香的瓷盏落到容祈面前,鲜白得连一丝沫痕都不见的茶汤里泛开碎金似的树蜜,奶香里还泛着金盏桂的香气。
“云椴蜜要文火熬三昼,阿祈试试喝不喝得惯?”专心同容祈说话时,疏淡的语调又融开一点温沉笑意,听得坐在对面的楼迦月莫名牙酸。
熨帖的热度隔着瓷盏传至掌心,容祈捧着桂花蜜合奶轻啜半口,霜睫上润上一点湿漉水汽,“云椴蜜,也是温先生的手艺?”
“是。”应周徊眯眼轻笑,“喜欢的话,我们可以带些走。”
容祈瞥他一眼,眼角余光见小楼公子幽怨地看着他,不由轻笑:“吵完了?”
“……”楼迦月挪到对角软榻,再挨着楚某人他怕他会直接一巴掌呼他脸上,这里是停云峰不是凌阳峰,要是再像上次那样扇过去反而被……算了,他还要脸。
**的都怪楚少玙!
“话说回来,怎么不见灵犀?”楼迦月蹙拢眉心,“他还在照顾鹤玦?云隐宗连个照顾的应侍都没带吗?”
容祈轻蹙眉心,“他去看了鹤玦?”
容祈先前昏睡的二十个时辰里,十七幻夜阵中的青焰莲灯燃至第十六盏时,浓雾散去后,昏迷的鹤玦被守在试剑台下的云隐宗弟子带走。
回到落脚处半个时候后,醒来的鹤少宗主却状若癫狂,双目赤若泣血,额心一点深赭竖线,眼尾亦泛开妖异红痕,明人瞧着分明是已经入障、将要堕魔的前兆。
他的模样和气息都太过可怖,没有弟子敢上前。
灵台混乱、疯戾不清的鹤少宗主嘴中反复念着一句话:“灵犀呢?鹤灵犀呢?”
连亲父鹤铸靠近,都险些被疯魔的鹤玦刺伤。
容祈眉目无澜,“他入障那日,青莲焰可曾转蓝?”
“何止呀”楼迦月拈起粒盐渍梅,“第十六盏灯燃起时,雾都化作血沫我也是别人说的,反正当时在场的弟子都吓到了。”
话锋一转,他拍落掌心盐粒:“说来灵犀也是心软,鹤铸不过捧着断剑在阶前跪了半柱香,便心软应下去看鹤玦了。”
棂花窗忽震,原是溶溶月追着蝴蝶撞上了琉璃屏。
楼迦月:“我恰好在和灵犀一起吃茶,不放心,陪同他一起去了。”
那时鹤灵犀是一身男装,戴了面具,总归是和女装时大相庭径的模样,但一走近,便被鹤玦擒住了手腕————
“那个门砰一声在我面前关上,我连拦都来不及拦。”楼迦月不知何时掏出一把瓜子嗑起来,一边咔嚓咔嚓一边啧啧感慨:“鹤玦看着疯魔不清的,却还记得在门口下个禁制不让外人打扰。”
“总之,我在门口等到月亮都挂上枝头了,灵犀也还是没有出来。”说到这里,楼迦月神色微妙一瞬,“只隔着门板给我透了个声,让我先回去,他没事。”
恩,就是哪声音吧沙哑得厉害,还断断续续的,哽着一点难以言说的哭音。饶是楼迦月都听得耳根生热。
楚珩和应周徊都还在场,这种事也不太好细说。
容祈沉默几秒,“灵犀下去多久了?”
“恩”楼迦月也沉默了,“快两天了吧,我以为他早就回停云峰了。”
“鹤玦不会伤到灵犀吧?”楼迦月皱眉,“也怪我要不然我现在过去看看?”
“他不会伤到灵犀。”这点容祈可以确信,但会不会强留,可就不好说了。
“我们还是去看”话音未落,悬在垂樱枝上的铜铃忽而轻响,满地落樱被传送阵的灵力气流卷成小型的绯色旋涡。青蓝咒芒褪去时,少年踉跄的身影似折翼白鹭,芽色裙裾洇着大片赭红,宛如雪原上绽开的血荼蘼。
先前的男装又换成一身流云裙,鹅黄罩衫松松迤在肩头,除了裙裾,鹤灵犀的衣襟、袖口和腰带上都染着鲜红刺目的血迹。
满头青丝未束,微乱地散在腰间,随风轻扬。面具遮住了他的眼眉,露在外头的唇苍白淡薄,不见半点血色。
“灵犀!”楼迦月倏地起身,鹤灵犀的身形摇晃一瞬,下一秒便掠至阵前的容祈扶进怀中。
“无妨。”鹤灵犀虚虚搭住容祈肩头,面具下传来气音,“我身上有血脏”
尾音湮灭在陡然收紧的怀抱
“我不在意这个。”容祈利落地抱起鹤灵犀,对方身上传来的浓重血腥气让他轻拢眉心,却不是因为洁癖,“这血是沾了鹤玦的?”
“恩。”鹤灵犀倚在他胸前,疲倦阖眼,紧绷一路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容祈才发现,断萦被鹤灵犀握在手中,血迹斑斑,黏腻鲜红一路从少年的手指蜿蜒到手腕,似朱砂画就的禁咒。
“他握着我的手用断萦刺穿他的心脉。”他的声音很平静,“让我一点一点感受着,尖刃穿透他的身体是何感觉。”
“鹤玦说以命抵命,很公平。”哐当一声,断萦从骤然松开的指尖掉落在地,鹤灵犀的语气染上两分茫然,仿佛真的只是为这句话困惑:“可是鹤玦说的我一个字都听不懂。”
“他要我恨他可是恨意比爱意难消多了,我不想恨他。”他断续呢喃着,身体轻颤一瞬,忽然觉得有些冷。少年脊背弓成濒死的鹤,白羽柔折沾血。
下一秒便被容祈搂着肩膀兜进怀里,后背传来轻柔拍抚的力道。掌心漫过霜雾,灵力如月华抚过鹤灵犀战栗的肩胛。
鹤灵犀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他把头埋进容祈怀里,自对方领口和发梢传来的冰雪气息让他浑噩的意识清明两分。
“阿容我没想伤他的。在之前,其实我想的都是和他好好聊一下的。”
从鹤玦榻上醒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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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触到芽白群裾的刹那,他忽然想起幼时在云隐宗廊下看到的丝雀——那雀儿死前还在啄着嵌满宝石的食槽。
他在榻上怔怔坐着,抚过襟前繁复的缠枝纹,只觉每道金线都像傀儡丝扎进血脉。
那时他便清楚意识到,他和鹤玦没有可能了。
鹤玦只想要一个柔驯听话的妹妹,锁在罗裙里的傀儡。十二分依赖他,爱重他,事事以他为先的妹妹、床伴、还有见不得光的地下情人。像是养着一只美丽的雀鸟一般,雀鸟不需要有自己的思想,只要卖乖讨主人欢心便好。
若是从前的鹤灵犀如果没有遇到容祈,没有无极宗的这些时日,在被逐出师门,灵骨尽碎后,真的会把鹤玦当成唯一的依仗,或者说用来救命的浮木,紧紧攀着他,听着任之。
但他现在不想穿裙装别钗环,也不想当清音门的鹤三小姐,鹤玦的妹妹了。
在停云峰看惯了云海的白雀,又如何甘愿再当他人掌心笼鸟。
鹤灵犀忽然攥住容祈的雪袖,面具下的喘息似漏风的玉埙:“我只想做鹤灵犀或者,不做鹤灵犀,换一个名字也可以。”
“都可以。”容祈用打湿的软巾一根根拭净他指缝间的血迹,声调平静:“只要你想。”
“可是阿容我以后就没有哥哥了。”鹤灵犀的额头抵在他肩上,轻声,“我不要鹤玦了我没有家人了。”
话落,他感觉后脑一松,面具系带被容祈解开。
鹤灵犀茫然地抬头,后边传来茶盏坠地的脆响。
看着容祈抱着人又是拍背安抚、又是擦拭手指的应周徊轻叹:“第二盏了。”
雪釉青真的很贵啊。
楼迦月错愕地看着容祈怀中的人,只恍若照见水镜倒影————
那微蹙的眉峰,含珠似的唇珠,竟与自己如出一辙。
第314章 双生 “灵犀需要你,远甚鹤玦。”……
“你……”楼迦月怔然看着鹤灵犀苍白的脸, 从他这个角度望过去的侧脸起伏弧线和眉骨轮廓转折,几乎和自己一模一样,让楼迦月诡异生出一种在照镜子的错觉来。
他愣愣看了半响, 思绪混乱之下,喃喃:“怎么就确定我是哥哥呢……万一是我是那个小的呢?”
楼迦月看着对方洇红湿漉的眼角, 没由来生出一股细密的疼意, 自己都未察觉的, 声音放轻许多:“灵犀,我…”
话到唇边, 又蓦的止住。
他想说的太多了, 想问的也太多了, 脑子一团乱麻, 有点不知从何挑起话题。
问我们两个真的是双生子吗?要不要去验一下血缘关系, 还是谨慎点好?可是都那么像了, 感觉也没有再验的必要了吧。
如果鹤灵犀真的是他弟弟,或者是哥哥,他的亲人, 混乱之外……他好像只有欣喜。
“灵犀。”楼迦月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鹤灵犀身边的, 他蹲下身, 试探着用掌心贴上对方毫无血色的雪颊, 最后说:“以后我保护你。”
他们哪儿都生得很像,除了眼睛。那双空茫怔然的杏眼落进一点光亮,鹤灵犀动了下唇,想说什么,眼睫却倏然阖上,软倒在容祈臂弯。
“灵犀!”楼迦月面色一变,容祈动作快一步的去摸鹤灵犀的心脉, 霜白灵力在他体内游走一圈后,蹙拢的眉心松开,“没事,只是虚弱昏睡过去了。”
容祈抱着鹤灵犀起身,楼迦月也跟着站起,“你要送灵犀回房休息吗?我能一起去吗?”
“来。”
亭中只剩下应周徊和楚珩。
两人对视一眼,一个面色疏淡地端过容祈没喝完的乳茶饮了口,一个面无表情地错开视线去看亭外的葳蕤草木。
安静了半柱香的时间,楚珩先开口打破这有些诡异的安静:“鹤玦疯成那般,你道侣的幻杀阵占了几成原因?”
看在"你道侣"这三个的份上,应周徊决定直接回答他的问题:“三成不到。”
冰凉细腻的奶香在舌尖化开,有点被甜到的小应师叔只喝了一口便放下,歇了帮容祈收尾的心思。他口吻淡淡:“阿祈在试剑台上画出的十七幻夜阵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幻杀阵,相反,还帮鹤玦想起长瞑无曦的记忆,助他灵台清明。 ”
是鹤玦自己想起前世记忆后,执念愈重,灵识入障,被心魔困住走不出来,才变成楼迦月口中的疯魔模样。
“若是解了鹤灵犀身上的同心蛊,只怕鹤玦会更疯。”但此事已是必然,更何况现在楼迦月也和鹤灵犀相认。楚珩看着左手无名指皮层下似隐似现的极细红线,语气平静:“我倒是能理解鹤玦。”
不然醒来后的第一件事,不会是给楼迦月种下缚思锁。
是替楼迦月保命,也是把人困在自己身边。
即便楼迦月恨他。纵是恨到相看生厌,他也不可能放楼迦月离开自己。
只是。
“鹤玦太过极端。”楚珩轻嗤,“明明有那么多优势在前,鹤灵犀容易心软,对他也有情,却还是把一手好牌打个稀烂,把人越推越远。”
应周徊不置可否:“你貌似也没比他好到哪里去。”
“好不到哪里去,但我至少不会像他那般犯蠢。”楚珩看他一眼“应周徊,不是人人都似你这般好运。”
“好运?”应周徊轻淡复嚼过着两个字,儇薄眼尾挑得冷诮,“楚少玙,你与其在这酸我,不如想想怎么哄得楼公子心软对你露出好颜色来。”
日日同塌而眠却还是这般进展,应周徊是真心觉得楚珩和鹤玦简直是半斤对八两。
“”楚珩沉默几秒,话锋一转:“不能把鹤灵犀给鹤玦送回去吗?”
应周徊抿茶的动作一顿,睫羽下掠过刀锋似的冷芒,余光凉飕飕地瞥了一眼楚珩,眼神传达出的意思很明显:你要不要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
“鹤三小姐在停云峰宿了一个多月,有时缠着阿祈可以一日不见人影,只剩下我和那只雪韾面面相觑。”碧澄澄的茶汤里映出一双冷淡的雪青眼眸,“鹤三小姐的身体未痊愈前,阿祈不会让他离开停云峰,更何况还有鹤玦这么一个不稳定的因素在。”
“小楼公子和亲血相认后才多久?一盏茶的功夫都不到。”应周徊放下茶盏,平心静气:“你要是实在克制不住,就把自己关进密室里抄佛经,托人在门口设个禁制,抄写到心绪平定再出来。”
楚珩:“”
“纵是把真心完全托付给彼此的道侣,也不可能时刻把注意力放在彼此身上。”应周徊觉得说到这个份上,他已经是非常友善了:“希望你不要像鹤玦那般犯蠢。”
见应周徊起身,楚珩嗤一声:“嘴上说得头头是道,你道侣这才离开多久?”这便按捺不住要去寻?
“我收回前话。”小应师叔盵他一眼,语调轻描淡写:“你确实和鹤玦一般蠢。”
楚珩:“那请问小师叔是去?”
“《楞严咒》。”
楚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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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真的以为应周徊只是随口一说敷衍他的。
合着来真的?
真的有用吗?
要不他回去也试试?
————
灵阵如满月悬于容祈掌心,两滴血珠相融刹那迸出灼目赤芒。
颜色越亮,代表融血的两人血缘关系越深。
到这个程度他和鹤灵犀是一母同胞的双生子,已然是铁板钉钉的事实。
楼迦月怔怔看着灵阵化成霜色灵力散去,目光落在榻上还在昏睡中的鹤灵犀。
榻上少年裹在云锦被中,单薄似初冬湖面将凝未凝的薄冰。如云的青丝散在枕上,漆缎似的光泽质感衬得面色愈发苍白如凋谢的梨瓣。长而密的眼睫安安静静覆下,落下一层淡薄的影。
“其实到现在,我对灵犀是我的双生弟弟这件事,都没有什么实感。”楼迦月指尖悬在他眼睫上方,很想伸手摸一摸鹤灵犀的脸,却又怕扰到沉眠的少年。
“我见到灵犀第一眼便很觉得莫名欢喜,想要亲近他原来是有这般亲缘在。”
“我的师父从未和我说过,我还有其他亲人在世。先前我把他当成唯一的家人,可是”楼迦月轻抚心脉,可是容祈告诉他,他体内除了罦罳蛊外,还有另一种蛊在他体内埋伏了长达数十年。
他的心脉虚弱,心元不足,根本不是因为什么先天心疾,而是后天人为。
到来无极宗后,楚珩请了医修大能给他看过,事实证明容祈说得一字不差,所有证据都指向,他的“心疾”和他师父有关。
如果没有罦罳蛊,让他和楚少玙共享寿元,那他真的活不过二十载。
他体内的另一种蛊虫同样无解,只能用更为霸道的缚思锁压制。
从得知真相那一刻师父就不再是他的家人了。
“我没想到,还会有灵犀。”楼迦月垂眼看着昏睡的少年,忽然很想抱抱他,“鹤玦保护不好他,我来保护。鹤玦当不好他的哥哥,我会当好的。”
“我和灵犀往后都不是一个人了。”楼迦月后知后觉的紧张起来,“阿容,你说灵犀会想要我这个哥哥吗?”
“当然。”容祈说,“灵犀需要你,远甚鹤玦。”
“鹤玦。”提起这个名字楼迦月没忍住磨了磨牙,“我已经有想把他狠狠揍一顿的想法了。”
“”容祈静默两秒,“你可以以此为目标,努力修炼。”
即便鹤玦现在被刺穿了心脉,讲实话,楼迦月也不是他的对手。
楼迦月:“。”
容祈说得很委婉,但他还是不可避免感觉到扎心。
“对了,灵犀有”话音未落,他突然见容祈起身,心下一紧,“怎么了?”
容祈广袖翻涌间霜色禁制已笼住寝殿,“有人强开传送阵。”
楼迦月反应过来,凤眼眯起,“他还敢”
尾音被剑气破空声斩断,庭中雪枝桃纷扬落下胭脂色花瓣。
容祈看着提着斩羲剑,却不出手的应周徊,有些奇怪:“你在这干站着?”
斩羲剑剑穗缠着的冰魄玉坠映出缠斗人影,应周徊抬手,稠影如游蛇窜出,截住拦下两人打斗漾开的凌厉剑气。
“我得站这防止他们折坏庭中草木,殃及无辜生灵。”
要没有这一拦,那雪枝桃就要遭殃了。
他忽以剑鞘轻点地面,惊起满地胭脂乱红,亦无形化去扫向庭院南角的青黑灵流,那里栽着一枝上月刚救活的西府海棠。
容祈:“”
好吧,合情合理。
容祈看着剑招越发狠厉,每一招都是往杀招去的鹤玦。玄色衣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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