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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17章 朝廷的威严将荡然无存。(第2页/共2页)

”

    “石英砂。”李逸尘声音沉静,“臣翻检《水经注》及并州旧志,知汾河上游多产此砂,质坚而纯。昨日已遣人赴石州采样,若果如所载,则日后正窑熟料中,可掺入三成石英砂——非为增重,乃为引韧。水泥之弊,在脆而易断;添此砂,则如筋络入骨,纵受重击,裂而不散。”

    李承乾眼中倏然一亮:“筋络入骨……好!李卿此思,直指根本。”他顿了顿,忽问:“那雇工契书,可拟好了?”

    李逸尘自怀中取出一卷素纸,展开,正是三张并排书就的契约范本。纸色微黄,墨字端方,首行赫然写着:“大唐贞观某年某月,朝廷设正窑于某地,招窑工若干名,双方立契如下:一曰工钱,按等定薪,月付;二曰食宿,官供;三曰工期,三年为限,期满可续;四曰技艺,学徒满三月,经考可升;五曰岁赏,依窑利盈亏,按劳分发;六曰自由,契满去留,凭己心意;七曰约束,不得窃方、售私、毁窑;八曰凭证,此契一式三份,官、工、坊各执其一,加盖国资院印、窑主印、工指印。”

    李承乾逐字读完,指尖停在第七条“不得窃方”四字上,忽而一笑:“李卿,这条该加一句。”

    “请殿下示下。”

    “加‘方者,朝廷所授,非窑工所创,故不可窃;然工之所悟、所改、所精者,皆归己有,官不夺,坊不占,永为私产。’”

    李逸尘怔住,随即深深一揖:“殿下高义!此句一加,窑工之心,真如磐石矣!”

    殿内一时寂静,唯有灯焰噼啪轻响。李承乾望着那三张契约,仿佛看见未来万千窑工在契约上按下指纹时,指腹沁出的汗珠正滴落于墨迹之上,洇开一片温热的印记——那不是屈服的印痕,而是自主的烙印。

    “还有桩事。”李承乾声音低沉下来,“父皇今晨召见将作监少监,问及洛阳旧宫残垣之水泥痕迹。少监回禀,隋宫廊柱基座确有灰白硬物,凿之不碎,浸水反坚,然其色偏黄,质略酥松,远不及今料之密实。父皇听罢,只说了一句话——‘当年若知此物可筑千年基业,何须征百万民夫?’”

    李逸尘垂首,喉头微动。

    “李卿,你可知父皇这句话,真正想说的是什么?”李承乾目光如炬,“他不是在叹隋炀帝暴虐,是在痛惜——痛惜天下无数双能烧窑、能夯土、能识石辨矿的手,生生被徭役磨成了只会扛木头的枯枝!那些手,本可炼出比黄金更贵的熟料,却只能垒起被雨水冲垮的宫墙。”

    李逸尘抬起头,眼中竟有水光一闪而逝:“殿下明鉴。臣……臣家祖上,便是河东窑户。隋末饥荒,祖父被强征赴洛阳,三年未归,尸骨不知所踪。父亲幼时,曾于汾水畔拾得半块青砖,砖角尚存灰白硬渍,父亲认得,那是窑火淬出的筋骨——他攥着那半块砖,跪在汾水边哭了整日,说若当年祖父能凭手艺吃饭,何至于……”

    话未说完,李承乾已伸手按住他肩头:“不必再说。李卿,你祖父的手,今日正握在你掌中——不是握着砖,是握着规矩,握着饭碗,握着让千万个祖父不再失散的路。”

    殿外更鼓敲过三声,已是亥时。

    李逸尘告退,临出门前,忽又驻足:“殿下,臣还有一物,本不该此时呈上……但臣思之再三,恐迟则生变。”

    他自袖中取出一册薄册,封皮无字,只压着一枚青玉镇纸。李承乾接过翻开,第一页竟是密密麻麻的人名名录,首列赫然是“格物学院首届卒业生名录(实授格物生员)”,其下分列姓名、籍贯、专习科目、考核等第、现职去向。李承乾目光急扫——

    “杜构,京兆杜氏,专习窑炉火候,现赴洛州窑场任助教。”

    “王晊,太原王氏,专习矿石辨析,现赴石州勘矿。”

    “孙处约,岐州孙氏,专习算学账务,现入国资院文书房。”

    ……

    名录末尾,另附一页,标题为“格物生员自愿赴边者名录”,仅三人,却皆用朱砂圈出:

    “秦怀玉,京兆秦氏,愿赴凉州,建正窑,带徒。”

    “程处弼,东阿程氏,愿赴幽州,勘煤田,设转运站。”

    “尉迟宝林,朔州尉迟氏,愿赴灵州,修黄河堤,试水泥固基。”

    李承乾合上薄册,久久不语。格物院三年,三百学子,七成留京,三成赴边——不是流放,不是贬谪,是主动请缨,是带着图纸、算筹、火钳、量尺,奔赴帝国最贫瘠也最需要筋骨的地方。他们去的不是衙门,不是军营,而是山野、河滩、戈壁、荒原。在那里,他们将第一座正窑的烟,第一次在塞外升起。

    “李卿,”李承乾声音沙哑,“这册子,我明日便呈父皇。”

    “臣斗胆,请殿下暂缓一日。”李逸尘目光灼灼,“待明日辰时,格物院学生将携初料,赴曲江池畔,为鸿胪寺修缮破损的迎宾码头。码头长三百步,原为夯土包砖,今以水泥为基,三日内完工。若成,则水泥之效,百官亲眼所见;若败……”

    “若败?”李承乾挑眉。

    “若败,臣愿领罪,撤职,永不涉格物之事。”李逸尘腰背挺直,如窑中青砖,“然臣断言,此役必成。因码头基座,已由格物生员亲手夯平、测平、泼水验渗,每一块模板,皆按‘卯窑’配比浇筑,每一道工序,皆由三名生员交叉验签。他们不是在修码头,是在用性命证明——这碗饭,端得稳。”

    李承乾凝视着他,忽然笑了:“好。那朕就等明日辰时,去看这碗饭,是不是真的热气腾腾。”

    李逸尘深深一拜,转身离去。

    殿门合拢,烛火摇曳。

    李承乾独坐良久,取过朱笔,在手札“待水泥事成,再议”之下,又添一行小字:

    **“待曲江码头成,格物院,当为国之重器。”**

    墨迹未干,窗外忽有风起,吹得案头素绢微微掀动。那八个朱砂大字在灯下灼灼生光,仿佛正从绢帛深处,一寸寸,长出坚硬而温热的脊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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