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林约!你僭越了!地方查抄之权,须经都察院、刑部双签方可施行!”
“哦?”林约倏然转头,眼神锋利如刀,“那纪指挥使可知,今晨卯时三刻,沈氏私船自刘家港启航,船上载有三百石白米、二十车桐油、还有——”他指尖在空中虚点两下,“八百匹未染色的云锦?”
纪纲瞳孔骤缩。
“沈家主沈万山,昨夜在虎丘别院宴请锦衣卫南镇抚司经历刘铎,席间赠金五百两,外加田契两份。”林约从袖中抽出一张纸,迎风一展——正是刘铎亲笔画押的收据,墨迹犹新,“刘经历说,这钱是替纪指挥使收的‘江南差旅补饷’。纪指挥使,敢问这补饷,是补给谁的?补的又是哪门子差旅?”
纪纲脸色霎时铁青,右手已按上绣春刀柄。
林约却像没看见,将那张纸折好,塞进纪纲胸前衣襟:“纪指挥使,你且替我转告陛下——林约此去南京,不求恕罪,但求一问:靖难之役时,燕王麾下将士冻毙于白沟河者三千二百人,尸骨曝于野,无人收殓;建文四年,南京城破,宫中大火三日不熄,焦尸百余具,皆以芦席裹埋于玄武湖畔……这些尸骨,可有人修坟立碑?可有人春秋致祭?”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砸得纪纲后退半步。
“林某不过一介书生,不敢议天命。但既食大明之粟,便当守大明之法。清田、均赋、设医、兴工,桩桩件件,皆依《大明律》《大诰》而行。若以此获罪……”林约整了整衣冠,忽然朗笑出声,笑声苍凉,“那这大明,便不是我的大明了。”
话音落,他竟真的解下腰间乌木腰牌,双手捧起,递向纪纲:“此乃钦赐翰林院侍讲学士腰牌,上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八字。纪指挥使,请代我呈交御前——就说我林约,领罪。”
纪纲僵在原地,手悬在半空,竟不敢接。
远处江面,忽有一艘快船劈波而来,船头一人青衫磊落,手持竹杖,正是先前随林约查访水患的工部主事周忱。他跃上岸,急步上前,将一封火漆封缄的文书递到林约手中:“林公!松江府海塘溃口处,发现七具浮尸,皆着沈家私兵号衣,腰佩倭刀。尸身腹中尚存未化海藻,显系溺毙不足十二个时辰。仵作验得——七人右手小指皆缺,系幼时遭人用铡刀齐根斩断!”
林约接过文书,拆封一阅,目光骤然冰寒。他慢慢将文书展开,递到纪纲眼前:“纪指挥使,你认得这七人么?他们右手小指被斩,是因为沈万山嫌他们磨洋工,罚的‘七截断指’家规。而昨日,这七人奉命潜入医棚,在三十个病童药罐里,投了砒霜。”
纪纲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林约却忽然将文书撕成两半,一半抛入江中,一半塞进纪纲手里:“另一半,烦请纪指挥使带回去。告诉陛下——沈家私兵勾结倭寇,已在江南沿海劫掠商船十七艘,掳走良民二百三十四口,其中一百零七人,已被沉入长江。”
他不再多言,只朝夏原吉拱手,又对水师将领肃然道:“传令全军——即刻拔锚,目标南京!沿途但见沈氏产业,尽数查封。若有阻挠者,格杀勿论!”
水师将士齐声应喏,声浪直冲云霄。
纪纲终于伸手,一把攥住那半张文书,指节捏得发白。他死死盯着林约,喉结上下滚动,最终只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好!好!好!”
林约坦然受之,转身走向江边。他脚步很稳,背影在斜阳下拉得很长,仿佛一柄出鞘未尽的剑,锋芒内敛,却已割开了整片暮色。
就在他踏上跳板的刹那,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凄厉哭嚎。
是苏婉。
她挣脱亲兵,赤着脚奔到江边,扑通一声跪倒,额头重重磕在湿冷的礁石上,鲜血混着泪水流进嘴角,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林约背影,嘶声喊道:“林大人!我弟弟……我弟弟叫苏砚之子苏砚,他今年十一岁,最爱吃桂花糖糕……他昨夜发烧时,还在念您写的《农桑辑要》新注……他说……他说长大要当个和您一样的官……”
林约脚步顿住。
他没有回头,只抬起右手,轻轻摆了摆。
江风浩荡,吹得他衣袍翻飞,也吹散了那句未出口的话。
跳板收起,战船离岸。
船行数里,林约独立船头,解下腰间酒囊,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灼喉,他咳了几声,抬袖抹去嘴角酒渍,忽而轻笑:“陈老哥,你说得对——我确是好色。”
他低头凝视掌心,那里还沾着陈父的血,已干成暗褐色的痂。
“可这世上的色,何止是美人面?稻穗低垂是色,新秧破土是色,孩童病愈后第一声啼哭也是色……”他将酒囊倾尽,琥珀色酒液泼入江中,瞬间被浊浪吞没,“若连这点色都守不住,还谈什么大同世界?”
此时,江心忽有白鹭掠过,翅尖擦着水面,溅起细碎银光。
林约久久伫立,直到暮色彻底吞没远山,才转身步入船舱。
舱内案几上,静静躺着一份未拆封的密报——火漆印是南京通政司特制的朱砂螭纹,封皮无字,只画着一枝将开未开的腊梅。
他盯着那枝梅看了许久,忽然伸手,将密报推至案几最边缘。
窗外,江涛声愈发汹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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